Chapter Text
“人可以做自己想做的,却无法决定自己想要什么。”
(一)
做特工的人做特工。
仙道醒来的时候,周围很静。他动了动手,慢慢能体会从手背皮下血管中,缓缓流过带着凉意的液体;他又转了转头,还能动,眼睛也跟着动动,白色防撞墙犹如一圈柔软的泡沫卸掉了他全身的警觉。
有人推门进来,他听见病床前响起波澜不惊的声音:“ 你醒了。”仙道笑了笑。
那人继续陈述,“ 你的头部中枪了。这次还是多亏了'阿尔法凝胶',保护了中枪后受损的大脑,把你送回实验室后,再用纳米机器人修复受损组织。这种技术也有副作用,就是'逆行性失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记得自己是谁吗?”
“ 彩子小姐。 ”仙道脱口而出,故意模仿起她平缓的、像是已经重复过无数次同样的话似的那种语调,“ 我除了记不得自己的任务是什么以外,其他都记得。”
他边说着,边看向从床架上垂下的软管,里面透明的液体无声地接连下坠,一滴一滴,每一滴都是一点,一点一点连成一条下落的虚线,切断时间和空间。
这时,仙道在心里判断:看来这一次,是回到了自己故意去挡目标人物那一枪的时候。
彩子见怪不怪,她瞧见仙道的头陷在枕头中央,眼神像在发呆,看上去像是又快睡着了,于是她说:“ 观察了你的身体数据,目前看来一切正常。快点好起来吧。外面的世界可一团乱呢。”
很快,仙道就好了,准备行使他作为特工的职责——拯救“一团乱”的世界。
彩子告诉他:“ 我们已经治疗过很多次这种短期的失忆症,你就像一台计算机,现在需要重启一下,不必这么着急完成任务。”
仙道觉得这话透着些古怪,什么任务?自己在病床上完成了什么任务。随即又转念一想,就已经十分了然了。于是,他说:“ 彩子小姐不必避开樱木不谈。我一直都没事,不是吗?”
这份坦然的语气里竟有一丝哀恳,彩子便又看了他一眼,她想起来了,关于仙道的所有数据——那些健康报告、心理报告都正常得近乎一种“不正常”。
一个人,即使他是严加训练的特工,是怎么保持着始终如一的习惯: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执行完任务照例要去吃一碗面;开会时会将一条胳膊搁在身边空椅子的椅背……
仙道的情绪像真空的试管,无论是放在实验室内,还是放在实验室外,都测不到、看不到任何变化。
从病房出来的当晚,仙道回家。他在快到家的路上默默想,要说服“他”才行。
直接拧开门把进去的时候,不出仙道所料,那个人已经西装笔挺,戴着一副玳瑁眼镜,提着一个公事包。他举手打了个招呼,对面整装待发的人,眼睛里闪过半秒的惊诧,随即就是他熟悉的微笑。
这不是仙道第一次直面自己,这和照镜子还是不太一样。
那种他日常挂于嘴角的笑意,好看倒是好看的,像一把尺量出来的,他整个人都像一把尺量出来的,没有款式。他不禁好奇,自己这种模糊的面相是从什么开始有的,是樱木不在了之后吗……
对面人的玩笑话打断了仙道的思虑:“ 这位…先生。请问现在的易容技术已经这么成熟了吗?还是说你是AI智能的……”
仙道笑了笑,告诉对方自己就是他,他就是自己。自己就是从他要去执行任务的目标对象那,回到了这里。
对面的“仙道”突然笑得开怀,一种引人难过的发笑,从笑声中能听到某种飘浮的悲戚,仿佛在说:这种恶作剧终于临到自己的头上,这个世界确实糟透了。樱木,比你想得要糟得多,幸好你看不到。多可笑,有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突然站在我面前,告诉我是从某个时间段里穿越来的。好可笑。
仙道了解这种时候,对面的“自己”心里正在经受的刺激。
在樱木刚走的那段时间里,他过着一种模棱两可的生活。旁人也说不清仙道这个人是冷血还是无所谓。
于是,他耐心地等“他”停下来,继续说:“ 你现在想要去阻止的目标对象,造出时间机器的钟表匠,不但是《穿越时光之旅》的作者,还是时间旅行、宇宙大爆炸的坚定信仰者。你的任务就是要阻止他再利用那台时间机器,让世界变得一团乱。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在我那个世界,情况并没有变得好一点。”
“ 好不好不是我们说了算。” 西装革履的人耸耸肩。
“ 我知道现在的你在想什么,看上去一点都没有受到影响。但潜意识里想同样经历樱木经历过的事情。这次不行,那就下次,下次再不行,还有再下一次……”
“ 抱歉。“ 对面的人边说边放下公事包,” 我不知道这是你的心理战术还是真如你所说,你是从钟表匠那的……时间机器穿越来的……有些人想跑,并不是要赶路,他们只是想跑而已。 ”
“ 我就是你。你现在经历的一切我都经历过。我需要你的帮忙,也是在帮你自己。我已经试了几次,时间机器带人穿越抵达的时间点存在随机性。我想回到那一次事故之前……”
“ 你知不知道,这张脸,有的时候,确实挺欠揍的!”
这个来自未来的自己满口胡诌,但偏偏越是拒绝,越是反对,心里越是燃起一线生机,他想再见到樱木。这簇疯狂的小火苗终于烧了起来,他挥起一条胳膊说,“ 如果我听从了自己的冲动,现在要么疯掉,要么上吊!”
仙道的一边脑袋被对面握拳凸起的关节骨头磕得酸痛,但他还是笑笑说:“ 小心一点,我的头才被枪击中过。”
“ 疯子。” 不知道是说他还是说自己,“ 你的计划是什么?”
“ 和你一样。”仙道说,“ 再见樱木一面……”
见了一面能怎么样?无声的问题在这两个仙道之间环绕,他们仿佛贯穿回放了同一卷电影胶片,这一次好好放,与樱木相处的时光接近尾声,没有准备,没有剩余,他们会做他们勉强能做的唯一的事情——时间就是上帝,他们要反抗上帝。
“ 不是见到一面能怎么样,只是,如果一想到再也见不到的话,我会捱不过去的。”
(二)
彩子狠狠眨了眨眼,再三确认监视屏幕里的画面。
仙道到底在做什么?她本可以直接问他,但当她通过仙道的眼镜实时传回的画面,看到另一个”仙道“时,她原本放在操作台上的手慢慢握成了一个拳头。
彩子决定先看下去。
钟表匠的地下室偏昏暗,她一点点调亮屏幕亮度,直到能看清画面中被围起来的一处有半人高的机器。那个”仙道“拿出一份类似图纸的东西,展示到钟表匠面前。
仙道告诉他,这份图纸的出处。不仅如此,还告诉他,只要按照这份图纸,就能解决现在这台时间机器,极其不稳定的“送回”问题。
毕竟,最近频频在电视上出现“某某党派候选人、某某超级富翁”的失踪新闻。
” 教授,你在拿这些人做实验。“ 仙道边收起图纸边说,” 但你不用担心,我……应该说是我们……“他撇了一眼身边的仙道,继续说下去,” 不是为了这件事来的。你现在有了轮子,才会有车;就也好像,我没有先成为'他'…” 仙道又往身旁指了指,“就无法成为现在的我。教授你也看到了,那张图纸——来自未来的东西,出自你自己之手,可以马上解决你现在的烦恼。但有一个条件,修好这台机器后,要给我使用。”
“ 可是…… 时间也许并不是线性的?虽然我现在依旧没有答案,但恐怕它带不到你想去的地方,也解决不了你想解决的问题。”
彩子看到这,听到这。钟表匠的话才提醒了她。
仙道想做的事,要去的地方……这一切都不再显得离奇或不可思议,反而在她的心里生出一份”原来如此“的释然。仙道在这一场漫长的救赎里没有任何灵光一现,全是朴素的、原始的、足够迫切的意志驱使。
她也看到地窖里的通道了,那个方形装置,还有来自未来的仙道,看到他站到时间机器前,回头对钟表匠说:” 教授。未来的你、和我都会有答案。“说完,在机器启动的一阵如同霹雳的电光之间,消失了。
直到这时,彩子才打开自己的麦克风:“ 仙道,做得好。请继续保护教授和时间机器不被其他人绑架和利用。哦对了…”她的语气到最后居然俏皮了起来,“ 你今天不用回基地实验室了,作为你的执行官,恭喜你身体已经恢复到中枪之前。”
仙道眯起眼睛,眼前的天光本能地引发暂时的头晕目眩,他在短暂的适应期之间庆幸这一次自己的手脚都在、大脑正常、没有受伤、没有中枪、也没有正摔个狗吃屎。
总之,命运在他的头顶,已经是一个顽童,不断地忙活一些没要紧的事似的,每一次对他施加的“玩笑”,都是命运之神游乐的一部分。就好比小孩喜好看蝼蚁爬来爬去,甚至想搬开一块岩石或者往岩石缝隙里浇水,兴致勃勃地看看它们还能怎么爬。
再次睁开眼迅速观察,他当然一下就认了出来,训练基地是所有学员集中进行特训和考核的地方。几乎是马上,仙道听到来自基地大操场上传来的训练声,一个念头便猛地窜上来。有部老电影里说,生活就像一盒巧克力,你不知道自己吃的下一颗是什么口味。他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终于要尝到最好吃的,酒心口味的那一颗了。
樱木卸下身上的负重,正要随大流往训练基地里走的时候,看到仙道朝他打招呼。哦,是他的介绍人,如果当初不是他,自己现在也不可能在这里接受训练。于是,他以热情的笑容回报。
仙道觉得自己的脚步忽轻忽重,简直要昏了头!对他而言,这是经历了分分秒秒中希望变得越来越脆弱,还是不舍得将它放弃之后最好的奖励。
就好像是罹患某种绵长但不致命的绝症,只是时间一点一点地流淌,天就已经很晚了。于是在无数次的“晚到”之后,终于来得正好。
在两人的距离恰好到互相说话能被听见的时候,樱木开始喋喋不休地向自己的"伯乐"汇报:“ 仙道仙道!天才可不会让你失望,看到我的成绩了吗?”
当然。仙道在心里回应。何止是现在,在未来,你也是整个组织中年纪最轻,能力最强的一员。他几乎要脱口而出这既定的“预言”,却被紧连着喉头的心脏跳得震颤得不行,只好强压着这股悸动:“ 我很高兴。”仙道说,“ 你在武器、近战、体能上的分数都很不错。”
“ 哼哼。”樱木扬起下巴,更加洋洋得意了,“ 仙道,你等着吧。以后我一定会超过你!”
看似嚣张的宣誓,连樱木都一下子觉得显得“没头没脑”了些,他的这个介绍人可是现役的特工之中最厉害的,而他,还没接受最终测试。因此,他说到最后,自己也咧着嘴笑着挠了挠头,算是一种孩子气的打圆场,“我的意思是,我训练的时候,有时候会想,如果我是你的话会怎么做,然后从你里面走出来,变得像你。嘿嘿。”
他被自己纯天然的想法麻醉了,尚未感到仙道专注地凝视。
仙道逐一注视樱木的眼睛,眉毛,头发……这一过程中的安静驱使樱木扭过头也看他一眼。这时太阳红红的,晒穿了他鼻尖的软骨,仙道望向他垂着的一只手抬起来摸了摸额头,有一层薄汗的,敏感的——一个真的人!仙道突然觉得炽热、愉悦!在樱木再次背过脸去之前,他就这样肆意挥霍着自己既露骨又隐忍的目光。
樱木突然直觉今天仙道有地方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在樱木的眼中,他的脸像淡淡白描几笔的那种脸庞,其他都看不清,单一双眼睛:黑色的眉毛和其下的眼睫,共同在下眼睑处投下一片灰色的阴影地带,在那里,有他看不透的、幽远的,未说尽的东西。
他看着他。
他也,看着他。
樱木的脸红了。
仙道没想到,现下的自己能让樱木脸红,能让樱木背过身去又掉过头来。
他在这里是一个男人。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是一个特工、是一个看不出症状的病人;他是穿越到这里的旅人、是自作聪明的傻瓜。
可对于眼前的樱木,一个不知道他底细的人,他只单纯是一个即将要成为他搭档的男人。
仙道看着他的脸,恨不得把一切都告诉他,他私密的悲哀,他不表于人前的疯狂想法,那些没有人听的事,想统统都告诉他。
“难不成……我说,难不成你害怕了?”樱木罕见的结巴充当了一次打断这奇怪气氛的工具。
“ 接下来全都是真枪实弹。”仙道突然严肃地说。
好怪。他的这个介绍人,今天好怪。阴晴不定又牛头不对马嘴。樱木撅撅嘴说:“ 我知道啊。从下一轮测试开始都是实战,不会有任何保护措施,如果在测试的时候遇难,会被直接扔进写着自己名字的裹尸袋,这样的传说大家都说是真的呢。”
“ 我说的是真的!”
樱木根本不知道仙道仿佛足足思量了几十上百个钟头,一时这么想想,一时又那么想想,翻来覆去,不断改变主意,变更决定,各式各样的理由,互相矛盾冲突,使得他摇摆不定,左右为难,懊恼沮丧。他的口堵住他的心里话,他当然想见到樱木通过测试,但又不想他通过。
没错,否认不了了。在这个时候,他开始肖想改变樱木的命运了。
(三)
樱木抱着自己的小狗气呼呼地冲出基地。想马上见到仙道好好讨个说法!
他横冲直撞的样子,正巧被执行完任务回来的仙道撞个正着。
仙道对自己推荐的候选人十分有信心,不然他也不会一完成任务就赶到训练基地,只为了想对樱木说一声“祝贺你进入到最终一轮。”可万万没想到,臆想中的欢快表情没见到,反而撞到一只正横眉竖眼的小狗,哦,是两只。
仙道爱看人的表情,特别是那些天生就擅长表现丰富表情的人。樱木就是其中之一。
好比现在,他的脸所富有的表现力,能使仙道在脑海里自动把它幻化成某种卡通形象似的——
光是耳朵,仙道就觉得该用一段长长的观察——这一对耳朵,在他的脑子里变得更加柔软,更加神奇。樱木整个生气的样子也随之变成了小狗在生气时,耳朵会灵活地缩到后面,几乎贴着脑袋上。它们是多么灵敏。当仙道边看边思考这些东西时的忍俊不禁,引得樱木更生气的时候,仙道则更想象到那在他脑海里的两只耳朵不是傻乎乎地一起动,而是各自为营,灵活自如。
“喂!”樱木气愤地喊出了声,他真的拿自己的这位介绍人没辙,他好像永远看不懂仙道脸上的笑意到底是什么意思,“你!你是不是早就打算好了,所以才来妨碍本天才的测试!”
仙道被他问得回了神,也是一愣。这是什么话,他恨不得樱木快点通过测试,这样他就能多一个好搭档。
“真奇怪。”樱木边抚摸怀里的小狗边接着对仙道抱怨:“刚才的枪明明是空包弹,你为什么特意来骗我说是真枪。差点害我没通过测试!”
“我什么时候说过?”仙道一脸无辜,双手一摊。
可恶。樱木在心里轻轻骂了一声。仙道一点都不心虚的脸在他看起来,充满了作为一个特工的成熟伪装技巧。骗人。他想。都说女人善变,原来连男人都有两幅面孔,令人看不透。
仙道看看他怀里的小狗,说:“刚才你没对它开枪?”
这是训练基地经典的一项测试,别说是仙道经历过,是连最早的时候,王牌特工们还需要通过挖下水道来隐藏身份的时候就已经存在的测试。
樱木努努嘴,眼神飘忽不定起来,像是斟酌了一番才说:“当然不是。”他又回忆起来,刚才考核官递给他一把枪并叫他开枪杀死“tensai”时的场景。
仙道见他说得心虚,又问:“樱木,所以你在怕什么,你肯定不会比别的那些候选人胆小吧。”
“才不会!”樱木被这话激起一股委屈,“我实在没权利生气,我当初答应你来这里不是因为你的话有什么特别之处,而是没看出来原来你好像并不是真的相信我能成为特工。”
是有什么误会吗?这下连仙道都感到奇怪了,“测试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樱木快速地告诉他,考核官询问他来基地的第一天,教官让他挑选自己的小狗时,给它取了什么名字,和它一起住、一起吃一起喝,带它训练、带他拉撒的时候习不习惯。紧接着就递过来一把枪,命令他杀了它。
测试内容没有问题。仙道的双眉忍不住蹙紧了一些,他没有打断樱木的话,并且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樱木反而在这个时候羞于启齿了一般,断断续续地说:“……要不是你特地来骗我说是真枪,我也不会犯那个错误。我一对准tensai,就想起你和我说是真枪实弹…我不是开不了枪,而是不敢相信你会故意害我…后来,后来,我朝天开了一枪……”
这下,连仙道都觉得离奇了。他知道樱木不会说谎。可自己明明没和他说过任何和这项测试有关的事。
“别急。”他拍了拍樱木的肩膀,宽慰道,“不是你的错。放松一点,还有机会。”
话虽是这么说,但樱木依旧跟责怪自己盲目信了仙道一样,又重新打量起眼前的这个人,他的眼神,好像是要从仙道身上再剥离出另一个灵魂似的,一个与他藕断丝连的,另一个灵魂。
仙道没有动,他就这样承受着樱木伸出一只手反复摩挲自己光洁的额头,好似要用指甲盖揭开一块遮盖伤痕的胶布一样,时间久到连他自己胸前的小狗都自顾自跳到地上去了。他的眼神盯着,然后喃喃自语:“如果不是我认错了的话,一个人可以同时深不可测,竟又浅而易见吗?”
仙道在这个时候,抓住了樱木的手,说:“先跟我走。教官那边,我会解释。”
自己未来的搭档不相信自己,怀疑自己的信任,是一件大事。这个人,可是他在以后的任务中,要交付出自己后背的对象。
这是樱木第一次来仙道的家。
“ 跟我来。”仙道说。
樱木被他领进一层阁楼,仙道开了窗,说:“我有点空的时候,就到这里来待一会。这是整座屋子里最安静的房间。”
这间小阁楼和楼下所有的房间都不一样,如果说楼下房间的窗户,连接着的是城市鳞次栉比的街道,而阁楼的窗户连接着的则是长着茂盛树木的大片树荫。
仙道倒在一张低低的扶手椅上,几乎是半躺着说:“ 一起坐坐吧,樱木。”
樱木学他,也坐到对面的椅子上。过了一会儿,仙道才又说:“我们刚认识的时候……”
没等樱木反应,仙道只是看着他说:“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 ”
“啊!”樱木轻叫了一声,接着低头瞧着脚下的地毯,似乎从中在寻找什么东西,“ 你说你从我身上看到……”
“是的。樱木。”仙道一起附和了他接下来说的话……
这个时候,仙道站起来,脚踏在吸音的地毯上,那地板引发的一点点颤动传到樱木的脚底,再由此升起,和窗外树荫斑驳之间投射进来成片的阳光一样,一点一点淹没阁楼里的家具,直升到樱木的胸口,喉咙。仙道的声音浮在他的声音上,相互差着半个音节,犹如一道回声:“ ……勇气、忠诚守信、忍耐力和永不放弃的决心……”
樱木的脸抬起来,朝向仙道,他看到仙道在阁楼一角的壁橱上拿起两个酒杯。“来吧。”仙道说,“ 喝一杯。”
他照做了。
仙道又坐回他的扶手椅,看到樱木的脸因酒意微红,一边想,这样的事理应他来教,一边拿出一枚吊坠,放到两把扶手椅中间的矮几,上面的一个金属托盘上。
“ 原来计划等你通过了测试才交给你,不过我觉得,现在交给你,也正合适。”
樱木看向仙道,又俯身看向那枚吊坠,上面仿佛雕刻着一个小孩坐在大人的肩头,他显然不明白其含义,于是他又瞧了仙道一眼。
“这是克里斯托弗背着小孩耶稣渡河的吊坠,是我的介绍人交给我的,现在我把它交给你。
圣克里斯托弗是旅行者的守护神。把圣克里斯托弗吊坠带在身上也是一种,希望自己的旅途中能得到帮助的美好寓意。这特别适合我们的身份,不是吗?”
“ 你是说,我们一定能成为搭档吗?”
“当然。”仙道不假思索地回答,“ 王牌特工的每一代都是这样, 圣克里斯托弗吊坠是我们的象征。”
樱木听到这,终于有信心再确认一遍了:“ 无论如何,你都相信我,是吗?”
关于你的搭档是否相信你的忠诚问题,根本就不用担心。因为在仙道看来,他要么无条件地忠于你——要么就欺骗你。在这后一点上,他并不是自以为是般产生信任的一切。而是在樱木认识他之前,他早已观察和知晓关于樱木的一切。
基于此,他同样有信心对樱木说:“ 当然。你忠诚于我就如同我忠诚于你。”
“我觉得口渴。”樱木这时说,“我可以再喝一杯吗?”
仙道瞥眼看看他,想不到自己的话还有劝酒的作用。他点点头,心想,你要学的,还多着呢。
(四)
仙道醒过来的时候发觉身体发软,他还记得自己一个人在地窖里喝酒,先是靠着潮湿的墙壁站着,然后是走来走去,眼前挥之不去地出现樱木的样子,朝着他的脸投去厉声的斥责,这斥责仿佛一根麦秆啜饮着仙道的灵魂,这味道又苦涩又醉人。
他本能地想去更改原定的命运轨迹,但当他真的做了,又立即做自我否定。
即便尝试多次想改变进程中的某一环节,以为这次会不同、会是转折点所在。最终都发现只不过是必然经历的老路罢了——
樱木依旧会通过测试,并且会更加认真地面对最终一轮选拔,不但如此,他还更早地得到了圣克里斯托弗吊坠。
在仙道晕乎乎倒在地上快睡过去的时候,这股矛盾达到了顶峰。没错,钟表匠敬告过他,他的所作所为也许解决不了他想解决的问题。
时间不是线性的,更可能是环形的,就像一个横截面有厚度的圆环。
对仙道而言,在踏入同一条线的循环时,与自己、与樱木再次相遇,要么沿着线的外缘,要么沿着线的内缘,但总归是一条线,殊途同归。
但对樱木而言,仙道的所作所为,竟成了一种支配他的权力,对无知无觉的樱木从精神上施以自私的干预。
这无解的困惑,像一片烟雾,扑朔迷离。
不知过了多久,仙道才意识到自己正坐在一条长凳上,陈旧的。后面有栏杆,栏杆的上面是有玻璃罩子的广告招贴,上面贴着一款奶粉促销广告,被撕破了一块,从这块破的地方,能透过去看到微黄的太阳开始升起来。
仙道扭着头看这张奶粉广告,上面印刷的广告促销日期昭示一切,他在醉意的沉睡中被送到二十年前,醉酒真是害人,才有这么一点自嘲的功夫,广告招贴上小孩下巴底下突然出现一个女人的额头。
这个女人正低头看向自己的腰腹,手心轻轻覆在上面。仙道这下才看清她的头发、皮肤和身上的衣着。明艳张扬的蓝色吊脖上衣和红色大卷发,眉眼浓秀。
“你也一清早等车吗?”女人问。
仙道磕磕巴巴地“嗯”了一声。他都不知道这个和他并排坐着等车的年轻女人是什么时候在那的,甚至还是宿命一般的红发。
“你看上去不像这里的人。”
仙道又”嗯。“了一声。但他的寡言并没有让这个女人觉得窘,她的自在仿佛是不被影响的。仙道看到她继续望着自己的肚子,旁若无人地说:“我听我妈说他们都会下地狱。”
这时,仙道的精神回来了一些,接过话茬:“我不相信地狱。地狱的世界都是人自己造的。”
显然,这一句话起了某种作用。只是此刻的仙道还浑然不知。
那个女人抬起头来认真瞧了瞧他,将原本放在肚子上的那只手举起,指了指他的脖子,说:"圣克里斯托夫,很有寓意。在外面的旅途中有人能信任,有人会照看我们。"
这是从樱木不在了以后,仙道第一次在别人面前露出他从樱木脖子上取下的吊坠。但这个女人说的话,又使他痛苦了。
现在的他已经没有资格拥有圣克里斯托弗。
他骗了樱木。他没照看好樱木。
想到这里,这吊坠就像石头压住他的锁骨,串联吊坠的项链也立刻变成锁链、镣铐,紧箍他的喉咙,他感觉喘不过气,不停地扯弄它,直到搭扣松掉,落入掌心。他又攥紧手掌,像是在藏匿一种证据,只要看不见,就没人能窥探他的欺骗。
幸好有一辆公车来了。女人已经闻声站起来,但直到司机催促,伴随着喇叭,她往后退了一下,扭头对脸色苍白的仙道说:“我不是这辆车。”她的语气听上去轻松得很,像是真的不是要坐这辆车,也没有注意到仙道神志起伏不定,“再见。我要回去了”她说着指了指他的额头,“ 希望你的伤,也快点痊愈。”
仙道嘴角惯性地上扬:“谢谢。”他状似平静地边说边摸了摸一边眉毛上方的胶布,这道因枪伤而结的痂还新鲜地瘙痒着,这丝丝缕缕的痒症像一根黑色羽毛,专挑人不注意就骚弄到四肢神经末梢。他的脸色更苍白了。
“会好起来的。我们都会好起来的。”
女人站着朝他俯了俯身,声音显出与她年纪不符的悲悯。这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白茫茫的光在她的身后像披了一件发光的斗篷,蓬松的卷发就是上面连着的风兜,风兜的里子是红色的,就像是博物馆里挂着的那种半身圣母像。
仙道那只一直紧握的手快攥不住了,他就像是临到头了终于舒了很长的一口气,将吊坠交给了这个陌生人。
她用掌心接过吊坠,举到仙道眼前,问他:“叫什么名字。”
“花道。”仙道想,它的主人是花道。
“很美的名字。”她用一种对某个对象呵护备至的语气对仙道说,“谢谢。”
仙道此时笑了笑,摆了摆手。他想,他不能再留在这里了,回去的时间已经被浪费很多。既然事已至此,那他还有事没有完成。
他在这时,已经养成了一个任何不幸都填不满的胃口。
樱木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虽然当他问仙道这24小时要怎么过的时候,仙道只是边用手帕擦拭镜架边回答:"不知道啊,不如就回你家吧。"
好在樱木已经有点了解仙道这个人了,不然准会把他划入”除了执行任务外,其他的时间完全想不出他会干嘛“的类型。就连是在最终选拔前,介绍人能和候选人相处24小时这种时候,樱木想,其他介绍人都会再传授一点自己的”绝技“之类的吧,可他的这位介绍人,甚至是什么计划都没有。
略微犹豫了一下,樱木问他:“回家?”
仙道先是没有回答,戴上了眼镜,再把手帕折好放在口袋。一段时间以来,樱木看他总是穿着一整套西装制服,就像是以防有任务召唤他的时候被搞得措手不及。樱木暗忖,现在他一言不发,心里是不是在想,自己上一轮测试表现并不好,进最终选拔也只是幸运而已。可我现在已经变得很强了,恐怕可以在剩下的候选人里排第一,要不就是第二,不靠他也能通过,所以他认为没有必要再教我什么了?
“仙道,你怎么不回答我呢?”
“在想我为什么什么都不做吗?”
樱木低下头,捱过了片刻“被看穿了”的难为情,扁了扁嘴只好嘴硬:“ 你是怕我超过你吗?”话一出口又后悔了,又来了,他想。仙道又对他露出那种“毫无芥蒂”的盈盈笑意,反而显得他自己不好开口,心胸狭窄了似的。
“走吧。”仙道说,“我等着你超过我。”
“哦。”
心里想东想西的,可一旦要回家,樱木又兴高采烈起来。整个路程也比仙道想得要更自然、温情,犹如他日常生活里早就存在的一小部分,越接近到家,他的身边人就越是雀跃,跟他讲这家洗衣店的老板如何抠门、那家快餐店的外卖又是如何好吃,表明了他的候选人过去的生活充满了琐碎细微的满足,直到樱木冲着已经走过好几步的他喊道:“ 仙道,我们等一下好吗,我们在坐一会吧,然后我们再一起走回家。”
仙道折返回去,发现是一个公车站。樱木拍拍身边给他留出位置的长椅,说:“以前上学的时候天天都在这等车。”
仙道坐下来,这长椅对两个高大的男人来说有点挤,他和樱木的膝头只能局促地各自归各自收拢到一起。
“有时候,爸爸也会在这等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樱木说话的节奏缓慢了下来,仿佛是往每两个字之间填充了无数饱满的回忆。
“你父亲很爱你。”
“没错!”樱木坐着伸了个懒腰,顺势靠到背后的栏杆上,望着斜前面的虚空说,“以前周围的邻居都说这个车站,来的车不止能去学校,还有去医院的。所有在这等车的人,有些人走了就不会再回来。”
仙道侧头看看他,膝盖也不经意朝樱木的膝盖靠过去,他说:“你父亲一定为你感到骄傲。”
“不止爸爸,妈妈也一定是。听爸爸说,我的名字是妈妈给我取的,很有寓意的名字。”
仙道知晓关于樱木的所有资料,据他所知,他的妈妈在生下他后没多久就离开了。他刚想为此说一些宽慰的话,樱木已经站起来,挺直背叉着腰对他说:“我一定要通过最终一轮测试。哈哈哈等着天才来拯救世界!虽然不知道妈妈现在生活在哪里,但如果世界好好的,妈妈无论在哪里就都能好好的了。”
说完,他自我陶醉的得意模样让仙道忍俊不禁。
这时,有一辆公车来了,从上面下来不少放学的学生、叽叽喳喳地结队回家,车站短暂进入一段热闹非凡的气氛。仙道也站起来,准备接着走,把长椅还给需要等车的人。
“喂。等等我。”樱木几步追了上去,扭过身体故意对着仙道的耳朵说,“我说到做到。这世上没人能阻碍我通过最后一轮!连你也不行!”
“我?”仙道歪了歪头。
“打个比方嘛……”樱木的眼神往额头方向转去,就像是要集中往那一处去想事情似的喃喃自语道,“洋平他们几个不行、教练不行、晴子小姐的话……也不行不行……还有……”
这个樱木的脑回路总是出乎意料,他说的这些人仙道都了解,全是樱木身边最亲近的人,突然自己被他和这些人归为一类去思考,仙道不经意也有点满意了,没白白选了他做自己的搭档,不过真要说“搭档”的话……仙道笑眯眯地打断樱木说:“知道了。我和你在的地方,就不要提别人了哦。”
哦。樱木不疑有他的应了一声。他的思考方式有时就像是孩子似的不停地跳跃,这会儿他又想到别的地方去了,问仙道:“ 想吃披萨,我们回去的路上带一份吧……”
这么一提,仙道也觉得有点饿,于是和樱木买了披萨、奶酪、饮料……说说笑笑着回家。
生活不过就是如此吧:吃一块披萨,激动地讲述自己的梦想。房顶黄色的灯照着他们的头顶,一个的梦想在膨胀,另一个的光荣责任在等着共同分担…
只有24小时,但像落下了某种丰富的种子,以至于到了最后快成为一片森林,太阳一晒,充满了他们亲口吐出的蒸汽泡泡。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