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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两龙本来是在午歇时间稍稍闲聊几句。
钟离先生泡了翘英庄的茶,用的是产自绝云间的山泉水。那一罐特地收藏在壶中洞天的顶级好水也慷慨地分给了审判官阁下一半,没加热、没放茶叶。
与旅行者和小派蒙暗搓搓的揣测不同,钟离先生虽然好茶,虽然讲究,但绝不是自视甚高鄙夷他国、他人饮食文化与习惯之人,他断不会说审判官阁下不懂茶、不懂享受或暴殄了璃月的天物。
钟离先生只熨帖地在审判官阁下杯中点了两滴绝云间的银杏蜜。那棵银杏树恰好生于山巅水脉旁,与这杯水同根同源,融在这水里,正是恰到好处。既不会打扰山泉水的清冽旷远,又添了几分甘甜野趣。
审判官阁下对钟离先生的巧思给予了极高评价,一丝来自璃月的悠长甜味放松了他为无数政务文书紧绷的心神,品水时,竟难得打开了话匣子。
他休息的时间实在难得,难得到往日便算是在沫芒宫外看看花放松眼睛,都要向偶遇的惊讶水神解释不会耽误工作。和钟离先生倒不必如此,天下大概没有人比曾经殚精竭虑数千年的岩王帝君更懂忙里偷闲的重要性了。
但时间毕竟有限,那维莱特的话题就很跳跃:科学院又爆炸了,派了几批人都还卡在填表那一步;不知须弥的教令院也这么爱爆炸吗;须弥也这么爱填表吗;草木之神,是如何掌管这些固执的学者的?
钟离先生只微笑着慢慢品茶,偶尔应和几声表示自己在听,并不说教打断那维莱特思维的洪流。他深知那维莱特的连番问题并非指向他要求答案,而只是隐秘地宣泄沮丧、整理纷乱思绪的一种方式。
末了,那维莱特叹了口气,说道:“即便将来会有审判她的一天,我也认可草木之神的责任感。世间难有完美的人与事,可专注和溺爱也证明了一个责任者不断前行。听说她曾遭到约五百年的冷遇,我很为她的经历遗憾。”
钟离先生此时倒是笑了:“智慧之神布耶尔,不仅统管整个须弥,还肩负着守护世界树的职责。若非有大智慧,的确难以司掌这些。拯救世界树一事,整个提瓦特的生灵都理应向她致谢。”
“但提到专注与溺爱嘛……”
钟离先生将茶盏在手中转了半圈:“倒也不必远望须弥,这沫芒宫中,不正坐着一位?”
那维莱特闻言点了点头:“是,岩王帝君为璃月日夜辛劳三千年有余。先生曾说厌恶粘腻海产是因为亲手在全璃月挨家挨户斩杀魔神眷族。岩神数千年的专注与对璃月人的溺爱……”
“并非说我。”钟离先生失笑:“曾经我脾气不算好,与溺爱实在相差甚远。”
“审判官阁下对枫丹,难道称不上专注与溺爱吗?”
“我?”那维莱特楞住。
钟离先生放下茶盏站起身,慢慢踱步到窗前望向窗外晴朗天空,被海边暖阳镀上一层金光。
“审判官阁下忙于工作时,我曾于这沫芒宫附近闲游一番。昨日,我路遇叫卖枫丹特产小吃的推车,见炸鱼薯条金黄酥脆就买了一份。本想在附近长凳上慢慢品味,却碰见贵国复律庭一名文员被渔鸥抢了薯条正唉声叹气。”
“璃月讲相见即是缘分,我提议与他分享手中小吃。顺便同他攀谈一番,结果得知了几桩趣事。”
钟离先生将艾尤恩讲给他的换键帽历险记与留影机保密法二三事言简意赅道出,自然,那位尽职尽责的文员略去了所有敏感部分,但也足够两位曾经和现在的最高掌权人拼凑出全貌了。
那维莱特听罢微微皱眉:“键帽这件事我有印象。因为报表只是一条条在罗列细枝末节,我找来负责人,要他们下次统筹数据的时候,按照大项目分类好。‘为什么只是记录换键帽的支出?起码要有『打字机更换』的目录。’我是这么说的。”
“最终传达下去,却变成我质询那位文员为什么不更换整台打字机了吗?”那维莱特皱眉。
钟离先生理解他的沮丧。在岩王帝君还执掌璃月所有政务的年代,即便辅助他的七星个个都是他亲自选拔的精明强干尽忠职守之人,底下也不乏有些牛鬼蛇神。璃月俗话说:“岩王好见,小鬼难缠。”大概就是璃月人民对这种困境的抱怨。为此,连有无边杀伐之相的武神也不免动怒,亦有些斩杀魔神时都不曾有过的无力感。最终逼得他常常化作凡人,去璃月民间查访一番。
是了,最开始的“尘世闲游”,并非为了游览他的璃月或休息片刻。其实是为了体查民情,查访他的政令是否落在了实处,是为了工作。
这一招却对那维莱特不适用。他没有太多可靠帮手,以至于连适度休息都快没时间。何况,枫丹规章僵硬互相推诿已成崮疾。那维莱特五百年前一无所有空降在已经成型的枫丹,并非如帝君一言决之的璃月一般,有数千年来打下的坚实基础,发现问题大刀阔斧裁撤一批人震慑,或勒令敲打七星总务司一番就能见效。
而且钟离先生也不是来指教枫丹的最高审判官阁下怎么执政的。
这时外面的艳阳已躲在厚厚云朵后不见踪影了。
“这样吗……”审判官阁下稍稍整理了心情,思索道:“这也不是我第一次要求他们整理目录,或者是改变工作、汇报的方式。但他们总是下次照旧,我以为他们是有什么不便之处,是我要求太多……”
“所以?”钟离先生笑着鼓励他继续。
“我想,既然他们不方便,我就多花些时间处理,按时给出结果就好。”
“如我所言,阁下。”钟离先生轻笑道:“专注与溺爱。”
“你我皆认可布耶尔的责任心与慈爱。但从旁观者角度而言,总是会遗憾她五百年来背负的事物,比已足够繁琐的责任还要沉重的多,不是吗?”
那维莱特沉思片刻,深吸一口气后点点头:“抱歉,我明白了,感谢先生指点。我这就召集各级负责人重申我的要求,要他们修改相应章程。
“阁下既然四百年前就有魄力对抗枫丹贵族体系,便从来不需要我的指点。”钟离先生走到他身边,安慰般拍拍他的肩,“面对依赖你的人比面对敌人更加困难,我此时也不过是旁观者清罢了。”
钟离先生望向窗外,似在望那依赖了自己数千年而今日终于独自启航的璃月。
又望向沫芒宫内华美装饰,似在望那亮丽堂皇下的阴潮暗影、责任所带来的无数痛苦取舍,反目的好友、逝去的人们、为对抗深渊而牺牲的众多眷属。
钟离先生转过头道:“说起来,摩拉克斯刚建立璃月、执政头五百年的时候,就算有很多老友相帮,也不时犯糊涂。”
“有次他去民间寻访,路边有位农民因为锄头坏了唉声叹气。他问农民怎么不买新的、不修理,农民说帝君于东岸设立千岩军防线,村里铁匠自愿报名去为千岩军铸甲了。”
“他那时竟问农民为何不自己修理,‘农具如此简单’。他恐怕至今还能想起农民望着他的眼神。你看,阁下,摩拉克斯是贵金之神,擅铸造,身边皆是能人异士,千岩军中百步一铸炉,万步一匠所,就算入伍的新兵,也能上手学着修理保养兵器,他就以为全璃月的人类都是如此了……”
钟离先生又快速说了几句“帝君趣事”,都是他认为保真、但田铁嘴和璃月人肯定千万个不同意的。
那维莱特为提瓦特最年长神明“年轻时”也不可避免的几分“稚嫩”露出一丝常人难以察觉的笑容。
外面的云亦散了。
“钟离先生不用担心。”审判官阁下站起身,向他点头,“我知道此时不是沉浸过往的时候。”
钟离先生微笑,犹豫了片刻还是伸出手放在他柔软发顶,轻轻碰了碰那维莱特软软的角。
龙裔之间,这满含着长辈亲族的祝福之意。虽然那维莱特前世记忆逐渐清晰之后,他们两个已说不上谁是谁长辈。
审判官阁下并没有反对,温顺地垂着眼,微微低下头接受了。
钟离先生的手指顺着他的发丝梳到发尾,才慢悠悠的背过手道:“那我先走一步,去周围逛逛。稍后带些吃的去伊黎耶岛看看你的小眷属们。”
“好,”那维莱特点头,“告诉商贩们记在我账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