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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花了一个礼拜，无所事事。这并非有意的选择，只是一切都糟糕透顶：计算是出错的、实验是有误的、思路是混乱的……他于是绝望地意识到，在灵感抵达之前，这一切都完全无法顺畅地推进。每一天也都大同小异：坐在桌前，放好草稿纸和铅笔，试图从先前的计算中找到一个合适的分支点。尝试、尝试、尝试，直到天色渐暗。眼前的字迹和光线一起变得模糊，他才拖着身子站起，转身去开灯。
但有人先他了一步，在他的手指碰到开关之前，先碰到了另一个人的手指。房间顿时亮了起来，他眯着眼，勉强看清那个人的脸。
“沃尔纳。”玻尔呼唤他，像一声甜蜜的叹息。
海森堡随即发现，他发不出声音。只是和玻尔温柔的眼睛对上视线，他就像被闪电击中一般，直直地立在原地。他们的指尖还碰在一起，谁也没把手收回。他唯一知道的是，他现在是快乐的，而且是太快乐了，几乎被这种感觉压垮。
“看见你办公室没有亮灯的时候，我紧张极了。我只以为你已经离开，便也走了。但似乎有一个声音命令我折回……幸好我照做了，幸好你还在。”玻尔继续说着，填补了他们之间空白的寂静。海森堡则干巴巴地笑着，只是盯着他老师的嘴唇一动一动。他花了很大的力气去酝酿，才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句子：“哦，我还在……计算。这困扰了我一周。我想，我这周末该带回去继续。”
玻尔的眉毛明显地皱了一下。“这周末？明天？沃尔纳，你该休息……明天是你的生日。”
海森堡这才记起，恍然大悟地后退了半步。于是他们触碰在一起的那一小片空间消失了，但他暂时顾不上。“天哪，我真的忘了……谢谢您，玻尔先生。”他扶着额头，尴尬地向玻尔笑了笑，“您……记得？我向您提起过？”
玻尔摇摇头，也笑了。“我先前在你寄来的文件里见过，便记下了。生日快乐，沃尔纳。我想我没法在周六当天祝福你。所以，我决定抢占第一位的位置。”
“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来表达我的惊喜……玻尔先生，谢谢您。”
“哦，千万别再说了。我甚至没给你准备礼物，而现在，你的快乐让我羞愧极了。或许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看看你的计算。可以吗？”
海森堡接过玻尔的围巾和帽子、请他坐到桌前，自己则站在他旁边，弯下腰，用手指从草稿纸上的字母和数字间寻找一个起点。玻尔从口袋里掏出烟斗，然后从另一个口袋里拿出火柴，一边看着，一边点烟。他们看了一阵，然后聊了一阵。玻尔对他说，哦，我想这很好，但你站累了吗？再去拿一把椅子吧。等他提着椅子回来的时候，玻尔已经拿着他的铅笔，开始在空白的地方写起来。海森堡看着他写了一阵，很快就发现自己跟不上思路，便索性放弃了思考，转而把视线聚焦到那只手、以及那个人身上。玻尔腾出左手扶着纸，便只能空叼着烟斗。他看着他下巴和嘴边的肌肉因为用力而微微紧绷，看着烟雾从两唇之间随着呼吸的频率呼出、随后消散。他看着他的嘴唇，想象触感，用手指、用另一片嘴唇。
“几点了？”玻尔把海森堡从发呆的虚空中唤醒。他匆匆地抬起手腕，“九点。”
“嗯，那就这样吧。——该回去了。”玻尔说。他拿起草稿纸，递给他。“算是我的礼物。”
“这比什么都更珍贵。”海森堡笑着回复道。
海森堡把草稿纸收进手提包，玻尔则重新戴上围巾和帽子。他们一起下了楼，肩并肩走进黑暗中。街灯在人行道上照出一排发光的断点。海森堡低下头，看着他们的影子，拉长——变短——交叠在一起。他看了一阵夜空，又忍不住转过头，看向玻尔，却发现他的老师也正看着他。眼神刚对上，海森堡便又匆忙地移开视线、侧过头。但脸上的笑是藏不住的。耳朵已经被十二月的冷风吹得有些痛，但他还是听见自己的心跳，如云室里向各处冲撞的粒子，不知是因为跟上疾行的步伐，还是因为其他暗涌的心绪。
走到分别的路口时，玻尔像平常一样搂过他的肩，拍了拍。
“记得休息，”玻尔说，“还有，生日快乐。”
“谢谢您，晚安。”
“晚安。”
海森堡看着他侧身、挥手，然后是一个背影，一点点变小，直到消失在路口另一头的拐角处。肩上的触感还是鲜活的，像一团火，安静地燃烧，顺着血管，一路点燃心脏。他知道他想要更多，一个拥抱、或是一个吻，哪怕只是贴面礼。但他仍感觉自己被夜空般的幸福完全笼罩住，即使这种幸福只会有短短一瞬。明天、明年，未知的生活飘忽在前方，像个善良的幽灵；未知的世界在他的手提包里，藏在他们用铅笔写下的字迹之间。
（ao3图只能放在正文里，请大家吃德国特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