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太中】无法碰触的掌心

Summary:

怎么才算永远呢?能看见就能用实现触碰,能交谈就是能用话语拥抱,能陪他长大就是能陪他变老。

Notes:

♧一个死鬼缠着人家,结果被人以为这是自己的幻想朋友的故事
♧死鬼宰x学生中

Work Text:

1.

“中也,你为什么、看起来总是不快乐?”

2.

“别问这些没有意义的话行吗,太宰治?”中原中也把鸭舌帽压低,又戴上卫衣的兜帽,这样的方式能让他感到安全。

他对着一旁从窗口探出头来的人说话,丝毫不顾及对方正站在五楼处的半空中。红色的围巾耷在窗沿上,对方缠满全身的绷带和不合时宜的黑色大衣,无一不代表着被称作“太宰治”的人是个异类的事实。

中原中也低头写作业,并不正面回答他的问题。笔划在纸上响起不停歇的沙沙声,太宰治就坐在窗台上哼着不成曲调的歌。

“别哼了,难听死了。”铅笔芯被按断在纸上,按了很久也没出新的,中原中也才意识已经到了一根笔芯用完的时间,该换了。他仔细地对着铅笔尖的地方戳了进去,笔芯进去的时候响起轻微的咔嚓声。断了,再换新的一根。

而抬头的时候太宰治就已经凑了过来,未被绷带缠住的右眼对着他眨了眨,挡住了他往窗外看的视线。

“才不要。”太宰治的语调总是轻松又黏腻的,装出撒娇一般的样子对他来说简直是轻而易举,甚至可以说是这个人与生俱来的天赋,“明明中也之前很喜欢的吧,还让我唱歌哄你睡觉。”

“这种事情就不要再提了啊!”中原中也咬着牙低声道。太宰治就在一旁很开心地笑起来。

然而等中原中也不再理太宰治,才发现周遭被吸引而来的视线。是其他人的,好奇的、探究的视线。善恶尚且不论,被吸引来的目光却总是成片的。

毕竟也是,怎么会有人对着空气说话呢?就连中原中也自己都觉得奇怪。怎么会有人这么大了,幻想出来陪自己的人却还没有消失。

正常人的幻想朋友会陪到这么久吗?

不该只是像童话一样的,到了年龄就不会再做的美梦吗?

太宰治坐在窗台上,腿在空中摇晃,嘴里又哼着那段音节破碎的歌。中原中也的铅笔再一次被莫名其妙摁断,他气恼不已,心中咒骂的是一旁自娱自乐的太宰治,偏偏不肯承认自己的不专心。

但这回重新将笔芯按出来并不困难,他的笔在草稿纸上划出意义不明的线,于是轻易地从这次走神里回忆起了从前。

3.

“你在干什么?”

中原中也低着头用石头在沙地上画画,面前站着一个一身黑衣的巨人,个子太高了,看起来像是闲来无事经过,被他吸引才留在这里。但中也不想和这个看上去奇怪的人交谈,红叶姐也告诉他不能跟陌生人说话。

更何况他并不开心,准确来说,他正在赌气。

只因为短短几句话,他被其他人讨厌了、被排挤了,小团体抱在一起的速度比滑滑梯还快。他们迅速地达成共识,而中原中也则飞快地被他们赶出“好朋友”的阵营。

理由则更是无法深究,至少中原中也想喊冤。

小孩子都有那种幻想朋友的对吧?和自己的朋友说着只有自己听得懂的话,一起玩,一起讲不能对大人说的秘密。只有自己能看见朋友的存在,除此之外没有人能碰到、摸到。

其他的孩子都有,有无所不能的超人、有和他们一般大的小孩、有会摇尾巴的可爱小狗、也有愿意陪他们看绘本的哥哥姐姐。

他们聊的热火朝天,几乎贯穿了所有闲聊的时间,但只有中原中也完全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能在一旁半懂不懂地听着。别的孩子见他不参与,问他:“你有那种朋友吗?别人看不见,只有你能看见的!”

中原中也想了想,手指戳在沙子上,陷下去一个小坑,然后说:“我没有。可能是我不会做梦吧。”

他以为自己只是在说事实,而且他其实相当羡慕其他人。因为他真的不会做梦,红叶姐说梦是一个随心所欲的世界,是靠想象就能改变的世界。可他从来没体验过,他只会闭着眼睛再一眨眼到天明。

所以大概正因如此,想象力匮乏的他才没有自己的幻想朋友。但其他孩子不这样认为,他们把这句话定义为不信任,凭什么说别人的朋友只是一场“梦”?怎么想都太过分了吧。就这样,理所当然的,中原中也被他们讨厌了。

周围的小孩都有人陪着,他们谈自己的幻想朋友,聚在一起其乐融融。唯独他一个人,像被孤立一样,独自坐在沙坑里,画着没有人欣赏的沙画。

那个身上缠着绷带的奇怪男人就跟他蹲在一起,看他的画,红色的围巾拖在地上。明明站在他的面前,绷带在黑色衣服的反衬下亮的晃眼,可中原中也还是觉得好晒,阳光似乎从这个人的身上直直穿过。太阳的温度好灼热,幻觉一般让面前的人显出奇特的透明感。

中原中也盯着他看了好一会,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抬眼时蓝宝石闪着光,问他:“你是真实的人吗?”

男人对着他露出笑容,嘴角微勾,露出的一只眼睛里有着隐秘的温柔。他说:“不是哦,但我知道你的名字,中原中也。”

他身上的黑色太浓郁,半跪在地上的姿态又太郑重。中原中也扯着自己蓝色的制服套装,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半晌后,他才站起来,笨拙地摆出一副彬彬有礼的样子,朝男人伸出一只手。

中原中也紧张地咽了下口水,才问道:“那你能,成为我的朋友吗?”

男人笑着把手搭在他的手上,中原中也没有感觉到重量,但他却有种被牵住的错觉。借着这个动作,男人前倾,给了他一个拥抱。他的声音温柔地流进来:“当然,我的荣幸。”

“太宰治,我叫太宰治。”

4.

在那天,中原中也拥有了他的幻想朋友。他的朋友很高大,黑衣和缠在身上的绷带又那么酷。因此中原中也很乐于向别人介绍他的这位新朋友。

他在纸上画画,一只眼睛,长长的胳膊长长的腿,遍布全身的绷带,和颜色比血还鲜艳的红围巾。而每次画太宰治的时候,右上角总会有又大又耀眼的太阳公公在灿烂地微笑。

太宰治第一次凑过来欣赏他的画时问他:“为什么要画太阳?”

中原中也就回答:“因为太宰的拥抱很温暖。”

听到这个答案,太宰治愣了很久,才笑着说:“原来是这样呀。”

原来在小孩子的眼里,温暖的是他的拥抱。

太宰治静静地站在一边看着中原中也画画,“他”站在这般生机勃勃的场景里显得那么不搭调,可是中原中也乐此不疲地把他放进去,旁边再加上一个穿着蓝色衣服的小孩,那是中也自己。

“马上……中也就要上幼儿园了是吗?”太宰治终于开口。

“嗯,是呀。”中原中也在认真画画,“大姐正在考虑要把我送去哪里呢,可能是港黑幼儿园吧。”

“诶——可我听说另一条街的幼儿园里的下午茶更好吃诶,有甜甜的小面包还有蛋糕。”

“真的吗?”

中原中也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猛地凑到太宰治的面前,想要给他一个拥抱。可他忘了碰不到太宰治的事实,于是前倾的趋势重心不稳从凳子上摔了下去。

太宰治只能站在一旁看着,做一个旁观者,甚至没办法去做一个可以借力的栏杆,能做的只有看着中原中也忍着眼泪慢慢爬起来。门被打开,尾崎红叶走了进来,把孩子抱进怀里,轻轻地拍他的背,问:“怎么啦?中也摔倒了吗?”

“嗯……”中原中也抽了两下鼻子,用衣服抹掉眼泪,手环住她的脖子,声音闷闷的,“大姐,我想要去另外一个幼儿园。”

尾崎红叶愣了下,问:“是这里的小朋友欺负你吗?”

中原中也眨了眨眼睛,跟太宰治的视线对上,蓝色的眼珠转了两下,得到对方的点头后,才迟疑道:“……嗯,我不想跟他们玩。”

“那就换一个幼儿园吧,没事的,中也开心最重要。”

对呀,开心最重要。太宰似乎很想要我去另一个幼儿园,中原中也想,实现了自己朋友的愿望就很开心,

希望太宰也开心。

5.

“……中也?”

“嗯?”

中原中也被喊声呼唤回来,回忆破碎在抬眼间。他抬头发现是阿呆鸟,对方双手撑在他桌子上,作出一副要跑步的准备姿势,催他快点走,去食堂抢饭:“赶紧跑哇,不然哪跑的到。”

“哦。”但他兴致缺缺,跟着人跑了两步就觉得累,干脆跟阿呆鸟说,“你自己去吧,我好困,昨晚没睡好,我去买个面包得了。”

于是又剩下自己一个人了。太宰治挂在他背上,侧脸贴在他的脖颈。但中原中也并不觉得重,准确来说他根本感觉不到重量,红色在一旁若隐若现,让他想起初遇时的拥抱。

那时候也没意识到太宰治是这么一个性格恶劣的家伙。所以说,怎么会有人的幻想朋友跟自己这么不搭调。

他慢腾腾地朝小卖部走去。太宰治略微探出一点,问他:“中也不是很怕一个人吗,为什么不跟阿呆鸟他们一起走?”

以前确实也有过很想要朋友的时候,毕竟其他人看他的眼神像在看怪物一样。没有正常人会对着空气说话的吧。

但是你又会不高兴啊,自己什么样自己心里没数吗。中原中也低着头,眼睛只盯着前面一小块空间:“你别管我。”

“诶——”太宰治像是真心实意苦恼,装模作样道,“少年到叛逆期了吗?还真是可怕呢!”

“闭嘴啊你这家伙!”

中原中也径直朝自己的目标走去。太宰治果不其然绕到他的右边,指点着货架:“你就不尝尝新的口味吗,每天都是那个寡淡无味的全麦面包。”

“我就喜欢吃这个,你凭什么说它不好吃。”中原中也不服气地扯下两份,“你又管不了我。”

“哼哼哼,果然是叛逆期呢……诶?中也——”

他的声音从对面货架传来,中原中也回头的时候发现他已经跑远了,在那边挥舞着双臂示意他过来:“你最喜欢的薯片上架了!”

好端端地怎么跑去看薯片,中原中也心中警铃大响,多少还是有点奇怪。

“你要敢骗我就死定了。”虽然这么说着,中原中也还是走上前,胳膊擦到了一个人,他侧头说了声对不起,就朝太宰治的方向走了过去。

对方好像看了他一眼,但中原中也已经到了货架。上面还是前几天来看的样子,明明一点都没有变化,太宰治毫无愧疚之心道:“哎呀,看错了,真是对不起呢。”

中原中也懒得跟他计较,踮脚去敲他的头,对方大叫一声,似乎真的痛的要命,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中原中也就笑起来,拿着东西付了款。

他走在路上就开始啃他的全麦面包,含糊道:“你真的太没品味,全麦面包明明特别好吃,你要是尝尝就知道了。”

“我才不需要尝。”太宰治哼哼唧唧地跟着他,“中也的品味就是烂啦,喜欢的肯定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种话亏你说得出来啊。”中原中也咽下一口面包,看了他一眼,突然觉得这人虽然看起来不蠢,有时候又有点傻,所以忍不住笑出声。

太宰治一转头就看到他还没收回去的笑容,皱着眉头凑很近:“中也为什么在笑!”

放大的脸出现在眼前,中原中也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的眼睛,眨了两下,蓝色的瞳孔里空无一物,但他确实看到了那抹清晰的鸢色。所以他又笑了一下,几乎是贴着太宰治的耳朵。

他说:“不告诉你。”

因为你不仅骂了自己,还自作聪明。

6.

这个世界上总有很多事情是没办法被阻拦的,而且越想则越容易发生。此为墨菲定律。

——当然并不包括眼前这个情况。

中原中也努力地在太宰治横七竖八的遮挡下试图看清黑板。离下课还有五分钟,这门课的老师是铁定会在这点时间里提问的,而且不回答出来所有人都不许下课吃饭。

因此每个同学都打足了精神。而中原中也……他、他有很不妙的预感,而这个不妙的预感随着时间的流逝愈演愈烈。直到老师和他对上视线、他还看不清黑板的那瞬间,中原中也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碎掉的声音。

“中原同学。”

果不其然,中原中也硬着头皮站起来,见他如此,太宰治大发慈悲地行了一礼后退开了,看起来像完美落幕的演员,实际上可恶无比。他在心里一秒钟把青花鱼抱枕揍了一万次,才认真打量黑板上的题目。

好在题目非常简单,老师也没为难他,结束的还算顺利。

但中原中也可不会就此放过这个肆意妄为的人,他在纸上恶狠狠地写字,然后飘到身后的地上。

[从现在开始不许说话。不许!]

太宰治蹭过来,蔫巴巴地耷拉在他的桌子旁边,围巾封住自己的嘴,朝他眨眼睛,可怜的不得了。

但这次他非惩罚这个人不可。他下定决心不跟这个人说话。

看起来也是个二十多岁的人,怎么总是做一些幼稚的不得了的事情。

下课之后中原中也跟着阿呆鸟他们去抢饭,梶井基次郎也一起。几个人聊天就是吵吵闹闹,梶井基次郎跟他们不在一个班,在那里聊他们班上的老师想无理取闹结果被硬茬学生反击,描述的绘声绘色,中原中也笑的不行。

当然这个笑不止是这件有意思的事情,还有太宰治。可能是没空理他,太宰治就用手在梶井基次郎的头上摆出各种千奇百怪的形状,试图吸引中原中也的注意。

中原中也当然看见了,但他偏偏装作没看见,眼神正直地看着梶井基次郎的脸,把对方看的毛骨悚然。

“中原……你能不能别这么看我,我感觉背后像有什么背后灵一样……阴森森的……”

太宰治在他说这话的时候脑袋猛地穿过他的头,装成恶鬼的样子吊在他面前。中原中也笑得停不下来,梶井基次郎莫名其妙地挠挠头。

“说不定,”中原中也恢复到一脸正色,“说不定刚才真的有背后灵呢,那种死鬼。”

“你好可怕啊……这是什么新型冷笑话吗?‘xx在你身后’之类的。”梶井基次郎木讷地转过头,确认身后空无一人之后打了个寒噤。

“嘛,谁知道呢。”中原中也眨了眨眼,对着那个被他下了封口令的人。

7.

谁知道呢——

就像他上课的时候突然出现在脑子里的墨菲定律,有些事情就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这么发生了。

就比如此刻,他们还正在说笑,中原中也原本直直往前走,但因为花坛边正飞舞的蝴蝶太过吸引人,于是他的眼神就跟随着蝴蝶的轨迹不经意地落在操场上正拖沓散步的某个人上。

那人也是缠满绷带,唯独与面前的太宰治不同的是,他的绷带缠在右边。他们对上视线,鸢色的眼睛与露出的面容都那么熟悉,不过面容更加稚嫩。

太宰治的红色围巾一角出现在他的余光里,于是中原中也知道,他也看见了。

而有些东西则再也没办法装作没有发生了。

8.

太宰治一直在藏着什么东西。中原中也很早就意识到了。其实照理说,他藏的很好,太好了,但对象是中原中也,所以严丝合缝的藏匿就变得不那么好了。

在他看向窗外时挡住他的视线,在他和某人将要凑在一起的时候打断他的动作。再往前一点,在回家的路上突然要求走某条小路,死缠烂打要去另一个超市。

幻想朋友是自己的想象对吧?所以他才说啊,怎么会有人幻想出来的人和自己这么不搭调,相性几乎完全不合,还自顾自地提一些无理的要求。

但太宰治惯于粉饰太平,所以每次中原中也问他“你是不是有什么瞒着我”的时候,他总是摆出一副夸张的模样,说:“我怎么会瞒着中也呢,毕竟我是中也的朋友呀。”

“幻想朋友”吗?中原中也很轻地“嗯”了一声。

太宰治把眼神落在他身上。他知道,太宰治在看他的脖颈,空无一物的脖颈。

中原中也早就发现,太宰治的视线总是会落在这里,或是在打闹之后、或是在半真半假的斗嘴中,或是怀念的,或是在发呆时无意识的。像是在透过他想念很久之前的某个人。

以前他不明白太宰治发呆的时候在做什么,但现在他知道了,在看到那个人之后。

世界上有一个太宰治,就会有一个中原中也。所以太宰治和他的相遇才是不应该的,是常理之外的。

太宰治从他说话之后空白的沉默中意识到了什么,但还没等他回头,中原中也就说:“走啦。”

他去抓太宰治的手,握住了空气,半透明的手凑上来轻轻搭住。这样也很像牵手。

中原中也就这样把人牵走了,阳光给他们的交握的手心升温。

9.

[所以呢?]

手机里跳出这样的消息,中原中也回:[所以在那之后他逃跑了。]

那天在太宰治消失之后,他犹豫许久,还是找这个“太宰治”要了联系方式。对方看到他似乎并不惊讶,露出的左眼恹恹地抬了下眼皮,很干脆地把电话号码写给了他。

[啊啊~真是只会逃避的大叔呢。]

中原中也本来想替太宰治说话,又觉得这位“太宰”说的其实也没错。算了,胆小鬼被骂一下又怎么了,干嘛非得替他找补。

再怎么希望掩藏、假装岁月静好,也终究会有一天破碎的,平静的湖面就算只是一片树叶也会被摧毁。

所以中原中也很早就知道,隐瞒是无用的。

[所以呢,你有什么建议吗?]

他有点焦虑地盯着窗户外面被风吹得摇晃的树叶,斜阳陨落的时候拉扯出长长的红痕。对面过了一会才回:[抱歉,刚刚我家猫过来了。]

[。]

[建议吗?……嗯,我的建议是不要再跟我说话了。虽然我也觉得让他吃瘪很有意思啦,但你要是真的烦恼就算了。]

[?……这样就可以吗?]

[跟他聊聊吧,你应该知道他在哪的不是吗?]

[什么意思……]

[喂,你!]!

[您已不是对方的好友,发送消息前请先通过好友验证。]

对方已经删掉了好友。他深吸一口气,合上手机。

中原中也确实很想知道原因,为什么他藏着掖着不让自己知道世界上另一个太宰治的存在,为什么当他们俩真的相遇时,却又要逃跑。

但他似乎又是知道的,因为此刻的他也很想问:“你看着我的时候,你的眼睛是在看着曾经的那个他吗?”

他对着窗户看了很久,直到余晖落尽,至此夜色降临,他才悄悄把那个名字衔在齿间。

——“太宰治。”

念出名字的时候,他有点怀念初遇时候的温度了。

10.

中原中也爬上楼顶,对方果不其然坐在边缘,风把太宰治的红色围巾吹得很高,他过去坐在他身旁。

太宰治看了他一眼,表情竟然有点难过。中原中也却没有把过多的视线放在他身上,只是享受着夜晚的风。自由的、清爽的。微妙的失重感更是让他有难言的感受,死亡好像离他很近。

“中也,不要坐在这里比较好哦。”太宰治以半仰躺的姿态漂浮在空中,这个姿态其实是有点滑稽的,但中原中也此时却没笑出来。

“你该不会担心我掉下去吧?”中原中也反而摆了摆悬空的两条腿,很无所谓的样子。

太宰治又向上升了一点,他的表情始终很享受,第一次和他提起了从前:“之前我是没有机会体验这种感觉的。”

“什么感觉?”中原中也问他,“失重吗?”

“猜对啦!这难道也是冥冥中的一点直觉吗?真是奇妙呢。”

他重新坐回来,然后接着说:“你想知道的那个人……嗯……他是我的搭档。”

“你或许很难想象那个世界,不是个非黑即白的美好的地方,每天都有人死去,城市的和平是各方势力由数都数不清的牺牲堆砌的。斗争和势力的此消彼长甚至也是维持和平的一种手段,怎么样,是不是很不可思议?而我是掌管黑夜组织的首领,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太宰治谈到这些,表情就不是往常的玩笑了,这大概才是他当首领时的样子。杀戮是维持和平的手段,听起来已经够可怕了。死亡在他们眼里可能连数字都算不上。

中原中也消化着这段话,但他有更想问的:“可你刚才说你们俩是搭档。”

“嗯。”太宰治说,“是首领和最高干部,也是搭档。”

是因为自己更怀念搭档的时候吧。中原中也垂下头,他很不想承认,但他真的羡慕着那个世界的中原中也和太宰治是这么势均力敌的关系,他们是搭档、是同生共死的人。

因此,“中原中也”可以被太宰治记住,但中原中也却不一定可以。

太宰治撑着脸,他的表情很平和,或许这么提起从前的事和人反而让他感到轻松:“‘中也’的脖子上有一个项圈……别误会,那不是我给‘中也’的。但因为我们打过赌,输的惩罚是‘中也’要当我一辈子的狗……所以我一直把这个项圈当做‘中也’履行的约定。”

他说“一辈子”时眼神会空一瞬,也是,人都已经死掉了,再去怀念生前的一切未免也有点太残忍。中原中也的手情不自禁碰到空无一物的后颈。他们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

“所以都说了啊,你怎么突然这么热衷于工作了,每天加班是想累死谁。自己想死别拽着一堆人行吗?”中原中也娴熟地替他缠绷带,缠到眼睛的时候,有点粗鲁地揉了揉太宰治的太阳穴。

虽说是粗鲁,但实际上已经足够温柔。太宰治躺在中原中也的腿上昏昏欲睡。他自从梦到了另一个世界后,就再没有过这种放松的时候。

他闻到中也衣服上的玫瑰香料味,是他恶作剧的时候塞进中也衣柜的香包。恶作剧又失败了,太宰治迷迷糊糊想,没想到这个味道还挺适合他的。

中原中也用一只手捂住他的眼睛,叹了口气,很小声地说:“是笨蛋吗?”

那是他睡着前最后的印象。

……

所以把事情弄糟才是他一贯做的事,他没有让一个人好过,包括“中也”,包括他自己。

所以他当了逃兵,他从楼上一跃而下,醒来后发现自己到了另一个世界,以鬼魂的姿态,正前方就是小孩的沙坑和滑梯。橙色的头发被阳光晒的发亮。太宰治无法控制地走上前,最后给了一个拥抱。

“你会想他吗?”中原中也还是忍不住问,尽管他的心那么疼。

“想?”太宰治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只是拍拍他的头,说,“我跟‘中也’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关系哦。我们之间更多的是……遗憾吧。”

也不是没有过那种心意相通的时刻,但有的东西还没觉醒就变成了易碎的泡沫。在那样的情况下又该怎么维持刚萌芽的感情呢?

所以才说是遗憾,所以只说怀念,不说想念。

“我是不是问过你,你为什么不开心?”太宰治此刻又提起这个问题。

中原中也在听到问题的时候变得看起来很难过,他把头埋进手臂间,借由这个姿势掩藏自己的表情。他的声音闷闷的,先争辩道:“我没有不开心。”

只是,有一点点害怕你会永远跑掉就是了。

“嗯。好哦,你没有不开心。”太宰治很配合地应和着他的话。

但是这么纵容的话语又让中原中也突然觉得有点委屈,所以没能控制住,还是问了出来:“你陪我长大,也是因为那个‘他’吗?”

“诶?难道说中也是因为这个一直在不开心吗?”太宰治本想调节一下气氛,但看到中原中也始终埋着不愿抬起的头,静了一会,才说,“一开始确实是,想看看另一个世界的没长大的他,但后来就已经不是了,想陪中也长大是真的,也只是为了你而已。”

善于给予爱的小孩,是他看着长大的,没有经历过那些纷争,像理想中的幻梦一样。太宰治用这种很低的声音讲话的时候总能让他怀念起从前。现在已经没有人再用这种哄小孩的语气跟他说话了,因此情绪的崩塌只在一瞬间。

中原中也抬起头,眼圈红红的,声音哽着,很久后才强忍着哭腔问他:“真的吗?”

“真的。”

太宰治把手放在中原中也脸上,像是想擦掉眼角残留的眼泪,又像只是捧着脸仔细打量,或者是,只是想摸摸他。

但无论是哪个都做不到。

中原中也问他:“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一辈子,很久的一辈子。我不在乎是不是会被别人嘲笑会被别人当作分裂症,我相信你是存在的就好。

“……没有谁能陪谁一辈子。”太宰治却这样说,他明明是最擅长花言巧语的,这个时候却说了这种毁气氛的话。

中原中也维持着被他捧住的姿势,眼泪唰地流下来,但他还是不愿意离开太宰治的手,只是哽咽着质问:“为什么啊,为什么你能跟别人说一辈子,为什么只是一个承诺而已,你却不肯跟我说……”

“……中也……不要哭。”太宰治徒劳地想要抹去哪怕一点眼泪,可是他做不到。现在的太宰治什么都做不到,小时候眼睁睁看着他摔倒,没办法扶他起来,现在看着他流泪,也没办法给他一个拥抱。

不一样啊,跟之前不一样啊。他已经死掉了。一个飘荡在世间的鬼魂要怎么才能给人温度?就连触碰都只是妄想。他怎么敢给承诺呢?

太宰治看着眼泪穿过他透明的手滴落下去,落到石板上,他想要说你不会需要我一辈子陪伴的,也想要说,比起我,另一个太宰治才更适合你,因为未来你们能牵手,能拥抱,能接吻,指尖能传递温度。

或许当初他就不该自私,那张画纸上不该出现他,灿烂的日光下应该是中原中也和其他人,那样更好。当初脑子一热让他换了幼儿园的决定是错的。

中也重要的人生轨迹全都被他改变了。偏航是多么让人痛苦,永远会想象着另一条道路的顺遂完美,这条路始终是不好的、有缺陷的。

太宰治的手微微颤抖着,他后悔了。他真的后悔了。

他的嘴巴张开几次都没能说出话,终于艰难地开口:“……大概我走了——”大概我走了更好。

中原中也没等他说完话就倾身而上,他眼角的那滴眼泪在此刻滴落,如同人鱼公主坠落时挣扎的泡沫。

在此刻,在月光下,他亲吻了太宰治的嘴唇,尽管只是臆想。但他吻的那么直白,那么奋不顾身。

扑火的飞蛾在那一刻献出了他的所有。

“没关系,”中原中也倔强地抬头盯着太宰治的眼睛,莹润的蓝宝石耀眼得让人没办法直视,“我不需要你的承诺了太宰治。”

我不需要你的承诺了,没有承诺也没关系,只要我够坚定就好了。只要我相信我们能一辈子就好了。

太宰治只是看着中原中也,或许逃避才是他该做的事情,但他怎么忍心?他只能去记住这一刻,记住这个满脸泪水又坚定勇敢的不得了的中原中也。他的眼神是说不尽的温柔,然后轻轻地在中原中也的额头上印上一个吻。

羽毛一样,中原中也却觉得额头滚烫。

没关系的,这样就好。

他会情愿把路过的风当成吻,把发丝拂过脸颊的温触感当作抚摸,把手套比作牵他的手。至于赋予温度的能力则交给太阳。

怎么才算永远呢?能看见就能用视线触碰,能交谈就能用话语拥抱,能陪他长大就是能陪他变老。

中原中也自认不是一个要求很多的人,所以这样就够了。

11.

“太宰,跟我谈恋爱吧?不答应也不行。”

“诶——反正中也自己都默认了啊,强买强卖的叛逆期小孩……那好吧。”

“要和我牵手吗?”

太宰治把手放在他的手上,指尖调整了下位置,像是把对方包在手心,问他:“这样吗?”

“嗯,这样就行,”中原中也笑起来,他的手套把手包裹的严丝合缝,然后他说,“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