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太中】你如何怀念曾经

Summary:

你在拍太阳吗?

Notes:

♧武侦宰第一人称,回忆与曾经都与你有关
♧前文《你如何形容曾经》,见合集

Work Text:

1.

“太宰先生……太宰先生?”

啊……是敦君呢。大概是来喊我工作的,但我真的没力气,只想躺着。我装作睡着的样子一动不动,果然敦君的脚步声远了,声音是熟悉的无奈:“国木田先生……太宰先生他好像还没醒……”

“那就现在让他给我滚起来干活!到底是谁允许他在上班时间睡觉的!!”

“可是,”敦君似乎在争取,“太宰先生的枪伤才刚好,上次还因为……又住了半个月的院,现在不太舒服也……也情有可原吧……”

最后几个字声音越发小,真是难为敦君了。谁知道国木田君竟然也沉默了一会,说:“那就让他躺半个小时之后再滚起来。”

听到国木田的嘴里说出这种话,更吓人了。我闭着眼睛想,他们这也紧张得太过头了。

嘛,不过也情有可原。毕竟上次我溜出病房把他们吓得够呛,回来的时候就伤口撕裂失血过多,人在床上是休克过去的。照与谢野医生的话来说,我之前的自杀方法都不如这个死得快。

“但是痛呀。”我无辜地朝她眨眼睛,“我不会选择这种自杀方式的啦,其实疼得快死了。”

与谢野看着我,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一声,说:“‘跑哪去了’这种问题估计你也不会回答。但你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真的有必要吗?”

“啊,必不必要这种问题当然是要看结果了。”我煞有其事地点点头,“你看,现在所有的事情不是都顺利解决了吗!”

她却用更难以言喻的表情看了我好一会:“你把自己说得也太高尚了吧,恕我直言呀太宰,你看起来才不是那种会为了世界和平赴汤蹈火的人。我看多半是为了私情吧?”

什么嘛,真让人受伤。我争辩道:“相信我呀!你这是刻板印象!”

“嘘!”与谢野医生仿佛胜券在握的样子,她慢悠悠地看了我床头的那束花,“我可没有信口开河,在某人还没醒的时候,那个你没法开口的‘私情’,已经来过喽。”

我不再说话了,哼哼唧唧说自己要睡了,才顺理成章别过头去。这完全是信息差不对等的套话,我真想给某只小蛞蝓发消息,来看我就看我,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这下好了,被女人的好奇心盯上,该怎么脱身!

好在与谢野医生虽然八卦且跃跃欲试,但确实也相当有分寸,再加上身为医生的道德素养,勉强在我真的需要休息这一原因上放了我一马。

所以说,虽然我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可这种伤势以前在黑手党里也不是没有过。这次却连国木田都于心不忍,那看来昏迷的四天是真的把他们吓得不轻。

毕竟我这个异能绝缘体没办法用“请君勿死”的异能快速恢复,准确来说是没办法毫无风险地用,在这种情况下倒是所有人都一致认为我应该在医院静养。

不过嘛……我不再在沙发上躺着了,站起身来,表情严肃,然后跟敦君说:“时间到了,我要出个外勤。”

“诶?……外勤吗,具体是哪一个呢?我登记一下……”

趁着敦君翻找档案袋的机会,我已经溜之大吉。

我下楼梯的时候,国木田君的怒吼才迟缓而至。但那已经与我无关,我走出楼道,风扑面而来,街上的热闹正诉说着平凡又祥和的一天。

我打开手机,给一个没有命名的账号发消息:“晚上,老地方。”

然而跳出消息框前跳出红色的感叹号——消息被拒收了。

我在心里吐槽着小气的某人,从兜里摸出又一张电话卡,换上后发了同样的信息。这次消息发送成功,非常顺利。

然后我哼着歌,朝下一个拐角去了。

2.

“今晚让我来这,是你终于活得不耐烦了、想找死吗?”中也坐在吧台前回头,锋利的眼风刮过来。他的西装外套被脱下放在台子上,只剩下衬衫和皮夹克,于是他劲瘦的腰身便显露出来,连带着脖子上的黑色皮质项圈也格外抓睛。

而他转头的姿态跟我昨晚翻相册时,四年前穿着女装的那张几乎是一模一样。

除了愈加暴躁的表情和空无一物的耳垂。

我耸耸肩,坐上专门为我留的位置,回答道:“当然不,我还没有找到殉情的美人,怎么会死呢?”

他从上到下打量着我,半晌后嘁了一声,然后端起手上的酒自顾自地喝。

竟然只是普通的低度数鸡尾酒,小矮人简直是转了性,我装模作样感叹一番,忽视身旁的人射来的刀似的视线,向吧台点单:“跟他一样,谢谢。”

“不,给他柠檬水。”中也瞥了我一眼,朝酒保点了点头。酒保手里拿着的酒瓶真就挽了个花放下了,转而削了一片柠檬落入杯中。这里可是本市最高档的酒吧,就连柠檬水也格外讲究,不过价格也令人咂舌就是了。于是加了薄荷叶、冰块和海盐颗粒的柠檬水就被推至我面前。

但无论这杯柠檬水怎么被调制出花来,也改变不了这只是一杯普通的、寡淡的柠檬水的事实。未免也太过分了,我不满道:“为什么听中也的不听我的呢,起码招待顾客也得问问本人的意见吧。”

“错了。”中也晃了晃酒杯,冰块撞击在杯壁上发出清脆的响声。确实听起来很悦耳,他享受般地眯了眯眼睛,调整了一只手的手套。

酒保就在此刻适时接话:“作为商家,我们只听从负责结账的先生的意见。”

于是我把方才要吐槽的“歧视论”给咽回肚子里,告诉自己付账的确实要更了不起一些,宽容大量地单方面谅解了对方的无理行为。然后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问中也:“所以为什么你也不喝酒呢?”

“啊?”他挑起一边眉,像是没想到我的第一个问题是这个,反问道,“某个叛逃出组织的人在某天找我出来喝酒,就是为了问这个的?”

我说:“有什么不好,工作压力这么大,随便聊聊天嘛,说不定中也喝醉了,还能跟我说说黑手党最近的情报什么的——所以中也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今天竟然放下自己抱着睡觉的红酒不要,只喝这么一款度数低到几乎没有的鸡尾酒呢?”

“喂你这个混蛋!我什么时候抱着红酒睡觉了?而且谁会把情报泄露给你啊,能不能别做你那青天白日梦了?”

中也不轻不重地从一边蹬了我一脚,尽管力道控制得很好,可皮鞋硬实的鞋跟还是把我的腿踹的隐隐作痛。

但我觉得这很冤枉,我非得跟他掰扯清楚,不然让别人以为我是一个多喜欢胡说八道、张嘴就来的人一样。

我可没有任何一件事是乱编的,从第一件事开始细数对我来说显然不算难事:“16岁那年生日,大姐送了你一瓶高档红酒……不记得了?那是你第一次摸到红酒,喝了两口就醉了、还硬是抱着不肯撒手。”

最后还是我手疾眼快地将瓶塞盖紧,才没让某只小蛞蝓被红酒腌入味。

中也看起来被我震惊到了,黑历史被公开处刑的感觉想来很不好受,他偷摸摸地环视了一圈,确认没有看到熟人,这才上前捂住我的嘴,警告道:“不许胡说八道!”

他没有多使劲,我轻松地把中也的手腕握住扯下来,对于这件事我是每一个细节都还记得,当然包括第二天某人发现被自己的体温热了一整晚、彻底不能喝了的红酒时,悲痛地要哭出来的模样。

至于我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一方面是本来这些记忆就还没久到褪色的地步,另一方面是整件事情的始末都被忠实地记录在我的相册中,就算要证据的话我也给的出来。

但我还有第二件事没说完:“还有17岁我升任干部后一个月……还是你喝醉了,你唔唔唔——”

这件事中也显然是记得,甚至清楚地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于是为了避免我说下去,他用力挣脱了我的手,直接上前一步压在了我的身上,一只手捂住我的嘴,另一只手则蛇一般游走而上,又捏在我的肩膀上。

真是倒霉,被中也用这种姿势缠上了,我的手无处安放,只好搭在他的腰上。所以说我可没有得寸进尺,完全是中也自己毫无自知之明地送上门来。他以这种耳鬓厮磨的、讲情话般的姿态跟我说着与爱情毫不相关的恶狠狠的话语:“都说了,让你、闭、嘴。死青花鱼。”

眨眼的时候感觉睫毛扫到了他的手,我弯起眼睛,乖巧地点头:“唔唔。”

虽然酒保见怪不怪,但周围人的视线也若有似无被吸引过来。他半信半疑地盯着我很长时间,最后大概是实在不想维持着这个姿势,终于撒手。

我镇定地端起专门为我点的柠檬水喝了一口,然后很大声地说:“中也趴在我的背上说——唔……”

嘴又被堵上了,这次被用来捂嘴的不出意外是中也的唇。他有点凶狠地摁住我的后颈,我的舌尖舔到他尖锐的虎牙。浅薄的酒味被渡了过来,比方才寡淡的柠檬水也好不了多少。

他把我放开,又拿起那杯酒一饮而尽,明明都隔了四年了,喝酒的姿势跟当年喝汽水好像也没什么两样,并且咬牙重申了那句“闭嘴。”

我说:“好啦,遵命。”

3.

中也喝醉酒之后是很可爱的。虽然很难搞也让很多人头疼,多半是爱唠叨爱胡说八道,还停不下来,抱着酒不松手,醉了喝得更多。而我的手机号都是在他各种胡说八道的时候被暴露出去的,又被他的每任助理记住并存在手机里。

据描述说,中也会大骂我平时的罪恶行径,比如我平时有多么多么混蛋对他做恶作剧啊,比如他的红酒被我偷偷开了啊,比如我给女人留他的电话号码啊……如此种种。

然后他对着整个酒吧的人说:“那个混蛋敢暴露我的电话号码,他的电话号码你们都给我听着!!以后去烦死他!!”

所以第一任助理机灵地背了下来,听说是抱着视死如归的心给我打了电话,我则叹了口气赶去酒吧把人扛走,不想绕路就只好扛回集装箱里,给他穿的T恤后来变成了他一直穿着的睡衣。

于是,“在中原中也喝醉之后只要给太宰治打电话就好”这件事口口相传,我从酒吧把人捞回来的次数多到怎么也数不清,从一开始的不得其法变成了熟练工。

十七岁那年也是,爱喝酒爱醉酒的某人那段时间被繁杂的事物整得烦躁不已,于是又组建了酒局。

那天他难得提前向我透露了今晚聚会的时间跟地点,我掐着点来到酒吧,他趴在桌子上醉得不清,嘴里不停地念叨,醉鬼讲话都含含糊糊,他说:“太宰那家伙昨天莫名其妙地盯着我看啊!他还、还……嗝……”

旁边没见过的新人用惊恐的眼神看着我,我却早已习惯,把他的胳膊绕过我的脖子搭着,轻轻松松拎起来,敷衍地应着:“是是是。他还做了什么?”

“……啊?”中也茫然地抬头看了我一眼,眯起眼睛似乎在辨认我是谁,蓝色被水汽浸染,朦朦胧胧的,看不清楚眼神,也分不清他是否在看。

他又打了个酒嗝,有点难受地把头抵在我肩膀上,闷闷道:“他没做什么,是我做了什么。”

我愣住了,旁边的部下很有眼力见地溜走了,酒吧里除了酒保不再有其他人。中也站不稳,我只好背着他,他的脸颊蹭着我的脖颈,相贴的皮肤滋生让人眷恋的温度。

慢慢地走在空旷的街道上,我过了很久才问他:“中也刚刚说自己对……太宰,做了什么?”

“什么对太宰?不就是对你吗?”他莫名其妙来了这么一句话,倒让我不知道如何是好。原来他认出我了,喝成醉虾了还是能认出我。

“啊……”我把他往上带了带,“那你对我做了什么?”

他就不说话了,趴在我的背上开始对我抱怨琐事,骂骂咧咧地没有停过,他说:“混蛋太宰……你不想跟我一起做任务,倒是告诉我怎么整理账单啊,帮我做啊!那么多……真想把那个瞎挪用公款的人给杀了。”

我说:“诶?中也要当干部的话早晚要做的吧,这些文书工作没办法避免的啊。再想当个肌肉笨蛋就不行了。”

他静了一会,头埋下去,落下来的、变长的头发扫到我的耳廓,很轻,又不可忽视。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委屈,此时的模样像耷拉着耳朵的小狗:“那你帮我做啊……教教我也行。”

在今晚之前,我是真的没想到他会说这种话,示弱是中也从来不会做的事情。他是爱逞强的,头发丝是软的,脾气却是硬的。跟他两个人吵架的时间永远多于安静相处的时候,哪怕是相对着不说话,腿也要抵在一起抢占空间,骨头硌着骨头。

这段时间里,每次我从他身边走过时,他总是看上去想要说些什么,又在开口的那一刻缄默不言,直愣愣地擦肩而过。

我清楚地目睹着他的斗争,看着他的灵魂分裂开来交战,我却只远远旁观,单单是见证他的决定,并试图以此来推动我们的命运。

所以中也是怀抱着怎样的心情说这种话的呢?我说:“喔,肌肉笨蛋竟然会求助了,可喜可贺!”

他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一瞬间开始逃避现实,想要当作那句话没说过,反驳道:“谁在向你求助啊,我才不要再捡太宰不要的破烂!!”

我笑得停不下来,硬生生憋回去才开口:“好过分啊中也,那是我专门准备很久才给你的呢!真是不懂得珍惜……好伤心。”

“啊?”这句话大概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中也迷惑半天,才迟疑着问,“……真的吗?”

“骗你的。”

他大概被气得不轻,尖牙磨着我的脖子一侧,隔着绷带陷进去。我说:“干什么啊,狗狗在咬人吗?”

听到这句话某人咬得更狠,我痛得发出嘶声,几秒后他才松口。肯定留牙印了!咬得这么狠,真舍得下嘴呢,亏我还任劳任怨地背着他回家。

“我不需要你帮忙。”他突如其来说了这么一句话,就趴在我背上不动了。我点头说是是,中也是最厉害的狗狗。

这不是很清楚吗,我们之间哪里存在谁帮谁呢,只是背靠背又针锋相对罢了。

月亮挂得那样高,天黑得那样快。我都快不记得时间了,心里那块表好像上错了发条般变得不灵敏。

我以为中也睡着了,他的手臂松松挂在我的脖子上,手套被我事先摘掉揣进兜里,于是中也不怎么被紫外线照射的、有些苍白的手露出来,脖子只被一圈choker环绕,毫无防备地趴在我身上。至此,中也把他脆弱的地方都展示在我面前。

没想到他突然说话,我的肩膀都能感受到他声带的震动:“我昨天,偷偷牵你了。”

“……嗯?”

我缓了会才意识到中也这是在接着上一个话题。他说他偷偷牵我了,说实话,这有点出乎我的意料,我以为他面对睡美人会悄悄印上一个吻的。中也比我想象得还要保守的多。

昨天我连赶三份任务报告,累得趴在办公桌上补觉。我知道中也进来了,但是太累了,还没等到他靠近我做什么就先一步困倦得失去了意识,醒来发现中也拖来椅子趴在一边也睡得正香。

他只是偷偷牵了我的手吗?我背着他打开集装箱的门,把他放在床上,勉强给我们俩都换上睡衣。躺下去时,中也贴在我的耳边,呼吸打在我的脖颈上,声音很轻:“不要告诉太宰治……这是我的秘密。”

啊呀,又不是“你”了,变回了“太宰治”。

酒劲迟到这份上的人我是第一次见,我闭上眼,把他拽到我身边,让原本只能盖一个人的被子盖得下我们两个人,然后说“嗯”。

中原中也,你的秘密就只有这个而已吗?

4.

“中也,你不让我说话的方法就只有这样吗——”

我故意把尾音拉得很长,果不其然等到中也恼羞成怒的一脚,但这是踢不到我的,我早有预料,毕竟我对中也的呼吸节奏了如指掌。

“啰嗦啊!”他见一腿未中,并不与我纠缠,而是又调整了一次手套的边缘。

从前他是没有这个习惯的,准确来说,是从这次见面开始,他的手套突然变得不合手了,这或许和他今晚不过多摄入酒精有关。我装作不经意的样子抓住他的手腕,在他没来得及反击的时候,一根手指探进手套里。

纱布和绷带的触感。

我说:“受伤了?在书里的时候?”

他发现暴露之后就不费心掩饰了,随口道:“是啊,破了点皮而已。”

“笨蛋直到现在还是不会动脑子啊,”我松开手,插进兜里,“非要选择硬来吗?”

中也烦躁地挠了挠头,瞥了我一眼:“你明明知道我没有选择吧?首领有麻烦,我肯定选择最快最顺手的方式啊,我又没有你们那种脑子……你……”

“涂药了吗?”我打断他。

他像是被我噎住一样,硬气地说没有,根本不需要涂。

我拽住他的手,骂他笨蛋小矮子,逞强什么啊,然后不容分说地把他拉去一边的药店。中也才终于松口,说涂了涂了,被大姐逼着涂了!

“你这不爱涂药的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改,都已经是成年人了还没长记性?”我的语气并不好,一想到他当时因为伤口感染高烧三天,我就没办法跟他讲道理。

谁能想到,说自杀的次数最多的是我,但总不注意自己身体的却是中也。

他挣开我的手,明明刚刚听到这副说教的语气还生气的人,现在只是不轻不重地看了我几眼,终于戴回了自己的伪装,变回了那个港黑最强大的、最不容敌人反抗的重力使。

其实现在的我也是那个敌人。我明白的。

中也一言不发,皮鞋在地上随意点了几下,掏出一支烟。我不知道他今晚有没有像我一样回忆从前,可能有,可能并没有。当上干部之后,已经不会再像之前那样什么都写在脸上了。

“不是要遵医嘱吗?”我看着他点上烟,咬住滤嘴,熟练至极地吐出烟雾,隔在我们之间。

他抽了两口后递给我,我不明所以地就着他的手含住,他才幸灾乐祸道:“这下你也违规了,病号。”

切。我故意把烟圈吹到他的脸上。

忘记质问他为什么来偷偷找我不让我知道了,但是算了吧。

于是两个并不安分的人就站在路灯下分享完了这只烟,一人一半。

其实这样也好啦,违规后的风险也减半,就是未来向医生汇报时的罪状书上还得加上“病刚好就跟中原中也抽烟”这一条。但又有什么不好,反正我们早已分享了三年的罪行,不多这一条。

烟抽完了,他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上。我明白他的意思,他得走了,我也得走了。

我退开两步,自然地跟他挥手,然后说:“Goodbye,中也。”

他站在路灯下迟迟未动,眼睛从帽檐下露出来,原本明亮的蓝在夜色下也沉淀出了阴影。他待了很久,明明是想问什么,又什么都没问。

中也最后往我这里看了一眼,把帽檐压低,随意地摆了摆手,这套动作我见了千百次,爱耍帅的小蛞蝓总是用这样的背影对着我,让我目睹着他远去。然后他说:“哦,走了蠢货。”

而我明白,这一句回应就是他给我的承诺。

是不必言明的未来与必将抵达的命运。

5.

第二天,我到侦探社的时候已经迟到两小时了,但我跟敦君说,我比昨天提前了半小时来呢!你看我是不是很有进步!

敦用很难以描述的目光看着我,半晌才颤巍巍又紧张道:“千万不要让国木田先生听见了啊!昨天他刚敲破了一张桌子。”

我立刻说:“这可不行!必须让国木田君用工资抵账!”

“拜托了太宰先生!好好工作吧!”敦君一副快哭了的模样,我勉强在他的恳求下坐直了,半死不活地翻报告,结果跑神时在一旁的桌缝里看见了一张照片。

我把他拿起来,光明正大地端详,好巧不巧,正是当年那张中也女装的照片。波光粼粼的亮片刺眼得很,橘色的头发斜斜搭在肩膀上,无论看多少次都觉得那个珍珠无愧于那个令人咂舌的价格,莹润的、低调的光晕流转。

只是多半被那个不懂欣赏的小矮子给扔掉了,真是浪费呢。我掏出自己放在工位上的相册,把这张照片重新塞回去。

敦君在一旁似乎呆住了,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的样子,看起来有什么话就要脱口而出,但他先结结巴巴地开始道歉:“那个、太宰先生,非常抱歉!!昨、昨天拿资料不小心把您的相册抽出来掉到地上了……但我捡起来的时候没有看您相册里的内容!!”

“诶?这种事没关系啦。”我微笑着看向他,眨眨眼睛,“敦君看起来还有别的想问呢~”

他咽了下口水,鬼鬼祟祟打量了一下周围,确定没人在看我们——很显然这孩子并没有怎么做过这种事情,一套动作下来他的老虎脑袋已经红得像猴子屁股,才小声地问我:“那张照片……是……是中、中也先生吗?”

“啊……”原来是这个问题,有什么大不了的呢,我朝他点点头,“没错。”

敦君看起来还是想要问我为什么存这种照片,手指扭在一起,扭捏地快要摆出那个熟悉的大小姐姿势了。于是我严肃地将手交叉垫在下巴上,跟他用交接军火的语气说:“……敦君,既然被你知道了,那我只好对你说实话了。这其实是我用来威胁港口黑手党的最后武器,你想想,干部的这种东西是绝对不能流出的对吧?要是真走到了那一步,就将由我来交涉。”

我又强调了一下绝对不能把这个信息流出,否则我将会被无数人追杀。听完这一堆话,敦君像是接受的信息过载一般失去思考的能力了,我把资料交给他的时候他只会懵懵地点头。

等我把所有的文书工作都塞给他之后,他才疑惑地盯着桌子上的一堆文件:“……太宰先生,这些是哪里来的呢?”

“嗯?”我思考了一会才说,“这是刚刚国木田君给你的,要都写完之后交给我核对。”

他朝我点点头,意思是“原来如此”,我也朝他点点头,意思是“就是这样”。

于是我顺理成章的一身轻松,终于提起精神打算给自己泡一杯咖啡。虽然苦,但暂且能用来提神。

女孩子们果然聚集在咖啡机旁边的桌子上小声交谈,见到他过来,直美问要不要她帮忙,我摇摇头,说不用劳烦可爱的小姐啦,我自己来就好。

“太宰先生说话果然很讨人喜欢呢。”直美撑着下巴往这边看,“气质也很好呀,长得也帅,怎么好像现在一直都没有伴侣呢?”

她的手肘下垫着一本杂志,翻到了花里胡哨的那页,几乎是铺满了字,我只是瞥了一眼就晕字一般,不想再分任何视线。

“毕竟我的目标是找一位合适的美人殉情呢!找伴侣什么的不太适合我这种人啦。”我随口回答道,杯子接在下面等待着咖啡一点一点漏下来,水流的声音哗啦响在耳边。

“诶?是这样吗?”我刚准备端着咖啡走人的时候,与谢野医生突然来了这么一句话,硬生生把我准备转的脚定在原地。我自然地把头重新扭回来,朝与谢野医生飞快眨眼,打了个哈哈笑着说:“当然是这样啦。”

与谢野医生就朝我意味深长地笑,端起手里的杯子喝了一口。就因为这个笑容,我又没办法再就此离开,只好装作本来就打算来这里休息的样子听她们聊天。

倒也不是怕与谢野医生说出过来看我的人是中也,有跟对方组织通敌的嫌疑。只是我觉得太丢人了!跟一个人认识七年了前段时间还见过,同抽一支烟甚至亲了。我这种人存在这么长时间的羁绊,实在是有点让人难以置信且难以启齿。

尤其是对象还是中也,那更是丢人丢到港黑,光是想想都觉得昨天喝的柠檬水要吐出来了。

好在与谢野医生似乎并没有要说什么的意思,只是朝直美说:“所以小直美,我的结果呢?”

“哎呀,差点忘记了!……与谢野医生是紫色对吧……”直美连忙低下头在杂志上找着,手指在纸张上划动,指到一处后停下来,“啊!找到了!”

“紫色是神秘得如同翩然飞蝶一般的颜色呢,第一时间想到这个颜色的你必然是一位会打破曾经的、向往自由的人,过去不再会成为你的牵绊,无论有多么神秘、令人不解且难以置信的曾经,相信你早已经像敲碎玻璃一样冲破过往……那些玻璃碎片会变成折射彩虹的棱镜,未来一片美好。”

直美照着段落一段段朗读,与谢野医生有点出神地听,半晌后她才点头,说还蛮准的呀。

“真的吗?”直美合掌,少女的眼神里充满着希冀与爱意,“那我晚点就去找哥哥测试一下,说不定是粉色的美好回忆呢!”

我听到这里,突然觉得此地不宜久留,刚想找个借口溜之大吉,两位女士就把目光通通投射向我。直美站起身来阻拦了我回工作区的道路,她笑眯眯地对着我说:“太宰先生这就要走了吗,顺便也来测试一下吧~”

“诶,女孩子们的事情我一个大男人还是不要掺和啦,要是破坏了你们之间的气氛可就不好啦。”我摆出告饶的姿势,露出恰到好处的苦恼和无奈。

“才不是这样呢,”直美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在空中晃了晃,“偶尔我们也会想知道男生面对这种问题的时候会怎么选啦。”

实在是推脱不掉,我只好说:“那直美来问吧。”

她露出“计划通”的惊喜神情,很快调整成有些严肃的端庄坐姿,甚至已经不需要低头看杂志,她大概已经全部记在脑子里,直接问道:“太宰先生,是假如、假如现在让你回忆起从前,可以是照片、物件、或者仅仅只是一个场景……”

“你最先想起的是什么颜色呢?”

6.

什么颜色?

直美问问题的时候语气很缓,一个字一个字出来的时候,竟然真的恍惚让我想起了以前。

问一个前黑手党这种问题好像没什么必要,我见过最多的是夜晚,有时候有星星有时候没有,有时候有月亮有时候没有。总之天空是黑漆漆的一片,我站在楼顶上看。

“你这混蛋果然在这里啊。”背后传来了讨人厌的声音,我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有的人就是有这样的能力,走路的声音、呼吸的频率、哪怕是手和裤缝擦过的短暂沙沙声都那么显眼,总是让我在还没判断就率先下了定论。

可恶的、从来都不懂得距离感为何物的小矮子。

我不理他,他就自顾自地走到我身旁,倚着栏杆,亮橘色出现在我的余光里。

“你在干什么?”

“在呼吸。”我故意敷衍他,他却只嘁了声,没照我预想的继续没营养地继续下去,反倒让我又看了他几眼。

他趴在栏杆上吹着风,眼睛不知道在看哪里,只是视线放的很远,落在远处的楼上,最高的那座属于港黑。然后他问我:“你平时就爱看这些吗?”

“嘛……差不多吧。”我学着他的样子趴着,过了会觉得腰痛,只好站起来摇了摇头,“果然这种姿势只适合中也这个身高呢。”

“咬死你。”中也转头瞪着我,与一片夜色与众不同的蓝就冲入我的视线,没瞪多久就移开了,侧脸看不出他的眼睛有多亮,我不知怎么觉得莫名有些遗憾。

我拉住他的帽檐往后拽了拽,他为了不被我扯掉帽子只好仰着头。中也皱着眉头无声地问我干什么,我难道要说我只是想做就做了没有理由吗?于是我随便至极地找了个借口,问他要不要去看日出。

“哈?你没病吧太宰。”他摁在我的手上把帽子盖回去,我又使劲让帽檐遮过他的眼睛,结果帽链勾到我的绷带,中也力气太大,我差点被扯倒。两个人胡闹半晌,以他一巴掌打在我胳膊上结束。

我捂着胳膊说痛死啦,中也嘴上怪我活该,实际上还是把手放上去摸了摸权当安慰。他才又问我:“喂,你真想去看日出?”

本来刚刚不是很想,现在又觉得这不失为一个好主意,于是我说:“嗯,反正现在都三点了,直接熬着等明天吧。”

他一副“你这个人还真是难搞啊”的表情,一边又纵容地被我几句话就勾勾走。还说自己不是狗狗吗?我偷偷在他背后笑,目光定格在小小狗始终戴着的项圈上。

在他一脸狐疑地转头望回来的时候,我则表现出十分恰当的疑惑,无辜地问他:“怎么啦中也?”

中也是仿佛吃到了什么过期食品的表情,一直盯着我,像是想要把我的脸上狠狠盯出个洞,讲话也咬牙切齿的:“就是突然间感觉到很不爽。”

我朝他笑着眨眼,中也就噌地又转回去了。

就连直觉和嗅觉也是小狗一样的灵敏呢。

7.

总之在午夜的节点上我们来到了擂钵街的边缘,看日出当然还是要在海边啦,我是这么觉得的,所以尽管爬了很久,架也吵过两轮,两个人最后还是并肩坐在了边缘。

此刻已是凌晨五点。

我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被中也狠狠地抓住领子摇晃,确保我的清醒。

“喂!到底是谁要来看的啊!你这家伙睡了算怎么回事!”中也的眼睛再次近距离地映入我的眼中,大概是彻彻底底被我的瞳孔吞噬了,我很确信,因为我看的实在是太清楚,于是坚信那抹蓝色必然是被我的颜色紧紧包围着的。

笨蛋。笨蛋。

我顺势把头埋在他的颈边,中也的身上始终是热的,就算在午夜也一样,是不需要燃料就能始终燃烧的笨蛋。他僵硬着被我搂住,我说:“中也让我躺一会啦,过一小会就起来,等会换中也睡。”

“咳……你要就这样睡吗?”中也的声音从耳后传来。我蹭了蹭权当回应。他就放松下来任由我抱着,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早就说了跟中也一起总会做出很多意料之外的事情,不管是什么。

比如那时我根本没打算把手放在他的帽子上,因为那样看上去太像抚摸,根本不是我会做的事情,但在那时我做了,被风扬起来的头发看起来太不安分,合该被我按在帽子上压下去。

比如一开始根本没想要来看日出,现在又来到这里。有什么好看的呢?太阳升起又落下,每天都会经历,不新奇也不有趣,与其期待太阳升起,不如期待有一天它再也不会升起。

再比如我其实没想过用现在这种拥抱一样的姿势和中也靠在一起,皮肤紧贴、嘴唇偏离一点就能吻上他的脖子。我们即将在这种状态下等待天明,等待火红的如中也头发的朝阳升起来,再等待天空逐渐转变为灯光照耀下的中也的瞳色。我一直对日升月落不屑一顾,这一刻却莫名生出一点浅淡的期待,期待睁眼后看见的东西,和自己幻想的到底有没有不同,或者是有多不同。

又比如我没想过真的睡着,结果因为温暖得太过头,困意炊烟一样缓缓升上来,然后就顺理成章地闭上了眼睛。

8.

醒过来的时候我觉得好热,身上又沉沉的,总之难受得厉害,睁开眼才发现笨蛋小狗压在我的身上睡得正香,胸膛安稳地、平静地起伏。也不知道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姿势的,但是中也睡得那么安稳,我都有点舍不得叫醒他了。

——才怪!明明说好喊我起来的吧,结果就这么睡过去了,太阳都晒屁股了还看日出呢……真是……真是岂有此理。

我扯住中也的脸,把他的脸向两边拉开又合拢,使他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嘴嘟成一个可爱的圆形。

等等、我刚才是说了“可爱”吗?

怎么可能,一定是记错了。我是不可能会对中也说出这两个字的,之前不会,现在不会,未来也不会。总之都这样了还没醒也太过分了,中也装睡的技巧拙劣得要命啊。

但是……好吧。我半直起身来看着海平面的上空,猜测太阳的轮廓和升上天空的轨迹,而中也则斜躺着,头枕在我的腹部。

判断太阳的路线对我来说不是一件难事,但是判断中也的行为模式却很难。从某些方面来说,掌握他的方向确实很容易,我唯独不能理解的是他坚定这般选择的原因。

在我胡思乱想地把中也的小小脑袋比喻成比核桃还坚硬的石头时,他总算觉得自己该睁眼了,装作刚刚才悠悠转醒的样子,理了理睡的一团乱的头发。我瞥了他一眼,把他的帽子递给他。

中也胡乱戴上,有些懵然地望着前方都已经爬上三分之一天空的太阳。我说:“看吧,一切都是中也的错,看日出的计划又泡汤了!”

“说什么都是我的错也太过分了,”中也转头瞪着我,松开睡着时揪住我衣服的手,“谁让你先睡着的啊!”

“嘛~不管怎么样总之天都亮了,没什么好看的。我们走吧。”我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的时候被压了一晚上的腿麻了,单脚跳着试图保持平衡,结果失败,摔在刚起身的中也身上。

他踉跄两步后才站稳,被迫拖着我往前走。我压着他,挪动脚步的时候抱怨好累啊,要不躺在这里再睡一会。

“不许,不能翘班,我的全勤奖绝不能在今天泡汤。”中也很坚持的样子,拽住我的手腕。我说反正我的全勤奖早就没了,无所谓啦,小矮子自己飞回去吧。

我是真的不太想走了,腿软软的,大概是被太阳照的。在这种温度下人总是很容易懈怠,而我不止想懈怠,还想就此舒舒服服死去。蹲在地上,手腕不太好扯,过于使劲的话很容易脱臼,中也围着我绕了一圈,最后选择握住我的手强行把我拉起来。

尽管不情不愿,但中也还是成功牵着我走在回港黑大楼的路上。他问我为什么闲的没事干要来看日出。

我怎么知道为什么,于是随口说:“想看就看了,哪有那么多原因。”

他低着头,这一片地是沙子和软土的集合,于是每走一步都会有脚印印在上面,听到我说话,他有点意外地回头看了我一眼,蓝色的眼睛又闪到我,才说:“没想到你这家伙会想看这种东西吗?还以为你来海边肯定又是想来自杀的呢。”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最后还是陪我来了,是又怕我入水吗。我故意踩在中也的脚印上,把自己的脚印覆盖上去,然后说:“中也想太多啦~死掉要是那么容易就好了。”

“搞不懂你。”

中也偏过头看升到头顶的太阳,我则百无聊赖地看着他。

那天的一切都那么清晰,云彩挡住太阳的比例还有升起的高度,都被忠实地记录在我的脑海里。面前的人半仰着头,帽子的阴影遮不住他的眼睛,所以亮起来的颜色跟眼前的天空如出一辙。

我拿出我的手机,给我们交握的手拍了张照。

所以,那时候的颜色是什么呢?

9.

或许我出神的时间还是有点太久了,直美伸手在我面前晃了晃,有些疑惑地问道:“……太宰先生,怎么了吗?”

“嗯?”我回过神来朝她笑笑,“没有啊,只是在思考而已嘛,乍一听到这种问题还是得认真想想呢。”

“竟然这么认真,还以为太宰你会糊弄糊弄我们呢。”与谢野医生说。

“诶——会发生这种事吗?”

直美立刻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跟与谢野医生两个人一唱一和,左边一句“相信太宰先生不是这样的人”,右边一句“要是真这样占卜就失去意义了呢”。让我哭笑不得。

我只好举起双手,说:“好啦。我会好好回答的。”

直美笑嘻嘻道:“我当然相信太宰先生啦。”

于是我只好把刚才的回忆拿上台面,在漆黑的夜晚和晃眼的白昼里纠结,太阳顺理成章地又经历了一次升起。我犹豫很久还是说:“……蓝色吧。”

这个答案大概让直美感到很意外,她的眼睛瞪着,欲言又止道:“……说实话这个答案还挺意外的。”

她低着头,手指在纸张上滑动几下后停住。“蓝色是回忆里永不褪色的天空。第一个想起这个颜色的你呢,大概是一个有些留恋过往的人。你怀念旧照片的颜色,怀念曾经遇到的那个人。你向前走,又忍不住回头看。但恋旧也不是坏事,这也是专情的一种体现呢!”

念到“专情”两个字的时候,两位女士的视线又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我。我眨眨眼睛,她们也眨眨眼睛。

我说:“嗯?”

她们也说:“嗯……”

总之就这么无言相对了一段时间,我无辜道:“怎么了吗?我觉得说的很对呀。”

“专情吗?”直美摸着下巴,煞有其事道,“感觉这个词跟太宰先生一点都不搭调呢。”

难道要说我是滥情的人吗,这可真是冤枉,我说:“我可是一直在找愿意跟我殉情的女士呢,殉情可是一辈子只能做一次的事!这难道不算是一种专情吗!”

与谢野医生笑着摊手,直美撇撇嘴,又在书上看了一会,才说:“还以为太宰先生会说黑色呢。”

这个颜色确实也在我的备选方案里,我凑过去看,“黑色是独自一人走过的漫漫长夜。最先想起这个颜色的你大概更习惯隐藏自己,很少有人能读懂你,没有人能看透你。缄口不言是你最常做的事,但是别担心,总会等到第二天的阳光的,毕竟太阳总会升起,不是吗?”

我问:“难道这个更像我吗?明明听起来那种无情的人呢……”

两人点头,我发出难以置信的声音,女士们就配合地笑起来。与谢野医生笑着说:“嘛,毕竟是就连我当时都有所耳闻的黑色幽灵呢,现在才知道是太宰啊。”

先是滥情再是无情的,看起来我的形象在他们眼里不怎么样呢。我夸张地叹了口气,听到几年前的称号竟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这种中二期的称号就不要再拿出来说啦,两位姐姐放过我吧!”

直美又问:“我好像也听其他人说过,说起来双黑是有两个人呢,另一个人是那位中原中也先生吗?”

“是中也没错。”我说,“就是那个个子小小又很凶的小蛞蝓啦。”

“这是什么描述呀。”直美笑得停不下来,“听起来像是小学最爱给女生起外号的男生。”

与谢野医生看着我笑的时候总让我心里咯噔一下,她慢悠悠道:“小直美的直觉有时候也蛮准确的嘛。”

这下子是真的有点待不下去了,我打了个哈哈就要逃离。女人真是有点可怕,像与谢野医生这样的最是可怕。我有点后悔当时装睡而不是义正言辞地澄清跟某人的关系,其实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最多就是一点身体上的关系罢了,暂时。

敦君的声音又弱弱地从办公区那里飘了过来,我借此又脱身,一边应对着国木田君的怒吼一边摆弄着手机,被问到“在干什么”的时候,我说:“这是在跟任务对象联系呢。”

国木田君欣慰地点点头,然而坐下还没一分钟就又把书摔在桌子上:“……什么时候给你安排任务了?!你这家伙就是在光明正大的偷懒!!”

被发现了,我迅速把消息编辑完,然后拿起一旁的文件夹挡住脸,敷衍道:“国木田君快坐下,小心又把桌子摔破了,我要写报告啦,忙着呢。”

过了快半个小时,手机才嗡地振动了一下,对面只回了个问号。

【快回答啦。】

【你有病吗,突然少女心爆棚查什么星座运势之类的吗?侦探社真是闲啊,想问的话去问你那些约会对象,别闲的没事干每天打扰我】

我试探性的发了个“回答一下嘛”,但是没发出去,果不其然,这个号码也被拉黑了。

真是脾气暴躁,完全没法把握对面什么时候会被烦的拉黑掉,我只剩下四个新号码了,为了减少麻烦还是考虑一下再发消息好了。于是我哼着歌,在十分钟之后,愉快地用新号码发出了新消息。

【要做吗?】

对面竟然是秒回:【做完就滚。】

做完之后还有没有力气赶我走还不好说呢,总之今晚的晚餐也有了着落。我兴致很好,决定把很久没看过的相册重新翻看一遍,借着文件夹的遮挡,我打开了第一页,那张模糊不清又暧昧至极的亲吻再次出现在我面前。

而至于那个问题嘛——

……

“你在拍太阳吗?”

中也突然回过头看我,手机方才拍照时的咔嚓声在此时的安静中无处可藏,我面不改色地点头,这确实是最合理的答案,就算他非要来看拍的照片,我也总有话术可以搪塞过去。

意外的是中也并没有凑过来要看,牵着我的手也始终没有松开。他只是安静地盯着那边看。

确实是很美的,金灿灿的日光照着波光粼粼的海面,炽热的温度像是能携带着水汽蒸发,海面不是镜子,是一块画板,把陆边的情景虚幻地临摹上去,于是漂亮得让人过目不忘。

我问他:“中也,在看什么呢?”

他偏过头,睫毛颤动,日光也公平地撒在上面,被染了金色一样,然后他在恰到好处的时刻转回去。我有时候会怀疑中也其实是那种很有心机的人,正好在我把这一幕牢牢刻在脑中的时候才轻描淡写地让场景挥发干净,早一秒我就会缺少一个细节,晚一秒我就会率先移开视线,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像是从头到尾都被吸引住了目光。

“太宰。”中也背对着我,说,“这片蓝天,跟当年一样蓝啊。”

原来不是再也不见那么蓝的天,只是因为我们总是浸在沉沉的夜。

我还没来得及回应,他又说:“感觉来看日出也不赖嘛,偶尔你这家伙也能做出还不错的选择啊。”

这下完全不用回应了,毕竟我完全能猜出他的下一句一定是“以后再来几次吧”。

所以我也毫无办法,只能用一堆嘲讽的句子伪装自己、层层包裹,在严丝合缝之下再在句子的结尾把早就准备好的“好”透露出来。偶尔漏出难得的真心。

……

至于那个问题,我似乎根本不用问,就已经知道了答案。

10.

你如何怀念曾经?

一杯寡淡的在吻中尝不出味道的酒,一支合抽的香烟,一张掉落的相片。

难以忘却的记忆,相拥而眠的夜晚,未曾褪色的蓝天。

始终相伴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