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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七,月满又缺,人各尽其力。
晏淮钦摇着扇子,头也不回地隐入颐川的黑暗中去。往办公厅的路他熟的不能再熟,先前他给上尉传了信,说那件事又有了什么眉目,要会面详谈,地点便约在他们常接触的街头拐角,办公厅斜对面。他常这么与上尉通信,知道对方定会前来。
颐川入夜后路上少有人迹,老一辈总教导着“起雾不开海,日入不出门”,只有外来的叛逆的不信这些,照旧在外闲逛。晏淮钦到老地方的时候,那圆润的上尉刚又掸了一记卷烟,未尽火星坠地,黑暗里似乎有几点红光仍在闪动。
“来。”上尉把烟头掼地上碾碎了,而后眯着眼,向晏淮钦招呼,待后者一路小跑着近了跟前才接着开口,“说吧,又什么事?”
晏淮钦轻抖了下腕把扇展开,平伸到上尉面前。只见扇子折痕上轻巧搭着一片书籍残页,边角是烧灼的痕迹,内侧的字倒还清晰可见。上尉将这纸片拿了起来,正反看了两眼,只觉得眼前鬼符乱窜,眉间越皱越紧。“二爷,我看不懂字,你说,我听着。”
晏二爷施施然合了扇,把它别到腰间,仰头望了眼明月,便向上尉解释道:“这是陆家人自行编纂的医书,我拜师时候,学的便是这本。”“陆家……守街人?!当真?!快说,你是在哪里找到的这玩意儿!”上尉听了“陆家”便眼冒精光,拎着晏淮钦的手攥得死紧,甚至也不待他说完就着急 忙慌地发问。
“……是竹儿山,东岳庙阴侧,那儿杂草掩映,有一处滴水洞穴,似是有活人居住的行迹,这碎片就是在洞口发现的。”晏淮钦挣了两下没脱开,强作笑颜向上尉解释。
“竹儿山……”上尉松了手,又从兜里摸出来一支烟,银光锃亮的小盒子一蹭,冒出火苗来。他抿着烟嘬了两口:“是了是了,我记着东岳庙就在竹儿山上,老有说‘灯下黑’的,看来这守街人还算有点脑子。”
“走,你带路,过去看看。”
晏淮钦躬身道了声是,先步了出去等上尉把手下都召集起来。
十七本也算个赏月的好时机,可今日不知怎么,明明白日还见着是万里无云的大晴天,到了夜里这月光却像没得了日头恩惠似的,黯淡也就算了,还叫乌云给遮了去。晏淮钦仰头望月,手中闲算,不知这乌云蒙面的危兆今日又是落到谁头上。
“滴滴滴——”扑簌簌惊起几只栖鸟,晏淮钦收回目光,原是上尉载上了他那“智囊”副官,带了一小队荷枪实弹的人马,正鸣笛等他。
上尉央副官将车窗摇下来,对晏淮钦道:“看什么,上车!再拖延,别怪老子没拿稳了走火!”
晏淮钦压了压帽子,笑道:“诶,就来就来。”
副官载着一队人往竹儿山里开,路上免不了和晏淮钦唇来舌去几回。这上尉算是个一根筋没脑子的,他身边的副官可是个精明人物,原先不过是车马卒,不是他提议让少尉做上尉的一把刀,得了上尉欢心,恐怕颐川这事件还不必闹得如此沸沸扬扬,还惊动了长居山野的小师弟。晏淮钦落座在后,纸扇半开,一边提着心力应付副官的刺探,一边捻着牵线小人,防着师弟那边又出什么事情,他包揽不及。
那小人和十六的载体颇为相似,圆滚滚的,原本只是晏淮钦别在腰间备着做个藏鬼的用处,督军府别后怕府中旧事又牵动了小师弟那颗救世济人的心,才咬破手指泄了点精血,草草搭了个通灵咒术,那厢异动,自己也好借着同源得知。小师弟略施法术也便算了,若是气得紧了一绝后患,他晏二爷即便是有着手眼通天的能耐,也定然难将上尉及他的副官欺瞒过去。
这般思想间,车已行至竹儿山下,副官熄了火,把上尉请出,撵着晏二爷就上了山。
上尉先前把这竹儿山算是角角落落翻了个遍,但畏惧颐川的大族合起心来以圣山被毁的名头把他掀了,又给破败的东岳大帝塑了金身。翻是都翻过的,却没敢真一株草一棵树这样翻,故而在晏淮钦说出是被杂草掩盖的时候他也没做多想,只当是先前手下没翻仔细,漏了这处。
晏二爷钻的便是这搜查不密的空子。他行事贯来爱给自己多留条后路,竹儿山这坑洼狗洞的弯弯绕绕他最熟悉,上次陪着上尉一伙来,他便看中了此处,事后托了红雀帮忙,搭出常有人住的假象,又用草木遮了起来,等着事态危急时候能摆一出疑魂。巧了,这不就让他用上了么。
晏淮钦拿折扇在前面拨草开路,带着一行人在山上绕了两三圈才停下。他一手提着灯,矮身凑到草缝里瞧,等的上尉都忍不住开口催促了,才指着这处说道:“应当便是此处。”
上尉一把将晏淮钦推开,扒开长草便往里头钻,副官忙使了个眼神给士兵,也跟着进去了。晏淮钦掸了掸衣上脏物,正正衣袖,跟在最末。
洞里是他让红雀照着原先东岳庙里的摆设整理的,甫一进入便像是回到了十年以前他和师姐师弟嬉笑玩耍的日子,只可惜——风雨经年过,此地无故人。士兵们乒乒乓乓翻箱倒柜,红雀费了两周有余的布置转瞬即逝,也没给晏淮钦留什么伤春悲秋的余地。
事实上他也并没有什么伤春悲秋的余地。那名副官抱着手并无动作,一双眼只盯紧了晏淮钦,怕是一旦他有什么异动,就地便诛杀了。他装作不经意瞟了一眼,手上装模作样地翻着床铺,心里想着红雀到底是交际花,心思缜密,把这处也布置的有模有样。
他安排的线索藏得不算很深,又是在这么拆家的搜索之下,士兵们很快将有用的线索交给了上尉。上尉一摆手,这些线索又转到副官手里。
纸片信息纷杂错乱,副官索性把线索都摊在了桌面上,三两条三两条的看。晏淮钦似是又觉着里头空气憋闷,摊了扇又摇了起来。副官瞥了这不着调的算命骗子一眼就顾自分析着,盼着这遭又能立下大功一件。
晏二爷摇着扇忧虑,他从城中往城北郊外算是有了两刻钟时间,又在山上绕了这么大一圈,再怎么算也是有了小半个时辰了,师弟怎么还没有回撤,是遇上什么棘手之事么?
正胡思乱想着,小纸人颤动起来,画了一个破阵。晏淮钦手一抖,紧了紧皮。这破阵应当断的是少尉的供源,上尉一向看得很重,不准他插手,若是破坏不明显他还能略作修补,若是破坏叫常人也看出来了报过来,他还得算着时间把这肥猪拖上一拖。只希望往后可别再闹出什么大乱子来,不然那乌云遮面的危兆,可得先应在他头上了。
那厢副官翻来覆去研究了半天,拿过手下递上来的地图,大致给上尉圈了个方向:“将军,他们应是往此处投奔了,是今夜便去还是……”
“去!”上尉从案上抽了支笔,按着地图上副官圈出来的位置,像是要把笔头也按进去,“即刻就去!抓他个措手不及,看他们还往哪里跑!”
晏淮钦把纸人夹在扇中一并合上,跟着上尉和副官就往下个地方去。那里自然也是假的,但放现在,能挡则挡。副官是外乡人,什么东岳庙的爱恨情仇他都是听晏淮钦讲的,行在路上又问:“说起来,二爷,您当初跟着陆家学得好好的,怎的就闹成今天这副模样?他们的去处竟也是不肯告诉您。”
“呵,没什么。不过是杀了一些他们认为不该杀的人,毁了一座他们不让毁的庙。”晏淮钦懒洋洋地拨了下耳边红穗,接着说道,“一言不合,批了他们逆鳞,沦落至此,众叛亲离——这,不是显而易见?”
副官没套到话,反被暗指了一句,只得讪笑:“……没想到是因为这个。早前就听说陆家人行善无目,固守祖训,还以为只是谣言传说,没想到,竟还真是如此。”
“他陆家都是守正竹节的清白人,一心只看得见天下苍生,万灵当度;哪里会眼见我们这些,总含有欲望而又不能自得的小人。我和他们终究不是一路人,早些断了也好,洪流当下,那些陈词又有什么意义。”
“晏二爷深明大义,上尉有您这么一位参谋,所想之事定能水到渠成。”副官听着二爷确是与陆家决裂,反咬一口,心下正喜,也不计较自己又让他骂了的事。
那上尉沉默听他二人辩嘴了半晌,这下忽然抚掌大笑起来:“哈哈哈哈这句我听懂了!晏淮钦、晏二爷,我手下有你这么厉害的人,依我看,这事儿保准能成!”
“轰——”忽然地面一阵剧颤,行进的车子也被颠得左右失衡。晏淮钦的纸人抖动着从折扇里脱出,身上赫然亮着一道敕令。他趁前排两位被颠得不分南北,无暇他顾,把那用途已尽的纸人团作一团,抵在车门缝隙里烧了。随后他开了车门下车,又去开上尉的门。
上尉被扶下了车,站着舒坦了会,就甩开了晏淮钦扶着的手:“妈的,这又是什么情况!地震了?!怎么黑成这副鸟样!”副官站在一旁,只贼溜着一双眼盯着他。
此时震颤暂歇,天地广阔。看外头确是浓黑一片,原先仅是被乌云遮去一角的月儿也彻底淹没在了厚重黑雾之中。耳边净是嘈杂的声响,除了这山野间固有的小兽的声音,还能听见遥远的鬼泣嘶吼声,非人非鬼。后者的声音随风渐响,晏淮钦因着早先年听冤的缘故,视线望得比寻常人远些,打老远瞧着几簇鬼火闻着腥气朝此处缺口过来。于是他一只手背后,从腰间抽了张空白黄纸,往系在腰间的朱砂罐里沾了点湿漉漉的朱砂,一个驱鬼符即刻成型。他这会倒不急着发了,既然他能被甩进了枉死城的领域,就说明此处界限动荡,师弟已然动手,而那人术法向来精准,出手必定,被上尉察觉只是时间早晚罢了,还不如趁最后这点自由时间,好好想想怎么把他们都择出去。
“二……二爷!”上尉不满晏淮钦的速度先行了一步,没走多远又像是看到什么离奇玩意儿,转过头来强拖着晏淮钦那只活动的手向前冲,“二爷你见识广,你来看看,这……这什么情况?那边是谁家道地,怎么乾坤朗朗的,还冒起黑烟了?”
晏淮钦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儿四望空阔,居中却有浓烟贴地升起,茁壮如山,在空中张牙舞爪,恣意伸张,竟把周边的孤魂野鬼也都吞吃了进去,逃得慢的直接连个影儿都没,行事还颇有些食疗后少尉的影子。他心里记挂着小师弟有没有逃出去,自是不肯对着上尉挑明了讲,只示意上尉先松了手,而后抹开火样折扇,反手遮住了自己僵硬的嘴角:“不过是恶鬼在讨些吃食罢了,是我们——误入了枉死之城,方见着如此鬼相。那地方许是恶鬼生前贪恋之物,但多少与你我无关。将军稍待,我这便开一条重回人间的路子,咱们也就不必再和这恶鬼对眼。”
上尉连连道是,杵在晏淮钦身旁,还咔嗒上好了枪警戒。晏淮钦无法,只得装模作样又抽出先前画好的驱鬼符夹在指尖,眯眼皱眉随意祝祷了几句。他知道上尉一向听不得有人在旁叨叨叨地轻声念,于是从卜辞里一句句串起来循环往复,差不多解到第三卦,他轻巧地启了一层眼皮,朦胧间见上尉打了个呵欠。周边蜃气寻着“债主”气息愈发聚拢,他看不清副官究底在哪里,却也不能再等待,等上尉意识到那片道地是谁的后,他就只有被动行事。
事不宜迟,他趁着上尉揉眼的间隙撩过衣摆采了一枚银针,双手变换聚力,眼见即刻便能点中那人昏睡穴——忽的,一个他最不愿意听见的声音还是传了过来:“——住手!晏淮钦,你在做甚!”
副官原来并未走远,更是在晏淮钦念咒的时候便已经靠拢过来,只是碍于蜃景暮色,他一身墨绿军大衣掩藏其中,教人难以察觉。晏二爷暗自叹气,道是时运不济,偏都让他赶了不凑巧的趟儿。不过也总要再挣扎一番,他就将手上捻着的纸符燃了,借着四下飞溅的火星子的掩护,把那出师未捷身先死的银针掷进草丛。
那上尉得了副官一吆喝惊颤了一记,像是才回魂似的,一扭手制住了二爷,迫他折腰,那枪顺势抵在二爷脑袋上。“老实说!你刚才都在做什么!”
晏淮钦被压着弯了腰,姿势本就别扭的紧,又叫人扣了手,更是浑身酸痛。再加上枉死城的反噬,虽说他不是陆家人反噬不重,但眼下也并不好过。此刻听了上尉猜疑,只是兀自提了口气顶着回他:“呵,做什么?我还能做什么,自然是帮着将军找那能回人间现世的法子。术法已臻大成,若不是副官开口,惊散我体内真元,毁了那用以联络的纸符,眼下,我们怕是已经出去回了督军府了!副官,你不帮着我照看将军便也罢了,怎的还在将军面前,演这一出去友求荣的戏码!”
上尉那时确然不太清醒,晏淮钦又站得偏他身后,他的疑心尽数是来自副官的敌意。被晏淮钦这么一撩拨,原先便想扣下的扳机终究还是松开。他斜眼看刚刚喊完就喘得不行的副官:“我也给你个辩白的机会,免得又有人说,上尉做事偏颇。说,你看到了什么,而他,到底在做什么。”
副官大喘了几口气,方才断断续续回道:“回将军,小的本是看着有二爷在您身边,定然不会出事,于是想着往周遭探索一番。刚发现了些什么便想向您回禀。路上小的看见这二爷手里拿着什么银亮亮的忽闪忽闪,那时将军又正闭目,我怕他对将军不利,行刺将军,这才出声打断的!”
晏淮钦朝地上啐了一口,邪笑着妄图起身与副官辩驳,又给上尉按住压了下去。他也就不再强求,就着这姿势骂道:“呸!论异能术法,你我哪个才是内门?再说此地蜃气弥漫,鬼火四起,你怎的就知那银色与我有关?又论到迫害将军——呵,我也是想问了,你又是哪只破眼花了瞧见的?我对将军忠心耿耿,要什么我便双手奉上,毫无怠慢,唯至此而已,非得我为将军开了黑洞洞的口子才算得一句忠心为主?既如此,你又为何不先开上一开?”
副官被呛的面露难色,唇间嗫嚅了几句,“你你你”了半天回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晏淮钦便又笑了起来:“你既不肯,缘何偏求我那般方称得上忠心二字?!在世为人,怎可如此刻薄!”
晏淮钦这话确实重了些,副官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晏淮钦,来来回回几次,看得脸都似乎胀了起来。他往远处看了一眼,像是找到了什么破绽:“好好好,二爷既说自己忠心为主,那为何在起初将军问讯之时,不肯告诉将军——所谓的恶鬼便是少尉老爷,而那贪恋之物,就是堂堂督军府!”
“你说什么?!”上尉听了淡定不了,扭着晏淮钦的手收拢,后者闷哼了一声,筋肉抽搐,似是腕上被握出了一片淤青。上尉拖着晏淮钦往前头张望,正面侧面看了好几眼,到底是认出来自家宅门。既然那处是自家宅院,盘踞不去的究竟哪方恶鬼也一目了然。且不说这人做贼心虚,那“恶鬼”身上似是还挂着许多锁链,行动受阻,哪有把杀器这么拘着养的!
上尉双手往前一推,抬起就是一脚把晏淮钦踹倒在地上。晏淮钦借着手垫了垫,把喉间翻涌上来的厌意再咽了回去。
“晏二爷,”上尉半蹲下去,细细端详了一番那人眉眼,抬手欲动,那人侧过脸避开了去,上尉顿了顿,接着说,“当年你找到我的时候,可没有告诉我你会背叛。”
他又重新上了膛,不怒反笑,用力把晏淮钦的下颌勾起,自顾自道:“只是可惜,这一副唱戏的好皮相。这样,我指几个地,你来选,如何?你说开了洞才算得忠心,总要身先士卒不是。”
“长官!”副官见势不好一个箭步冲上去按住上尉的手,“长官,他还有用处,这什么枉死城什么蜃气的,我们又不懂,留他尚有回去的可能,倘若现在将他杀了,只怕……死局无生啊。”
“说的也是。”上尉把枪在手上转了一圈,拎起晏淮钦的手又将他锁住,“手铐,先带回去。”
副官松了口气,钻回车里把手铐取了来,与上尉交接,随后拍了晏淮钦一肩膀:“别耍什么花样!”
晏淮钦无奈轻笑,少见的没有回嘴。他倒是有着花花肠子,只是终究没算出良人计谋。上尉早与人有约,离奇死亡定会遭百般猜测。他倒不怕自己身入囹圄,就是放心不下小师弟。这上尉算是一众贪恋者中最没威胁的一个,师弟瞒过这一回,往后重归山野,定也无人打扰。可若换了个精明的来,那这些作为都不见得有用,又何处能保全自身。只是回去,也不知道会不会赶巧撞见……罢了,左右蜃域昏暗,路随气转,能绕则绕吧。
一行人重又上了车。依旧是副官驾车,只是他身边换成了晏淮钦。上尉后排落座,攀附着前排靠垫,一只手抬着枪,抵着晏二爷。
晏二爷极力忽视身侧压抑的喘息,双目盯着暗夜中的细微雾气。师傅曾经教过,这蜃域中的每一道雾气都对应着一只小鬼,或胆小乖顺,或麻木不知——这些不足为惧,要紧的是偏爱偏恨活人的,与活人纠纠缠缠,总要使些绊子。他乖乖顺了这些小鬼的欲念,或许才能在这里多周旋些。
笨重的大车闪着灯,艰难的在满地鬼物里蛇行。不知是副官的错觉还是什么,他总觉得耳边静夜不再,窸窸窣窣许多扰人声音。他皱了皱眉,望了副座的晏二爷一眼,还是选择把路开下去。
雾光明灭,气息缥缈;玄色掩映,魂铃惊颤。野鸦呼哨低飞,翅膀卷着风声呜咽。副官只顾往前开,听不见水珠滴答,妇人轻笑;也听不见碎步杂杂,幼童穿行。晏二爷虽说没长阴阳眼,但在鬼蜮加持下,多少能见着一些轮廓,遥望贪玩的几个向他摆手,他也就一抬下巴,指使副官往那处开。
副官早就被左转右转的开法转得迷了路,问晏淮钦为何还没出头,后者也只回他鬼界路与人间路不同,不能以一道标准概论。副官话被堵了回去,也只好暂信。
又跟此处的小鬼玩转过一圈,副官也开得乏了,强撑着眼皮才不至栽头就睡。那些嬉笑声也变成了助眠的响动,激不起一丝波澜。身后上尉也是瞌睡连天,手上的家伙下滑到了晏淮钦的肩膀上。晏淮钦手在身后鼓捣,做了两个简易隔音符扔进他们衣缝里。所以等少尉爆体的响动传来的时候,只有晏淮钦是确实的被惊得跳了一跳。
他一动可就影响了上尉,上尉下意识扣动了扳机,即便晏淮钦凭着自身敏锐缩了肩膀,也还是叫子弹把面上衣料燎去,擦掉一块肉。
隔音符挡了一次失了效用,又是在这么狭小的空间里,震得迷糊的两位稍稍提了点精神,清醒了些。上尉蹿了半身挤到前面,语气不善:“怎么回事?!”
枪口还冒着热气,晏淮钦呲了一下唇,只觉半边身子酸麻。他怕副官将这声响与少尉关联,于是迅速乖巧解释:“将军不知,缘鬼道行,必有小鬼挡路。不过幸得时辰轮转,昼出夜仆,蜃气渐散,往前便是出处。”
副官向前望去,前路开阔,尽头一座院落窗门亲切。他下意识松了口气,踩了油门冲出去。他本提议上尉直奔监牢,回来再查看府中有无变故,却在驶过府前时见了敞开的铁门和迷晕倚靠的守卫。 他扭头去看瘫在副座上的晏二爷,那人额间细细密密生了许多汗意,抿着唇不知是疼的还是慌的。副官嗤笑一声,下车抬手,推门入府。
晏淮钦被手铐和系绳压在座椅上,又叫上尉按住了肩膀的伤,不敢泄露气息分毫,只能是默默望着。那名副官招呼了一队小兵进去搜查,小兵靴子在地板上训练有素地敲出节奏,一楼扫遍,噔噔噔又上二楼。他们似乎是撞着人起了什么争执,听着是都开了哨。晏淮钦不知阿爻走到何处,是否与诸位同行汇合,心跳漏了一拍,怕终究还是白费气力,那他何必空留世间,汲汲营营。
他合上了眼。
副官神采飞扬地蹿到后门,说是在府里果真抓到了几只蚊蝇,那小少爷言语间与晏二爷颇为相熟,那姑娘也是镇日跟在二爷身后的,这种种事迹,总归和他晏二爷脱不了干系。
上尉应和一声,转而将手按在假寐的二爷肩膀上,恰巧按在伤处。未经包扎的口子嫩得很,刺痛一阵阵地往骨子里钻,晏淮钦咬着唇抗了会,只觉肩上疼痛更甚,方硬着头皮睁眼,与上尉对峙。
“何事?”他唇齿间还晕染着血色,侧身避开了上尉的铁掌“攻击”,“怎么,终于知道我做了什么,等不及私刑逼供了?”
晏淮钦再次闭了闭眼,复又睁开。刚过五更不久的天色才泛了点白,烟云缥缈,倦鸟低吟。晨露犹在空中盘旋,草木上只细细铺了层末,湿润而又宁静。残雾尚未散去,他眼睑开合,只见一片朦胧。在这短暂的朦胧间,他似乎见着一条藏蓝人影别着烟杆,歪歪扭扭,三两步离了大院,在他清明前没了踪迹。
他有心畅怀大笑,却呛着换回几声咳嗽。
上尉紧了紧枪,下车响了一发。乔家那两位他不能动,这歌女无亲无故,无权无势,杀鸡儆猴正好。
转而晏淮钦便听见噗通两声,和小丫头焦急地唤着哥哥的声音。未及细想,下颌就被调转回头的上尉揪住:“私刑?晏二爷这一身子细皮嫩肉的,怕是没吃过什么私刑吧?这你放心,等到了牢里,我保你吃个够!”
“啊对了,”上尉像是又想起来什么,凑近了盯着晏二爷双眼,“不管你们是不是一伙的,我劝你最好是把乔家那俩麻烦给认了,多一事不多,我还少和乔老爷子扯七扯八。”
“呵,仅是出现在督军府便要算作另有图谋,那我若说副官也是听了我的计谋行事,此番行事只为博取信任——上尉心里,又会更信谁?”晏淮钦素来思绪敏捷,眼下只不管不顾将上尉可用的人手都困在自己这里,拖过这段时日,他相信以自己口才,必不会将火焰波及师弟。保下了这个亲人,怎么说他也没白走这人世一遭。
副官似是又要暴起反驳,但见上尉也不动声色,这躁动就按捺了下去。上尉挑眉:“好啊,我倒要看看,是你的身子硬,还是我的鞭子硬。”
“带走!”副官招了招手,鸣鼓收队,在两侧居民惶惶不安的神色里,把乔家两位押上后车,向着那深色牢笼而去。
监狱坐落城郊,门前空空荡荡,除了报社记者和与狱卒交易买卖的小贩,鲜少有人过来,就是平时牢里也常空落。狱卒们自是乐得清闲,像这回一般一气来了三个的阵仗属实是罕见得紧,更别提其中打头的是那翻手为雨的晏二爷,附送的还是玉商大户的小少爷和三小姐,守门的瞧了,吃面的碗都摔了地上。终于蹲到新鲜事的记者蜂拥而上,镁光灯闪烁,故而不消多时,这等惊天大新闻便传遍了颐川各个角落。
那乔家主母自然也听见了这些流言,急忙忙拉着她家男人就往监狱走。守卫的早被知会过了,见了人也就往内里迎。
她一路走过忙碌人群,听着铃声震颤,庸人破口大骂,提着心跟着引路的下了楼,更是被湿潮的地下凉风激起了一身疙瘩。没走两步又听见了鞭子凌风、呼痛纤细,脚下忽的一软,险些泪意迸发。引路的小兵将她带到一处还算干净的隔间,她四下一望,就看见了一坐一卧的两人。
乔夫人冲向前去,隔着铁栏杆喊:“安儿——安儿——融儿,安儿…安儿与你可有什么大碍?那些个兵官可有为难你们?可有受伤?”
乔融衣衫有些脏乱,但也还算整齐。她轻轻摇了摇头,将搭在她腿上的昏迷身躯正了正,小心翼翼地回话:“爹,娘,哥哥无事,只是……方才事态纷乱,哥哥受了些惊吓,这才昏了过去。……那之后,上尉待我们也不错,不曾动手。可……一同来的晏二爷,他……”
“诶呀你管人家作甚?”乔夫人蹙眉,截断了乔融接下来的话,似乎是觉得语气重了些,缓了会儿又道,“融儿,你只管好生看着安儿便是,爹娘一定想法子将你们二人救出来。”
“夫人不必忧心。”门外忽地走来一人,面上白净,衣服上暗色泼洒,鞋底也沾着殷红。他见夫人后撤了两步,只得无奈笑笑,解释道:“我是上尉的副官,将军说了,只要里头那位松口,您就可以把您家的两个孩子领回去了。”
“当真?!……那,那他何时能松口?”乔夫人小脚蹭了两步,急急问着。
“这个……这我不知,不过想来,应该也快了吧。夫人莫急,且在此暂歇,我叫他们送茶来——是将军巡查时候收的明前新茶,听闻很是好吃。”
“……多谢这位军爷。”
副官弯了下身子,噔噔噔又走了出去。他刚出去查探了一番,这会儿是回来同上尉禀告的,恰巧撞上乔府贵客,他就顺道安排了。里间的鞭声似乎无穷无尽,人又并非钢铁,那光鲜亮丽的二爷也总该松口了不是。
他走过两间空牢房,来到审讯室。一进门就看见晏二爷挂在铁链上,垂着头,胸腔急促地张合。倒也没想过这嫩生生的皮肉能熬到这时节,副官预估不及,难免心里紧上一紧。上尉支着头坐在一侧的檀木桌后,见副官过来,于是招了招手,那副官也就自然而然地滚到上尉身边,把自己打探到的情报告知于他。
响了这许久的鞭声总算是歇了会儿。晏淮钦大口大口呼着气,双手拽着铁链想把肩膀抬起来。左肩擦伤的地方未有避讳,好几下叠着往这上边砸,硬生生将厚实的衣物也打裂开。吊着又将伤处挤压,耳边嘶鸣得厉害,眼前也是亮一阵乌一阵。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抖抖手腕想减缓些肩膀处的承压,却又牵动了身上其余大大小小几处伤口,忍不住嘶了一声,心底却也更清明了些。
副官原以为依着上尉的性子,知道自家利器被废后必定大发雷霆,可上尉完整听完了也不见颜色变化,真论起来,倒比发怒更叫人寒毛直竖。
他绕过木桌,径直走向喘息的二爷,使了劲将后者的下颌捏起。晏二爷刚熬了那一阵,面色煞白,额间遍布豆大的汗珠,唇色也发白,若是仔细看,还能看见眼底疼得紧了的嫣红,水润润的,配上眼角愈发红艳的血印,还真是有几分姿色。
晏二爷一双眼轻飘飘扫过副官,强忍着不适开口:“怎的,发现您那爱子……被杀了?吃哪补哪……脑花吃多了,就没了脑子……呵,杀他,还真是方便。”
上尉不答,只向后伸出了手,就有识趣的将鞭子递了过去。他单手将这牛皮鞭叠了三四层,而后砸在二爷身前。三四股鞭一齐落下,晏淮钦还是没忍住闭了闭眼,铁链哗哗作响,一声闷哼从咬不紧的牙关间溢出来。
“二爷,论说话我是说不过你,但论这掌刑的法子,我可也算是学了不少。左右你也不会好好说话,那不如咱们……打着聊?什么时候您愿意说了,就告诉我一声,也好少受罪不是。”说话间上尉松了捏下巴的手,往后退了几小步,左右交叠着又落了几记。
铁链晃荡了两下后被抻直,晏淮钦被这力道震得起了本能,颤抖着努力把身子蜷起来。实在是太疼了。压抑了的喊叫尽数钻进他耳朵里,连带着眼前也闪着噪点,看不真切。只推测上尉换了副鬼相,也要嘲笑他螳臂当车异想天开。
上尉打得不快,落点也不定,无从防备自然也无处借力,几次三番晏淮钦意欲开口都被狠厉的鞭子阻断,而后成了一声呜咽。
又这么熬了七八下,眼见着副官似乎被安排了什么就要撤,晏淮钦咳了满嘴血,终于是将嘶哑的声音发了出来。他厉声喝道:“……是副官!”
副官往外走的脚别了一记,扭过身子不可置信地看着架子上血肉模糊的人影。
“呵…是,乔家那两个,是我放进去的,可他们用的,是副官的通行手书……”晏淮钦一气说完这么长一串,又低头咳了两声才继续说道,声音因着虚弱还有些中气不足,“副官,你我绑了同一条船……你设计将我推开,就没想过,我也能拉你下水?今日我既临难,你也别想独善其身!……”
“晏淮钦你住口!都死到临头了还要污蔑清白,想拉我挡枪是不是!我对将军如何将军最是清楚不过,若真要查我府邸,尽管去就是,书函信笺一应公示,无需涂改遮掩!我做事坦荡,经得起查!”
“嘶……你自然…落得干净,”晏淮钦挣得链条动了动,不知哪儿撕裂的血肉抽搐发紧,他下意识呲了下唇,“脏活,累活,皆有你部下驱驰,既是要查……也该连带着,查个底朝天!”
他动了心火,一口郁气翻滚上涌,几声呛咳不受控地从喉咙里撞出来。鞭数毕竟摆在那里,晏淮钦道完这几句便失了气力,整个人虚虚往后靠了靠,却又碍着缚手缚脚的锁链,靠也靠不安生,手腕处被扯着磨破了皮,强撑着挂在那里。
“好,查!都查!”上尉稍稍松了两圈,用鞭身拍了拍晏淮钦的脸,“老子顺你的意,有关没关的都查精光——查不出最好,若是查出来什么……呵,你真当老子能干这孤家寡人的活?”
他顿了顿,忽然飞速将鞭子挪开,鞭梢扫过晏淮钦脸颊,勾起一阵粗粝的刺痛,留下一道红痕。
“妈的老子差点又被你牵着鼻子遛!早他妈说了那俩毛病算你头上,又跟老子在这扯屁扯!说,陆家的守街人呢!”
晏淮钦把那义愤填膺的模样收了回去,眼睛滴溜一转,嘴角便又换上几分自得的笑,迎着上尉愈发杂乱的鞭子,竟还能看出些从容来。副官盯着那抹笑意久了,只觉遍体发颤,寒毛直竖;又似是被沁毒蛇蝎盯上,手心发汗,五感皆麻。
“……我不知。”晏淮钦断续笑出几个音,眼见上尉同副官都竖直了耳朵等着下文,才轻飘飘落下一句无用话语。副官明显的松了一口气,还以为是晏二爷放了他一马,孰不知二爷话后还有半句,指向直白的便是不甚听得懂他们套话的上尉也听出了端倪。
他说:“早说过我与他们分道扬镳,副官既要把我位置替了去,怎的手上连这点线索也无?”
重点又转回了副官那里,他吓得冷汗连连,急向上尉表忠心:“将军莫要听他胡言乱语!我只想一心护着将军罢了,若是真有了守街人的讯息,为何我不想着向将军邀功,而是给外人递刀?”
“副官大人,哪有什么外人啊……”晏淮钦扯了下嘴角,轻吐着气,似是再禁不住苦刑,说话也没了气力,轻浮得如一片羽毛,旋了几转翩翩落地。“你本就心不诚,还有什么内外之分。早在递出那封信的时候,便窃自留了后路不是。几次三番碰面聚会,真当还是什么秘密不成?”
“你胡说!”副官冲上前揪住晏淮钦衣领,碎布一样的衣服被扯着紧攥,不算轻柔的布料划过斑驳伤处,晏淮钦眼前忽的蒙了一层黑幕,耳边嗡鸣又起。
副官才不管晏淮钦如何,看着他睁了眼就凑到他耳根低声语:“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不就是要死了再拉一个垫背的么?你是混子不怕,我不一样。我还有一家老小,还有亲属手下,我赌不起,也输不起。”
晏淮钦闭目,等晕眩过去了,方偏头笑着咬了副官耳朵:“……你说那么多,与我有何干系?”副官一时不察教他得了手,捂着耳朵向后撤了两步,又听见那人啐了一口血,铁链随他动作晃荡。他难得笑得那般放肆,又那么奇形怪状。他顶了一口气,目光炬炬对着副官,字字句句颇为清晰:“调虎离山、放人破坏、清除少尉,确是皆出自我的筹划;但若副官不曾闲置名章、自视颇高、贰于将军,我又何处寻得破绽,放他们进来,谱今日的局?!”
“……力不尽则憾。是我料想不及,要杀要剐也悉听尊便。”晏淮钦抿唇调息片刻,转而看向不发一言的上尉。那人神色肃穆,低垂着眼,也不知在想些什么。晏二爷察言观色一世,此刻竟也有些乏了,只是顾自劝告:“不过将军,副官终是不可信任,他今日能将守街人的讯息给了外人,日后也能将您的讯息送给旁人。若不早日祛除,必有大祸临身——就当我是临了忠告……”
“晏淮钦你就是个疯子!彻头彻尾的大疯子!”他还没阴阳怪气完,被扣了好大口锅的副官终是耐不住性子,一拳往晏淮钦脸上砸去,他偏过头,嘴角缓缓显出一圈淤紫。
他嘴角勾着笑,看得副官又是一阵火起。他把晏淮钦狠狠掼在墙上,寻到那人左肩的血污便伸出两指钻了下去:“我是愚钝,我是不明白!晏二爷,我到底让你有什么可图的?你直到现在了还不忘把我泼脏扯我的谎!二爷,我也是个人,我也是有脾气的,莫不是我把你捧着捧得久了,你就忘了自己是个什么下贱身份?!”
晏淮钦四肢链条因着姿势的缘故绷得死紧,锢得他似乎能听到手腕处一下又一下跳动着的脉搏。 副官按压手法刁钻野蛮,那些个深藏体内的痛觉一并都迸发了,还偏偏直往骨缝里刺,他又被抵在了墙上,后背摩擦粗粝墙面,是连个能躲的地方也无。满额的汗滴落蛰进眼里,他浑身颤抖着抗拒,手指攥了又散,齿间痛呼藏不严密,牙关也抵得发麻。
副官似乎对晏二爷的反应很不满意,转而又提了小兵手边烧红了的铁烙,撩开那白底红梅的下衫,那烙铁便冒着热气盖在了雪白衬裤根部,晏淮钦有个什么挣扎,都被他按得死紧。“一家的戏子,果然没个能用的——你抖什么!你娘把你生了个血痕清瞳的怪模样,不知熬坏了几个男人,怎么到了你就这点能耐?!”
他不满,自然是将烙铁压得更深,烫得久了,似乎还能闻到焦肉的味道。熬破了的皮肉渗出血,沿着裤管往下淌。晏淮钦看不真切也听不真切,只觉得五脏六腑都搅动着苦痛,即便只是吐息,都需得好一番宽慰建设。口中嗓眼蔓延着腥气,麻木的双唇不知道有没有将早已不成腔调、失了温润的痛呼吐出,他神思不再,昏昏沉沉,恍惚间如海面小舟,浪来身不由己。
一阵大浪盖头浇下,他眼前一黑,终是晕了过去。
待他再醒转过来,只见自己被移了房间——茅草半堆石床上,高粱杆扎了个方枕头,风过惊寒,又听见老鼠窸窣窜动。四下里寂静无人,他撑起身,眼前昏沉模糊了好一阵才看出几步外不是整一块的黑色幕布,而是紧密拥立着的铁栏杆,锈了的疙瘩丑陋的结在上面,滴答,滴答,渗出的冰气凝成水落下,击出一片小水洼。
晏淮钦将身下草席推开了些,扯了两三节还算干净的草节含在嘴里,两条腿抖着缓缓从石床上放下来。等落了地他便没了劲,双手绞着两侧的茅草才不至于再次跌倒床上。他浑身抖得厉害,身上血污和汗水黏糊一块,一动起来便扯着衣身皮肉,又激出一身冷汗。他扭头把咬碎了的草节吐在地上,草节裹了血丝,透过顶上小窗落下来的光,显得苍白可怖。
等手脚不麻了,晏淮钦从床上挣扎起来,挪到门口,手指颤巍巍地敲了敲栏杆,把守卫给吸引过来。
他扶着栏杆,不住的大口喘气。守卫走过来,探头探脑看了一番:“吵什么吵!什么事?”
“军爷,上边怎样判我的,重不重?唉,事大必亲,我家尚有一二亲人存世,虽说久无联系,可这般大的事没告诉他,到底心中难安。军爷能否帮忙,与我行个方便,帮我捎句话?”
“你干了什么自己没数?喏,后院在扫了。” 守卫也是个憨的,问什么便答什么,说了两句又不知发散到何处去了,“不愧是二爷,连挨枪子儿都有将军亲自盯着,还反复吩咐弟兄们不能手抖,安稳地把您请上路。好大排面啊——”
晏淮钦听他喊了二爷,想来应当是上尉那边的人,眯了眯眼,两根手指轻轻一搭,示弱的话语就拐着弯从嘴里说出:“诶呀——你莫要再打趣我了,军爷!我是真心想您帮忙给传个话。”
“我必须告知老友。你不知道,我同他约了这两日来晏府观戏,算算时间想来已经出发了,届时瓜熟一蒂落,宾客已至主人不在,他又是个犟驴脾气,真闹起来,怕是谁那里都不好过。”他言辞真切,说到动情处还不顾身上伤势紧紧拉住守卫的手,疼得不住颤了也不肯松,转眼又是满头大汗,眸底湿了一片。
守卫才被上尉带来做官不久,哪见过这阵仗,手忙脚乱上下扶了几手,也急出了一头汗,一咬牙把这事应下了。他为难地挠了挠头,没念过多少书的脑袋转得紧绷:“唔,不过丑话说在前面,保做不保成啊,老爷在搜刮你那破屋子,好几班子兄弟来回倒,算着也有两三天了吧,再多东西也该翻空了,试是没事,但要打扰了公务,那可全是事儿啊!……算了算了,应都应了,我努努力,努努力。”
“多谢军爷!多谢军爷!”晏淮钦捏了捏自己手心,松了劲就腿软要滑下去,强撑着倚在栏杆上。
守卫的看了一眼,扒开晏淮钦的手:“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看你这一身脏污的,回去休息吧,话我一定给你带过去,就是等你上刑台了也一定会回来告诉你,一定不让你带着遗憾去,行了吗?”
他摆了摆手,似是嫌弃晏淮钦这一副低眉下眼的样子,转身大踏步离开。
待他从黑暗中遁去,再找不见了,晏淮钦于是也不再为难自己,慢慢滑坐地上。四方小小的窗口隔开了光垂怜尘土,一阵风过,片片柳絮穿过缝隙溜进来,绒色反光,与囚房不甚相衬。流动的风联通了外界,吹来了许多窸窸窣窣。货郎叫卖声,打更声,谈论声嘈嘈切切;青草味,湿泥味,乔木味层层叠叠。他闭目向后仰去,抵在栏杆上。
柳絮飘了过来,擦过他肩膀,如蚁细细啃噬。他耸了耸鼻,睁开眼去看是什么在扰人清闲。等找东找西总算见了本体,他哑然失笑,不慎牵动了身上伤处,那笑于是又带上了几分苦涩。
他缓缓拈起一枚柳花,凑到鼻尖闻了闻,另空的一只手轻轻打着拍子,上下起伏,口中还模糊地哼着调。
那调不似当地的刚健有力,偏多一分水乡的柔情和缓,汩汩流动。似乎是许久没开过嗓唱这首小调,他唱得断断续续,一口气只能顶两句,顶到高处扯动暗伤,他微微锁了下眉,也不过一瞬,那旋律却不肯断,似刀斧劈入四方牢笼。
守卫的走了,没人来指责他又弄出了声响,只有忙着觅食的老鼠叽喳乱窜的响动,垫在清扬缥缈歌声下,诡异又和谐。
一曲唱罢,那柳花在他指尖被捻成细丝,轻轻一吹便飘出栏杆外。晏淮钦艰难扭过头,随着柳絮去见了五湖烟景,又穿过艳红榴花见了嬉闹追赶的师弟和师姐,和在自己面前炫耀新纸皮子做得多可爱的小十六……
他终是没忍住笑:“喂,我这可是祖传的手艺,做不好都算辱没了我家名声!这么好手艺给你做衣服……便宜你了。”
“小十六,还不快说个谢谢来听听?”
囚室空荡,穿堂有风,行影孤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