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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冷。
锏模糊地思考。她上一次感到如此寒冷是什么时候?
她对莱塔尼亚的冬天没什么好的回忆。充斥着源石机关的移动城市里倒是处处都有供暖,一个晚上就能消耗掉小型城镇一整个冬天的耗能,哪怕只是为了让公园里无人观赏的喷泉能永不止息地流动。她也学不会哪怕最简单的源石技艺,连生出一簇维持自己手指不要冻僵的火苗也做不到。那些她连哈出的气也会在指尖凝成冰霜的寒夜里,她只能和驮兽们挤在一起蜷缩着取暖,而连这驮兽甚至也不是属于她的。她只是个冻毙于寒夜也无人惦念的无名牧羊人。
在卡西米尔她从没受过冻。征战骑士,被精心包装的商品当然不会因为区区寒冷这样不值一提的原因沦为耗材,在她终于在竞技场上杀出点名堂后,第一件事就是为自己添置了一个哥伦比亚进口的源石暖炉。
哪怕是停留在维多利亚的短暂光阴,在他们三个手头最拮据的时候,也能去附近彻夜经营的小酒馆点一杯最便宜的粗酿驱寒,恩希欧迪斯和诺希斯一开始还颇不好意思,后来脸皮也厚了些,学会了神色自如地在酒馆角落里讨论他们那些弯弯绕绕的计划,而她在一旁静默着,听着炉火的噼啪作响里小憩。
但谢拉格不一样,跟哪里都不一样。
谢拉格。
她终于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醒了?”沙哑的声音从耳侧传来。
锏的意识逐渐回笼。她发现自己正在被人架着移动,下意识要挣脱,别过头的刹那身旁的人吃痛出声,重心不稳,于是他们双双栽倒在雪地里。
锏的四肢还有些发麻,尝试活动了一下,利落地爬起身。还好,从这样的高度坠落没有骨折真是奇迹。
但身下的人就没有那么好运了。
恩希欧迪斯瘫倒在雪地里,右腿朝不自然的方向弯曲,只草草用领带绑了两根枯枝固定。他的手边还有一截半身长的树枝。他这么一路就这么撑着它过来的?背着她的重量?
“劳驾,拉我一把。我现在,没办法自己站起来……”恩希欧迪斯几乎是在呻吟了。
锏扶他坐起,教他缓缓把重心移到自己身上,再用那条好腿支撑着站立。如此简单的动作,恩希欧迪斯做完已然满头冷汗。
“能走吗?”
“应该可以。”
她看得出他是在逞强撑着,可她现在实在没那么多力气背他走出这片雪地,便没戳穿他,只是搂着他的腰,让他往自己这边多靠几分。
“去哪?”
他虚虚抬起手指了一个方向:“那边似乎有个山洞,应该可以歇歇脚。”
往山洞去的路上,昏迷前的场景一幕幕在锏脑海里浮现。
恩希欧迪斯被不知得罪了哪股势力,刺客居然追到谢拉格来了,或者想杀他的就是本地人?
罢了。这些问题不是她该思考的。她所需做的,只是把他护在身后。
——哪知突然发生了雪崩。
她二话不说,把刺客击飞后抓起恩希欧迪斯的手开始狂奔,但人双腿哪跑得过雪崩?
二人慌不择路跃下山崖,紧紧攀附住凸起的山岩,贴紧崖壁逃过一劫。但雪崩刚停,她手里那块山岩承不住重量松脱。
锏失去意识前的最后记忆是,恩希欧迪斯松开岩壁,向她扑来。
“你不该跳下来的。”锏回忆结束,下了定论。
“我怕来不及找到你。”恩希欧迪斯勉力笑了笑,“两个人总比孤零零的一个好。”
“现在什么情况?通讯呢?能联系上诺希斯吗?”
恩希欧迪斯摇了摇头:“通讯器不知道摔哪去了。就算它还在,还完好无损,这里也不会有信号的。”
“可以想见。所以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等。”恩希欧迪斯吐出一个字。
“我的表也摔坏了,看天色我们掉下来应该已经快满三个小时,天马上要黑,我们走不了。当务之急是找一个能过夜的地方。”
他们可算是赶在天黑前到达了山洞。山洞里没什么野兽的痕迹,看上去荒废已久。锏安顿好恩希欧迪斯,转身就回了丛林里。不多时,她带着一把还算干燥的枯柴和两只野兔回来了。他也尽力收拾出一块干净空地。
“这附近没什么活物,将就一下。”
“不如说在这种情况下还能捉到猎物,真是……太了不起了。”
恩希欧迪斯很快用燧石生起了火,锏在一旁用他镶着冰晶的精致匕首扒兔子皮,处理干净内脏,串在树枝上架在火上烤。
这一切都做完后,锏取下手套。她坠崖前手上刚沾了刺客的血,刚刚处理野兔又沾了新的鲜血,在这样的气温下手套被冻得结结实实,哪怕她的手退出来还保持着原本的形状。锏屈了屈手指,靠近火堆开始搓手生热。
“冷吗?”恩希欧迪斯见她如此,也褪下了手套,拢过她的手捂着。锏也没拒绝,他的手确实比她的暖和些。明明刚刚运动过的人是她啊,为什么?
暖得差不多了,锏抽回手,示意恩希欧迪斯坐好,撩起衣角:“检查内脏出血。痛就喊出声。”
她不客气地按上他的腹部。
“唔!”恩希欧迪斯闷哼出声,抓住她的手腕阻止她,但他实在不剩什么力气了,起到的作用甚微。
“这里?”锏的手指绕着方才的位置打转。
“不——拜托你下手轻点,这样的力道不管是否有伤普通人都会觉得痛吧。”他喘着气艰难地答,连头顶的耳朵都耷拉下来。
“娇生惯养的小少爷。”锏嘴上这么说着,还是放轻了力道在恩希欧迪斯腹部上摸索着按压,“这样如何?”
恩希欧迪斯僵硬地点了点头。
“点头是痛还是不痛?”她问得很有耐心。
“不痛。”他乖巧地回答。
“看来内脏没事,不幸中的万幸。”
“耶拉冈德在上。”恩希欧迪斯低声念。
省省吧,如果祂真的存在,你也不至于这么狼狈。锏没有说出口。
她的目光移到了他的伤腿上。
“咬紧牙关。”
锏在往对手的脸上招呼拳头时总是会如此好心地提醒一句,没想到有一天会对他说出这句话。
恩希欧迪斯还没想明白为什么,伤腿处顿时疼痛大作,相较而言锏方才为他检查内脏时的力道确实堪称轻柔的抚摸了,此时他倒宁愿自己挨的真的是锏的拳头。
“帮你简单地复位了。你的应急处理做得有够差劲。”
“回去后我会加强——”恩希欧迪斯话还没说完,锏就捏着他的下巴让他张开嘴,皱眉往里看。
“检查一下你有没有咬伤舌头。”锏松开眉头,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容,“真听话。”
恩希欧迪斯含糊地抗议。锏终于撤了手。
两人心怀感激地风卷残云,将两只兔子吃得干干净净。
锏本打算独自守夜,恩希欧迪斯却执意不许。他以她的衣物太单薄为由说服了她,两人最终倚在一起,披着恩希欧迪斯的大氅相拥而眠。锏迷迷糊糊睡着时被恩希欧迪斯的尾巴圈着,心想希瓦艾什家的大尾巴唯有在这种时候才能派上实际用途。
一夜无话。
天光乍亮。
诺希斯带人找到他们时满脸疲惫却难掩欣喜,刚想出声就被恩希欧迪斯的手势制止。恩希欧迪斯指了指倚在自己肩上安静睡着的锏,比口型说,让她多睡一会儿。
诺希斯却毫不给他留情面道:“你是想让她多睡两分钟,还是想一辈子当瘸子?”
锏醒了。她倏地坐正,视线迎着诺希斯背后的朝阳,被光晃得有些睁不开眼,只半眯着瞧他。
诺希斯平日里有些惹人厌烦的语气此时也显得如此熟悉而温暖,哪怕他本人并不会承认这一点。
“我们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