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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回想起来那已经算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就算你已将其逐步遗忘,也再自然不过。最先斑驳的会是不起眼的细枝末节,像油画边角剥落的涂料,随即轮廓被柔和,被模糊,如同大片氧化的、被时间所涂抹的颜色,而这一过程并不以你的意志为转移。即便是以人类的时间跨度,以再普通不过的年、月、日来计量现在的你与那段时日的距离也毫无意义,毕竟在那时,你应当还被称作「莱伊」——从选择这一威士忌的名号来代表你自身的那一天起,你就不再剪头发了。于是头发逐渐生长,发尾长过耳朵,到达下颌,暂时停留在肩膀再往下一点的位置,披散着,刘海被压在针织帽下。不过你还是穿着身为「赤井秀一」时也依然常穿的风衣,通常是深色的,没什么特别的装饰,每一条衣褶都显露出一种力图与错综变化的时尚潮流背道而驰的执拗。背后斜挎着的是你的背包,里面或许是琴,又或许是狙击枪——视乎你当天所扮演的角色。
不过那一天你很罕见地抛弃了自己那一身行头,全因任何你对于自身审美的追求都不得不为任务而让步:你坐在驾驶室里,胳膊搭在降下一半的、脏兮兮的车窗玻璃上,揪着你的胡子,探头出去试图搞清你们正在这列长长的车流中处于什么个位置——假的胡子。手感也很拙劣,戳在你的嘴唇上方直发痒,很难信服为你们找来这身行头的情报专家(据称)的专业水准,但就最终效果而言,这一簇被修剪得七零八落的假胡子实在是丑得异常真实,符合你现在所扮演的「潦草且不修边幅的司机」的定位:头发被你草草扎起来,被汗打湿的刘海贴在额头上,还有一绺被风掀起来,在你眼前打转——你隔着同样饱经风霜的墨镜镜片瞅了它一眼,决定对它放任自流;风衣、夹克、衬衫,针织帽,此刻都被压在行李箱底,取而代之的则是你身上正穿着的、沾着机油且毛糙卷边的工服——看起来很像是那么回事。
更何况你此刻扶握着的方向盘并不属于你常开的雪佛兰,只是一辆临时租用来的普通小货车,从车况来看,换算成人类年龄应已步入耄耋之年,车厢外侧则像模像样地漆着XX物流的字样,颇为斑驳。堪称完美。只是这车开起来手感着实是差强人意,令你想念起自己的座驾,所以你暗暗叹了口气,交叠双臂,放松身体,将上半身的重量压在方向盘上,感受着车辆静止时呼吸一般的,轻微的震颤。你知道副驾驶上的乘客正在偷偷打量你。一方面是由于车内内饰着实乏善可陈,缺乏钻研价值,一方面,他所剩不多的耐心正被漫长的等待逐渐蚕食——关于后一点,你也同样,于是你在他的视线又一次飘忽起来时抬头,准确地从后视镜里捕捉到他闪躲的目光,令这冷汗满面的中年男人触了电般哆嗦一下,抬起袖子来掩饰似的擦一擦他宽阔的额头,狼狈地转开了脸。
严格来说你并不认识他。尽管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们也算是同事,但组织结构庞杂,纪律森严,一个是凶名在外、持有代号的头号狙击手,一个是疲于奔命、琐事缠身的底层小人物,如果不是你们这次任务出了点岔子,而他又有门路将你们带离这片正被严格盘查的区域,你们本不该有任何交集。你没有向他报出自己的名号,震慑一个对于你们而言构不成半点威胁的普通人没什么意义——除了将他吓得像冰箱里的一条冻鱼。但从你墨镜后露出的那双毫不遮掩的,祖母绿的双眼之中他显然猜到了些什么,这份在此时对他毫无裨益的想象力使得他在副驾并不宽阔、横亘着裂纹的皮质椅套上坐立难安,颤抖如筛糠。你确信,如果不是上车时他在你的裤子口袋上瞥见了一道凸起的、属于小型手枪的不祥轮廓,这会儿他一定已经拉开车门,逃命去了——但总之,你们现在一起挤在这辆并不令人愉快的小货车里,融入四周形形色色的车辆中,在城郊的公路上停成一列,等待出城关卡的盘查。快到你们了,你伸手在前后车厢的隔板上敲了两下,在身边乘客惊恐的目光中听到一声回应似的,沉闷的声响从背后传来。
你们这一队车辆最后向前蠕动一下,前一辆车吐着气儿发动,驶离,你踩下刹车,看着副驾的临时乘客拉开车门,迎上前去,老实巴交的五官之中一扫此前小半天中那副如丧考妣的神情,升起一副面具似的、活灵活现的笑容来,手臂挥舞着,操着口音浓重的方言和盘查人员熟稔交谈。那位着装整齐的安检人员听他说着,带着狐疑的神情向车走来,于是你沉默着摇下车窗,面无表情对他点一点头,尽心尽力扮演好遵纪守法的、唯社长命是从的小公司职员这一角色,正因长途跋涉与长久等待疲惫到近乎麻木——看起来也挺成功,他的视线只在你脸上上下一扫,随即收回。他绕向车后,例行公事般拉开车厢门向里看看,只有一堆缠着胶带、贴着货单,打包整齐的纸箱与他沉默以对,于是他转身,挥挥手,示意你们通行。车辆启动的那一刹那,你瞥见身边男人脸上那过分夸张的笑容像被切断电源似的,闪烁着熄灭,五官在几息之间缓缓归位。任务已然结束,你们之间短暂的协助关系也随即宣告破灭,你在一片寂静之中又向前开了几公里,从一处偏僻的地带驶下公路,在丛生的荒草间将车停好,示意他这趟旅行到此为止。他向你微微一弯腰,一语不发地转身,离开,你看见他微微佝偻的背和近乎慌乱的步伐,他心里一定在想,但愿再也不要和你扯上什么关系——这么说也许不会有人相信,但即便是你也不会很想再和这样的普通人有所联系。单纯是因为不会有什么太好的结果。
车厢里再次传来几声沉闷的敲击,你抱着胳膊站在门前听了一会,从这段摩斯电码的节奏中听出一丝疑惑来,于是你笑了一下,再次拉开车门,将外侧遮掩用的、装着杂物的纸箱搬开,推到一边,从车厢的最深处拖出一个半人高的、结实的纸箱,撕开上面缠好的胶带。苏格兰蜷在里面,以一个决计不会太舒服的姿势,腿因为逼仄的空间折叠着,脑袋下枕着行李袋——你压根没告诉你们的协助者车厢里仍藏着一个正被搜寻中的、同样持有代号组织成员,毕竟他仅仅是面对你一人脸色就已经够像活见鬼了似的。就让他当作这辆车真的闹鬼好了。
这是颇为晴朗的一天。到了此刻入夜时分,你蹲在箱子边,就着微弱的天光看见苏格兰惨白的过分的、汗涔涔的脸,似乎也不全是因为这一路藏身于此的闷热、潮湿以及缺氧。你眨了眨眼,想知道自己是否在其间捕捉到一丝茫然——但那消失的很快,被一个很「苏格兰」的笑容取而代之,对你点了点头,示意他已经知道危机解除,任务告终。你上前一步,弯下腰,对箱子里伸出一只手,想要拉他出来——但他伸出手,和你停在半空中的手交错而过,只是向前一点,撕下了你脸上可笑的假胡子——你都快忘了这玩意儿的存在,如果情报专家在场的话一定会被他牢牢揪住不放,以作笑柄。但你面前的是苏格兰,所以他只是动了动肩膀,攥着那个小小的把柄,两腿伸直,搭在纸箱的边缘,用这个略显僵硬的姿势无声传达着「我想在这再待会儿」这一意愿。那也不是不可以,你耸了下肩,跳下去,从紧巴巴的裤子口袋里翻出一支落单的烟来。行李袋里塞着你的风衣,外套,针织帽,意味着你随时可以摇身一变回「莱伊」。但你先点燃了那支烟,在一种无名冲动的驱使下想要开口,打破此刻的寂静,说点什么。
——如果你想试试的话,雪佛兰的车斗应该不会拒绝你,躺起来应该比这里更舒服——话音未落你已经有点后悔,很显然这话不太好笑,说出口后听起来并没有想象中来得轻松与俏皮。好在他似乎并没有被冒犯到。我会考虑的。他说,带着笑意的声音经黑洞洞的车厢折射,回响,最终在你的鼓膜上轻轻一撞——并不知为何,令你觉得半边耳朵微微发烫起来。
我不知道你有这样的爱好——像蘑菇一样呆在昏暗的地方?你叼着烟,换了个姿势坐到车厢地板上,背对着一堆乱糟糟的杂物,背对一片黑暗。背对苏格兰。草长得太长了,几乎将车整个淹没,远处不规律的光点划出既定的弧线,主干道上车辆驶过,发动机的嗡鸣声靠近,再远离。有半支烟的时间里你只是这么坐着,闻到车厢里陈旧的,布满灰尘的地下室似的味道。
唔,最后在扔掉烟蒂时你听见他发出一声不知是表示同意或是进行反驳的单个音节。你不知道的还有*很多*。
再后来,谈话就此打住,与其突兀的开端相比不如说是你们选择了沉默,以自然的沉默结束一段其中并不包含多少有效信息的、简短的对话,比起「需要大脑刻意记忆的突发事件」这一层级,更接近过于转瞬即逝的日常插曲——当苏格兰拉开副驾的门,坐好,恢复到你们一直以来的行动模式之中时,即已宣告结束。但你没有就此将其遗忘——没有,你总是回想起苏格兰的最后那句话。连同他的语调,连同烟草的味道,夜色的温度,他的话语在风中被模糊的音量——更深层次的原因是,你知道你无法反驳。
你*几乎*什么都不知道。这样的表述方式使你的心底没来由的涌现一种(对「莱伊」也绝无益处的)好奇。不过这样一种尚且轻症的好奇显然还不足以引起你的重视,如果你只是受命于上级的普通FBI探员,低调行事、安分卧底或许是首要任务,但对赤井秀一来说——没有这回事。至少27岁的赤井秀一不会承认,世界上还有什么是不能为他所了解的。如果想知晓一道谜题的答案,钻研它,解开它;如果想要厘清父亲的死因,只身离开,前往异国,成为FBI,去追根究底——连赤井玛丽也无法阻止;如果想要了解一个人,了解「搭档」——你那时还不知道具体要怎么做,但正如过去二十多年的人生里所遇见的谜团那样,你总会摸索出一条可行的办法。
你知道你总会被未知所吸引,并一直会被它所吸引,正如你看见一扇紧闭的门,就会想着,推开它。所以苏格兰这一存在无端令你提起兴趣来,你便会试图像阅读一本书,学习一门课程一样,对当时离你最近的这一存在不动声色地刨根究底起来——好消息是,至少在那天以后,你短暂地窥见了他与「黑暗」之间所保有的复杂的联系,并把这当做你靠近那扇门的第一步。
而在距离现在更近的一段时间里,他似乎认真思考过并接受了你那天随口玩笑一般的提议。虽然你提出这个建议时,其实并没有考虑过任何它被实现的可能性,毕竟你自己也压根就没有尝试过——当你有一天醒来,发觉屋子里的任何一个房间里都没有你搭档的身影,而食物行将消耗殆尽,因此你带着咖啡因匮乏的、不甚清醒的大脑和空空荡荡发出警报的胃,换好衣服,出门,决定进行一次采购。你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直到你一手揽着一个装满的购物袋走出来,在车边站定,准备把东西丢进车斗时:本应空无一物的、瘪了的热气球似的瘫在地上的防雨布下鼓起一个不起眼的弧度来,在你不知道的时间被装进了不知道的东西,于是你掀开一点,看到苏格兰侧身,双眼闭起,赤着脚躺着,身上扔着他自己的外套。
如果从你的旁观者的角度来看,你会觉得他的睡姿过于规整,什么样的成年男性可以一直维持这样的姿势而不动弹?像被折叠起来,装进透明的、看不见的匣子,被关住。他一直以这个姿势蜷缩着,你几乎可以想象得到,呼吸声平稳,在黑暗中回荡,一件不怎么占地方的行李一样随着车身颠簸着,向前驶去。你弯下一点腰,打量着他的脸,试图从眼睫的阴影中、从鼻梁的弧度与嘴角的曲线中找寻些许线索,关于你想解开的谜题的蛛丝马迹,直到他毫无征兆睁开眼,看着你。眼神很清醒,看起来不像是刚刚醒来的样子,使你心头升起一丝毫无来由的抱歉——你伸向他脸侧的手因而顿住,改换方向,擦着他的刘海越过他的肩膀,抓住篷布的另一端,用力——早安,你拎起袋子,扔上车斗,对他点头,假装你只不过是正撞见同居人清晨从他自己的房间走出来,而不是从(身为同伙的)你的皮卡车斗上爬起来。他沉默地直起身来,坐着,注视着你重新归置了一下装得过满的购物袋,在你递过去的时候伸手接下,把它们妥善堆放在车斗深处另一角——他自己只占了半边。你瞥了一眼他的脸色,依然没什么血色,嘴唇抿紧,症状看起来和劣质睡眠所导致的偏头痛没什么两样,但你(由前些日子的经历)敏锐察觉到你正注视着一种阴影,一片形状熟悉的阴云飘过、所投下的阴影,你曾在不久前那短短插曲中得以一窥,仿佛正有双来自往日的手攥住他,将他向不知名的深渊之中拖去——
你要咖啡吗?你绕回前方,从驾驶室那里探头问他。他抬头看了你一眼,那片阴云随即散去,血色正在逐渐回到他的脸上,摇头。如同某个时刻悄悄打开一线的门再次闭紧,那种寻常的「苏格兰」的状态被穿回了他身上,严丝合缝地,像他随身的外套。那么,拿着这个,你向他怀里丢出一罐能量饮料,他对你笑了一下,拎起他自己的外套甩在肩膀上。
于是你知道,你离那扇门更近一步。当你走近那扇看不见的门时,便有一种名为好奇心的热病烧灼起你的头脑,使你的行事作风一定程度上稍稍偏离了既定的轨道,但对你来说,这是胜利渐近的标志——至少27岁的赤井秀一如此坚信。一扇门必有其匹配的钥匙,正如每个谜题必有独一无二的解。你会找到这扇门的钥匙,你会,你坚信它正藏身于和苏格兰融为一体的某种黑暗之中,并且你确信,你会得到它。那是一种难以描述其确信依据来源的直觉,你正是赖此成为FBI,成为卧底,在犯罪者的大本营里潜伏至今,因而你毫无根据地信任你的直觉:推开这扇门——这扇名为苏格兰的门。
再往后的一段日子里,你会更频繁地在车斗里,或者临时租来的其他车的后备箱找到苏格兰。偶尔是坐着的,手里摊着一本不知道打哪儿找来的文库本,另一只手围过自己的膝盖,不出声地阅读;发着呆,视线聚焦在某个你也看不见,或者压根就不存在的点上。更多时候会以各种蜷成一团的姿势,将自己放平,闭目养神,或者睡觉。最开始,烟盒偶尔会被遗落在那里,当他起身时他会摸索一下,从他印象里的某个地方找出来,抖出一支,点燃。再然后是装着些杂物的双肩包,最后是他的琴盒——真正的琴盒,装贝斯的那一个,与他的主人一起永久或半永久地在你的座驾上占据了一席之地。你还没能窥见门后世界的真实面貌,因此只能以你的观察所得作为底本,像学术不精的学生应付突然来袭的测验一般胡乱揣测:对于黑暗,不,那绝不是百分之百纯粹的喜好,但也还不到深恶痛绝那种程度;那是一种你在职业生涯中曾见过很多次的事物,你只能如此断定——噩梦。生命力顽强的、难以完全祓除的噩梦。在很多年后的日常生活中,在每一个光怪陆离的梦境中,在重现的往日中再次死灰复燃,从血肉中汲取养分以壮大自己——你需要耐心。非常多的,足够的耐心,比噩梦寿命更长久的耐心,你告诉自己,关上门,将苏格兰留在黑暗中。
你在等待答案中度过一周,两周,一个月,一个季度——直到有一晚,你坐在过于硬邦邦的床铺上,试图把湿漉漉的头发从脸旁撩开,坐在这个方圆八百里内、唯一一个半夜时分仍未客满的汽车旅馆的最后一间空房里,再次想到这件事。更准确的说,最后一间空房的唯一一张床上——虽然你坚持这张床足够两个成年男人度过一晚(只是可能稍显逼仄,你说),但最后被你的搭档以你「已经开了一天车」为由将床让给了你。确实如此,长时间的驾驶将你完成任务后本就所剩无几的精力几乎消耗殆尽,使你最终接受了这份好意。你睡得很沉,直到后半夜你被细微的响动惊醒,从床上坐起身。你坐着,半干的头发搭在肩膀上,一时分不清身在何处,鼻端萦绕着潮湿的、陈旧的霉味。隔音很差,楼上,或也有可能是楼下播放音乐的响动都听得一清二楚,没关严的窗户之中能够瞥见深紫色的夜空,使你回想起不久之前,你决心要打开那扇门的夜晚。你转头,背对着从窗户里吹进的夜风,看见苏格兰从衣柜半开的门里探出头来,半边脸掩在阴影中,烟头橙色的火星一闪而灭。吵醒你了吗?对不——你翻身下床,光脚踩过半个房间吱嘎作响的地板,在衣柜前站定,俯视着坐在衣柜隔板上的苏格兰,看着他伸手把碾灭的烟头连同烟灰缸一起放到一旁的桌子上。衣柜里本来悬着的浴巾,浴袍,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可能你的外套也正挂在里面,被他随手向两边推开,将自己置身于黑暗的巢穴之中。很难说你此刻睡醒了还是没有,你自己的轮廓,连同苏格兰的轮廓,在没开灯的房间中呈现出一种不真切、甚至是不可思议的形态与颜色来,你的大脑因睡眠不足而昏沉,但你有一种预感,一种此刻近乎于直觉的醍醐灌顶,使你的心脏鼓噪,提示你的谜题即将解开——
也许他想说点什么。也许他还在犹豫,你看见他嘴唇开阖几下,几乎可以想象到即将被倾倒而出的字词的形态——又或者他并没有什么具体的,可以倾诉的、与之分享的对象。但你不是很在乎这一点,如果他想说些什么,如果有人能握得住那一把钥匙,你希望那是你。很久很久之前,最后苏格兰这么说道,声音中带着点浓重的鼻音,听起来像还没睡醒,或压根没睡。一个标准的,睡前读物的开头。他说得很慢,似乎正在当场汇集大脑中一闪而过的词句并将之转换为可以被表达、被理解的,来自于现下的语言,而如果他的速度不够快的话,它们就会如同飘落在地的雪花,随即逝去。很久很久之前,他重复道,有一个大概这么高——他伸手比划了一下,掌根停留在你的腰部附近,被你伸手抓住,握紧——这么高的小男孩。可能也在这么个季节,是光脚走在地板上也不会觉得凉的、很舒服的气温。你的脚动了动,将身体的重心换到另一边,感到热量从光裸的脚底与木质地板接触的小小面积中缓慢地流失着。在这样天气里,似乎黑夜也没有那么可怕,床也不再是唯一的庇护所。所以、他会在本该入睡的时间里悄悄的下床,探索白日里他曾随心所欲玩耍过,但在夜里却变得不再熟悉的家。
然后呢?你的手向下,以一种平缓的力道压上他的肩膀,你触摸到汗湿的、冰凉的皮肤,在你温暖且干燥的掌心下绷紧——在此刻不像是来自于鲜活的生命,反倒俨如来自旧日的幽灵。
也许是出于好奇,又或者——只是想看见父母发现幼子消失、四处寻找的满腹疑惑的样子,有一个晚上他没有睡在床上。他的语速很慢,但逐渐稳定下来,像在叙述一个确实是属于他人的、毫不相干的故事,所以他爬下床,拉开衣柜,躲了进去。
——但你知道那不是。你的手如此告诉你,正感觉到由相贴的掌心传递过来的、细微的震颤,在很多年之后依然无法停止的震颤。他停顿得有点太久了。
不幸可能以任何一种形式到来,但唯独「他成为了命运之手中的漏网之鱼」这种情况最为不幸,所以在那个夜晚他阴差阳错失去了一切——苏格兰攥紧你的手,拇指从你的枪茧上擦过。很多年过去了,他已经从源头解决了这一问题,那些细节,他都已经遗忘了很多年,但是——苏格兰垂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你知道他要说什么。你知道的,在你们手中所握着的枪里,其中所射出的子弹倒转的不仅是他人,身为组织目标的人的命运,同时还有你的,和他自己的。而你此刻攥住他的手,以一种绝不会松脱的力道,和从很久以前便对他虎视眈眈的深渊角力,注视着他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你的视线无言地落下去,他的脸侧,颧骨下方,被鬓角遮住一半的,没有擦掉的一小块血渍——直到沉默持续的时间足够久,他发出一声短促的、自嘲似的笑声,似乎从这段时间的空格中读出了什么,并后知后觉你们之间不过尚且是「共事的同僚」这么一种关系,这种促膝长谈似的举动对这样的关系而言还为时过早。这只是一个——一个睡前故事,内容和技法都很拙劣,一觉醒来之后就可以忘掉的那种,你可以不用——
苏格兰打住了。他不得不打住,因为你矮下身,在这种持续的、不真切的昏沉之中准确捕捉到他嘴唇的所在,你按住他的肩膀,往下压——咚的一声,直到他的后背隔着衣柜里柔软且厚实的织物撞在墙面上。你按住他,隔着一层衣料摩挲柔软的肌肉与突出的骨头的轮廓,感受到他的肩膀因为吃惊而僵直,抬起一只手抵在你与他之间,似乎下一秒就会把你推开——他会拒绝吗?这扇门会因自己的意志而对你关闭吗?但你已然抓住了你所需要的那个答案。你抢先捕获了那把钥匙,那把可以解开你眼下最迫切的疑惑、解开那道锁的钥匙,你只是环过另一只手,抚摸他的脊背,攫取你们唇舌之间仅剩的一点空气,正如你需要从苏格兰这个存在之中汲取你所好奇的,你所需要的,新鲜的、未知的部分,柔软的、破碎的部分,悲伤的部分与欢笑的部分,组成你所怀抱着的这个存在的所有部分——你感到自己的手已经搭在最后那扇门上。你的手已经搭在门把上,只待你轻轻一拧。他的手放松力道,从无声的迟疑转化为只是撑住你的胸膛以借力,防止自己继续向下滑去,最后终于揪住你的长发,将你向他拉的更近。寂静之中只有心脏鼓动的声响作为一切的主旋律,血流涌动的声响,喘息声,以不知名的远处仍在奏响的乐曲声作为背景的底噪——打开它。原本冰冷的皮肤回温,你的体温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而你毫不在意。打开那扇门,你听到你的意志正如此向你私语,不顾你正在分崩离析、逐步脱轨的日常——哪怕这是潘多拉之门,打开它,因为苏格兰正在其后。因为你需要的解正在其后。你抓住那扇门,拉开——
黑暗。
潮湿的霉菌的余味在一瞬间退潮一般散去。你睁开眼睛,吸气,充斥鼻腔的是淡淡的机油味儿,皮革令人不悦的气味。铁锈味。血的气味。意识恢复,最先苏醒的是嗅觉,然后是听觉——发动机并不平稳的运行的声音,钢铁骨架奔跑时沉闷的哐当声,你听得见自己的喘息声,咳嗽着,在狭小的、近乎密封的空间内振荡,然后是更多,轮胎碾过并不平整的地面时不堪重负的声响,驾驶座与副驾驶座传来口音浓重、音量拔高的争吵声,合奏为一股单调的、尖锐的鸣响,钻入耳膜——摇晃的黑暗。
你没有想过,当回忆以梦境的姿态回溯时会一如它曾作为现实存在时一般鲜明与真实,却也会在你被摇晃着醒来的空隙间飞速褪色,消逝,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泛起苦恼的,无可奈何的皱纹。视觉(或许)也已恢复,但你再次闭上眼,直到确信不会再有任何你渴望见到的身影自梦的余烬中闪回——你睁开眼,侧躺着,回到现实之中,回到现在。
在今天以前你已经很久没有梦到过那时候,你们之间的对话,你曾经所做与所想,肢体的短暂交接,尽管眼下的梦也不过是种短暂的回光返照般的走马灯。这之中的原因大半归结于你现下的状态:遇袭,中招,被塞进后备箱,被迫摇摇晃晃着前往或许即将是要将你抛尸的地点。没注意到背后的来人得算你的失误,但下手的人又太不专业——手只是捆在背后,麻绳围过你的手腕,粗粗一系,甚至连大拇指都没绑住。也没给你搜身,后备箱盖晃晃悠悠,合不拢的嘴似的露着一条缝,鉴于后备箱的体积相较于你的身形实在是过于逼仄,难以吞下——组织已经堕落到这种地步了?你挪了一挪,挣开绳子,抽出贴着脚踝的匕首,艰难地给自己翻了个面,后背的伤口因虾米似的弓腰蜷缩的姿势而迸发出一阵尖锐的剧痛,使你的神经一齐哀鸣起来。而你视若无睹,蜷起一条腿,发力,给箱盖毫不客气地来上那么一脚,让它开的更大——年久失修的轴轮发出一声巨大的垂死的悲鸣,令车随之吱呀一声停住。前座传来的愈演愈烈的聒噪争执声也戛然而止,然后是悉悉索索的带有某种慌张意味的响动,车门开合,脚步声跌撞着靠近,你活动活动手腕,捏紧匕首、绷紧肌肉,等待后备箱盖被掀开——
普通的、平凡的,毫无特色的两张脸。一前一后地站着,不是代号成员。谁也不是,可能只是最底层的打打下手做点脏活儿的小喽啰,毫无特长,用之即弃,用枪指着你这么一个活靶子已是他能做到的极限,手哆嗦着,连保险都忘了打开——但你看着离你更近的那张脸,惊奇地意识到,你刚刚见过这张脸,在你的梦境之中,来自于从前以及更久之前;一张平平无奇的,属于街边随处可见的中年男人的,但被你牢牢记住的脸。
你第二次撞见这张脸,记住他,在以前的、某个夜晚的天台上,只是远远看着。你没有再和他打照面。你本应离开,像从这摊麻烦事儿,从组织高层对你伸出的、怀疑的触须中轻巧脱身那样,离开,并再也不回来。但你的脚仿佛有自己的意志似的动了起来,使你转过身去,沿着这条路线,返回,起初走得很慢,如同脚上戴有镣铐的囚犯,拖着步子回到牢狱之中一样,随即心脏鼓噪,步频加快,最后奔跑起来,鞋跟敲打在铁制的阶梯表面咚咚作响——等你再次回到天台上时,那里已经空无一物,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仿佛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金色头发的威士忌消失了,连同他向你投去的动摇的、愤怒的目光。左轮手枪所激发时的响动消失了,尽管那一刹那的尖锐鸣响依然在你的耳膜久久停留。尸体消失了,死亡不知去向,谎言与欺骗都随之无影无踪,除了围栏边残留的,放射状的血迹,什么都消失了——只是如果向楼下看去的话,你会发现苏格兰正以一个别扭的姿势被装进后备箱里(没准正是你现在躺着的这辆破车)。而这张脸的主人正试图将他长得过分的腿折叠起来,推进去,透过街边路灯晦暗不明的灯光投射进你望远镜镜头中的这张脸,看起来面无血色,慌张十分,男人抬起胳膊用袖子擦了一把泛着油光的脑门,喘着粗气,再把后备箱盖使劲往下压了压,突显出正在行动的人对抛尸这一业务的极不熟练——实在太好笑了,你想,这是个什么姿势?这种荒谬使你一时之间甚至很难驱散这种不合时宜的疑惑,苏格兰从来不会这样躺在后备箱里。你见过他很多次以各种姿势将自己塞在漆黑的,狭小的地方,那姿势令你只是看着浑身骨头都要吱吱作响起来,一开始,你随他去了,而再后来,你会试图和他挤在一起。他应该会屈起腿,手环过膝盖,脖颈到肩背绷出一条柔韧的、令人愉悦的弧线,侧身躺着。看起来像只是再正常不过的睡一觉一样地躺着,直到你靠近,俯下身,而他转过脸来迎接即将落下的一个吻。他一直是以这样的姿势躺着的。他不会这样——像这样,僵硬地,杂乱无章地,一件无人认领的行李似的被扔在一个不合时宜的地方,半边胳膊还耷拉在车沿上。
你放下手里的望远镜,意识到一阵细微的、你无法解释也无法控制的震颤,再次的,沿着血液与骨髓奔涌,经由四肢百骸传递到你的指尖,即便你用力攥起拳来也无法停息。但那也没错。毕竟那也已经不是「苏格兰」,在那扇你曾费尽心机去打开、而现在只是这么敞开着的门后,现在已经空无一物——你背过手蹭了一下脸颊,血迹已经干涸,像个难以抹去的印记一般牢牢烙在你的脸侧,将你被并不属于自己的血液浸透的、卷曲的刘海黏在额头上。你转身向另一边楼梯走去,运作起你也变得僵直的关节来,下楼,感到神经被一阵诡异的想要放声大笑的冲动攥紧,令你几欲作呕——苏格兰已经哪儿都不在。
你坐起来,吐出贴在嘴边的一绺头发,盯着这张脸,有那么一阵子一动不动,和现在确实已经和一条冻鱼没什么两样的对方倒形成一种松快且有趣的对峙局面,锋利的刀刃因你姿势的转换切进掌心,流出血液。但痛觉远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自你心底腾起的,荒诞无稽与怫然不悦的混合体——怎么做到的?你想,过了这么长时间业务水平依然毫无长进,难道真的有人可以靠运气在组织里生存?好的运气,是这么的、这么的稀缺——你看着他,举起匕首格开在他哆嗦着的手中向你逼近的枪管,在金属与金属冷硬的碰撞声间捕捉到另一种不祥的、撕裂血肉的闷响:半截雪亮的刀尖从这张脸主人的喉咙正中突出来,那种垂死的惊恐在他脸上放大并定格,于是他捂着脖子,指缝间传出嘶哑的、垂死的呵呵声,倒了下去,抽搐着——落后半步下手的陌生人退后半步,避开地上不断扩张的血泊,低下头看着已经不再动弹的毫无生机的躯壳,扯下用于伪装的头套,露出属于波本的蓝眼睛。从仰视的角度看去,在失血的眩晕、头顶投射下的月光的照耀下你也只看得清这样一双明亮且冰冷的,和苏格兰相去甚远的蓝眼睛。
波本蹲下身,在尸体口袋里摸索之前缴走的通讯工具,没有分给你半个眼神,只是低着头。我以为你是时候在考虑自我了断了,很久之后他才开口说了今晚第一句话——不确定是不是一种对话。于是你笑了一下,松手,匕首掉进血泊,咕咚一声——你翻身躺了回去,凝视着头顶坑坑洼洼的箱盖,一条腿折起,一条腿搭在车沿,双手交叠于胸,像曾经苏格兰所做过的那样。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