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上
七月半的西安城,正午的日头明晃晃撒在沙石路面,一地耀眼的白光粼粼。
王栎鑫把车停在树荫底下,敞着车窗,露出个戴着邮差帽的脑袋。小院里一只大黄狗趴在墙角阴影里吐舌头,哪里传来声清脆的哨响,它竖起耳朵张望,远远地瞧见树下一辆吉普车。小司机摘了帽子逗狗,那大狗站起来,见他手里连个吃食也没,恹恹地又趴了回去。
王栎鑫讨了个没趣,捋捋头发,两只手臂长长地垂在车窗外边,百无聊赖一晃一晃。天气闷热,太阳晒没一会儿,就有细细的汗珠从他鬓边淌下来,他无精打采抬起手臂去蹭,兜里掏了根烟叼嘴上,打火机啪啪打了半天没出火,正烦着,一只手伸过来替他点着了。他咬着烟抬头,含糊不清地:“谢了啊,兄弟。”
递火的是个制服笔挺的青年警官,背光立着,身形也修长,王栎鑫眯起眼睛迷迷糊糊抬头望去,竟有些一眼望不到头的意思。
他拿出烟盒,礼尚往来,努努嘴:“喏?”
青年摆摆手拒绝了,抿起嘴角看着他笑:“车里多闷啊,你出来透透气吧,”说着一偏头示意屋内,“还不知道要谈多久。”
林老板的商社在南边港口经营几条货轮,马家小少爷有意包下一条船做些私人买卖,两天了还没商量出个名堂。
林家的司机蹲墙根底下抽烟,叫住马家的警卫打听:“你家少爷做的啥生意咯?”
那警官见周围没别的人了,优哉游哉踱着步子过来逗他:“你没听说吗?”
“我一开车的我知道什么?”王栎鑫往台阶上抖抖烟灰,他嘴没个门把,有的没的一股脑往外倒,昨天去那一家酒楼今天拜访这一家宅邸,我家先生口碑多好呀,找他都得排队,什么当官的当兵的……凡是谈及细节就打着哈哈绕圈子,唐禹哲仔细一琢磨全是废话,到后来也就左耳进右耳出。聊到林志颖出来,王栎鑫迎上去,见老板脸上一丝喜色也无,便猜测是今儿又没谈拢。
后视镜里唐禹哲立在马伯骞身侧,略微偏头一副侧耳倾听的姿态,眼神却是游离的,配上他那张俊俏的脸,活脱脱一个敷衍散漫的公子哥儿,好在对方不是个倾诉衷肠的姑娘,不然得多伤心啊——当然这与他王栎鑫有什么关系呢?
王栎鑫打着方向盘转出小院,顺嘴一问:“明天还来不?”
“不来了,”林老板没开口,他身侧的保镖先发话了,“小马要做军火,太危险。”
李贤璞从后座伸了腿过来踢一脚陈昱榕示意他少说话,王栎鑫权当没听见,哼起小曲儿,面上洋溢着一股无知的青春与快乐:不来整好,这条巷子弯弯绕绕,路又窄,他还不爱来呢。
反正他就是个司机,那些旁的门门道道——至于后来林家两条运送金条的火车皮遭军匪劫持,因此一连得罪几位有头有脸的委托人,接连又引发名下银行的债务危机,只好暂时关闭商社,带着两名亲信返回南边老家——其中种种自然与他也没什么关系。
来年九月末,王栎鑫再见到唐禹哲是在陈楚生的校场上。
短短一年世事变化不少,马局长勾结外贼倒卖军火给抓了个人赃并获,被特勤局美名其曰调查扣押了几日,好端端的大活人就这么没了。马家倒台轮到对手上台,先将亲信队伍扶持起来,形成军政商三方联结的局面。
陈楚生一个早年游击队出身的小队长,运气好跟对了人,不仅拿到正规编制,还连升几级,营地都盖起了新的办公楼。董宝石过来要军饷,冬天快到了,士兵们除了枪和子弹还得有粮食和过冬的棉衣——当年他的连队拼死把两车金条抢下来,他可是一个子儿都没多要,为此还遭了部下不少怨言。
王栎鑫叼着根草杆子坐马路牙子上看俞灏明操练新兵,天高气爽,太阳光热烈得他睁不开眼睛,远远地便望见一个瘦瘦高高的人影走来,停在他跟前。
“嘿,”他把嚼半天蔫了吧唧的草杆子掰成几截,拍拍手,仰起脖子,扯扯嘴角要笑不笑地,“你不马伯骞的人吗,怎么成董宝石副官咯?”
“彼此彼此,”唐禹哲微微一笑,在他身边坐下,瞥见他脚边一地的碎草屑,“你戒烟啦?”
“昂,”王栎鑫一手捂着嘴,兜里掏出个所剩无几的烟盒:“来一根?”
而唐禹哲依旧是摆摆手拒绝了:“我不抽烟。”
不抽烟的人揣什么打火机呢,王栎鑫心里想着,没将这话明说出来。
俞灏明在靶场上扯着大嗓门喊他乳名:“王糊糊,你过来!”
一个排的士兵齐刷刷探头探脑望过来,唐禹哲也笑眯眯地看他热闹,王栎鑫无所谓,拍拍裤腿的灰,一溜烟儿小跑过去:“叫我干嘛?”
俞灏明手臂早年负伤,瞄不准靶心,得找人示范。正午的阳光迷眼睛,王栎鑫抬起胳膊,余光瞥见唐禹哲还坐在那条石阶上,支着下巴笑眼盈盈看他端好了姿势。他收敛起嬉皮笑脸,盯着枪靶的目光如炬,扣动扳机,啪,上膛,啪,再上膛,啪,一连开了三枪行云流水,分别是九环,七环,八环。
俞灏明光顾着跟新兵讲话,看也没看就伸着手去接枪,等半天没接着,他一扭头才发觉王栎鑫早跑了,跑到唐禹哲跟前,这回换他站着,居高临下地,枪筒指着唐禹哲挂在腰间的手枪,言简意赅:“你来?”
“行啊。”唐禹哲扶着帽檐压低了,由上往下只看见个带笑的嘴角,得他站起来,比王栎鑫高了一头,才看清他狐狸一样狡黠的一双眼睛。
两个人互相试探底牌一般,唐禹哲照着王栎鑫的样子,干脆利落连开三枪,十环,八环,九环,每一发都要压他一分。
而王栎鑫只是状似洒脱地挥一挥手,蛮不在乎:“算我输啦!”
很久以后唐禹哲说他后来检查过靶子,王栎鑫那三枚子弹刚好是个周正的三角形:“你故意的?”
“害,”王栎鑫一杯酒下肚,话都说不大清楚:“你不也是?”
彼时陈楚生安插在天津戏园子里的眼线跟王耀庆养的戏子跑了,不得已,他只好换了新的卧底。
唐禹哲跟随领路的小厮穿过挂满门帘弯弯绕绕的长廊,推开其中一扇门,晦暗不明的烛光里,王栎鑫刚卸了妆,趴在桌上喝酒,见有人来了,强撑起眼皮抬头望去,朦胧间只看出个漂亮的轮廓,是一张让他记忆犹新的脸:“怎么是你啊?”
“不欢迎我吗?”唐禹哲斜眼瞥他,扯着手套,一根一根手指摘下来,王栎鑫失了魂似的,脑袋跟随他动作一点一点,最后目光随白手套一起落在桌面上,打个呵欠:“你来干嘛?”
唐禹哲说俞灏明走了,王栎鑫迟钝地:“去哪?”
“他带了支队伍投奔苏见信,”唐禹哲不喝酒,给自己倒了杯茶,吹凉了,轻轻抿一口,才不紧不慢地,“你知道苏见信吧?林志颖的靠山。”
“啊?”王栎鑫张着嘴巴,想不通俞灏明此举为何,难不成又是生哥安排的?可林志颖被他们摆过一道,哪里还会轻易相信陈楚生这边来的人。
所以呢,为了表示诚意,唐禹哲说,陈昱榕让俞灏明三跪九叩从铺满碎玻璃渣的小道上跪过去,啧啧,那可是一路的血迹……
“……真的假的?”王栎鑫不信,唐禹哲玩笑的意味太明显,怎么也不像真话,可一想到俞灏明那个傻子,他又不自觉捏紧了手上的酒杯。
“好吧,除了三跪九叩的部分,其他都是真的。”
俞灏明不是那么聪明的人,理解不了生哥用意,他就是接受不了,替王栎鑫不值:一个百发百中的杀手,为什么非得去唱戏呢:“生哥当年把我们两个从戏班子买回来,总不能是预备着有一天再送回去吧?”
“切,”王栎鑫红着眼睛骂俞灏明果然是傻子,一双肿眼泡与当年靶场上神采飞扬的笑脸重叠。
唐禹哲不说话,静静把玩手边一盏烛灯,手指在燃烧的火苗里快速穿行,让灼热的温度炙烤着指尖,转瞬即逝。他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回过神来王栎鑫的脸已经贴到跟前了,眼珠一转:“你想策反我?”
浑身的酒气让唐禹哲掩着鼻子后退,再被逼得后背紧贴着椅背。
“你到底——”王栎鑫盯着他的眼睛,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在对方眼中看到自己的影子,都是一潭毫无波澜的死水,深不见底的黑。良久,王栎鑫先沮丧地垂下头,唐禹哲暗暗松了口气,推推他:“你喝多了吧。”
王栎鑫有气无力地摇头,握着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忽然莫名其妙地咧嘴笑了:“你这里到底藏了多少秘密?”
唐禹哲轻轻把手抽回来:“心脏是用来供血的,”他指指脑袋,一本正经地:“秘密都藏在这里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