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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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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12-07
Words:
9,395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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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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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5

【零敬】夜爬

Summary:

我为你夜爬。

Notes:

预警:零晃红敬现在进行时,零敬过去式,但是藕断丝连。
约稿作品,自存用,已经过作者同意放出,禁二传二改。

Work Text:

1.人总有趋利避害的本能。

 

莲巳敬人被刚刚打印好的文件划伤手。

他下意识发出一声轻呼,回过神来第一反应是低下头去看自己手里的文件———白纸的边缘被留下了一小块红色的印子。接着他第二眼再去看的才是那可怜的被划伤的右手拇指,被割开的细小伤口还在不断往外渗出鲜血,随着他的动作织起细密的疼痛。

刚刚打印好的文件又白费了,他想。

重重地叹了口气,可怜如他只得重新启动机器,期间分出眼神用余光斜了一眼右手的拇指,皮肤表面已经浮起一颗圆润的血珠。他想了一下把手指含进嘴里吮掉血珠的可能性,这样做好像太不卫生,况且让别人看见他对着打印机啃手指好像也不太好看,他不能,至少不应该。于是他悄悄抹了下手指,那抹殷红在指腹上晕染开,又在指纹间干涸成深色。期间指腹互相摩擦的动作扯开了创口,指纹刮擦着那条沟壑,带给他一些轻微的撕裂感。

他瞟了一眼文件,白纸黑字闯进他眼底,一些讯息就在他脑子里由这些断续的词句拼凑起来:UNDEAD、巡演、九月。这行字平白无故让他眼前一阵眩晕,他用右手捂了一下额头,闭起眼睛在脑子里又咀嚼了一遍这串字母,UNDEAD。

说起来他自小时候起就对生死之事相当敏感,他想起从前那个人拉着他的手,在申请书上写下DEADMANS几个字母时,他本意是想制止的,搞摇滚就算再离经叛道也不必和死这种字眼搭边、生死在他眼里是极其庄重的时,此时轻易宣之于口,他感觉有一种不祥。偏生小孩儿不识愁滋味,也或许那个不死不灭的吸血鬼根本就不避讳,觉得嘶吼着叫嚣着对死亡宣战才算酷。彼时的他看着那个成熟且幼稚的人的侧脸,感觉胸怀里气血翻涌,顷刻间仿佛什么都鲜活了,于是他也就不强求,由着那个有时早慧有时幼稚得可以的前辈胡来。事实证明寺庙之人果然和生死这种东西天生有不可言说的奇怪磁场,天生有壁,你看他当年头破血流输得多惨。所以那些往事就成了他时刻都想摆脱的梦魇,每次提起来都像是把伤口撕开,人也像重新易骨洗髓死过一遍———又是死。

算了,翻旧账没什么意思,不如按下不表,等那些东西慢慢平复。人总有趋利避害的本能。现在左不过是因为有些东西纠缠着不愿意放过他,只要他轻易不再提起,那些东西便不能再伤害他。

机器传来停止工作的声音,莲巳敬人回过神,把那叠打印好的文件拿出来仔仔细细排放整齐,然后和其他文件一起收进怀里,回到自己的办公桌。

今天的Rhythm Link没有什么工作,文件不急着上交,例行的ES峰会也不是今天召开,他们的红月最近更是处在休整期,养精蓄锐等待下一次活动,所以莲巳敬人其实清闲得很。他坐在座位上思考中午吃什么,例行训练结束后晚上吃什么,就好像生活里只剩下了这些琐碎寻常的事。

其实他有时也会五内郁结,不甘不解不愿接受,但是怎么说他现在都已经是一个社会人,该有的乖顺他也还是会有,人总要向强权低头的嘛。不过在顺从之外他会做些什么,那就不是上位者可以把控的事情了。偌大的Rhythm Link也昏压压的乌云密布,将要落下一场酣畅的大雨。

莲巳敬人撑着下巴掏出手机,给置顶的聊天框发了一条消息,那个置顶现在是属于鬼龙红郎的。莲巳敬人约他一起吃午餐,鬼龙红郎这个时候正在和斋宫宗打视频商量同僚的演出服的制作工艺,看到莲巳敬人的消息很快便回复了一句好。

他和鬼龙红郎偷偷确定了关系。在某个寻常的午后,忘记了是谁先提起,总之一切就那么水到渠成地发生了。莲巳敬人也说不出对鬼龙红郎到底是个什么感觉,曾经发生的一切都太过惨痛,他一直是个实用主义者,只有攥在手里的才会让他有安全感,所以这次他不想再踌躇不前以至于松手把自己亲手送进万丈深渊。

不如怜取眼前人啊。他记得当初的他抓紧鬼龙红郎的手,平白无故念了一句诗,然后闭着眼凑了上去,在午后让人微醺迷醉的日光里,和他新晋的男友接了一个不含情欲的吻。

其实说是确定关系,他和鬼龙红郎亲吻和拥抱都很少,更进一步的关系也几乎没有,没想到他们俩连热恋和倦怠期也没有度过直接变成老夫老妻的关系了,这样也好……时间还是那样如水般缓缓流过,慢慢抚平有人踩在他河床一样的心上的沟壑。

莲巳敬人知道朔间零和大神晃牙也一样。其实谁也没有多嘴,但是凭着莲巳敬人对那两个人的熟悉程度,他看一眼知道当初那句“朔间就拜托你了”此刻不再是一句空话。朔间零能为爱降落,他其实替他感到高兴。人的一生能遇到一个值得爱的人不容易,如果朔间零飘忽像云朵的那颗柔软的心能因为一个足够好的人而回到地面上,他是应该为他感到高兴的。

时间很快来到中午,鬼龙红郎赶到莲巳敬人办公的地方,和他一起来到餐厅,发现了早就坐在那里的朔间零和大神晃牙。

莲巳敬人一下子怔住,危机感传遍了全身,刚想转头离开就被大神晃牙开口叫住。

“是莲巳前辈,哦还有鬼龙前辈吗,要不要一起吃午饭?现在餐厅可是很火爆,位置不多哦。”

莲巳敬人看了看四周,确实现在用餐的偶像和工作人员很多,此刻再去外面吃也不是不行但是……鬼龙红郎已经先坐下了,和大神晃牙有一搭没一搭聊天。

莲巳敬人骑虎难下只能坐到鬼龙红郎旁边,而这个位置碰巧就是朔间零的对面。

“莲巳君,好久不见。”

“……嗯,好久不见。”

到底哪里久了?明明是在事务所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关系,超过三天不见一面就已经很不寻常了好不好?

“下次峰会用到的材料吾辈已经完成了哦,等下回去给汝。”

“好。”

大神晃牙看着身旁一个抛话一个装没看见的样子,觉得这两个人或许自己一辈子也搞不懂,索性不再看他俩专心和鬼龙红郎说话。

而莲巳敬人也一副如坐针毡的样子,朔间零看不见身旁的大神晃牙那样一直在和自己聊工作上的事,鬼龙红郎也不插话,两个现任此刻就听着他俩在这里干巴巴谈工作。不过他们四个还算得上熟悉,嗯也一起唱过歌,还不止一次,所以抛掉那些“贵圈真乱”的关系,他们之间能聊的其实很多。只是有人于心有愧,不论说些什么心里都感觉不太明朗。莲巳敬人感觉这对大神晃牙和鬼龙红郎其实不算公平,他俩原来确实有过另外两个人不为人知的故事,这个时候本不应该说多余的话,不知道他们两个会不会多想。

四个人各怀鬼胎吃完了这顿饭。莲巳敬人觉得胃里一阵阵抽痛,为了他的身心健康,他决定让这三个人以后都滚,今后他独自一个人吃饭,不然迟早会加重自己的胃病。

虽说今天没什么太多的事要做,莲巳敬人却依旧在事务所待到了晚上,几小时前碧洗的晴空里忽然飘来一片浅灰色的云,之后便降下一场雨。这雨来得没由头,却迟迟不肯停下,风声一下接着一下拍打着窗子,砰砰地搅得人心里不宁静,莲巳敬人放下手里的企划准备出办公室透透气,吹吹风理一理杂乱的思绪,朔间零此刻却走过来敲了敲他桌子,和他说,要不要出去走走。

“这么晚你还在事务所,真是少见,”莲巳敬人取下眼镜揉了揉被镜架顶到酸痛的眉心,又皱起眉头对他说,“大神不在,你就要来招惹我的?”

“啊,UNDEAD的后辈们也有自己的行程喏,毕竟现在我们分开行动比较多嘛。倒是莲巳君,怎样都是无法入睡,为什么不和吾辈出门走走?”

“……你又不是没看见外面下雨了。” 莲巳敬人下意识想拒绝,现在在一起的恋人出了远门而已,他身边也不是一定要有别的人陪着———更何况怎样都不应当是自己。但是朔间零依旧那样轻易不会放手的样子,和从前一样难办。

“那又怎样,”朔间零手臂越过办公桌去扯莲巳敬人的手,“吾辈想去回忆一下自己尚且为人的时代,汝现在被暗夜里的魔物抓到了,所以要陪着吾辈去。”

莲巳敬人听得内脏几乎都纠结到一起,他不懂,从前是现在也是,这种沙文主义让他觉得他应该说出一些话来反驳他,可他仿佛喉咙被人攫住,发不出一点声响,只能被朔间零牵着手带出事务所。

几年过去酒吧也不剩几个人会来,附近的一切都渐渐衰落了,入了夜这里还是空无一人。不过羽风薰没过多在意这一切,这酒吧本就算家里人给他玩的,办不好也没人会说他什么。如今除了他俩会心怀鬼胎故地重游,也没其他人会专门跑到这种地方。

朔间零看起来倒是颇有闲情逸致,搂着一把吉他跳上舞台,随意拨弄了两下头发,接着抚了一把琴弦,瓮里瓮气的琴声簌簌传了过来。

「始めようdeath game」

莲巳敬人听到这句,张着嘴没能说出一个字,反而往自己胸腔里倒灌了一大口凉气,一汪泪水从眼底涌上来,让他恍惚看见了几年前朔间零的那个样子。

他咳了几下后扶着眼镜瞪了一下当初的那个「前辈」———很崇敬很憧憬的那种。说教刚到嘴边,朔间零就先一步开口打断了他:“莲巳君不和我一起唱吗,明明这一段应该是我们合唱的哦。”

莲巳敬人没接他话,撇了撇嘴想都多久没再唱过这首歌了,他早就忘得一干二净。

小曲好唱口难开。

他们相顾无言,门外一声惊雷打破房间里的尴尬。

“哎呀,好像雨要变大了呢,莲巳君是不是也没有带伞呢。

“要淋成落汤鸡回星奏馆被室友笑话吗?”

朔间零在吧台上撑着下巴看他,歪着头对他眨了眨眼睛。莲巳敬人看了一眼门口,朔间零转眼就到了他面前,伸手摘了他眼镜,轻巧地折了起来放进莲巳敬人的口袋。

“等下这个会不太方便喏。”

莲巳敬人没有了眼镜,眼前的视线眼前的人是模模糊糊的,外面的风声雨声也是模模糊糊的,好像有一层钟罩,将他和朔间零两个人围起来,于是整个世界里他只能看着他。

他想这场雨可真是,好巧不巧,好死不死。

在雨里狂奔是一件很浪漫的事,可他们肩靠着肩,没有任何交谈,连呼吸都没有交缠在一起,在星奏馆门前分别时,也没有给彼此一个拥抱。他和这个人的关系,左不过是凄风苦雨又愁云惨雾,全都悄无声息都死在了寻常的某一天。

 

 

2.痛苦说过一千遍,也便成了笑话。

 

其实刚刚分别的那段时间。莲巳敬人过得非常不好。

人在痛苦的时候非要把痛苦具现化,用酒精,用烟草,用刀片,用身体和肉欲,用一切一切能对自己造成负面感觉的东西。可惜莲巳敬人是个偶像,为了他紧紧守着的那几分职业道德,他干不得半点儿伤害自己的事情。彼时Deadmans刚刚跳崖式自杀解散,三个人分道扬镳,分别在四仰八叉的十字路口,谁都没给这一片狼藉说一句抱歉。莲巳敬人腾不出时间顾影自怜,因为他还得和天祥院英智商量出那个滴水不漏的革命剧本,给他们的理想创造出一个光明的未来他有的时候会觉得自己有点像菟丝花,从前要依靠朔间零,现在要依靠天祥院英智。

他从来没有发觉过自己才是推动一切的那块基石,没有他一切也将无法运作。莲巳敬人总感觉自己在伤害他人,爱是常觉亏欠,作为一个出家人,他的爱或许不外放,却也依旧泛滥得可以,到了一种可以说是自负的地步。

“后悔吗?”天祥院英智坐在学生会长的椅子上,没有回头,对着空气问着或许不会回答的人。

“你在胡说什么?”莲巳敬人皱了皱眉,“我从来都不会后悔,即便我和你的理想会失败。”

“呵呵,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有的时候我真的感觉你把自己当成舍身饲鹰的佛祖了。”

天祥院英智没由头地说了一句这样的话,莲巳敬人恍惚间觉得谁也和他说过类似的。对于他来说,他和朔间零之间发生的种种都很让他羞愧。他抛弃了一个清正的人一直践行的道路窝在一个昏暗的小小live house里唱摇滚,做着这种把麦克风往人堆里扔的荒唐事,这一切都和他本人的形象大相径庭,却让和他并肩的那个人意乱情迷,以至于和他产生了某些意料之外的情感。

莲巳敬人对于天祥院英智揭他疮疤的事其实不太感觉得到气愤羞愧。有点太疼了,以至于都到了麻木的地步。朔间零带给他的那些伤痕,从live house的最后那场表演,莲巳敬人以为是一切的终结,可他没想到是折磨的开始。朔间零开始一遍遍阴魂不散出现在他面前和他提起从前,一遍遍撕开刚刚结痂的伤口。久而久之莲巳敬人对这种暴力行径也脱敏了,由着朔间零去,就连心里对他那几分亏欠也变淡了很多。

他其实一直看不懂朔间零,先闯进他世界的是他,先一步离开的是他,现在不甘心要闹腾得天翻地覆的还是他。不都说朔间零是神明吗,为什么神明可以拯救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人,却偏生要为难他一个普通人,接受一个神明的爱如果是这样一件痛苦的事,那他宁愿不要。但是他左右不了那个人的想法,他只是沉默地承受着朔间零带给他的一切。

荒诞又旖丽的情史是不和谐的画外音。这场初恋来得不合时宜,在错误的时间遇上错误的人,其结果必定是走向毁灭。朔间零总说为什么自己不救他,可朔间零也没有在他即将跌落悬崖的时候拉他一把。所谓的拥抱着一起坠毁不过是一句空话,他们没有从教室里跳下来一起死掉。朔间零本就是不死的神明,而死掉的只是他一个。神明的爱可真是一点用都没有的东西。

和另一半分手是一件很难使人接受的事。现在他走掉拿走他带来的那部分,所以莲巳敬人的世界里也有一部分会坍缩,再用眼泪填平沟壑,凝结成消弭不掉的疤。

况且他们也算不得彼此的另一半啊,一年多的时候眨眼间便过去了,感觉上就像做了一场几百天的大梦,梦里看不清爱人的笑脸,也听不见他说的情话,最后留给他的就只有一些影影绰绰的零碎片段。莲巳敬人记不得莲巳家的宅邸里他的朔间前辈对他有没有说过中意,也记不得被抱上朔间前辈摩托车后座去看海时那个人有没有偷偷吻自己,更记不得在live house里那个万物死亡的夜里朔间前辈有没有和他一样掉眼泪。

他不会对任何人说起他也会有不甘心失落不解委屈气愤种种需要对什么人发泄的情感,他只是把这些零落的碎片埋在心里,总有一天破碎的记忆会被消解,总有一天他会浑身松快地走出来。他不需要把对一个人的情感寄生在另一个人身上。

毕竟痛苦说过一千遍,便会变成笑话了呢。

莲巳敬人觉得,对人敞开心扉其实和活体解剖没什么两样,稍不留神就会在对方面前横死,可真是一件危险的事啊。还好没来得及在对方面前吐露过一切呢,是吧,莲巳敬人。

 

 

3.他们之间可以说是一场青涩的,摇摇欲坠的濒死爱情。这种感情人们通常称之为初恋。

 

莲巳敬人急着去交一份文件,脚步很快,路两边什么情况都不太看得清明,于是被人找到了机会拉进一旁昏暗的走廊。

“干什么唔……”

他被放在了墙上,被人紧紧摁着,手也被抓住撑到他耳畔。由于莲巳敬人力气并不比那个人大,根本推不开,他觉得蛮丢脸。那个人的身体密密凑过来,嘴唇却停在他唇畔磨蹭,好像不着急进攻他的嘴唇,温柔亲密却也礼貌疏离。莲巳敬人感觉到身前有一股熟悉的馥郁传过来,身体先于大脑认出了那个人,在交缠的呼吸里他看清了眼前人,即便光线昏暗暧昧他也能分辨出来那头熟悉的卷发。莲巳敬人心里的火气一下子窜上来,使了全身的力气推开作势就要吻他的朔间零,扭过头用手背不停擦着嘴。

“啊呀,真是不心软呢莲巳君,吾辈还没有亲到呢。”

“少废话,”莲巳敬人想说少得了便宜还卖乖,但承认自己被占便宜让他觉得有点困难,所以他咽下了这句话,手臂挣扎了一下,“你到底想干什么。”

“才不想干什么呢,吾辈只是看敬君最近嘴唇好干,想送汝一支唇膏罢了。”

莲巳敬人气得拿手里的文件拍他。

朔间零轻巧躲开,松开了对莲巳敬人的桎梏,然后从上衣的口袋里摸了摸,把一支小小的圆柱体盖子拧开,捏住莲巳敬人尖细的下颌,在莲巳敬人的嘴唇上涂抹开。薄荷微凉的味道传到了莲巳敬人嘴唇上。他瞟了一眼低着眼帘给他涂唇膏的朔间零,那双红眼睛非人感很重,在昏暗的地方影影绰绰闪着宝石样的光,他忽然感觉后背也有点儿发冷,恍惚间好像是被什么鬼魅缠上了一样。

那支唇膏被塞进了莲巳敬人的手里。那东西看起来像是刚刚拆封,顶端的膏体有一点点轻微的使用感,轮廓变得有些圆润,应该只是刚刚用过———也就是说朔间零买了一支新的唇膏涂在了自己的嘴巴上。莲巳敬人脸一红,攥紧了那支唇膏刚想扔出去,朔间零的声音就凉凉地从他耳边飘过来:

“不许扔。”

莲巳敬人吓得抖了一下,朔间零却抱着手臂好整以暇看着他,扬了扬眉头,仿佛他自己才是那个办坏事的人一样。

“无可救药,你干什么一惊一乍的!”

“哎呀,吾辈送在乎的人唇膏,小莲巳不说一句‘谢谢朔间前辈’就算了,居然还想扔掉,太伤吾辈的心了喏。”

他才是那个被占便宜的人,礼物也不是自己开口要的,他强迫自己接受,难不成自己还要感谢他吗?莲巳敬人觉得有些好笑。谁会闲着没事把原来闹得不清不楚很不愉快的旧友压在角落里性骚扰啊,朔间零这个人他真是从来没有看懂过。

莲巳敬人推了推眼镜,扭过肩头想要避开朔间零,“随你怎么办都好,我可不像你这样清闲,我还有自己的事情……你干什么!”

他又一次被朔间零重重的摔在墙上,后脑勺撞在冰冷的墙上发出一声闷响,让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时间已经过去那样久,朔间零的怀抱却依旧带着硬刺,刺得他当胸一震,血液从心脏里蓬勃涌出,四散在身体里变成崩裂的血花。

“放开!朔间!放开!”

朔间零却不轻易放过他,在无人所知的昏暗角落里,拥抱那个从前没有抓住,此刻更没有属于他的人。这个拥抱来得名不正言不顺,朔间零感觉自己的大脑快要被背德的感觉冲破,现在他只想吻一下面前这个人。

“你这样对得起谁啊!你忘了自己现在和大神……”

吵死了。朔间零的心因为莲巳敬人这句话被提了起来,剥皮抽筋般疼痛着。这个人在说些什么啊,他只是想亲他一下,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提起别的人?朔间零连吻莲巳敬人一下都做不到了吗?

他在这时可悲地发现真的做不到了。

朔间零无望地发现,自己和莲巳敬人之间已经横亘起难以逾越的天堑,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划下的。这条绝路隔绝了他们两个人,让自己不能随心所欲亲吻他。

为什么会这样?朔间零的记忆仿古一瞬间被抽走,他不懂到底是什么造成了现在的一切,太吵了,耳边响起撕裂身体的嗡鸣,他无意识一般伸手攫住莲巳敬人的咽喉,指关节用力收紧,将莲巳敬人的命脉掌控在自己手里。

不愿意接受对吗?那就去死吧。朔间零本来就是这样一样霸道的人,明明知道却偏要闯进来,是你不对。都是你不对。

朔间零残忍地笑出两颗野兽一样的尖牙。

有人说,性欲、爱欲、死欲,三者最强烈的时候,感觉是一致的。莲巳敬人此刻就像一个引颈受戮的有罪之人,仰着头露出脆弱的喉结,仿佛朔间零只要捏住用力,顷刻间莲巳敬人就会死去,死在朔间零再一次开始爱他的时候。

而莲巳敬人芽绿色的眼睛隔着镜片一刻不停盯紧朔间零,因为缺氧,莲巳敬人的眼底泛起生理盐水汇成的泪花,将那两颗眼珠水洗得更加发亮,一下子晃得朔间零仿佛回到那个分离的昨天,在昏暗的live house里,莲巳敬人也是这样的一双眼睛,仿佛死去都不会熄灭那样发出莹莹的光。

莲巳敬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哑声音,他脸色发青,手指抓住朔间零捏住他喉咙的手腕,无力得想要挣脱。双腿已经渐渐失去力气,如果不是朔间零掐住他的手同时也在支撑他,他顷刻间便会因为缺氧倒下。

在意识陷入昏暗的前一秒朔间零放开了他。莲巳敬人重新能够获得氧气,靠在墙上捂着喉咙压抑着那一股令人恶心的呕吐感,低着头调整呼吸,一点余光都没有分出来给刚刚差一点至他与死地的那个人。

他们之间或许需要一场开膛破肚酣畅淋漓的剖白,可惜两个人都不是坦率的人,总是想把自己像鸵鸟一样藏起来,仿佛被对方看清便是死路一条。他们都不知道人生短暂能不能等到那天,或许是明天,或许这辈子都没有了,从没有一个人想过要去破局。

“……朔间零,你这样做我真的会恨你。”

莲巳敬人通透的声音变得嘶哑,挫磨着朔间零的耳膜。

“你是不懂我的意思吗,敬人?”朔间零连他看得比性命都重的口癖也抛弃了,说出的话直白得过分,像把明晃晃的尖刀闪着寒光刺进身体,痛得莲巳敬人面前闪过一阵发白的光,视线一瞬间都挡住了。

他头晕目眩地开口:“我说,我真的很后悔遇到你,朔间零。”

朔间零的眼睛像颗艳熟的浆果,透出一种摇摇欲坠的、淋漓欲滴濒死的软红,它迟迟等不到懂它的人采撷掉,所以那片深沉的红最终熄灭了。

莲巳敬人飞也似的逃走,没顾上工作人员的目光可能落在他身上,飞快地跑出那个令他难堪的地方,直直跑到某个无人的办公室里才停下。

莲巳敬人钻进那个暂时的安全地锁住门靠在墙上,捂住酸胀的胸口,那里仿佛生出多余的筋肉一样牵扯着心脏发出绵长的疼痛。他张大嘴呼吸着,冰冷的空气钻进他刚刚被捏住的咽喉,像冰冷的刀剑那样刺进身体,恍惚间喉咙处仿佛泛起血腥的味道。莲巳敬人觉得自己真的有点逊,时间已经过去那么久,他依旧会被朔间零轻而易举刺激到过呼吸。

他紧紧攥住胸口处的衣服,那枚小小的唇膏在胸前的口袋里,硌得他有点发痛。

他发狠地想要把那个该死的东西扔掉,那枚小小的唇膏却仿佛有千斤重,压着他的手臂让他抬不起来,更使不出力气扔走。眼泪后知后觉地落了下来,在无人发现的角落,莲巳敬人放缓身体的力气,蹲下来靠着墙破天荒地哭了出来。

他也只是想活着而已。他只是一个努力活着的普通人而已。为什么朔间零不肯放过他,连他催眠自己获得的幸福也要全部打碎,他的债还没有还清吗,朔间零到底要的是什么?莲巳敬人一直不懂他。

眼泪像坏掉水龙头一样一直往外哗啦啦流着水,莲巳敬人感觉流出身体的不是水,其实是自己的血液。不知道等心头血流干了以后,他的心会不会变成一颗酒色的石头,不再会为了朔间零离经叛道的可怖行为而产生剧震。

 

4.譬如昨日死

 

王尔德曾经说过,性情细腻的人总是这样,他们有着强烈的情绪,要么四处碰壁,要么低头臣服;要么杀人,要么被杀。浅薄的悲和爱能够长存,伟大的悲和爱毁于自身的丰盈。

莲巳敬人觉得这句话就是笑话,作为一个心理健康的成年人,他认为求生欲永远是人最最重要的本能。伟大的爱有什么用,超级偶像朔间零,做人做得六角周全,尚且还算得上伟大。可那个人带给了他什么啊,他的爱和他本人一样伟大对吗,那莲巳敬人为什么觉得朔间零的爱如同长剑穿胸,痛得他久久不得转圜。

伟人也是人。人不是鬼,人有影子,血液里也不止有红,还有黑。

他们之间有很多陈词滥调,从不肯在旁人面前展露脆弱,拿出来讲又太矫情,在身体里时不时抽痛一下提醒他们曾经发生的种种都不是梦,像藏得很深的病灶,疼痛着溃烂着,只要还有一口呼吸,他们就永远不能获得解脱。

久而久之莲巳敬人反应了过来,其实他是一只蚌,朔间零只是偶然到来了一下,强硬地扳开他的蚌壳,将一颗粗粝的石子投了进去,施施然走开了,独留他把这份痛楚用血肉包裹着,变作一颗晶莹的珍珠,从不轻易示人,一旦展露出来便是开膛破肚,珍珠闪亮,他却变成一滩了无生趣的烂泥。

莲巳敬人确定不了自己是否还爱朔间零,也确定不了朔间零是否还爱他。他只觉得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前的一切都应该随着两个人尚未开始就已经死掉的感情一切被消灭,当过往被怒火烧成灰烬,新的萌芽便会从荒芜贫瘠的土地上重新生发。

可朔间零为什么不想轻易放过他啊,他如何也想不明白。就因为朔间零贼心不死,就要像只水鬼一样将他拖下水一起翻船。

今天还是雨天,靡靡的淫雨下了整整一天一夜,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莲巳敬人查完寝压了一肚子火准备回到自己的寝室休息,细雨敲打窗棂,在他心上敲下令人烦躁的鼓点,莲巳敬人不喜欢雨天。

曾经有人和他说过,查寝时候的他像一个暮气沉沉的老妈子,他皱着眉头把那个人又说教了一通,然后发现自己真的变成了他人嘴里的那个老妈子。

揉揉酸痛的眉心,莲巳敬人将心爱的眼镜摘下来准备擦拭一下再戴上,走过前厅时却被什么东西绊得几乎摔倒,下一秒就落入了谁的怀抱里。

“呜哇!什么东西!”莲巳敬人刚想开口说一句“无可救药”,抬头便发现了一双盯着他看的红色眼睛,身高比他只高出一点,此刻看着他,给他一种微妙的被俯视的压抑感觉。

“……怎么又是你,阴魂不散的家伙。” 莲巳敬人嘟囔着挣开朔间零的怀抱。

“哼哼,为什么是吾辈呢?”朔间零顺着他的话反问,怀里属于莲巳敬人的温度消失了,让他怀恋地搓了搓指尖,想把那种话熟稔的触感留得更久一点。莲巳敬人真的太好了,上次闹得那样不愉快,现在还是愿意和他站在一起好好说话呢。不知道该说他大人有大量还是该说他冷漠无情,一颗心怎么也捂不热。

他或许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人,像佛祖一样从不怪罪他人,反而将所有罪责揽在肩头,却也将他一视同仁抛在身后,分不出多余的一点七情六欲给他。

“吾辈可是暗夜的吸血鬼呢,夜晚可是吾辈的主场,倒是汝作为弱小的人类,若是还在外游荡,便会被魔物盯上哦……”

“那好吧,夜猫子吸血鬼先生,”黑暗中的那个人轻声敷衍着,“现在你该去睡觉了……”

而朔间零没有主动走开,那个人也没有离开,两个人一时间坚持着,红色和绿色的眼珠像两颗颜色不相融的宝石,倒映着彼此的身影。而下一秒,朔间零感觉到冰冷的树脂像蛇贴上他的眉眼,紧接着嘴唇上感受到一阵清浅的呼吸,带着水生植物清冽的气味,就像是圆月下绽开在水中的一株莲花暗自馥郁。当被勾引住要凑近的时候,人却被水缠住,拖向死亡的深渊。

那片凉薄的羽毛迟迟不愿降落,朔间零主动凑了上去,拉住莲巳敬人的手臂,一翻身将他压在自己和沙发之间,双臂桎梏住莲巳敬人的身体让他动弹不得,从朔间零俯视的角度看过去,莲巳敬人脖颈下面那处明显清晰的白皙锁骨仿佛树枝的桠杈,清瘦的身体让人不由得燃起一种毁灭的欲望,想在上面留下一点红色的痕迹呢,就像他自己的眼睛那样。朔间零眨着自己的那双鬼魅一样红色的眼睛,吐出罪恶的诱惑气息,慢慢靠近勾引眼前的人。

“莲巳君有没有听说过夜爬的典故呢?从前的时候,当夜晚来临,男人在经过女人同意后,便可以走进她的闺房和她一夜云雨,即便是有夫之妇,也可以和她做这种事呢……”

他说的话中充满情色意味的暗示,带着肉欲味道的背德荤话烧得人脸颊绯红,而这些人里面不包括莲巳敬人。

“无可救药。我可没同意和你做这种渣滓才会做的荒唐事,更何况我可不是妇人。从来都不是这种可以亲嘴的关系———更何况你当初都没有亲过我。”

“哈哈,吾辈可以理解为这是在撒娇吗,小莲巳,那来亲一下?”莲巳敬人对他直白的勾引丝毫不接招,挪开他的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朔间零心里只有一点失落,那点轻微的负面情绪甚至不能把他眉头压下半分,很快便消散了。

“少说乱七八糟的话。给你十秒钟现在就赶紧回寝室,不然我就要给你这夜不归宿的家伙狠狠扣分了。”莲巳敬人瞟了一眼朔间零,转头离开了星奏馆空旷的大厅,最终也没有给朔间零那个多少次都没有索求到的吻。

蜜糖是剧毒的,你的一个吻便能杀死我。

而我现在只想努力活着。

在那个寂静的夜里,莲巳敬人埋葬了两具尸体,一具叫做朔间零,一具叫做莲巳敬人。因为当初没能厮守,现在他觉得,两个人最好也不要思念同一轮月亮,何况今天没有月亮。

窗外的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