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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达那座遗迹门口时,太阳刚登上赤王陵东南角的那条侧楞,风虽然还带着长夜的寒气,阳光却已经十分灼热和刺目,只有久不见光的遗迹内部还能称得上清凉。护送我的那位雇佣兵大叔坚决不肯“冒犯先祖安眠的魂灵”,因此我就把帐篷和睡袋交给他保管,自己背着测绘器材、一点干粮和水,独自跨过了那扇敞开的石门。
赤王遗迹群自从被发掘出来,就一直是教令院各个学派争抢的研究对象,甚至连阿弥利多都会借着“研究古沙漠动植物”的理由来分一杯羹——天知道赤鹫五百年前喷的火跟现在到底有什么区别!不管怎么说,除了传说中负有诅咒、谁都进不去的圣显厅,沙漠里的各种遗址几乎都已经被翻了个底朝天,只有我当下所处的这一座,不知为何在考古史上始终是一片空白。我之所以选择它作为课题也正是因为这个:倘若能得到什么新发现,我那过分严苛的导师就再也没有借口卡我的论文了。
我顺着狭窄的石质长廊往前走,沿途留下标记以免迷路。两侧墙壁的高处,每隔约十五步就有一对点亮的灯,制式符合阿赫玛尔时期的习惯,灯芯却不知是什么做的,竟在地底不摇不晃地燃烧了几百年。
这实在是奇怪的事情。过去我进入过的遗迹多半是一片漆黑,油灯内部的沙尘几乎已经板结成了硬块,遍地都是蹦蹦跳跳的蕈兽和神出鬼没的元能构装体;灯火通明的那一部分,则是走不了几步就会碰见来考察的同僚。然而我在这地下回廊中走了快半个小时,别说考古队和怪物了,就连蘑菇也没看见一个。
我搬来一块碎砖垫脚,从灯里挖了一小块燃料,打算带回去给悉般多摩的朋友分析成分。凑近了墙面我才发现,石砖上有大片精美的壁画,描绘的似乎是过去的祭祀场景;抹去上面厚厚的尘土,五百年前宫廷服饰艳丽的色彩依然清晰可见,金箔也在明黄的油灯光下闪烁着。
文物上的颜料氧化掉色是常事,此处的壁画却并未因接触空气而黯淡下去,可我当时全然忽略了这一点异常。我给墙壁拍了几张照片,准备留到次日再仔细研究,然后继续往前走去。再转过两个拐角,走下三段楼梯,视野便骤然开阔起来——眼前是一座宏伟的八角大厅,直径少说也有五十米,四周墙壁上都是巨幅的嵌金彩绘壁画,高处则有天光从窄长的窗口中倾泻而下,照落在墙角的八尊石镇兽上。地面的石砖以同心圆形排布,正中央立着一座瘦高石碑,与天顶上倒悬的石柱遥成呼应之势;碑上似乎还有许多字符在明明灭灭地亮着,只是我并不认识,盯着看久了又觉得头晕目眩,只好将视线移向石碑的方形底座。
那里躺着一个人。
当年回到教令院后,我向不少人——导师、朋友、风纪官以及好奇心过剩的陌生人——讲述过我在遗迹中的经历,但他们都认为那只是某种神秘力量在我脑海中投射的幻象,使我误以为自己见到了逝者在人间的行迹,甚至将自己的学术成就也归在一个亡灵的名下。我在人群中的称谓因此从“学者法鲁克”变成了“精神失常的法鲁克”,他们投向我的、混杂着怜悯与怀疑的目光,直到几年后才逐渐消失。
然而我始终确信自己曾经见过那个人。他无疑是阿芙洛狄忒最完美的作品,容貌俊美,才华横溢,思想和人格则如同天星般璀璨夺目。时隔多年,我仍然能够清晰地回忆起我们之间的对话:他向我讲述自己短暂而光辉的生平,抱怨他的上级、委托人和不解风情的朋友(虽然他本人坚称那不算是朋友);但更多的时候,当我们漫步在神殿古老的回廊中,他会随手指向某一根立柱或是某一块石板,告诉我那些繁复的图案和字符之下的、被五百年风沙淹没的历史。我相信那一定是他所深爱的事物,因为他的语调是如此轻快和骄傲,在那双红宝石色的眼睛里,任何人都可以看见他如长明火般炽热的灵魂。
他自称卡维,是妙论派荣誉毕业生,著名的艾尔卡萨扎莱宫的缔造者,闻名遐迩的天才建筑师……至少在一百年前是这样的。
“看来我确实是已经死了一百年了。”
我们在大厅中央面对面席地而坐,卡维先生捏着一根树枝,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在铺着薄土的地面上写写画画。他以惊人的速度接受了“遗迹外已经过了一百年”的事实,接着便向我打听他的一众旧友的生平——其中有许多是我耳熟能详的、德高望重的前辈。待我说完,他盯着沙地直勾勾看了半晌,才如释重负般下了以上结论。
我不知该怎么接这话,就学着他探头去看地上的字符。卡维先生却突然叹了口气,伸手将那层沙土抹平了,我隐约听见他抱怨了一句“还是不对”。
“请问您这是……”
“等会儿再说这个——啊,抱歉,”卡维先生放下树枝,抬头端详了我片刻,“你进来的这一路上,有发现什么不对劲吗?”
他似乎并不愿继续关于“外面”的话题。我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感慨和惊疑晃出去,今日所见的种种异常便忽而冒出头来——长明不灭的灯火,不褪色的壁画,消失的魔物,奇怪的符文……
最终我说:“已经正午了,但我还不饿。”
卡维先生很短暂地微笑了一下。“让我想想该怎么解释……我还在教令院的时候,认识知论派一位名叫珐露珊的前辈,她算是须弥机关术研究的祖师。”
我点点头: “我们用的教材也是珐露珊前辈写的,《古典机关术概论》。”
卡维先生面露震惊之色:“不是吧,她那本书写了得有两百年了,那些老头子们在学术上难道没有半点进展吗?”
倘若从实际年龄来看,我面前这位金发的先生也应当被归为“老头子”之类,只不过他年轻的相貌足以推翻这一认知;何况这种说法多少还是有些冒犯。我决定为我年迈但善良的导师辩解一句:“珐露珊前辈的研究已经很完善了,后人的观点都是以此为基础才发展起来的。”
“我倒不是这个意思……不过先不谈这个,”卡维先生不置可否地摆了摆手,“珐露珊实际所属的时代比我要早很多,只是年轻时误入遗迹,花了整一百年的时间才走出来;那座遗迹中或许有某种诅咒,能够冻结闯入者的时间,因此她回到教令院时还是年轻人的模样。”
“您的意思是……”我动了动舌头,意识到自己张着嘴的时间太长,口中的唾液都已经干了。
卡维先生又叹了口气:“很抱歉告诉你这个消息,但短时间内你恐怕是出不去了——好处是咱们不缺食物和水,因为不需要。”
我猜我大概呆滞了很长时间,十分钟或者更久,幻想中西西弗斯的石头正没完没了地从达马山上往下滚,流沙便在我耳边发出雷鸣似的隆隆声。我回过神时,卡维先生已经完成了他在沙地上的又一幅抽象派作品。见我抬头,他丢掉树枝,拍拍手站起来:“走吧,带你参观一下我的临时住所。”
我话不过脑子地杠了一句:“一百年也算临时吗?”
卡维先生愣了一下。
“对对对对不起!我不是有意冒犯……”
但传说中“往往性格古怪”的天才先生似乎并没有生气,甚至冲我笑了一下:“你说得对,所以我正在努力让它变成永久居住地。”
那时我对他的言下之意毫无所察。
刚走进神殿大厅时,我曾认为这就是整座遗迹的最深处,但卡维先生显然比我走得更远。我眼睁睁看着他指挥自己的手提箱——是的,一只会变身的手提箱——在某面墙上敲击了几块砖头,旁边的石墙中间便豁然开出一个一人高的洞口,里面是又一条灯火通明的走廊。
“梅赫拉克,”卡维先生收回手提箱,神色有些骄傲,“我自己设计的,很得力的测绘帮手。”
我讷讷地应了一声:“我听导师说过。”
听上去很敷衍,不过卡维先生似乎并不在意。事实上他看上去完全不需要什么热情的听众,一个天生的演说家,哪怕对着长鬓虎和帕蒂沙兰宣讲,也如同站在万众瞩目的聚光灯下。
我们一前一后钻进那个洞口。我很少见到像卡维先生这样渊博而健谈的人——又或者他只是被憋坏了,穿过回廊的过程中他一直在向我解说自己这么多年的发现,关于壁画与镇灵传说的渊源,关于刻在石柱上的古文字(我意识到那正是他在沙地上写下的符号),关于角落里面目狰狞的雕像和古沙漠民的信仰……而我居然一句话都插不上,久违地体验到了无知带来的恐慌感。
“别那么紧张,我又不给你考试,”卡维先生突然打了个响指,“好了,我们到了。”
我有些窘迫地扯了扯衣服,小心翼翼迈入面前这间斗室。这么说或许有些滑稽,但这的确是整座神殿最有“烟火气”的地方:房间一角有一张石板和毛毯堆成的床,侧面则是砖块垒出的桌椅;桌上散乱着几叠稿纸,一旁的细颈陶罐顶着两颗赤念果,那水灵灵的红色已经与时光一同凝固,在油灯暖黄的光里沉默又热烈地燃烧着。
“我还从外面走廊搬了几尊石像进来,太无聊的时候就跟他们说说话,”卡维先生对我说,“听上去像疯了一样,是不是?”
我看着他微笑的眼睛,再次感到了言语的苍白无力。
“所以我给自己弄了张床,虽然不需要睡眠,但规律的作息可以略微缓解这种苦闷……唔,至少大部分时间是这样的,”他垂着眼思索片刻,似乎突然下定了某种决心,“给你看点别的,希望不会吓到你——不过,啊,你总得接受这些。”
他领着我走入另一间密室,面积更小,灯光也更昏暗;但当我抬头看向墙壁时,我简直无法继续呼吸了。
一指长、半指深的刻痕,密密麻麻、整整齐齐地落满了每一面墙,而后向天花板蔓延。这仿佛是伊斯塔露能在这座神殿中留下的唯一的印记,一场永远也无法落下的暴雨;而在黯淡的油灯光中,这刀痕又变成了一位孤独的囚徒用白骨森森的手指刻下的深壑,在经年不变的时光里,阴影淌成暗褐色的干涸的血。
“这就是我的日历,”卡维先生轻声说,“天窗里的日月每轮回一次,我就在墙上刻下一刀,也许没有那么准确……”
我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我看见自己转身向外飞奔,穿过祭祀厅、回廊和一扇又一扇大门,奔向遥远的、炽热的黄沙与天光,我的影子与来自五百年前的、不可名状的漆黑存在纠缠不舍;然后我睁开眼睛,我意识到自己仍僵硬地站在密室中央,时间的暴雨避无可避地向我扑面落下。最终,我听见卡维先生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不会让你在这里停留太久的,法鲁克,”他说,“我保证。”
我在祭祀厅的角落里给自己收拾了一个“可以躺着休息的地方”,在那里睁着眼度过了遗迹中的第一晚,次日便向卡维先生申请成为他的助手。然而正如我们前一日的交流所证实的那样,我完全无法跟上这位天才先生思考的节奏,因此很快就从“助手”降级为“梅赫拉克2号”——优点是会聊天,缺点是不能进行复杂计算。不过,当然,鉴于卡维先生的博学和宽厚,我对这份工作十分满意。
“我过去对教令院拿学生当工具用的风气很不满,认为这是对年轻人的才华和时间的浪费,”某一天在走廊中进行勘测时,卡维先生不无懊恼地对我说,“没想到我也有成为废物导师的一天……唉,真是世事难料。”
我完全不知道他竟会有这样的想法。因为急于转身与他争辩,我差点从垫脚的石堆上摔下来:“不是这样的!您对我真的很好,还教了我许多知识,和教令院的那些导师都不一样——不对,我的导师也是很好的人,只不过您……”
我听见一声短促的轻笑,转眼就被人抓着胳膊从石堆上拎了下来。
“紧张什么?我不会向你的导师打小报告的。”
“总之您不是什么废物导师。”
卡维先生于是又笑了一下。“感谢你的赞美,”他不知想起什么,轻而慢地摇了摇头,“不过我恐怕没有你想的那么好,年轻人。”
最初的两周里(我效仿卡维先生做了一个日历),这样的对话几乎每天都会发生一两次,且每每以卡维先生的道谢与婉拒作为结尾;我原以为那不过是人情往来的一部分,最终却迟钝地意识到,卡维先生并不愿得到——或者说并不认为自己应当得到——这些称赞,无论它们是出于真情还是假意。而他真正向我承认这一点的时候,已经是我被困遗迹的第二个月的开头了。
“我只是做了我应做的事罢了,不管是帮助你,还是传闻中的那些——捐出学院赛奖金、在沙漠建造图书馆之类——都并不值得什么赞美……”卡维先生侧头看了我一眼,“这么惊讶做什么?你的心事都写在脸上了——“史书的记载有几分真几分假”,来这里的第一天你就想问了吧。”
彼时我们正仰躺在祭祀厅的石砖地上,凝望从那方小小天窗中泄漏下来的、沉静流淌着的星河,假装自己的时间也在与天穹一起转动。卡维先生的金色长发毫无顾忌地散落在满地尘土之间,望过来的眼睛却还是纤尘不染的明亮。
我被他看穿了心事,没什么底气地辩解:“只是好奇……”
卡维先生弯了弯嘴角,重新将目光转向天顶——这使我大大松了口气:“追求真实和质疑权威都不是什么坏事,我年轻时也是这样。”
他的温和无疑使我获得了一些勇气。我短暂犹豫了一瞬,坦白道:“其实我不完全明白您的想法。如果说捐赠的善举是社会责任感使然的话,您又为什么执意要自费修建卡萨扎莱宫呢?”
从那双红眼睛中流淌出来的目光再一次落在了我身上,片刻的沉默之后,我无端意识到了其中隐秘的审视意味——卡维先生似乎正在翻阅我的思想,以衡量我作为倾诉对象的可行性。这一次我们对视了更长的时间,甚至直到他开口回答的时候,那极富洞察力的视线依然停留在我脸上。
“我刚从教令院毕业时,须弥政界对艺术的态度……很不友好,大巴扎的歌舞和戏剧表演一度被严令禁止,建筑行业也难免受其影响。我不得不完全放弃作品的艺术美感,仅仅为实用主义服务,因为没有哪个委托人愿意认为‘美观’是有必要考虑的东西。很痛苦——我必须承认,我向来自恃才华,将艺术性视作自己有别于他人的唯一特点,而当时流行的设计理念迫使我泯然众人。
“在这种时候,多莉·桑歌玛哈巴依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告诉我有一栋建筑可以不必顾忌旁人的观点,完全由我自己做主设计……太有诱惑性了,我不可能拒绝这样的邀请。我以前所未有的热情投入到这座建筑的设计中,将它看作通往理想之殿的第一块基石、对‘大人物’的微小抗争,而不仅仅是一次报酬丰厚的委托。原定选址被死域摧毁之后,多莉要求我退出工程,但我……”
卡维先生轻轻叹了口气,罕见地流露出一点……不那么愉悦的神色。或许被诅咒冻结的不只有时间,又或许太过孤独的百年反而使往事变得清晰,他看上去仍然微醉在回忆的苦酒中。
“我不愿意放弃这个机会,一半是为了自己的理想,另一半则是因为愧疚——是我的失误让委托人损失了此前的巨额工程款。我告诉多莉,我会自行支付重新建造卡萨扎莱宫的所有费用,这是我仅剩的筹码,而那位商人小姐对此乐见其成。”
“可是您为此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为了一个不确定的……”
从身边传来的一声笑——也许可以称之为哂笑——让我咽下了后面的话。
“我可以告诉你,我对自己的才能足够有信心,因而那不过是一场必胜的赌约——但你会相信吗?”
“我只是不敢相信世上还会有这样的人,”我低声说,“为了虚无缥缈的理想乡孤注一掷,连性命也可以舍弃……太像是童话故事了。”
卡维先生大笑起来。“我其实有点后悔,当年我应该接受额外的委托金,这样之后的生活会如意很多,”他戏谑地看着我,“这么说会让你感觉好一点吗?”
说实话,我感觉更坏了,但我没有这么回答;卡维先生也沉默下来。在我们头顶,触不可及的星空依然在无知无觉地流动着。
那天的交谈过后,卡维先生开始时常向我讲述他自己的事,我私下里将这一改变的原因称为“获得了认可”。他带着满含怀念的甜蜜的笑容,追忆那些已经被留在时光另一头的故友们,从彼此相识的起点开始,穿过漫长岁月中的谈笑、争执和依伴,一直到日光与月色下的许多次举杯共饮;而在提起热衷于刁难人的导师和委托人时,他的埋怨甚至愤怒也显得如此生动,几乎使我以为这一百年的孤独都仅仅是梦中的泡影。我一度认为,哪怕将卡维先生从遗迹中直接带进教令院的辩论会场,他也能凭借博识、雄辩与机敏,在短短几分钟内成为其中最引人瞩目的存在。
在卡维先生提及的“故友”之中,最频繁出现的一位是他曾经的学弟、房东和日常辩论的对手,书记官艾尔海森。
我此前从未听过这个名字——我的意思是,在我进入遗迹的第一天,卡维先生向我打听自己的朋友们的生平时,并没有提到这位书记官先生。当我小心翼翼地询问原因时,卡维先生是这样回答的:
“他?他是我见过最懂得怎样避免麻烦、让自己过得舒服的人,用不着我来担心——以前反倒是他比较喜欢操心我有没有把自己饿死。史书上没有记录也不奇怪,这人在书记官职位上钉子似的待了很多年,甚至拒绝了担任大贤者的邀请,就为了能准时下班。”
紧接着,甚至不需我多问一句,卡维先生就开始滔滔不绝地抱怨艾尔海森有多么“冷漠、孤僻、不近人情”,拿走他的家门钥匙,没收他的酒和咖啡,把炖肉的汤汁烧干,经常驳回他的项目申请,每天都“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和学长吵架”……“最要命的是,艾尔海森的审美简直糟糕透顶,”他愤愤地大声说,“他擅自买回来的那些家具和装饰品,我光看着都觉得眼睛疼!”
此刻的卡维先生看上去比我们谈起“糟糕的委托人”时还要气愤,使人突兀地联想到一只慢悠悠盘旋在半空中的风史莱姆。我立即被自己“不敬前辈”的想法吓了一大跳,正准备说出那句万能的“他一定也有闪光点”,便听见卡维先生理直气壮地大声道:“那我也是有情有义的风史莱姆!”
我再次受到了巨大的惊吓,一瞬间几乎以为自己被某种神秘力量读了心;然而看着卡维先生略微涨红的脸和正投向空墙的目光,我却陡然产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他刚刚并不是在和我说话。
可是这里哪还有其他人呢?
所幸在我被自己的想象吓晕过去之前,卡维先生终于注意到了屋子里另一个活人的存在。“抱歉,我刚刚太激动了,”他满怀歉意地对我笑了一下,语调却有些僵硬,“总之,我们别再谈论艾尔海森了——我相信他能照顾好自己。”
然而这并不是“艾尔海森”最后一次出现在我们的对话中。
那天以后,我开始逐渐意识到卡维先生的某些异常,比如越发频繁的自言自语;比如在许多个深夜——我们约定应当休息的时间——我躺在石板床上辗转反侧时,会看见从那条笔直回廊的尽头照过来的灯火,笔尖与纸张摩擦的声音也在死寂的神殿中清晰地回响着;又比如,某些日子我独自在走廊中研究古文字的时候,会听见不远处的空旷房间里传来的说话声——卡维先生在与某个我看不见也听不见的存在交谈,语气中的喜怒都是如此真实而鲜活,就好像……就好像遗迹中的百年都从未发生过,他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学者,脚踏着智慧宫光可鉴人的地板,正努力压低嗓门,与另一个头脑敏捷、才华横溢的人辩论。
当然,我试探着问过卡维先生,甚至隐晦地查探过他的神志是否还清明。显然我并不那么擅长旁敲侧击,因为卡维先生对此的回应是:“天才与疯子只有一线之隔,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这样的答案自然无法满足我愈演愈烈的好奇心。被困遗迹的第三个月的第二天,当卡维先生又一次与空房间辩论时,我告诉自己应当关心一下朋友的精神状态,然后悄悄循声找了过去。我大概在路上花费了太多时间,因此只听清了这场对话的结尾。
“海瑟姆,你再这样,我就不把你弄出来了!”
我躲在墙后,只努力探出半个脑袋,试图窥视房间中的景象。卡维先生独自站在那里,已经气恼得微红了脸,两眼仍死死盯着空旷墙面的高处。片刻后——也许那个不存在的人说了什么——他的声音稍稍低下来,愤愤道:“你想都别想——你给我等着!我一定……”
“啪嗒。”
我立即收回了扶着墙的手,但卡维先生已经转头看了过来。或许那位“艾尔海森先生”也注意到了窃听者,因为我突然产生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被无数双眼睛注视的感觉。“对不起,我不是……”
卡维先生安抚式地对我笑了一下。“没关系,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他说罢,又回头向空房间道,“你吓到这孩子了,海瑟姆!”
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渐渐消失了。卡维先生转身向我走来:“回祭祀厅去说吧,我猜你有话想问。”
于是我们又在大厅中面对面席地而坐了。卡维先生虽仍表现得很温和,我却不敢真的再开口提问,脑海中胡乱回忆着关于“艾尔海森”的少得可怜的一切,忽而又开始担忧,眼前这位承诺要帮助我的前辈是否会因被触怒而食言——尽管我知道他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最终,是卡维先生率先打破了沉默。
“海瑟姆——艾尔海森,我当年是和他一起进入这座遗迹的。”
我不自觉地睁大了眼睛。
“第一天我们就发现自己被困在了这里。此处的机关与我过去所知的任何一种都截然不同,艾尔海森甚至没能辨认出刻在砖石上的古文字。我们花了三个月的时间都没能解开这里的谜题,唯一幸运的是时间也停滞了,因此我们不必担心生存问题。然后,三个月后的一个早晨,我发现艾尔海森消失了——消失得彻彻底底,就好像他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怎么会这样!”
卡维先生苦笑了一下:“我猜,是遗迹中栖息的神灵需要一个祭品吧。祂选中了艾尔海森,我就真正变成了孤身一人。我在这里徘徊了一百年,试尽了我所知的一切方法,却始终没能将那扇门打开。我几乎已经绝望了……但就在不久前,你还没有来到这里的时候,我听见了海瑟姆的声音:他吞噬了那个无名神灵的意识,成为了这座遗迹新的主人。
“我突然不想走了,我决定和他一起留下来;我甚至可以使他重新获得人的形体,自那天以后我就一直在做这件事。”
他没有再说下去,可我全然能想象到他当时的惊喜,还有紧随而至的巨大的恐惧和痛苦。“可是遗迹的门依然没有打开……”
“有些权能是无法被转让的,”卡维先生简短地说。
“珐露珊前辈当年选择了回到教令院,但您为什么……”
“年轻人,你没见过珐露珊回来后的样子,”卡维先生平静地看着我,“故人辞世、举目无亲,她所习惯的生活早已失去了踪迹,引以为傲的学识也与所属学派格格不入。至少在我的印象中,她过得并不十分如意。
“我自问无法忍受这样的生活,何况这里还有艾尔海森陪着我,只要有他在,我就……”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我注视着那双清澈的红眼睛,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多么大的错误——再热情的演说家也总有需要真诚的听众的时候,而卡维先生之所以不需要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回应,不过是因为那个能理解他、与他辩论并使他获得新知的人,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观众席上了。
第三个月里,我几乎没有再听见卡维先生对着空房间说话了;然而与此同时,他屋中的灯火总是彻夜不熄,纸笔摩擦的声音也日夜不绝地响着。我不敢再打扰他,每日只是在外侧的走廊中待着,自己做些测绘和研究。
那一天真正到来的时候,我像许多老人所说的那样,提前产生了某种预感。我无法静下心来,便在走廊一角的碎石堆上枯坐了很久,直到疾雨般的脚步声沿着古老的回廊向我狂奔而来。
卡维先生很快出现在我的视野里,一手挥舞着一叠稿纸,呼吸急促、满面红光,大喊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他在我眼前急刹住脚步,几乎将那叠稿纸拍在了我脸上:“你能出去了,法鲁克!你能回家了!”
很难描述我当时的心情。一个经久的期盼终于成真了,而此前我已经站在了绝望的悬崖边缘;如今分明被拉回了平地,却仿佛突然一脚踏空,不知向深渊还是向天空坠落;我简直以为这是一个梦,回过神时,却发现自己正被卡维先生拽着朝祭祀厅的方向走。
“快去收拾东西,趁上午离开这里,在夜幕降临之前应当能找到镀金旅团的营地,”他脚下生风,一面絮絮叨叨地说着,“你是个学生,没什么值钱的财物,随身又带了武器,他们应该不会太为难你。你还记得这座遗迹的位置吧?回去之后记得上报,让其他人别再来了……法鲁克?”
一只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我迟缓地眨了一下眼睛,随即意识到自己正在流泪。
卡维先生明显慌了神:“哎你别哭啊,怎么了,怕遇到危险吗?要不我送你到安全的地方,然后我自己回来?我有神之眼,不会让你……”
“不,我只是……我只是高兴,”我用袖子擦了擦脸,可泪水依然没完没了地往外淌,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是为什么,“我一个人可以的,谢谢您。”
我背过身去收拾行李。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两三台便携测绘器材,一件外套,以及一些食物和水;但我依然花了尽可能多的时间,直到眼泪止住才转回身去。
卡维先生已经站在那里等我了。见我走过来,他将怀里捧着的厚厚一打手稿塞进我的背包里:“这些成果不该被风沙掩盖,你替我带出去吧。”
听到这话,我便知他心意已决,决不肯随我一起离开了。那叠稿纸沉甸甸地坠在我肩上,夹带着一位学者如同遗言般的愿望与一百年漫长的岁月,几乎使我再次潸然泪下。
“我会署上您的名字的。”
“非常感谢,不过我想这已经不重要了,”卡维先生微笑起来,“教令院的那些老头子们可不会相信你,八成还要给你派个随身护士,直到你的‘精神病痊愈’为止。往后就辛苦你代替我承担这副虚名了。”
遗迹的大门已经打开了,我们就站在门槛两侧告别。大漠的太阳依然炽烈得足以灼伤皮肤,漫漫黄沙反射的金光也刺痛了我的眼睛,我却觉得那不过是是归乡的序曲。我向前走了一步、两步、三步……十步,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卡维先生依旧站在那座大门后面,在数百年未变的阴影中向我挥着手,仿佛已经被隔离进了另一个世界。然后——我不知是不是自己被日光晃花了眼——我看见一个难以名状的影子从他身后的黑暗中缓缓浮现出来,半透明的、墨绿色的,伸出无数双影影绰绰的手臂,将那道清瘦的身影锁进自己的怀抱里,如同远在世外的某个存在的投影拥住自己唯一的祭品与信徒。卡维先生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侧身倚在那个影子的轮廓上,面上带着我从未见过的、近乎沉醉的笑意。
于是整座遗迹也在我身后发出风沙呼啸般的笑声,而后,沉重的石门轰然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