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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御]今天你想吃什么

Summary:

与食物相连的记忆与爱 一万多字的无脑大甜饼

旧文 写于23年3月 收录于合志《Balance of love》 现已解禁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1.


  成步堂打开箱子,将东西一件件拿出来。
  矢张的家他很久没来过了。大学期间他利用周末上法考补习的时候,时不时会在距离更近的矢张家借住。当上律师之后就去得少了,一方面是工作忙,另一方面是过去了估计也是当电灯泡。只有在那家伙一年中少数几个失恋的日子,他才会接到哭哭啼啼地摇他过去对饮的深夜来电。好在这次他不用听矢张发酒疯也不必半夜扶人起来去厕所狂吐,那家伙说要出一周远门,让成步堂帮他看一周房子。
  可是房子又不会长腿,矢张也没有富到会被贼盯上。问他为什么一定要让自己住过来看房子,他也只是支支吾吾的。成步堂直觉地感到肯定没什么好事,可惜那天没带勾玉。算了,不跟他计较,矢张的做事动机是很难用正常人的思路理解的。而且,成步堂最近正好也想稍微换个环境,好从他再次发生剧变的生活中冷静一下。
  剃须刀,牙具,毛巾,衣服……他把个人物品按照大学时过来借住的习惯,布置在客房和浴室。啊,应该先把西装挂上,在行李箱叠放太久会有折痕。
  “我想想……衣架他应该会放在……”
  果然还挂在阳台栏杆上。成步堂无奈地看着那堆饱经风霜、歪歪扭扭的衣架。以前早就跟他说过衣架挂阳台风吹日晒很容易坏,还容易掉下楼,这家伙每次收完衣服就是懒得顺手拿进来。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后还是这样。他转身靠在阳台上,打量着室内。虽然室内布置与陈设相比起他几年前住在这的时候改变了很多,但果然,人的习惯、性格还是很难改变的。
  ……真的很难改变吗?
  曾经为了真相勇敢地替别人站出来的人,因为职业生涯的完美连胜记录被破坏了,就放弃理想信念直接离开。
  明明我拼尽了全力想要在法庭上再次与你相遇,你就用轻飘飘的一张纸,就把过去的事,过去的人全部抛弃。既然如此,现在再次出现又是为了什么?
  真是自私。
  哗啦——
  门口传来钥匙碰撞的声音。成步堂方才从神游中惊醒,猛地甩了甩头。明明说要换个环境不想这些的,怎么又……比起这个,门外的人又是谁?难道矢张提前回来了吗?
  锁芯传来反锁的声音。门外的人没发现自己拧反了钥匙,还在试图转动把手。
  哗啦,哗啦,吱呀——
  在门外肆虐已久的早春寒风终于找到了一个入侵室内的机会,毫不客气地窜了进来,让整个屋子都变冷了不少。 对视的二人之间,气氛更是冷得快要结冰。
  “……成步堂?”
  “你怎么在这?” 
  这是王都楼案结束之后,成步堂龙一主动跟御剑怜侍讲的第一句话。
  “冥回美国了,房子移交给我的手续还要一周才办好,矢张说我可以在他家缓冲一周。之前住的地方,去年……” 御剑怜侍知趣地咽下了后半句话。他知道成步堂还没有完全原谅他一年前的不辞而别。但这也是自己应得的,他明白。“咳,我是今天下午过来的,刚刚去买了点东西。矢张没跟我说你
也——” 
  “把门关上,” 成步堂打断了他。“太吵了。”
  于是风声在闷响过后停下,御剑手里的塑料袋也不再发出刺啦啦的噪声。现在,只有沉默震耳欲聋。  
  “矢张跟我说他要出远门,让我过来守一周房子。”成步堂简短地说。“他自作聪明罢了。我尊重你继续躲着我的权利,我现在就收拾东西走。” 成步堂转过身去。他不想看见御剑漠不关心地让他离开的表情,尽管那是自己提出来的。
  “等、等等!成步堂…!”
  他在房间门口停下了脚步,仍然背对着御剑。“还有什么事吗?”
  “…………不要走。”
  话音很轻,但说话的人拼尽了全力。
  御剑怜侍几乎从不求人。在狩魔家多年的规训下他早已明白,请求,除了让自己的尊严更加一文不值之外,并不会有任何的用处。注定有的东西迟早会得到,注定没有的东西就算祈求也无济于事,倘若是在两者摇摆之间的事物,那就只能看给予者的心情了。若是在一年前面对成步堂,他可能还会有些小小的侥幸,觉得就算全世界都无法理解,成步堂也会愿意相信与接受自己。
  可现在成步堂是他最没有底气面对的人,他大概会觉得自己是个背叛者,在一同经历了那么多辗转离合之后仍然如恶魔般冷酷无情。他很想告诉成步堂,自己一年前的离开也是别无选择,他无法再忍受残留着狩魔影响的自己,他必须去寻找属于自己的、对于烈日秋霜意义的诠释。纵使有理由千般,也无法为已经造成的沉重的伤害开脱。他知道过去的一年里成步堂一定不好过,因为在刑事科里再次相见时,成步堂眼中的恨意快要将自己点燃了。那双眼睛曾经是那样热切地追随,坚定地注视,柔情地向他微笑,现在却只剩被辜负信任之后的寒意。这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他还有什么资格去让成步堂原谅他,让成步堂留下?
  但他已不再是狩魔的学生。他必须争取,挽留,甚至祈求。只要有哪怕1% 的将他们的关系逆转为从前的希望,他也必须抓住。他不能这样失去成步堂龙一。
  “我的意思是,你、你应该东西都放好了,那么多东西,再收回去也很辛苦……”
  成步堂只带了一个箱子,甚至还有一半的衣服没有拿出来。
  “而且现在时间也不早了……”
  现在是晚上七点二十八,末班电车在十一点半。
  “不介意一起住的话,也可以防止我没带钥匙什么的……”
  每个案子所有证物都按种类排列的检察官会说自己可能会没带钥匙。
  成步堂叹了口气。他此刻的心情也很复杂,一些未消的怨怒,一些讶异,一些不舍。他确实很生气,但他还是没能做到真正恨他。而且,御剑这次真的很努力。
  “行。这是你说的。”他心软了。
  “吃饭了吗?” 成步堂的话仍然简短,不带感情。御剑终于想起来换拖鞋进屋,刚刚那么久他就一直站在大门门口不敢动,就连成步堂都能看出来他很紧张。
  “噢,”御剑没料到成步堂的这个态度转变:“我刚刚出去买了一点吃的。” 成步堂看向他手上那个塑料袋。连锁便利店的标识。速食便当的盒子被压在几袋白面包下。
  “别吃那个。” 成步堂皱起眉。“矢张给我们留了点食材。”
  “没关系,我也不想给你添太多麻烦……” 御剑偏过头去,抱起手臂。
  又是这个姿势,成步堂想,把人拒之千里之外的姿势。他们曾经没有这么生分的。
  “不保证好吃,但总归比你那个有营养。” 冰冷的语气说着关切的话,御剑猜不透成步堂在想什么,是不是还在生气,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还愣在原地。
  “过来帮忙。”
  厨房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两个人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冰箱里还有些蔬菜瓜果,看标签还很新鲜,看来矢张骗他和御剑过来是蓄谋已久。这个时间也懒得再等肉解冻,好像还有一盒虾,今晚就简单煮个拉面吧。
  “削皮应该会吧?” 成步堂试探性地递过来削皮器和黄瓜,御剑看起来就不是会做饭的类型。御剑点点头,其实很多年都没怎么进过厨房了。狩魔家没有家政课,要成为检察官的人不应该花时间在做饭上。他的所有时间都被拿去献给完美,没什么时间用来好好生活。
  案板小刀什么的先洗一下,估计矢张那家伙也是懒得做饭的人,说不定这些东西都放落灰了。今晚就弄点卷心菜吧,虽然没什么大鱼大肉需要解腻,但是做起来比较快。去了帮子切成细丝,冰水镇一下再沥干,拌点芝麻酱或千岛酱也蛮好吃的。一时间,厨房里只听见小刀规律地敲击案板。对于做饭这块成步堂已经是熟手了,毕竟天天去外面吃也很贵。相对而言,御剑那边就只能听见卡卡顿顿的刮擦声。成步堂快速地往那边瞟了一眼,只见堆起的一小堆黄瓜皮上还连着不少果肉。先煮面吧,照御剑这个速度,估计还要再等一会。
  但成步堂也不会催他。有什么催的必要吗?他还记得小小的御剑对着纸鹤满头大汗的模样。御剑很努力,而成步堂很有耐心。鲜虾剥好开背,放一边备用,先开火把面煮上。热汤翻腾,白沫从中心升起,碎裂在锅壁,将面下进去之后,便安稳了很多。咕噜咕噜的,很可爱。成步堂无所事事地拿筷子在锅里搅着,软绵绵的拉面也很乖巧地被他摆弄,他在思考是下两个煎蛋还是溏心蛋。
  “嘶——” 成步堂捕捉到了那声短促又很快消失的吸气声,大颗的血珠从御剑的指尖渗出,比他想象的要严重。他立刻关火冲到玄关,抽屉里应该有药箱,如果没有的话行李箱里还有一些简单的——很好,矢张这小子还是听一点劝,孺子可教。
  “削皮的时候要注意一下手握着的地方。” 成步堂用棉签揩去血珠,折断另一头用碘酒消毒。
  “对不起,没能帮上什么。” 御剑小声地说,脸都因为挫败感涨得通红。
  “没事。” 成步堂本来就不需要帮忙,本就是多放一包面的事情。他只是想和御剑一起做这顿饭。御剑离生活太远了,但是也没有人教他这些,他就这样与这一切隔绝。
  成步堂把他轻轻拉到厨房门口:“面也快弄好了,应该也没什么别的事了,你可以去旁边等着。” 他拿起那根瘦削的黄瓜,三两下把剩下的地方削了,切好丢进锅里,这时水才刚刚重新开始翻滚。他没有发现,御剑仍然站在那里,愣愣地看着他忙活。
  
  小厨房,水蒸汽,汤的香味。御剑想起来了,在很久很久之前,他是对厨房很熟悉的。
  爸爸的脚步声通常会和大将军的片尾曲一起响起,有时甚至比波子汽水的广告还要晚。爸爸会很不好意思地蹲下来问自己,怜侍,今晚吃面好不好?那当然是好了!怜侍每次都这样回答。因为爸爸煮的拉面本来就很好吃,他连汤都会喝得一滴不剩。而且……爸爸看起来也很累的样子,今天应该也是去搜集证据,帮助别人了吧!当爸爸系上围裙,怜侍就会搬个小板凳在厨房门口坐着。有时爸爸会给他半截玉米剥,更多的时候是问,怜侍,你今天过得好吗?
  
  挺好的,爸爸。今天老师表扬了我,说我学得很快,不愧是律师的孩子。
  
  今天也很好,爸爸。我在长笛比赛上拿到第一名了!虽然在台上有点害怕来着。
  
  有一点好,也有一点不好,爸爸。我的伙食费不见了,大家差点错怪了一个同学,明明都没有证据是他偷的。他都哭了!但是我站了出来,我想和爸爸一样去帮助别人,嘿嘿。
  
  我过得很不好,爸爸。我之前伤害了把我从噩梦中拯救出来的、对我而言最重要的那个人。
  
  而且我很久很久没有想起过这里了。
  我很想你。
  
  回忆的画面摇晃泛黄,被水蒸汽浸染得模糊不堪。其实御剑也不是很确定哪些是真实的记忆,哪些又是孤独成长的岁月里,看着电视书本上描述着父爱的故事而擅自补全的幻想。毕竟他被狩魔阴影笼罩着的时间比与自己的生父共同生活的时间还要长。但他能够确定的是,在那个温暖的小厨房里,有人爱着他,而他也同样地爱着对方。
  那,在这里,他们也是这样的关系吗……?
  御剑用力眨了眨眼,压下眼中泛起的水汽,成步堂刚好把面盛进碗里。
  “我来端出去吧。”
  成步堂微微一惊,他以为御剑早就出去了,没想到他默默在这里陪了他这么久。
  “……行。” 
  两个人都饿坏了,在两句轻声的“我开动了”之后,他们没有再说什么。餐桌上的气氛处在一个尴尬与不尴尬的奇怪界限上。按理来说,完全不交谈哪怕一句话是有些奇怪的。但是考虑到他们半小时前还在寒风中僵持,让他们随意地闲话家常不太现实;可是,若是让他们现在将过去一年里所有的委屈与怨念都全部袒露,好像也不太合适,因为这个餐厅里很暖和,而且……热汤面真的很美味。成步堂一直在想,等我咽下这口面,我就要问御剑残忍离去的理由,为什么不能跟我商量,为什么整整一年都不联系我。御剑也一直在想,等我喝完这口汤,我就要告诉他我当时无法再面对他的原因,为什么我要独自去寻找检察官的意义,为什么在找到之前都没有资格与他并肩。
  最终,在飘着葱花,还微微有点烫嘴的热汤面前,他们还是没有开口谈论那些让两个人过去一年里都辗转反侧的事情。也许这些话题不太适合这个夜晚。
  “多谢款待。”御剑放下筷子,小声说道。这是真心的,他都吃到鼻尖冒汗了。
  “今天碗我来洗就行。” 成步堂慢悠悠地还在勺剩下的小半碗汤,并没有抬头看他  “还、还是让我——”
  “今天你手上的伤口最好不要碰水,明天开始你洗。” 仍然是说得不带什么感情。
  “那,晚安。”
  成步堂听见关门声在身后响起,撂下汤匙,整个人向后瘫在了椅背里瞪着天花板。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本应对着御剑大发雷霆或是冷嘲热讽,结果最后是给人做了顿饭处理了伤口还自己把碗洗了。他就这么原谅御剑了吗?他觉得没有,即使是现在,发现那张遗书的时候浑身冰凉的感觉回忆起来还是让他反胃。可是他也不得不承认,结结巴巴地让他不要走的、笨手笨脚地想给他帮忙的、活生生地站在他眼前的御剑怜侍,跟过去一年里自己出于怨气在脑中构建的那个自私的幻影,还是……不太一样。
  他所有的感情只要牵扯到御剑怜侍就会变得很复杂。成步堂叹完了今天的最后一口气,起身收拾碗筷。殊不知几米之外的门板后,另一个人也在无声地叹息。
  
  再说吧。

 

2.

  一夜无梦。
  虽然完全谈不上睡得好,但是这在御剑怜侍的睡眠日历里来说已经算是很不错的了,毕竟大部分时间那上面标注的都是黑色的噩梦标记。没有出口的电梯间,狩魔家漆黑的反省室,看不见尽头的鬼屋走廊……噩梦里的不少场景,他在现实中面对时可以做到以理智武装自己,但是在梦中,他永远都是一个无助的九岁男孩。没有家人,没有朋友,也没有闪闪发光的徽章,只有一副沉重的手铐。白日里被心理治疗和镇定药物按下的恐惧变本加厉地找上门来,让他为自己的罪付出代价。每次醒来他都特别疲惫,像是终于从一潭死水中浮起,冷汗冰凉打湿睡衣。
  但是今天没有,他没有做梦,他像个正常人一样普通地迎来早晨。难道说梦魇也怕人,只敢挑他独居的时候下手?
  尽管只是去旁边的洗手间而已,他出房门之前还是紧张地理了理头发。这很没必要,外面静悄悄的。餐桌上有两个用保鲜膜包住的饭团,下面压了一张便签:“记得吃早饭。”
  接下来的这两天他们可以说是生活在平行时空。御剑通常下床比较晚,而成步堂因为要骑车都会早早出门。傍晚则是反过来,在没什么事的日子里,真宵也想早点下班溜回去看大将军,成步堂到家的时候天都没有完全黑下来。直到他把自己的晚饭解决,把另一个人的份用防尘罩盖上,御剑才刚刚启动车子准备回来。明明就住在同一屋檐下,他们的生活只在餐桌上有一点小小的交集。说他们是有着多年交情的老朋友都没人会相信,哪有这样都住在一起了还躲着对方的;说他们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吧,也不太准确,御剑回到家时,总有一份热好的饭菜在桌上等着他。按时吃早餐,正餐少吃点半成品,他能够感受到成步堂的点滴关心,却又被他那副礼貌而冷漠的态度阻挡回去。
  御剑再一次见到成步堂本人是在一起同居的第三天,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挺厉害的。他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成步堂正坐在沙发上写着什么,时不时抬头望一眼电视上正在播报的新闻。原来一年不见,他已经能接到会上电视的人的委托了啊,御剑默默地想。电视前的人还在埋头写着,两人默契地没有对上眼神。
  忽然,客厅的灯光闪了两闪,圆珠笔画出的线条开始抖动。成步堂迷惑地抬起头,玻璃杯的里的水摇晃的幅度已经变小了。
  “现在插播一条紧急新闻——” 是附近的城市发生了小型地震,成步堂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刚的异样应该是远方传来的余波,震感比较小,他几乎都没发觉。等等,地震——
  “御剑!” 成步堂猛地抬头,只见另一个人死死地抓住了门框,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预计今晚还会有若干次小型余震,请各位市民无需惊慌。下面请继续看……”
  “没关系,只是小型的……” 御剑勉强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用担心我。晚安。”随后便慢慢地挪进屋去,关上了房门。成步堂担忧地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许久才重新坐下。
  其实明明可以向他人求助的,为什么一定要一个人扛着?这些东西本来就不应该由你背负。倘若一直逞强的话……成步堂摇摇头,想甩掉那些让他难受的想象。他尝试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电视报道上,可是直到新闻结束的音乐响起,他才发现笔记上没有多出半个字,眼前一直是那个落寞的背影,遥不可及。
  真傻啊。
  成步堂忽然醒悟了。
  御剑一直以来都是这样胆小,就算让最深重的黑暗吞噬自己也不敢向他人伸手。在狩魔家孤独成长的年岁里,温暖与爱意就像配给有限的糖果,他宁愿在手里攥到融化也舍不得品尝,因为被爱的感觉是如此幸福,会让失去爱的瞬间变得无比痛苦。所以他带上手铐去接受不属于自己的罪名,不让成步堂为他辩护。无罪判决的时候难道他不轻松吗?伶牙俐齿的检察官连谢谢都说不好了。啊啊,不打招呼就消失一年确实很让人生气,还是不敢信赖他人也很让人火大,但是不能就这样再让他缩回那个黑暗冰冷的角落,独自一人。逃跑一千次,我就去找你一千次,直到你知道自己值得被爱,而且也永远有人爱你为止。
  所以第二次震动来临时成步堂没有再犹豫,丢下手里的东西就冲进了隔壁的房间。他没敲门,反正当时掰开那扇锁了十五年的电梯门的时候他也没有征求御剑的同意。房间里很黑,他借着门口的光勉强找到了缩在床与两面墙形成的角落里的御剑怜侍。
  整整十五年,你都是这样躺在电梯里的吗?他把恶魔检察官从噩梦里捞出来紧紧抱住,却发现怀里的好像还是九岁的怜侍君。
  但是这一次,成步堂龙一不会再让御剑怜侍孤身一人。他们在黑暗中紧紧相拥,任凭脚下大地晃动。
  怜侍第一次发现下坠的电梯停住了。每当震动来临,他会在这里醒来,绝望地看着指示牌上血红色的数字发疯地滚动,从 3 一直跌到 -666。但是这一次,数字变回黑色,停在 1 便再也不动。然后,门打开了。
  “御剑……御剑!” 
  他感到自己在被什么人摇晃,但是发不出任何声音。
  “放松,御剑,一切已经过去了。不要咬紧牙关,试着深呼吸——”
  他看不太清楚,就连听觉也是模模糊糊,只是感到有人在温柔地抚摸他的脸颊。心跳沉重如擂鼓,敲得他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痛。在眼前人持续的安抚下,他的胸膛终于开始剧烈起伏,像个濒死的溺水者喘气。
  “没关系,御剑,没关系。我一直在这里。” 成步堂一直低声重复着,直到御剑的呼吸慢慢缓和下来。
  “成步堂……我——咳!” 话没说完,他便猛烈地呛咳起来。
  “别急。” 成步堂伸手打开床头的小夜灯,拿了一杯水。“喝完再讲。”
  “你没必要什么都硬扛着。” 他有些心疼地看着御剑。而对方只是低着头不发一语,连表情都看不清楚。
  “我……不想再麻烦你。” 他轻声说道,攥紧了那个杯子。
  “这段时间你为我做的,我很、很感激……但是……” 光是这前半句话,御剑都说得无比艰难。向他人袒露自己的真实想法对他而言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更何况面对的是成步堂,他感到更加难以启齿。“我不能再亏欠你……” 
  他说不下去了。是啊,再欠的话要怎么还呢。成步堂已经为他放弃了另一种未来,而他,想要做饭时给他搭把手都帮不上什么忙。
  “你啊,”成步堂叹了口气起身,从旁边的衣柜里抱出一床被子:“总是喜欢把这一切解释为人情债,认为这是需要偿还的东西。我的目的是‘给予’,而不是‘获得’。逃避和拒绝都只是在将我的努力付诸东流而已。”
  给予……?御剑迷惑地抬起头,看着成步堂将被子抖开。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只求给予,不求回报的感情存在吗?这种事情的动机是什么?
  “咳,”成步堂清了清嗓子,像是后知后觉地为自己话里的深长意味而有点不好意思:“退一万步讲,就算用你那套人情债的想法来考虑,那也是我在偿还你为我站出来那次的人情债啊。”
  “所以今天我要睡在这里。” 成步堂钻进自己的被窝,面向另一边躺下。“半夜有余震的话我会醒的,晚安。”
  他闭上双眼暗自下决心,不管御剑怎么嘴硬逞强或是用激将法让他离开,他都不会挪窝半寸。但身后只有一片沉默,好像那里并没有人一样。成步堂本来以为御剑至少会再说些什么,可能是刚刚 PTSD 发作太累,睡着了吧。这么想着,他的意识也开始慢慢模糊。
  “可是,我已经……不是当时为你站出来的那个人了。”
  他差点错过这句话。成步堂立刻清醒了过来,但仍然一动不动。他听见被子细碎的摩擦声在他身后响起。
  御剑怜侍慢慢地靠近成步堂龙一,直到将额头抵在他的后背。在黑暗中,御剑唯一能够感受到的,只有那坚定而沉重的心跳声。
  “我一度认同了狩魔的信条,把他人的罪作为自己的勋章。我将杀害父亲逍遥法外的凶手,投射在每一个拒绝罪名的人身上,似乎只要将足够多的、罪恶的碎片全部消灭,我终有一天能找到那个凶手。就算……找到我自己身上,也在所不辞。
  “最终真凶是你找出来的,成步堂龙一。用你那相信他人的心。你说,那是我在学级裁判的那天给你的。可是我现在已不再拥有它。
  “这样的我……又有什么资格在法庭上与你并肩?
  “……对不起。”
  卧室一片漆黑,仿佛外界的一切都跟他们彻底隔绝,在这黑暗中他只能感受到成步堂的体温和心跳。也只有在只有二人的世界里,他才敢卸下防备,暴露自己最为脆弱,却也最为真实的一面。
  在没有参照物的黑暗中,御剑觉得自己连对时间流速的概念都失去了。成步堂再次开口时,他都不知道是过了一万年,还是只有五分钟。
  “如果你真如你所言那般没有资格与我并肩,” 他轻声说道:“岩徒海慈就永远不会被绳之以法。因为打开真相的钥匙,我手中只有一半。
  “而且你这次回来,也是因为你找到了属于御剑怜侍的,对于检察官的诠释吧。
  “相信的心也好,怀疑的心也好,都是追寻着真相的心。从这一点而言,你并没有改变啊。”
  他顿了顿,感到身后的人开始轻轻颤抖。
  “下一次在你需要帮助的时候,偶尔也学会去依赖他人、信赖他人,好吗?至少给别人一个与你一起面对这一切的机会吧。
  “所以,别再离开我了,御剑。” 
  他转过身,把对方拥入怀中抱紧。御剑先是猛地缩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退开,想起成步堂刚刚的话,又贴紧了他几分,轻轻点了点头。多日以来,横在二人中间的那道无形的冰墙终于融化,他们呼吸的节奏再次同频,气息缠绕在一起。
  
  等等等等——
  一个事实让即将再次睡着成步堂猛地清醒过来:自己正准备抱着刚从一年的冷战中重修旧好的挚友美美入睡。等一下这是不是有点太快了——不对不对,什么东西太快了啊——!
  他驱散脑中那些纷乱的想法。这个本意只是聊表安慰的拥抱持续的时间好像有点长得不合时宜了,使得成步堂甚至都不知道该怎么不那么尴尬地抽回手。假装要翻个身怎么样?他小心地低头偷瞄了一眼——
  只见平日里御剑眉间那道深深的沟壑已经完全消失,时常挂在脸上那副严厉的神色也无影无踪。现在的他看起来安静而温顺,像一个漂泊已久后终于回到港湾的旅人。
  算了。成步堂闭上眼,将人搂得更紧了一些。至于早上起来要怎么跟御剑解释两人相拥睡了一夜的事情……明天再说吧。
  
  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窗台上的向日葵在窗帘后若隐若现,叶片无声地随风摇动。一个小男孩捧着一本厚厚的法律书,蹑手蹑脚地走进父亲的卧室。父亲果然睡着了,看了一半的文件从指缝间滑到了床上。小男孩将法律书上看不懂的那一页折了个角放在一旁的书桌上,又轻轻地帮父亲摘下眼镜放好。他刚准备转身离开,却又突然感受到一阵困意,于是他紧紧贴着父亲躺了下来,扯过一旁的毯子,盖在二人身上。父亲伸手揽住孩子,他们一起笑了起来,然后一同睡去。
  被人爱着的感觉,好温暖啊。他想。

 

3.


  总觉得做了个好梦。
  御剑怜侍睁开双眼,泪水顺着脸侧滑下。他眯起眼睛,原来是正对着他的窗帘被拉开了一条小缝,大概是早晨的阳光刺得他流泪不止吧。可自己睡前通常习惯拉上窗帘,怎么会……?
  “早上好——御剑!”
  问题的答案走进了房间,不是他惯常见到的蓝西装,而是围裙。那个人猛地把窗帘全部拉开,卧室内的一切陈设都被镀上一层透明的光辉。御剑看着那个折射出闪耀光痕的玻璃杯,想起了昨晚的一切。咦?不是说半夜还会有余震吗,自己居然一觉睡到天明……等等,比起这个,另一个问题更加迫切。
  “那个……成、成步堂!”
  “再不起来出门就会堵车啦。怎么了?”
  “你……那个……” 他下意识地抱住自己的手臂,看向了另一侧。“……你真的原谅我了吗?”
  “嗯……没有。”
  哎?御剑震惊地望向他,却只看到了对方憋不住笑的表情。
  “……噗,骗你的。”成步堂笑了起来。“好了好了,快起床吧,我得走了。给你做的便当和早餐一起放在餐桌上了,出门记得拿哦。”
  洗漱完毕走出浴室的时候,御剑正好听见了关门声与一串急急忙忙下楼远去的脚步。今天的餐桌上仍然是两个饭团安静地在保鲜膜中沉睡,不过这一次旁边还多出了一个深蓝色的便当盒,左上角印了一只叼着苹果的小刺猬。他提了提那个饭盒,沉甸甸的,一边取出饭团咬了一口。
  这……这是!
  金枪鱼饭团,早餐饭团中的王中之王,几乎所有便利店的早饭都会设置的、绝不会出错的口味。而成步堂给他做的这个更是甩了那些工厂制品不知道几条街:表面刷上自制照烧汁,咸中微微带一点甜味,然后撒上爽脆的海苔碎和香气四溢的白芝麻,煎至两面金黄焦脆。而且今天是成步堂叫他起床,比平时要早,饭团还是热乎乎的,一口下去,饭团里的芝士夹心还是可以拉丝的状态。另一个饭团则是将金枪鱼换成了火腿丁和玉米粒,里面是肉松。久违地睡了个好觉之后又吃到了这么好吃的早饭,似乎早起都没那么痛苦了。
  御剑想起前两天成步堂给他留的早饭,有点哭笑不得。虽然前几天的也很好吃,但是和今天的这个规格相比……看来他之前是真的很生自己的气了。
  
  “这、这不是御剑检事吗?!今天怎么这么早的说?!”在检察院门口碰见了上司的糸锯刑警惊讶到嘴里的面包都差点掉出来。
  御剑挑了挑眉:“注意你的措辞,刑警。你是想说我平时都来得很晚吗?”
  “那倒不是的说。”两人边说着进门,边向一旁等待着电梯的同事们打了个招呼,之后便一同拐进了隔壁的楼梯间。“毕竟是保持了全勤记录六年的御剑检事,迟到是不可能的说。不过好像基本每次都是压着考勤时间来……”
  “唔呣……”御剑没有办法否认这一点。
  “话说回来,御剑检事今天碰到了什么高兴的事情吗?”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刚刚在门口碰见御剑检事的时候,脸上居然挂着一丝笑意的说。”糸锯道:“总觉得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御剑检事的这种表情了。哦哦,可能是因为御剑检事才刚回来没多久,之前整整一年都只靠电话联系的原因吧。”
  有这么明显么?怎么自己都没发现。他懊恼地想。
  糸锯将剩下的一小块面包塞进嘴里,含混地说:“不知道御剑检事记不记得,我之前有一次也是这样带着笑来上班的说!那天我给真子做了便当带过来,一想到她吃到便当的表情,我就很幸福的说!”
  “我没什么印象。因为你大多数进我办公室的时候脸上都挂着傻笑。”御剑毫不客气地回答道,一边将那个装着便当的饭盒袋换到了离糸锯更远的那一侧的手上。
  他们踏上通往 12 层的最后一级台阶。不知怎的,御剑想起了昨晚成步堂对他说的话。糸锯刑警说的那种“幸福”……是否就是以给予本身为目的人的动机呢?对了,出门之前都忘记看一下成步堂给他往便当盒里装了些什么。一会等糸锯刑警走了之后看一下吧,御剑默默想着。
  但是,推开门桌上文件材料堆积如山的壮观场面让他立刻将这个想法抛之脑后。他啧了一声,这些东西的时间跨度有够大的,有去年停滞遗留的工作,还有今天上午的会议通知。
  工作,做不完的工作,一干就是干到十二点半,从会议室里走出来的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饿。回到办公室,他本想休息一下,却被几名同僚敲门邀请共进午饭,说是要讨论一下刚刚的会议上仍未完全敲定的细节。
  “咦,御剑检事居然自己带了便当过来吗?好少见啊 ~”
  “挺好的嘛!我印象中御剑检事经常忙得错过饭点,只能去买贩卖机里那个名字很长很奇怪的三明治当午饭呢……什么律检夹击……来着?”
  原来自己不规律的饮食已经成为人尽皆知的事情了吗?御剑心里有些无奈,不失礼貌地回应了同事的关心,一边打开了那个饭盒。殊不知自己打开的竟是今日席卷了整个检察院的舆论风暴——
  新鲜的生菜叶铺在饭盒底,卷卷的翠绿叶边像是上了一圈装饰;主食是用海苔碎和芝士片火腿片画出了五官的大将军饭团;两侧是可可爱爱的八爪鱼香肠魔人,乖巧地躺在花朵形状的溏心蛋上;像是担心他吃不饱似的,旁边还挤挤挨挨地塞了酥脆多汁的炸鸡块、内里夹上了蔬菜丝煎得四面金黄的芝士培根卷、最后是几个新鲜圆润的圣女果和金灿灿的水果玉米。
  便当的豪华程度就连御剑自己都吓了一跳,更不用说其他人了。他徒劳地试图让大家把注意力放回到原定要讨论的会议内容上,然而完全没有人在乎他。
  “这应该不是御剑检事自己做的吧?”
  “肯定不是啦,这个便当看起来超级复杂的,午饭都经常买三明治凑合的御剑检事怎么会有精力分在这种事情上嘛!”
  “难道,御剑检事已经有交往对象了……?对方可真是太心灵手巧了吧!”
  “啊我之前看到过这个鸡蛋的做法!煮完蛋之后用橡皮筋捆上竹签压十五分钟,从而压出花朵一样的轮廓,超级费事的。看来对方是真的很爱御剑检事呢,真羡慕啊。”
  “什么是谁这么卑鄙居然先抓住了咪酱的胃难道下一步是抓住咪酱的心吗想当年大婶我可是出了名的贤惠让我看看是怎样的便当呃怎么这么花里胡哨的现在的年轻人啊就是喜欢玩这种幼稚的小把戏……”
  人们交头接耳,忍不住探过头来看一眼的路过的同事们无不发出惊呼。最后,处于风暴中心面红耳赤百口莫辩的御剑检事只好随便找了个借口溜回办公室,才有机会坐下来好好享用这份传说级别的便当。分量实在是有点太多了,但他还是努力吃了个干干净净。
  “看来对方是真的很爱御剑检事呢……”
  这句话反复地在他耳边回响。他知道这些只是同事们的误会而已,但脸上还是发起烫来。他和成步堂龙一之间才、才不是那种关系!
  那……到底是哪种关系呢?
  他回答不上来。依赖、安心、无可替代……他试着去定义想到成步堂时心底涌上的那种感情,却怎么都形容不上来,这些词好像有点贴切,好像又不太完整。成步堂龙一是他的什么人呢……
  他掏出手机,给成步堂发了一条短信。
  “谢谢你的便当,非常非常好吃。”光标闪动许久,他终于写下后半句话。“为什么要这么费心呢?”
  五分钟,十分钟,没有回应。御剑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样抱着手机干等好像有点子傻,对方也不一定在看手机,说不定在外面调查什么的。他想趴下来小睡一会,却怎么都睡不着。
  嗡——
  手机屏幕亮起,小小的信封图案闪烁着。
  “没关系,喜欢给你做饭。晚上吃关东煮怎么样?”
  喜欢、给你、做饭。
  御剑将脸埋进双手,耳根烧得通红,这句话给他的冲击太大了。虽然对方说的“喜欢”指的是“做饭”这一行为,但是加上一个定语……一切都变得有点不一样。好像有点高兴,好像有点害羞,纷乱的情绪让他下意识地想要逃走。逃什么呢?成步堂并不在他眼前,他本就好端端地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不知怎的,跟成步堂相处的某些瞬间总会像现在这样手足无措。
  “逃避和拒绝都只是将我的努力付诸东流而已。”他想起了那天成步堂所说的话。
  “好的,我很期待。”过了许久,御剑如此回复道。
  
  晚上回到家的时候御剑推开门,正好看到成步堂从厨房里搬了一口浅汤锅出来。“晚上好啊,你可终于回来了。”他笑眯眯地跟御剑打招呼,完全看不出前几天二人之间还是那么隔阂。
  “晚上好,成步堂。周五总是有点堵车。”御剑脱下风衣抖了抖,挂在了门口的挂钩上,无意中模仿着父亲的习惯。“你已经做好了吗?”
  “还没开始呢,我也才刚到家不久。”
  “大概多少钱呢?我来给。”御剑说着就要掏钱包,却被成步堂眼疾手快地按住了。
  “你忘了我昨天跟你说的话了么?别这么见外。”成步堂说着,一只手接过他的皮包放在一旁,边把人拉进了厨房:“与其给钱,不如进来跟我一块准备食材,怜侍小少爷 ~”
  “说、说什么呢!我本来也会来帮忙的好不好!”御剑涨红了脸,小声嘟哝着,边系上成步堂给他递过来的围裙。
  御剑负责做工序比较简单的汤底,成步堂在旁边时不时指导两句。提前用清水将昆布泡好,倒入锅里加热到冒出小泡泡,把昆布捞出去之后撒入两把铅笔屑似的木鱼花,煮沸两分钟,用滤网滤掉。酱油、味淋、砂糖,三种简单的调味料,像魔法一样让本就鲜美的汤汁变得更加让人垂涎。高汤在锅子上咕嘟咕嘟地煮开,成步堂在旁边咔擦咔擦地处理食材。大白萝卜去掉头
尾只留中间部分,用刀削掉厚厚一层皮,中间切一个十字,毕竟吸饱汤汁煮成半透明深色的大根可是关东煮的灵魂。胖胖的香菇也抓过来,背上同样开出十字花刀。“你该不会以为香菇背上本来就有个叉吧!”成步堂被御剑的表情逗得哭笑不得。萝卜先煮一会,趁这个时候把娃娃菜豆泡昆布结鱿鱼须
全部串上竹签焯水祛味。对了,还有关东煮的主角——福袋!豆腐泡切成两半,用手撑开就是一个小口袋,往里面打个蛋或是塞进一小块年糕,最后用小签子将袋口折一折串起来封好。食材和汤底全都准备完毕了,两人干脆把锅搬去了电视机前的茶几,一人扯个坐垫,倒杯小酒,唯一剩下的事情便是享受这个夜晚。
  电视开着,但是谁都没有看,他们有好多好多的话想跟对方说。孤身一人漂泊异国或是反复梦见不辞而别之类的话题太过苦涩,不适合用来配关东煮或是下酒。他跟他说国外的气候一时很难适应,但是好歹是不会再为花粉症流干眼泪;他跟他说你那难缠的义妹没少给我苦头吃,她难道一直这么飞扬跋扈?他跟他说那坠入爱河之后的刑警变得更加迷糊,以至于他再不想个办法给他的薪水保个底,那刑警就得倒贴钱上班了;他跟他说可怜的小真宵又被指控了杀人,自从那次撞开大门去救她之后,在阴雨天时肩膀会隐隐作痛……时钟滴答转圈,电视从肥皂剧放到了晚间新闻,热汤与冰啤酒都慢慢见了底。再次起身时,两人都有点摇摇晃晃走不动路,酒的度数没多少,不知道是不是讲话讲醉了。
  “你先去洗澡吧,我把碗筷什么的收拾一下。”御剑端起那个连汤都不剩几滴的空锅准备回厨房。
  “好,辛苦你了。”成步堂饮尽杯底的最后一点。“对了,御剑。”
  “怎么了?”
   “明天是休息日,你有空吗?”

 

4.


  “要不我们把天窗打开吧,那多帅啊,现在这样跟普通轿车根本没什么
区别嘛,都没有跑车的感觉。”
  “不出两分钟你就会后悔的所以不要。”
  “我不会的。”
  御剑没理他,只是按了个按钮,摇下了成步堂一侧的车窗。车窗下降了四分之一,又颇为慈悲地升了回去,但这一遭已经足够让寒风将车内的暖气和车载电台营造的惬意氛围毁了大半。
  成步堂吸了吸鼻子:“好吧。”
  “其实我们今天真的有必要开车出来吗?”御剑从车内后视镜里快速地瞟了副驾驶上的人一眼,对方仍然是心情很好地望着窗外。“虽然我对此并没有什么意见,不过我记得几百米的地方不是就有便利店么……”
  “就是因为好不容易有车,所以可以去更远的大市场采购啦。”成步堂回答道。
  “你以前就经常去吗?”
  “呵,大学的时候在矢张家借住的时候偶尔会一起去。”两个搞艺术的穷小子,没有理由不起个大早大老远地跑过去的,毕竟农贸市场的蔬果比超市的要便宜和新鲜许多。
  “咳,那你也经常给矢张做饭吗?像准备便当这些……”他假装随意地抛出这个问题。幸好他在开车,可以不用看着成步堂说出这些话。
  “他不配。”成步堂几乎是秒答。“那家伙就该吃一辈子速食咖喱。”回想起来就来气,这家伙常常是说好了要回来吃,等临到饭点又说自己跟女朋友一块吃去了,多出来的分量只好靠成步堂一个人连吃两顿才不至于浪费。等好不容易把所有的菜都消灭光了,他又满身酒气地回来,跟成步堂哭诉说今天和女朋友去吃的高级餐厅根本吃不饱。“而且我觉得他也吃不出我做的和外面半成品的区别。”
  排除掉一个答案了,还有另一个。
  “那你平时一个人的时候,也会这么认真地做饭吗?”
  “也不是很经常吧。”成步堂自嘲般地笑了笑。“有的时候回去挺累的就想随便吃点算了,或是直接在外面解决。毕竟一个人嘛。”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他又坐起身来转向御剑这边,很认真地说道:“但是我跟你是不一样的。我还是会好好吃饭,所以你以后也得学会费点心思给自己弄好吃的。”
  以后?御剑这才意识到和成步堂一起住的日子好像只剩下今天最后一天,明天下午矢张就回来,自己这边的搬家的手续也基本办完了。是啊,这一切本来就是短暂的,只是自己潜意识里地希望和成步堂的日子能够一直持续下去而已。他没有应成步堂的话,因为他觉得自己大概率还是会回到原来随便吃点东西敷衍胃袋的生活里。唯一和之前不同的是,这次之后他会开始想念灯光透过水蒸汽在小厨房里晃动的样子。
  等等等等先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他还有必须要问的问题。
  “那你为什么……要给我这么用心地做饭呢?”他终于说出口了。该死的电台,怎么正好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切歌,给他留下一片寂静。当其他光源都熄灭的时候,唯一亮着的就会成为聚光灯,似乎要将他所有的破绽都暴露无遗。
  “嗯不是说过了吗?因为喜欢给你做——哇啊啊啊怎么了!”
  “对不起刚刚突然轮胎有点打滑。”显而易见的谎话,路面比他的喉咙还要干燥。不该在开车的时候问这个问题的,御剑懊恼地想,他显然低估了成步堂的坦率程度和自己的承受能力。
  “嗯。其实,与其说是我喜欢给你做饭,不如说是更喜欢看你认真吃饭的样子——哇啊啊啊这是又打滑了吗?要不要开慢点?真的没事吗?好吧。因为御剑在吃到好吃的时候真的很可爱啊,跟平时严肃的样子不太一样的感觉,这种时候就会觉得费的心思全部都是值得的。”
  御剑打开车灯,慢慢将车靠边停下,很不争气地把脸埋进了方向盘。
  “不好意思,有点晕车……”他感谢起自己精心打理的刘海来,能够稍微掩护一下自己如同熟虾一般的脸色。不过这次他白担心了,因为成步堂没有在看他,而是望向远处,在灰白的海潮之上,有一栋门口停着少许车辆的玻璃建筑。
  “就是这里。”成步堂摇下车窗,略带咸味的冷空气灌了进来。“我们要到了,御剑。”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超市是一种展出生活的舞台。
  在货架前争执了半天的夫妻短暂地达成了一致,一个人将深埋于推车底部的薯片捞了出来放回货架,另一个人给了小孩一个脑瓜蹦;年轻的小情侣旁若无人地黏在一起,逮着每一个能反光的地方自拍;年迈的老妇人在冰柜旁让售货员把所有品类都介绍了一遍,最后慈眉善目地跟对方道谢,拿起了第一个被介绍的那盒;小女孩踮起脚把葡萄酒瓶从购物车里抱了出来,煞有介事地教训着一旁卫衣和毛线帽都邋邋遢遢的单身爸爸……幸福也好,不幸也罢,截然不同的生活在这个空间里短暂地汇聚,买一模一样的牛奶回家。
  可是,舞台是相对于观众而言的。会这样想的人,大概是完全地将自己置身于生活二字之外,或是说,没有任何一种生活接纳了他。他看着货架冰柜满目琳琅,心中却生出了些茫然与落寞。
  “久等了,”成步堂向他走来,将购物车交到他手中,自己则是拉住了另外一头。“我们走吧”
  孤独感迅速地消失了,像阴冷早晨的薄雾消散在初升的太阳下。御剑推着那辆购物车,想到一只小船。
  “御剑你看,这个肉的脂肪花纹超漂亮,要不今晚吃寿喜锅?对了,如果矢张要叫你去跟他吃寿喜锅,千万别去,这家伙每次都是先吃肉,狡猾得很。不过昨天已经吃过关东煮了,再吃寿喜锅总觉得有点重复……要不买这盘大一点的,我们做烤肉盖饭怎么样?可以打个蛋上去。”
  “御剑你吃过这个吗,这种叫板栗南瓜,蒸熟了特别好吃,比一般的南瓜更软糯更绵。之前真宵在电视上看到南瓜烤蛋奶非要缠着我做,结果我们翻车翻得好惨,外面的南瓜都烤黑了,切开之后才发现里面的蛋奶完全没凝固,流了一盘子,超失败。”
   “御剑喜欢吃煎饺吗?我们可以买点这个饺子皮回去一起包。以前跟着千寻姐出去调查的时候如果回来晚了,我们就会去事务所旁边的一家小店吃煎饺,千寻姐每次都会配一大杯啤酒,很潇洒。喝到最后,经常听见她说什么比起咖啡更喜欢酒之类的,明明这两种饮料根本没什么可比性……”
  “御剑,你……怎么了?”成步堂停住了脚步,转过来看他:“还在晕车吗?”
  “啊,没、没有……”御剑垂下了目光。“我只是……没什么可以说的。”
  自从在某个深冬的早上他永远地离开了与父亲一同生活的地方之后,他的人生里便再也没有什么与食物相连的记忆。刚被狩魔收养的那段时间,餐桌上那肃杀紧张的空气和寄人篱下的不安让他根本吃不下饭,还是小小冥偷偷给他拿来了私藏的糖果和饼干才不至于饿得睡不着觉。后来,他学会了在狩魔家生存的方式,将自己变成了餐厅墙上挂着的肖像的一员,刀叉的使用与回答老师的方式都同样完美无缺,代价是从那之后就没怎么尝出过饭菜的味道。再后来,即使是狩魔豪不在饭桌上的日子里,他和冥仍是后背挺得笔直,不会交谈一句,然后各自回房。
  “没关系啊,”成步堂笑盈盈地看着他。“未来我还可以给你做好多好多的饭,如果……你想吃的话?”
  霎时间过去几天的各种回忆全部翻涌上他眼前,每一顿饭背后的苦辣酸甜都让他难以忘却。还可以继续吃到成步堂亲手为他做的饭吗?还可以创造更多与食物相连的回忆吗?原来这些他不曾想也不敢想的问题是可以有答案的,他第一次在成步堂的双眼中见到了一个自己真正期待着的未来。所以这一次他忘记了犹豫——
  “我想要……我想吃你做的饭!”
  一直以来无比稳重的检察官,此时像个孩子一般,期待得双眼闪闪发亮。
  成步堂愣住了。因为御剑怜侍总是看起来不需要任何事情,他好像并不需要成步堂为了他当上律师,不需要成步堂龙一为深陷冤罪的他辩护,不需要成步堂龙一把他从自我怀疑的深渊中重新拉出来,更不需要成步堂龙一为他做饭。似乎所有的事情都是成步堂龙一想做而已,就连他自己都这么认为。可是当御剑怜侍第一次向他坦白他需要成步堂龙一的时候,他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直都在等待这个时刻。不求回报的给予得到了肯定,原来是如此幸福的一件事情。
  戴着耳机的女子脚步轻快地穿越货架与人群,不像是推着装满超大分享装的薯片与猫粮的购物车,更像是推着装满自由与快乐的单身生活;三个小学生围在一起,煞有介事地摇着一包干脆面,想要通过声音辨别里面附赠的小卡片到底是哪个信号灯武士的;眼神看起来已经死掉的西装社畜站在便当区,费力地想要从每款都吃过一万次的便当里选出一款没那么腻的……人群之中,还有两个并肩而行的青年,他们在所有的货架前停下,黑色刺刺头时不时拿起两种货品仔细比较,跟旁边的银发青年说明着什么,后者认真地听着,然后抱起双臂沉思半天,试探性地指了指其中的一样,黑发青年再笑着把另一样放回货架。他们是共居同一屋檐下的多年老友?还是一对刚开始交往不久的羞涩情侣?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因为他们与超市里的其他所有人一样,沉浸在自己的生活之中。现在,没有人格格不入,没有人被烟火气排除在外。
  “姐姐你看!”一个小女孩兴奋地摇晃着旁边少女的手臂,指着落地窗玻璃,太阳像个圆圆的鸡蛋黄,在天色即将变暗之前,将平静的海面照射出碎金一样的光彩。“该回去吃饭了”,所有人都这么想。于是收银处扫码枪此起彼伏的滴滴声响成一片,但人群仍然拥挤不堪。
  “哇……一下没注意,居然买了这么多!”趁着御剑翻找着钱包,成步堂推了推购物车,发现比自己想象得重多了。“这里至少有一周的量了吧,但是矢张明天就回来了啊……”
  “没关系,明天走的时候我们可以分一下。反正很多都是……两人份的。”御剑小声嘟哝着。成步堂想了想,打算拿出一些放到回收处,被御剑摇摇头拉住了,他本来就打算买下这车东西,不管成步堂说什么要 AA 之类的他都不会让步。人群很吵,他们不得不靠得很近才能听见对方在说什么,可是他们并未对这种距离感到任何局促,好像他们一直以来都是如此亲密无间。为了打发时间,两个人悄悄玩起了根据购物车内容猜测顾客身份的游戏,直到被不耐烦的收银员敲着桌子打断。
  “好便宜!”在打包处,两人看着长长账单末尾的数字,一起发出惊呼。忽然,成步堂像是想起了什么,跟御剑说了声让他在这里等着,便拿着那张账单消失在了拥挤的人群之中。御剑望着他离开的方向,想要看看他究竟去哪了,却怎么都找不到那熟悉的身影。
  找不到算了,他想。干脆将购物车拉到了旁边的角落,对着眼前的熙熙攘攘发呆。他无来由地想起去年独自身处异国街头的时候,他总是一副步履匆匆的样子,不知道想要向谁掩盖自己没有目的也没有归属的事实。而现在,在汹涌的人流之中,装满了食物的购物车是一只令人安心的锚。他既不害怕也不焦虑,因为他知道一定有人会回来找到自己。
  但这不代表他不会被身后突然冒出来的成步堂吓一大跳。“拜托你下次正常地从正面出现好不好?”御剑无奈地瞪着他。但是他没料到,成步堂接着拿出来的东西,才让他吓得心跳都漏了半拍。
  那是一个戒指盒。
  御剑猜测自己的表情应该比在法庭上被成步堂指出漏洞的时候还要滑稽,因为成步堂明显是一副忍不住笑的表情。他张着嘴半天却说不出任何一个字,直到成步堂亲手将那个盒子打开。
  盒子里躺着的,是两枚糖果戒指,一蓝一红。
  “啊啊啊啊好痛!”
  “不!许!开!这!种!玩!笑!!!
  “待っだ!!くらえ!!”
  【成步堂龙一】向【御剑怜侍】出示了【戒指盒底部的机关】
  盒子弹出了一个夹层,里面躺着一个小小的大将军挂饰。
  “我看到收银处旁边说今天的家庭会员积分可以兑换这个食玩,”成步堂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这个?”
  “真是的……”御剑的声音低了下去。他没有想到自己会再一次收到这种东西。每一次父亲出差回来,都会给他带一个藏着玩具的巧克力蛋。只是那些开出来的小玩具,都被永远地留在回忆中了。“看在大将军的份上……勉强原谅你。”
  回去的路上他们没有再说什么,因为成步堂很快就睡得不省人事。一路上碰到好多红灯,他只能停下来耐心地等,看着副驾驶上熟睡的人在车窗上的倒影陷入沉思。回到矢张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他们打开后备箱,取出大大小小的袋子。二、四、七……ok,齐了。两个人手上都抱了一堆,谁也不肯让谁似的。他们沉默地踏着凌乱的脚步上楼。在这个狭小的时间碎片里,他们不需要再说什么。他们曾经也像这样沉默地并肩同行。但那些时候的沉默都太过凝重。而眼下的这片沉默性质却完全不同。这是彼此之间毫无保留,毫无隔阂的人们的特权,不需要硬找话题来填补生疏的空隙。你会在独处的时候跟自己的手没话找话吗?对他们而言,彼此的存在早已融入了自我,就像身体的一部分那样。在这个温柔的夜里,他们只是两个一同归家
的人。
  他们停在门口,成步堂打了个大呵欠,示意着御剑开门。刚刚拎了重物,外面又冷,手指不太听使唤,他翻找了半天才摸出来。
  “拧反了。”成步堂在一旁提醒道。
  哗啦,哗啦,吱呀——
  屋内并不如他想象中那般漆黑寒冷,正对着门的阳台栏杆上,缠着一串金平糖一样的小闪灯。
  “锵锵!怎么样?这是我昨天搞卫生的时候翻出来的哦。”成步堂得意洋洋地说 
  “……为什么?”
  “啊,我还没想过这个问题耶。”成步堂挠了挠头。“那就……为了庆祝我们第一次一起回家?” 
  “看来对方是真的很爱御剑检事呢……”他再次想起了那天同事说的话。
  我大概,也很爱你。
  御剑转过身去,所有的袋子都掉到地上。也不知道是谁先主动的,总之他们开始在成步堂毛茸茸暖乎乎的围巾里接吻,鼻头和脸颊都被冻得红红的,但是呼吸很暖和。直到肚子传来咕噜咕噜的响声,他们才扑哧一声笑着分开。
  “那么,”成步堂清了清嗓子,御剑微笑着看着他。“今天你想吃什么?”

Notes:

私自最喜欢的还是小咪与信爹的回忆那段 与父亲的时光是无法再清晰回忆起的旧日幻影 他甚至不能确定那些时光究竟真实存在过还是在狩魔家冰冷空旷的房间中幻想出来的

(到底是什么人在notes里写自夸自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