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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实验室里新来的小姑娘还没见到过小心,一上午频频回头也不知道操作要点记得了几个。甜心心想我都毕业了何必还要管这些乱七八糟的,伽罗你什么时候回来下次能不能靠点谱不要专挑好看的收了,严重影响实验进程了都。
“那个……甜心学姐……”
“又怎么了?”甜心紧急切出柔和学姐声线,就是表情还很僵硬没跟上,好在学妹的视线显然也不在她身上。
“小心学长他……他……”小姑娘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他是不是有点心不在焉?”
我看你更心不在焉才是呢。甜心微笑着顺着小姑娘的手指的方向看去:“我x!!!盖子盖子盖子!!!”
甜心一个箭步冲过去赶紧关掉了正在警报的离心机,旁边的小心一副刚刚惊醒的样子,又愧疚又懊恼:“……抱歉。”
甜心呆住了,没有想到这个脑子里只剩下叶绿体、全实验室最实验狂魔的学弟居然也有这样的时候。她果断回头,板着脸对着学妹讲道:“这是最典型的新人实验室操作失误,离心机不加盖子绝对不可以开启,记住了吗?”。
小学妹面有戚色,含泪连连点头,吓得一句话也不敢接。
小心呆立在后面,手里还捧着厚厚一本《心理学基础》。
“你看这个干嘛?”
小心侧过身挡住书名,眼神往旁边一瞟:“没什么。”
甜心几乎翻白眼,挥挥手放了新来的小学妹去吃饭,眼看着小学妹一步三回头走出实验室,终于忍无可忍地掐上了小心的脸:“怎么?终于打算造反了?伽罗不在没人管得住你了?”
“我……”
“你最好先想好一个合理的解释。”甜心背上自己的粉色流苏托特包,拿起车钥匙,示意小心跟上:“隔壁商场里的牛排店正在举行甜品自助活动,为了我差点夭折的离心机和做了一星期的中间产物,这次你请客!”
“我还要喝隔壁新出的抹茶年糕蜜豆冰。”走到门口,甜心又回头强调了一遍。
甜心选的店看起来是新开业,暗色调的装修配上流淌的钢琴曲,环境典雅安静,错落的隔断设计保证了隐私。离饭点还有一会儿,店里人很少,两个人挑了角落里的位置坐下,倒是非常方便谈话。
“看看你要吃什么。”甜心把菜单递给小心:“别客气啊小学弟。”
小心嘴角抽了抽——明明说是让我掏钱了。当然他没敢说出来,和实验仪器动不动大几千上万比起来这些都是毛毛雨。他接过菜单,点了一份推荐套餐,就又还了回去。
甜心举着菜单研究了好一会儿:“嗯……”
“一份西冷套餐,一份什锦沙拉配焙煎芝麻沙拉汁,然后……这个,还有这个。”
“这两个不要,其他的甜品都来一份。”甜心露出清甜可人的笑容。
服务员小哥落荒而逃。
小心无从得知甜心究竟点了多少,至少从小哥的态度来看绝对不是什么能简单应付过去的场面。服务员给两人上了套餐里的苹果汁,酸甜的苹果香、西餐厅悠扬的钢琴曲伴着肉碰到铁盘后油脂滋滋作响的声音、四溢的肉香,恰如其分地勾起了人的食欲。
下次跟开心推荐一下这里,他应该会喜欢的。他习惯性地想到,随即触电一样攥紧了手指:对了,开心现在,不太想和他聊天……
“出了什么事吗?”
“……没什么。”
“那你炸我Buffer?”
“……”
甜心把玩着手机吊坠,发出不满的哼声:“上周你还做了叶脉标签对吧,明明进组的时候喊你做都不肯来着。”
“因为……”小心无奈地扶额:“朋友想要,你知道我不喜欢那个实验……”
“是的是的,‘任何事情一旦沾上手制和恋爱就腐朽无比’。你这一句就非站在大家做一半的时候骂,骂得全实验室都把你记住了。”甜心终于忍不住把白眼翻了出来:“上次和伤心出来这里吃饭,她还在跟我告状呢,‘你家那个脸很好看的嘴臭学弟,带了个小狗儿一样的朋友来我实验室,看得我伤心极了。’”
“……她怎么了吗?”小心回忆起那次带开心来温室的事,嗓子眼里又跟滚了冰块儿似的——但他实在不记得开心当时有没有哪里冒犯到伤心学姐了。
“哦,倒没事,她一直都这样你知道的,”甜心耸耸肩:“伤心极了就是她的口头禅,说明她心情很正常。”
小心实在不知道这话要怎么接,只好低头又喝了一口苹果汁。好在牛排和蔬菜沙拉也终于端上来了,滋滋作响的大块牛肉配上海鲜意面和肉肠,点缀着拌了黑椒汁的蔬菜,仅是闻着这肉香就令人极度满足。
小心等到滋滋声逐渐平息,再放下手里防止溅油的餐巾纸,掏出刀叉,甜心一边叉子卷着面一边还在不满地哼哼,服务员小哥给两人牛排浇上浓郁的黑椒汁,几乎脚不沾地飞速离开了这气氛诡异的一桌。
“所以到底什么朋友让你腐朽起来了?”
“我没有……”小心无力地辩解道:“只是……他都把材料准备好了,总不能……”
“学姐的命也是命。”甜心痛惜捂胸口:“学弟,谈恋爱不丢人,你就算是现在告诉我你插足了伽罗我也能接受的,只要我的产物清白就好。”
“不是那样!”
“那你炸我Buffer?”
……这茬是真的过不去了。
小心郁闷地切着牛排,也知道自己最近实在是有些六神无主,何况这种事情也没得找人商量。甜心看他接不上话来,好奇心登时被勾引了起来:
“怎么?难道真是被人甩啦?”
“不是这么说……”小心简直一头黑线,但是仔细想了想甜心的话:好像也没什么毛病,自己确实被开心做了超过界线的事情,之后却被果断推开了。现在连Line消息都不怎么回,按照一般逻辑,自己现在确实“被甩了”才对。
虽然严格来说他们甚至都没有交往,而且都是男生。
“谁这么厉害啊,能甩了我们家小心?”甜心一下乐得合不拢嘴:“快,说说,怎么甩的你?”
也太看热闹不嫌事大了!而且“被强吻了”这种事情要怎么讲啊!
小心忽闪着目光:“总之就是……”
“你们做了?”
“………………学姐,少看点你那个杂志。”
“嘁——”甜心叉上一块西蓝花,晃悠悠地比划了一下:“要真的有,你还能再憋半小时。你再扭扭捏捏地我可就都替你说了啊,是开心的事吧?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从那边回来后你就神神叨叨的,深山窝窝里除了开心,还有哪个人能跟你处的?不用排除法都知道是谁。”
小心掐了掐脸颊,郁闷地想:至于那么明显?
“这位朋友,想好怎么描述你的问题了吗?”甜心用叉子举着香菇,模仿采访的手势。
小心一脸黑线地推开香菇,自暴自弃掏出了手机:
“我在……苦恼怎么回复他。”
“哦,所以是开心先表白的了。”
“……算吗?”小心歪了歪头,皱着眉头思考了一下:“他就,突然,吻了过来。也没说别的。”
甜心捂住脸,深吸了一口气:“这就是行动派吗?!”
“但之后就再也不理我了。”小心说出这句,突然感觉长出了一口气。他把手机放在面前,Line的聊天框里是一堆改了又删删了又改、至今仍未发出的信息,重重地压在他和开心中间,岿然不动。
“哦,所以你觉得自己被甩了,”甜心两眼放光三两下干掉了自己的牛排,无视掉小心“我没有”的微弱抗议,思索回道:“我倒是觉得蛮正常的。”
“你看,开心一看就是那种,有点单纯不会往那边想,还很招女生喜欢的类型吧,要是突然发现自己喜欢上你这个大男人,感觉奇怪想要躲开也是正常的。”
这又不是我的错。小心感到气压又低了些,牛排吃在嘴里也没有什么滋味儿。
“虽然当时就觉得开心对你特别关注,但真没想到短短两天可以发生这么多啊——”甜心伸了个懒腰,碎碎念道:“早知道就留宿了。”
没可能的,床都不够我们两个睡。小心问:“那怎么处理这个状况,重点是什么呢?”
“重点?”甜心很快地回道:“重点当然是你怎么想。”
我怎么想。小心想,这还真是直白了当的切入。
开心的行动是完全没有预兆的。所以当他突然吻过来的时候,小心其实什么也没有想,更准确地说,大脑转得像要脱离轨道的火箭,但是始终解释不了这个举动的含义,于是最后所有的运算真的脱离了轨道——他头脑一片空白了。
苦,这是他空白的大脑里第一个念头。开心刚抽完烟,嘴里还留着呛人的烟味儿,尝起来又苦又涩。他不由有些埋怨起来:昨天是酒,今天是烟,还说是他自己的初吻呢,就不能好好对待下、不说糖果,至少漱下口吗?
但那一瞬间他看到开心的表情,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看起来快哭了,小心想。明明怎么看自己都才是受害人,但开心却是更崩溃的那一个,这让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不论怎么说,这个情况下开口谴责也好、安慰也好,都很奇怪。
他其实不生气的,好吧,也许心跳是过速了点,也许有那么一点沮丧和埋怨——他心知肚明,并且觉得开心也很清楚——开心伸手时,他们的关系就像那个被压碎的躺椅一样,再也回不去了。
明明都可以商量的……明明早上还是可以轻松开取向玩笑的关系,自己也没有说过讨厌吧,非要用这种笃定会被拒绝的样子,到底是想怎样啊!
“打扰一下。”服务员轻声打断沉默的氛围:“您的甜点准备好了。”
两个服务员都跑了过来,帮忙从那满满当当的小餐车上往下拿甜品,五颜六色五花八门的甜点瞬间摆满了整张足够容纳四人的宽大桌面,甚至不得不把两人刚刚吃完的牛排餐盘紧急撤掉。
背后还举着两个大托盘的服务员小哥左右看看满满当当的桌面,欲哭无泪。
“你慢慢想啊,我的甜点品鉴会正式开始了!”甜心从包里掏出粉色封皮的笔记本,认真地在新一页写下日期和地点,开始挨个记录甜点的名字、外貌,时不时尝两口,又写下几行文字。
现在看起来这么靠谱的样子,实际进了厨房是怎么做出“那种东西”的呢?
“哦,你想吃也吃呀,我自己吃不完这么多的。”
这才是我坐在这里的真正原因吧。小心面无表情地想。
“说起来开心很爱吃巧克力吧,我上次去你们家看到的零食基本都是巧克力味儿的,还有一整罐的KitKat。”甜心摩挲着下巴:“巧克力的成分确实会给人带来恋爱般的错觉呢……”
难道现在我现在吃下这个巧克力玛芬,就会和学姐谈恋爱吗?小心紧紧盯着面前烤得焦香诱人的玛芬,几乎盯出一股子苦大仇深来。
“决定了!等有空了就给开心做一套‘爱情满溢!全套巧克力盛宴’,哎呀,还可以抚慰失恋的伤痛!简直完美!即使是试吃也全力以赴,他一定会特别喜欢的~”
不,唯有这个是绝对不会的,放过巧克力吧。而且明明刚才还在商量怎么办,现在怎么就一锤定音失恋了啊!
甜心看起来本身就没指望他回答什么,认真地记着笔记,额发随着动作一跳一跳。小心戳着焦糖布丁上面的焦糖壳,只觉得太甜了腻得慌,三两口吃完,糖分几乎就顶到了嗓子眼。再回头看看那一大桌甜点,绝望的念头登时蹿了出来。
他放下叉子,有些赌气地说道:“哪有喜欢人还往外推的。”
“你真觉得是这个问题?”甜心捋了一下鬓发,好奇问道:“换句话说,如果当时开心正常地跟你表白了的话,你会是什么反应?”
“我……”小心思索了一下:“我会觉得,我挺喜欢他的,但会忠告他这太不切合实际了,我可能更愿意以朋友的关系和他相处……”
“行吧,不愧是你。”甜心支起身子,端了一盘新的甜点到面前:“那这不就对了吗?你的回应和开心的反应,不就刚好对上了吗?
“他也早就猜到你会这样回绝自己,所以才用这种破釜沉舟的方式对付你吧。”
这个说法合情合理,让小心都郁闷了起来:“所以说,他那样,是替我拒绝了他自己?”
“简直是绝世好兄弟,”甜心指向小心:“这回你算是渣男了!”
“我没有。”小心抗议道:“……我会更温和。”
“结果反正还是拒绝嘛,人家开心看得比你清楚。
“我说真的小心,如果你没有同等的觉悟的话,就让事情按照开心的引导走吧,他已经给你的回答指好了最好的方向。”
“……再不联系,就是最好的方向了吗?”
“你还想怎样?让一个明知道喜欢你的人陪你玩朋友家家酒游戏吗?小心你现在马上跟我坦白其实你也是喜欢开心的还能挽救那么一点——点——你在我心里的形象哦!”
“我是喜欢他的。”小心皱了皱眉:“我只是觉得……现在这个状态就挺好的,对我对他都是。非要做恋人的话,最后只会连朋友都没得做。”
甜心用难以言喻的表情盯着小心,一边狠狠扒了两大口草莓冰淇淋。
“……不行吗?”
“倒也不是不行。”甜心又尝了两口泡芙,一边继续在本子上写着:“只是这种我们一般叫‘不喜欢’。”
小心掐着自己的手掌心,有些沮丧:“那……学姐你觉得……要怎么回复开心比较好?”
“我觉得啊……”甜心用笔抵着下巴,思索了一下:“我觉得你应该换上你最好看的那身衣服,直接买张票冲回去,然后壁咚他,这样,你懂吧?”甜心伸出胳膊比划了一下:“牢牢锁住!接下来你说什么他都会听的。”
“……少看点。”
“明明超合理的。”甜心哼了一声:“你看啊,开心之所以躲着你不就是因为你会不答应吗?所以你只要给他满满的安全感,告诉他无论如何也不会离开,你们之间的隔阂就不会存在了!”
不会离开……小心突然想起那晚开心喝醉后,那个本人都遗忘了的约定:原来是这种意思吗?
……但感觉太奇怪了真的做不到!小心几乎有一种把额头砸在桌面上的冲动——如果不是面前已经被花花绿绿的甜点和容器摆满了的话:“说到底,为什么要谈恋爱。如果他想的话,我会很乐意一直和他在一起。”
甜心禁不住抽了抽嘴角:“你到底是怎么看待开心的?”
“大概……”小心犹豫了一下:“最好的朋友……?伽罗那样的。”
“你们男生对‘友情’的理解真是发人深省……”
“我没有办法想象。” 小心深吸一口气,倚回靠背,手指不自觉地敲着沙发的皮面:“……到底什么算是恋爱?我们本可以有最深厚的感情,他还想得到什么?”
“我的理解的话,”甜心用笔尖往上又挑了一下:“是一种探求的趋向吧。”
“完全无法理解。”
“……不愧是你,我们家知名木头。”
“没有人想要接受另一个人的全部。”
“你这是自作聪明,以害怕失败为理由的逃避行为。”
“学姐明明也不谈恋爱。”
“嗯……我自己就能做到所有事情,这么优秀的我当然只有等别人来衬托我的份啦~”甜心笑眯眯地又端了一盘新甜点到面前:“你也吃呀,尝尝这个,听说是他们家招牌呢。”
谈的话题足够不愉快,面前又是实在不爱吃的甜品,小心应付了两口就又放下了叉子:“那,学姐你,会找什么样的对象?”
“我啊……”甜心摇晃了一下叉子,很认真地想了一下:“我喜欢开心那样的。”
“呃?”
“好胃口可是个加分项,不像你,每次看你吃饭就没胃口。”甜心看着小心变幻莫测的表情,笑得发丝晃作一团:“有道理啊!你们做好朋友,下次见开心我要好好准备了呢!”
“这,不是更随便吗!”
“急什么,你都说了你不想了。”甜心还在忍不住地咯咯笑着:“而且,谁说我是随便说说的。‘只有等别人衬托我的份’,开心的性格那么随和,左右逢源的,呆在一起就觉得很高兴,你知道情绪价值是什么意思吗?”
小心黑着脸摇了摇头,甜心捂着嘴,眉眼还带着没消掉的笑意:“这么说吧,你不需要他额外做什么,只是存在着就会让人安心,让人觉得自己的存在很值得,在两人关系中这可比什么都重要。”
小心不得不承认,这段描述对开心完全正确:虽然粗心大意、三分热度,但和开心在一起的时候浑身都能放松下来,就连自己不也为了想要看到他开心的样子,答应了很多无理条件吗?
“我可是认真的哦,你要拒绝开心的话,我非常乐意多陪陪他。”
小心失去了反对的立场,手指攥得几乎发出咔咔的响声。甜心完全无视了小学弟的反应,连连招呼:“怎么了嘛,多吃点多吃点。”
小心瞟了一眼已经清掉一半多的桌面,和甜心没一个人动作。
“你现在其实只要坐正鞠躬说‘学姐,把他让给我吧!’,这样就可以了,快,试试。”
“开什么玩笑,又不是物件……”小心都无语了一下:“而且这种事情,应该开心自己决定。”
甜心想了一会儿,唉声叹气地端起一盘新的甜点:“喜欢上你这个木头,我都有点同情开心了。”
这话小心自己也没法反驳——他打心眼里认同这句话,自己确实不是适合谈恋爱的类型。想到这里,开心那一瞬间悲戚的表情又浮上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还剩五盘,我三个你两个。”甜心指了指桌上的点心盘子:“真希望你们关系能像之前一样好,这一桌估计都不够开心一个人吃的。”
“我也想。”小心闷闷地接过:“现在都不知道,怎么和他说话。”
“不论怎样,我觉得你当面和他说会比较好。”
“等考试周后吧。”
两个人继续沉默对望着一桌小山似的甜点盘子。
“你还要加吗?”
小心果断摇了摇头。
“行,那结账了。”甜心招呼服务员过来,把两人的账单结了:“就当是给我听这么精彩的八卦的回礼啦。”她这么强调道,小心还是没忍住,叹了口气。
“还有,你觉得这边的甜点怎样?”
“太甜了。”小心黑着脸回道。
“猜也是,小心你和开心口味还真是反着来,你实在不太能吃甜的。”甜心把马上就要塞进背包的笔记本又一个回手拿了出来:“有道理……那我们完全可以试试不需要甜味儿的甜品,下次试试给你做一个苦瓜蛋糕吧!”
小心看着奋笔疾书的甜心,只觉得前途灰暗。
“我要去找伤心了,她还拿着我的测序文件。”甜心把背包甩到身后,理了理额发:“你要去哪?回宿舍还是?”
“我回实验室。”小心跟着站起身,两人一脸凝重地离开西餐厅往商场扶梯走去,看到拐角的标牌,小心突然福至心灵问到:“那个……抹茶蜜豆冰,还要吗?”
甜心捂着嘴,面色黢黑:“你看呢?!你要不要考虑一下气氛啊!”
已经是期末周,还呆在实验室的人并不多。小心呆呆地看了一会儿桌外的天空,俯身从书桌抽屉里拉出一个扁长的盒子,里面盛了十几片金黄的叶脉标签——他没有用常用的碳酸氢钠煮沸的方式去做,而是换了酒精煮沸叶片,然后将叶片在氢氧化钠溶液中浸泡了三天。这个做法比一般的方式要费时费心,但做出来的叶脉会有自然的金黄色,而不是常见的乳白。
叶片本身只是常见的杨树叶,他选这个是因为杨树的叶形是很漂亮的心形。特意让开心选了枝头刚好手心大的新叶,做好的叶脉标签捧在手里就像捧着层层叠叠的金色的心,这是他觉得最适合由自己送给开心的心意。
现在想想,同组的人哪怕是送对象也没有把阵势搞这么夸张的,自己当时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思做了这样的选择呢?
不,倒不如说,现在回想起来,当时满脑子都只有:“如果开心能收到这个的话,一定会非常喜欢吧。”这么一个念头。只是很单纯地想着,自己所拥有的可能性分享给他会很高兴,想着那琥珀色的眼睛笑得微眯起来的样子,于是就这么做了而已。
结果全是自己自作多情,现在这个状况却是没有立场送出去了。
他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慢吞吞在对话框里敲下:
-「花心」
-「怎样判断自己对一个同性是欣赏,还是喜欢?」
花心这次回复非常迅速:
「哈?上床啊?都是同性怕什么?做好防护不就好了」
「难道你是那种严禁婚前性行为的老古董派?」
小心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深吸一口气,心说算我问错人了。
手机“叮咚”响了一声。开心睁开被太阳晒得微眯的眼睛,摸索着从身下的沙发缝隙里把手机捞了出来。
是张郎发过来的链接,他看着那个“伤心的人别听慢歌”的小标题,咧了咧嘴,敲了个问号回去。
「安慰一下失恋的某人」
-「这首歌哪里有安慰到」
「顺其自然嘛」
-「我本来不伤心的,现在却要听伤心情歌了」
「你好麻烦啊,那我给你发个分手快乐」
-「都说了不用再提这个啦!」
「好吧」
开心视线不自觉划向已经沉下去的小心的对话框。小心回校后,偶尔会发点实验相关的要求过来,他会回一个确认,别无他话。真是想不到,自己有一天可以成为沉默寡言的那个。
「你最近有空回来帮忙不,快暑假了到处都是人真是忙死了」
「忙一忙也有利于恢复情伤哦^ ^」
-「最近没机会,这边还有事儿」
「行吧,等你闲了」
「我也要上工了,回见!」
开心躺回光秃秃的沙发上,发现刚刚躺出的一点睡意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了单纯的无聊,没躺一会儿浑身就宛如有蚂蚁在爬,干脆站起身走去院子,今天里第三次视察上午洗的沙发套干了没。
说是没事找事也好,他实在闲得发慌,现在想起自己一头热辞职跑回来给小心做单人向导,就觉得自己脑子犯抽。现在小心一不在,自己没人说话,也没什么事做,他不和小心似的扑给植物就能养活,他需要交流,需要陪伴,需要很多很多事物填满空白的时间。
养活玫瑰需要阳光空气和水,养活人需要尊重关心和爱。现在植物照料得蒸蒸日上,人却萎靡不振,一想到还是自己被那好看的脸蛊住扑火飞蛾一样扑过来的就更生气——现在好了,被火烧痛了吧。
说来也神奇,小心这家伙埋头学习也不怎么说话,偶尔有点交流也就是饭做好了要浇花了,搁家里还没门口那老斑鸠存在感强,人家能早上五六点嗷到晚上八点。
但就这么一闷神镇着,这里就不像现在这样空落落。开心仰着头放空,头顶的墙角一只蜘蛛正歪歪扭扭的结网,他感觉思绪像那网一样结得歪七八扭密不透风的,混乱得不是滋味儿,但说到底又很简单:他想小心在这儿。
开心叹了口气——这几个月叹的气比他几年加起来都多——他想,这次真是栽了,然后又忍不住埋怨起来:栽谁不好,栽个木头桩子。俗话说千年的铁树难开花,小心那样的人,他会对什么人感兴趣?他想到了伽罗,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伽罗身高比自己高,异域人的眉眼漂亮得跟游戏CG似的,还能带小心一起做研究,而自己听到那些植物学知识就想打瞌睡,听说伽罗还很会做饭,家里甚至有岛式厨房。这么一算下来开心简直郁闷了:知道差,没想到这么差?!
开心认真地开始思考起离异,啊呸,分居,也不对,【提前终止租约】,开心给自己拍了个巴掌,提前终止租约的问题。
说到底,他俩的关系也就是一纸租约罢了。
但是开始想这个事后,开心又发现,情况已经变复杂了。且不论有合同,光这一大院的花就没法搞,实验都开始进行了突然说把花挪走,伽罗都要先坐头班飞机回来和自己拼命。但是花不挪走,自己的解除租约也就是名存实亡,小心还是得每天过来照看。开心想到这儿,莫名有种夫妻闹离婚发现孩子没得分的感觉,差点儿又把自己逗笑了,连带看花苗的表情都柔和了不少。
他思来想去,又发现小心不走其实也没关系,自己回城里不就好了?几乎就点开手机准备买票了,开心才想起来这半个月内自己要照顾花还是走不了,一时又鼓起了腮帮子。
闹了这么大一圈,开心看看手机——过了十二分钟而已。
开心蹲下身长叹了一口气:这日子真是过不下去了!
他盯着院墙边旁若无人开得热烈的白蔷薇,恨得有些牙痒痒。他也曾暗暗窃喜于这丛自己也看不出哪里独特的蔷薇能把小心绑在自己身边,但事到如今,却又生出了不如就不要有开始的怨怼。如果没有这丛蔷薇,自己和小心这辈子只有萍水相逢的缘分,是他和张郎后厨闲聊里那个“长很帅的客人”;小心也不会对一个只是自己不常去的咖啡厅里的服务员有更多在意了吧。
如果靠近的后果就是这样无尽的逃离、伤痛与自责,那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有这丛蔷薇好了。
“你说是不是啊……”
“结果搞得一团糟了。到处都变得很麻烦乱七八糟……”
“小心现在大概也很懵吧,但是他人很好,啊可恶,不觉得这样就很狡猾吗?如果好人都让他做了,我就只能做坏人了啊!”
开心对着花朵自言自语,又忍不住被自己逗笑了:问得好像它真能回答似的,要是它们真的回答了,自己怕不是得跳起来去看医生。
结果真的有叮叮咚咚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吓得开心差点蹦起来,才发现是大大怪打来的电话。
“开心你在家吗?刚摘的豆角,给你们拿点儿。”
“哦。”开心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回道:“来吧来吧,不用拿太多,就我一人在。”
“你那个小男友呢?”
“哪有这么说人家的……”开心不由咧嘴笑了笑:“小心他回校考试去了,最近都不在。”
“哦,那你一个人在做什么?”
“就……随便搞点呗,把沙发套又洗了一次,泼上可乐了,上次洗完晾出去,没一会儿就雷阵雨,全白洗了。”
“你倒是看一下天气预报,最近捉摸不定的雷阵雨可太多了。”
“嗯,这不是闲着无聊。”
“哦,”大大怪的声音突然轻快起来:“你们家不是有装那个,烘干机吗?这种大件直接烘干最快了。”
“我不想用。”开心扯着白色的花瓣,揉了一手的汁液:“到底是别人的东西,给人家用坏了就不好了。反正租期到了,都还得搬走的。”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