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朴成训接到沈载伦电话时,方不过九点一刻,天光是早亮了,但和周围的弱白比起来,实在是亮得有些不知好歹、令人眩目。他从车上下来,还没来得及整额发,大衣口袋里的手机就震个不停。他眉头皱起来,于是政府大楼里的人就看到他皱着眉一边摘皮手套一边往办公室走,心情不虞的样子。
田锦丰接到的就是这样的朴成训,心里轻微咯噔一声。跟了朴成训一年多,上一次见到朴成训这个神色还是半年前因为离婚屡遭审查盘问的时候,比常人都浓的眉皱紧,加上一张冷白面皮,实在让人难以亲近。但出于自身本分,但还是走上去说,陈书记要的文件已经放在桌上……话音没落就被朴成训抬手伸出的手掌截住,他总算摆脱了皮手套从大衣口袋里取出私人手机,屏幕上在允两个字显眼。
朴成训面上不显,心里倒是更烦躁了,沈载伦一向知趣,工作时间绝对不打扰人,更何况平常这时候他都没起来,打电话这么勤,他刻意冷落了竟然再打了一通,到底是什么十万火急的事。
不过好在不是家里的电话,他实在是怕了前段时间瑜音生病,电话消息不停歇,他不在北京接到消息只能干着急,又是接近年末的时候,会议不断,各种汇报都堆在他桌上,他看半页就要忍不住看眼手机生怕又来消息说小孩子高烧什么的。
他挨不住那手机的震动,接起电话一边摘围巾一边往位置上走,田锦丰眼力见地站在门口,他只能又挥了下手让他回避,站在窗边喂了声。
和阳光一起刺过来的还有沈载伦的话,他反常地兴致勃勃,说成训你猜我在哪?朴成训忍了下气讲你又要飞哪去,机场播报跟你这电话似的一刻不停的。他顿了下说有话快讲,不然滚过来帮我批文件,正好在机场省得你再跑。
沈载伦脾气好,听他这么说也笑,倒是咽下本来要调笑的话,讲我来接人了,这人你认识。
朴成训耐心是真好,但不过一刻钟就要开会,再跟沈载伦磨嘴皮子又要被那一群人敲打一番,眉心中存了不耐,刚准备开口时沈载伦倒是贴心,讲是朴综星。
朴成训正准备转身往回走,那文件过一会会上要交给陈识途,不看不行,这一转身,被远处大厦反射的光刺得脑中嗡一声,下意识说什么?
我说朴综星!沈载伦明显声音大得多,我来接他来了,你家里没告诉你?朴成训头痛更深一分,闭了眼又睁眼,瞟见田锦丰又站回门口,言下之意是催他,他也懒得再跟沈载伦讲,含糊说讲了,我还有会就挂了电话。
田锦丰见他挂了电话才走过来,手上了又拿了份文件,说是环保局那边的部门报告。朴成训深吸一口气,说放着吧,拿了要看的文件认命地写关键词,田锦丰就站在旁边静静看着他。
刚为了避电话他就在走廊尽头站了会,不知道谁在楼下讲朴成训八卦,叽叽喳喳不过说他年轻、有家世、又绕到半年前的离婚,和女儿,语气兴奋得跟抓到人把柄似的。
他又凝神看着伏案的朴成训,一张俊脸,一件黑色毛衣衬得那脸比前几日落的雪还白,偏鼻梁上一颗痣又像雪地里一颗黑石,极抓人眼。察觉到他目光后朴成训抬脸,于是雪地里乱石丛生。
田锦丰低头看手表,心想那些人又有哪点说错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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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载伦被挂了电话后下意识嘿了声,才想起来旁边有人,转身朝朴综星耸了下肩,解释说刚给成训打电话,他大忙人,连个电话都没时间。
朴综星耷拉着眼皮,长途飞行太耗精力,加上他强制自己睡了一觉倒时差,现在整个人乏得很,答应了一声。他和沈载伦还在等托运,沈载伦觉得无聊,加上身边坐着朴综星,这才打电话给朴成训。结果两边都不痛不痒,倒显得他一头热特搞笑。
不过朴综星打了个很长的哈欠后清醒过来,看了下手机说要不我们别等了,直接回去吧。沈载伦也正有此意,正要答应下来,听到朴综星用不标准的发音说,印该,呃,能送到……吧?
沈载伦被他这费劲的一小段话弄得大笑,拍他的肩,倒是贴心地换了英语和他交流,朴综星感谢他的好意,但是还是坚持说他那中文,沈载伦愣了下倒是清楚,是在强制自己戒断呢。
还有一个原因,他又拍朴综星肩:“那你一会到家就少和老爷子讲话了,你一张口他估计火气就上来。”
朴综星倒摇头,眯着眼睛想了下说:反正,瞒不住。他要生气,十几年,没联系,本来就要生气的。还是诚实点,比较好。他说长段话容易口糊,于是一个字一个词地往外蹦,沈载伦听着比他前几年去山区坐那种不正规的三蹦还咯牙,又没办法,只能说你不会这么多年都不讲中文吧,叔叔阿姨这么决绝?
朴综星有点不好意思,摸摸眉毛又去捋耳边碎发,不语等于承认。沈载伦只好叹气,又大包大揽地搂朴综星肩,说没事儿,慢慢来,反正你回来又不着急,干事嘛,先搞清规律最重要,对吧。
朴综星垂眼,话虽然说不连牵,心里倒是明镜似的。他和沈载伦也不是当年出国的毛头小子,自然也清楚他话里浸着的“规矩”。毕竟沈载伦早比他回来,当年去也没抱着不回来的心,以后请教的地方多的是,现在对方还能承着年少那点情谊帮自己,必然不能再让人觉得自己不识好歹。
沈载伦打电话跟人吩咐直接把他俩的行李托运回去,转头问他说给你送回老宅去。朴综星点头,沈载伦就朝对面说另一份运去朴家,就那个朴家,到时候你放门卫就行了。挂了电话带人径直往外面走,车早就被备好了,沈载伦带着他向前,一问,说是朴成训叫的,倒是笑了,说到底是成训,细心。
朴综星在一旁轻轻吁气,终于把之前不慎断掉的话题接起来。他坐进车里仰了下头状似无意说成训现在,真的很忙吗?
忙。沈载轮坐他旁边往后一靠,轻轻叹气说,我们三个,他不一直是最辛苦的那个吗?你也知道……他突然噤声,往前座看了眼。转了话头说你现在就住老宅里,没想过单独住?我一朋友手里说不定有合适的,要不要看看?
朴综星听他这话倒是犹豫起来,此次回来是来重新建构起在国内的联系不假,原本是计划一切都跟以前一样,住在朴宅,起码能维系最基本的关系。但是年轻人,又尤其是在外经历过的朴综星,又确实想有个自己的地方。见他脸上犹豫之色,沈载伦没做声,心里倒是想知道朴综星这下能说出什么来。
朴综星想了会还是拒绝了,说以后有空再认识吧。又看手表,讲应该不会太迟吧,怕让人等急了。沈载伦瞟见他腕上一款磨了边的万国,咂舌说你这表不换?也太旧了。朴综星垂手腕笑了下,讲这是我爸,临走前让我戴上的,过两天就换新的。
哦,信物。沈载伦暂时没什么好试探的了,终于松了骨头靠在一边摆弄起手机。朴综星转头看车窗外转瞬即逝的景。冬日惨白的天景下,各种建筑冷酷地擦身而过,冷冷地注视着他。
他到底离开这里太久了,久到看什么都觉得陌生,即使那交错的绿化树、偶闪过的公园,都曾默默记住他年少时欢快踢踏的脚步,现在看来除了徒生一层迷惘,还有不能细究的惶然。近乡情更怯这句竟然在他都无法组成长句的脑中闪现了。
好像是八岁来京第一年学的诗句。
朴综星闭上眼睛摇了摇头,妄图甩开那些无谓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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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简会又拖到下午才结束,年末各种总结不断,朴成训又接手没多久,给陈识途汇报的时候这个老滑头绕来绕去就在说他太年轻,政法委的也趁机说几句,两个比他爸岁数还大的人理所当然地把他当小年轻敲打,让他做人圆滑些。朴成训冷着一张脸坐到最后,回到办公室终于能歇口气。田锦丰原以为他会卸下防备怠惰一会,然而出乎田锦丰预料的是,朴成训搓了把脸就问他,有没有最早回北京的航班。
怎么回事?田锦丰想起早上那通电话,小音又生病了吗?见朴成训没理他,只能开始找最近的航班。朴成训调出日程表说明天我就回来,这两天陈书记应该不会再烦,有事你让他电话打给我,文件传真给我。
好。田锦丰应下来,航班是没了,坐高铁吧,一小时后发车,三个半小时到。
朴成训算了下时间,点头应下来,叹口气说家里事,这里麻烦你先帮我看一下,辛苦了。他话已至此,田锦丰那问他究竟要去干什么的话也只好咽下去,看着朴成训收文件的动作说那我打电话给小高让他来送您。
我打车就行。朴成训拉上公文包就往外走,忘了围巾还挂在门口的衣架上。田锦丰站在一旁凝视这条黑白相间的围巾,边缘手指摸上去已经感觉粗粝,不知道朴成训这个惯常公子做派的人是怎么忍受的。他不禁也只想猜测到底是谁能让朴成训这么不顾一切地抛下公务回京,前段时间女儿小病连绵,他午休能听到视频中小孩子哭腔的时候朴成训都没抽身,今天是什么神通出现?
朴成训是年轻不假,但田锦丰是敬佩他的。他见过像朴成训这样家世的公子哥,哪个不是浪荡潇洒,有忍得住机关的,但是没几个像朴成训这么年轻的。更何况一年多跟上来,朴成训对待公务算不上机灵,但是极踏实,从他脸上能看到少有的静气。
是谁,让他这么沉不住气呢?总不会是前妻吧?
不过这两天确实也没有什么要事了,前段时间他陪着朴成训在各个区调研,知道是怎么都抽不出时间的,或许这次回去也要看看小音。
田锦丰叹口气,松开手,停止了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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朴成训出高铁站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他在高铁上眯了下,出站冷得缩了下脖子才发现自己忘带了围巾。所幸他没等两分钟,家里的车就停在他面前,他拉开门就坐进去,闻到车里有股淡淡的果香,具体说不上来,但之前没闻到过。
他没说什么,让人快开车,到现在他滴水未进,已经有点晕眩。司机看他脸色发白,说老爷子等您回去开席。
朴成训这下有点吃惊,转头想了想,也没力气说什么话了,等到一会回去跟老爷子说吧。于是倚着车门看窗外。没几分钟,白点就从天上落下来,黑夜里雪片极显眼,疏疏落落的,像是迎归人。
怎么下雪了。朴成训轻轻呓语,司机接过话头说今上午就下了,下午停了会。今天那位还觉得稀奇呢。
朴成训知道他说得是朴综星。嗯了声,说和沈载伦一起?
是。沈总现在还在宅里呢,被留下来一起吃饭。
朴成训终于打起精神,笑着说真要凑齐这三匹马啊,他突然想起什么,笑得很开心,司机不知所云,但只是沉默继续开车。车辆穿过条条灯光普照的道路,慢慢隐入黑暗,然不过一瞬,远处亮着灯光的小楼就显露眼前。等到车停到门口,雪已经在地上铺了浅浅一层,朴成训说就两步路,不用打伞了。
推开门绕过屏风,就看到客厅里人是少见的热闹。沈载伦正和朴海生下棋,首长坐餐桌正中看报纸呢,旁边坐着朴成训他妈妈,正在摆碗筷,听到动静都抬眼看他。
回来了?朴海生手摁着棋子,他还没走棋沈载伦就弃棋盘跳起来去揽朴成训,说你小子让我们好等,刚爷爷还说这第三匹马再不到就要抽一把了。
朴成训也笑,解释说会开太久了,好饿,我们快吃饭吧。
谭云英抬手整他额发,又拍拍他手说,小训辛苦了,咱们快开饭吧,又转头吩咐:陈姨,把小音和综星叫下来吧。
话音未落,一声爸爸就从楼上传来,朴成训好像终于才想起家里多了人,扭头看楼梯口,朴综星抱着他的女儿朴瑜音走下来。
朴成训转了身,仔细瞧着朴综星。说实话,他一点也瞧不出这是朴综星,分别已十八年,简直是他们相处之日的两倍之多。朴综星离开那日不过少年之相,脸上骨骼都未张开,现在一看,如同陌生人似的。
更何况,眼前这人蹩脚地叫他沉、辛。完全听不出从前那标准的京腔,回到解放前,七岁相见第一天。
他看朴综星的时候,朴综星也看着他。男人站在顶灯下,露出的皮肉白得惊人,偏人站得极正,活脱脱一株白桦树。浓眉和那颗鼻梁痣从来没变过。他笑了下,努力想叫标准,但还是失败了。朴成训看他的目光没有一点热切,平静疏离。只有从他手中抱过女儿时,脸才一瞬间生动过来。
爸爸!朴瑜音搂着朴成训的脖子,两岁半的小孩急于展现自己学到的东西,指着朴综星说,爸爸,这是JAY!
朴成训无奈地笑了,颠了下小朋友,纠正她:不对,小音,要叫大伯。
沈载伦嗤得一下笑出来,朴综星脸色也来回变幻,想忍最后还是忍不下去:呃,听起来也太,年龄大?叫我Jay就行了,我不,在意这个。
朴瑜音什么也不懂,也跟着又叫了一声Jay!这下全家都笑起来,谭云英招呼人都坐下来。朴成训让陈姨把朴瑜音抱走安置在幼儿椅上,坐下来才发现朴综星坐在他对面,家里暖气开得足,对方就穿了一件圆领长袖,凸起的锁骨上盛着一枚克罗心火焰十字架。而那之上的麦色肌肤,竟然透着一股红意。
感到不好意思吗?朴成训低头撇了下嘴。他才想起来刚刚抱过小音的时候又闻到极浅的香水味,和在车上闻到的一样。
后悔也太晚了点。他没来由地感到不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