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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这是一个老套而平白无奇的开头,吟游诗人拨动琴弦,很久很久以前,有一条隐居于高山之上的龙,和一位初出茅庐的勇士。
01
龙隐居在高山之上,吟游诗人唱起来,一位勇士受人所托,以成为一名伟大的屠龙者为目标踏上了旅途,故事由此拉开了序幕。
屠龙者名为莱欧斯利,此时刚刚过了他25岁的生日,按照枫丹律法来说,他已然是一名成熟的青年;而按照屠龙者的历法来看,他不过是个初出矛头的小子,一个仍处在成长期的勇者。
“为什么要让我去屠龙?”年轻的勇者发问了,他把勇者协会塞给他的那些器械“啪”地一下甩回桌上,“不去。”
“据说那条龙隐居在芒索斯山的深处,”机械一般的凯瑟琳小姐露出一个得体而公式化的笑来,“近期才开始为祸人间。芒索斯山麓一带的茶田似乎深受其害,倘若再放任下去,您今年就喝不到美味的雪绒花茶了。”
莱欧斯利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敲了敲桌面:“……那可真是遗憾。”
“看在雪绒花茶的份上,”凯瑟琳又把那堆东西推到了他面前,“请您踏上屠龙之旅,向着星辰与深渊。”
莱欧斯利从中挑选出了一把短小精悍的匕首,又收起了一把做工精巧的小型手枪,把它们别在自己的腰上,拿起自己引以为傲的机械拳套:“好吧,好吧。杀了那条龙,除此之外呢?”
“委托人的要求只有一条——别让恶龙为祸人间,”凯瑟琳补充到,“您也可以选择别的方式,定金稍后会转到您的账上,请注意查收。”
于是为了一笔丰厚的酬金,也为了拯救他并不太热衷于品尝的传说中的雪绒花茶,名为莱欧斯利的勇者踏上了寻找传说中的巨龙的漫长旅途。
就像多数冒险故事里所描述的那样:勇者莱欧斯利,骑上最快的马,带着大家的希望从枫丹廷里出发。
越过层层高山,跨过湍急河流,战胜失控发条机关,获得没用机械齿轮,一路直线升级,带着自己心爱的拳套和茶叶,终于抵达了芒索斯山的脚下。
芒索斯山,枫丹境内的最高峰。比起外地人在游记亦或是想象中歌颂的毓秀,或许用“锋利”来形容更为贴切。山麓尚有几处星星点点的村落,然而再顺着那刀锋一般的山形往高、向深处去时,山峦才总算是展现出了它那不容置疑地排外性。莱欧斯利来时驾着的那匹马已经遵从村民们的建议被暂时性地留在了村落之内,故而现在只有一个孤独的勇者行走在山川之间。
或许协会和委托人发布的任务只是一个玩笑话,年轻的未来屠龙者艰难地爬上山坡,转身回望着自己来是踩出来的那条小路,而芒索斯山中压根就没有所谓巨龙的影子。
他擦了擦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干脆盘腿在原地坐了下来,眺望着远处的落日和更远处的枫丹城区,自言自语到:“哦,如果我是龙,知道有人要来杀我,肯定也会躲起来的。不然难道还要请杀手进门喝杯茶吗?”
“……不对,”莱欧斯利纠正着自己的逻辑漏洞,“我都是一条龙了,为什么还要怕人类啊?”
屠龙听起来就像是什么童话里才会发生的故事,一无所获的勇士感叹起来,真好,我的冤大头委托人到现在还愿意相信童话,而协会居然真的敢接下这种听起来天方夜谭的活计。
“下山以后喝杯茶好了,”他盘算着回城后的事情,几乎已经想象到了自己会度过一个多么美好的夜晚,“或许还有机会能赶上村民们的宵夜。”
他伸了个懒腰,撑着地面站了起来,原地蹦了一下,随后伸手拍了拍身后沾上的灰,决定沿着太阳落下去的一侧下山。协会给出的时间很长,而他还可以慢慢等待龙的现身。
于是屠龙者的第一步行动——“寻找巨龙”便已经在此,短暂性的以一次失败告终。不过莱欧斯利并无气馁,而倘若他真的会一次碰壁便就此放弃的话,或许他那响当当的“公爵”名号也不过如此了。
哦当然,“公爵”的职责并不包含熟记枫丹境内每一条道路的规划,更不包括定期对芒索斯山这种平常除了无聊或者倒霉的冒险家们以外几乎无人造访的荒郊野外进行越野地图的更新——不少老练的冒险家也常在此地陷入鬼打墙的迷路漩涡,更遑论是不过刚成年没多久的年轻人呢?
这绝对不是在为我自己的无能找借口,莱欧斯利熟练地进行了一场自我开解,倘若我的面前能够出现一片能看见天空和繁星的开阔地带,最好还能是一处水源,迷路不过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跨过拦在自己身前的一截粗大的树根,拨开有一层挡在身前的灌木,小心翼翼地从那些叶子与枝条之间迈过去,并再次确认了一遍自己的行进方向准确无误,向不远处那一点零星的光亮之处离去。
“老天,”拨开最后一层遮挡,终于重见天日的勇士不禁感叹道,“难不成所有异世界的入口都是神秘的山林或者奇怪的洞口吗?”
说是“异世界”,其实也并不夸张。此刻唐突出现在山中跋涉了一整日的勇者面前的,正是一汪静谧而清澈的湖泊,湖水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偶尔有一两只白色的水鸟踩着湖面飞过。
这让莱欧斯利不自觉地想到了上周在珠宝店橱窗里瞥见的那一枚泛着水蓝色光辉的月光石——象征着过客,爱情与旅人的那一种。协会的同事在某次拳击后甚至还拿这种石头同他开过玩笑,建议莱欧斯利把它买下来随身携带在身上,还可以起到缓和情绪、改变脾气的作用。
枫丹拥有着全提瓦特最澄澈、最浪漫的星空,这是一个共识。而现下,年轻的勇者凝望着湖水,从中分辨出了银河的倒影,情不自禁地感叹到,现在提瓦特的最美丽的水域也在我的眼前了。
他从兜里掏出怀表,短的那一根时针此时恰巧指到了“9”上,于是他又把目光落在了坐落在湖畔的那间涂着蓝白相间的油漆的小屋,思忖着向屋子的主人讨要一个可供栖身的夜晚的可能性。
于是屠龙者敲响房门,那扇小巧的门应声而开。屋主是一位有着极光色眼睛的绅士,过于柔顺的白色长发披散在他的身后,一直垂到了地上。
他穿着一件在夜晚显得过于正式的衬衣,像是早就预料到了勇者的到来一样,没有询问对方的来历与信息,也没有多做寒暄,只是面色平淡地冲不速之客点了点头:“请进,这里恰巧有多余的房间。”
而勇者不着痕迹摸向自己腰间挂着的手枪与匕首,笑容带着几分夸张的得体,他直视着对方眼里的那颗小小的星星,大声答谢到:“您真是好心,谢谢您,我亲爱的先生。”
02
诗人继续唱,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夜晚,勇士邂逅了他的龙,这便是故事第二章的开幕。
“所以你遇到了一个自称是屠龙者的人类,而你却打算把他留在你的身边,真是荒谬,”风带来同族的絮语,那维莱特选择了闭着眼睛倾听,“为什么不杀了他?”
“很难想象这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话,”他回应到,“你不是向来喜爱与人相处吗,特瓦林?”
“屠龙者可不算人,”特瓦林补充,“他们来自人类的妄想和自大,是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行事观念有悖于自由的定义和边界,我劝你少和这群家伙打交道。”
“……他不知道我是龙,”那维莱特讪讪地辩解到,“而且是个很幽默的人类。”
提瓦特“哇哦”了一声,评价到:“蒙德的酒鬼们喝醉了也爱讲些自认为幽默的段子,其实有些笑话烂透了。”
“我还是不干涉你的选择了,”感应到门外有人拖着东西走近,风的使者及时闭上了嘴,“过多的指手画脚是一种束缚,我前不久才被迫上了这么一课。而你才刚从沉睡里苏醒,祝愿你一切安好,可爱的小龙。”
不知道应该先反驳自己“并非小龙”还是应当先说自己并不可爱,那维莱特被刚睡醒没多久的旧友戏弄得有些脸红:“……特瓦林!”
“那是什么新的小说灵感吗?”门“吱呀”一声开了,勇士靠在门边,身上还带着些露水的气味。莱欧斯利微微往旁边让了一步,以便能让屋内的人看清自己身后躺着的那头死鹿,“早上好,那维莱特。”
“早上好,莱欧斯利,”那维莱特颔首,“你今天找到那条龙了吗?”
莱欧斯利颇有些遗憾地摊手,向他展示自己空无一物的掌心:“很遗憾,我都要怀疑芒索斯山里到底有没有那种传说中的生物了。”
以屠龙者自居的勇士把来时便揣在身上的那些武器挂回墙上,转头看向小屋的主人:“……不过运气很好,回来的时候捡到了一头死鹿,肉还没坏,你中午想吃些什么?”
自称是来芒索斯山取材的“作家”先生沉思片刻,最后还是做出了与往日无二的答案:“随你喜欢吧,我只要有汤就好。”
敲响不知名的某个巨大湖泊旁边小屋的屋门,又顺理成章地被听闻其来意的屋主邀请在此地多住一段时间,听起来就像是天方夜谭一般的故事。现实世界可不是童话,谁也不知道进入一个陌生人的家里会发生什么可怖的惨案。
然而莱欧斯利毫不在意,他只是再次向屋主确认自己能够一直留宿于此地直到冒险结束(或者杀死那条龙),而报酬只需要一笔微不足道的摩拉后,便顺利地入住了那维莱特湖畔的家里。
名为那维莱特的年轻人自称出身于乡野,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新人作家。此番来芒索斯山不过是为了给自己的小说取材,恰巧先前住在这里的巡林人与自己认识,便把这处小屋让给了自己。
“龙?”临时屋主闻言皱起了那对秀丽的眉毛,“您找他……您找龙做什么?”
猎人向他展示了一下自己腰间挂着的那把锋利的匕首,坦言到:“有人向协会发布了委托,指明让我来杀死那条龙,所以我就来了。”
那维莱特沉默良久,他端详着那把不过只有自己小臂那么长的匕首,似乎是在对这个小玩意的杀伤力持怀疑态度,良久,莱欧斯利才听见他说到:“那可真是个大工程,不介意的话,您是否愿意把此地当做一个临时的居身之所呢?芒索斯山这么大,谁也不知道那头龙在哪里,不是吗?”
“我会付您应付的房租的,”年轻的勇士眨眨眼,正视着热情而善良的屋主,“您真是善良得有些过头了,那维莱特先生。”
年轻的人类似乎保留了一些无用的沟通技巧,譬如长时间直视着对话方的眼睛,进而达到精准阅读出对方那些隐藏在深处的情绪和秘密的目的。那维莱特对这种直白的窥探欲不置可否,只是偶尔被盯得久了会垂下眼眸:“……莱欧斯利。
对方会恰到好处地收回视线并举手投降:“抱歉,只是你的眼睛太好看了,我忍不住。”
“……龙,拥有庞大的躯干、光滑而坚硬的鳞片以及龙角。对于刚入门的勇者们来说,辨认一头龙除了直面祂们的原型以外别无他法。这显然是一段废话,因为所有龙都拥有上述的这些特征,就像正在看这本教程的你拥有一双眼睛一个鼻子和一张嘴一样。”
“那么,有没有更加便捷、更迅速、也能更准确地辨认出,与你对话的生物正是一头巨龙的方法呢?”
“……当然有,老练的勇士们或许会这样回答你:无论是何形态,只要看祂们的瞳孔或者舌头,或者一切能彰显出祂们物种本质的地方就好了。”
——勇者协会指定教材《如何杀死一头龙》
莱欧斯利从梦中惊醒。
梦亦有好坏之分,人类往往会根据这一点来判断自己究竟是否有睡上一个好觉。尽管从科学院前段时间分享出来的报告结果来看,梦境实际上是思维还未能彻底入眠的体现之一,不过屠龙者还是更倾向于方才的梦境象征着某种吉兆的来临:正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嘛。
他捂着头,从简易的木板床上坐了起来,捏了捏自己的眉心。方才的梦境毫无半分乐趣可言,唯一能在他脑海里留下痕迹的只有一片无聊且单调的漆黑,以及一只巨大而突兀的野兽一般眼睛。
黑暗里他提着自己那把轻巧的银制匕首站在那只比人类高出一倍有余的巨大的十字星前,看着自己黑色的影子把那双泛着淡紫色光芒的眼睛染上一点深色,就像夜色悄无声息地融进了极光里一样。
……是那维莱特的。
说不上是恐惧还是兴奋,在一片寂静里,莱欧斯利听见了自己心脏几乎快要跳出胸膛的躁动声响,他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安抚自己不听使唤的心脏,遗憾地以失败告终。屠龙者借着月光,端详自己空无一物的掌心,又用力把五指往回收成一个拳头,指甲刺在肉上的刺痛稍微驱散了一些他的困意,莱欧斯利爬下床,感受着夜色捎来的水汽与凉意,披上外套,就像他前几天所做的那样,决定去山里走走。
屋里依然安静得难以置信,就像从未有另一个住户,或者说屋主存在过一样。隔壁那间据说是屋主卧室的房间依然禁闭着房门,路过时莱欧斯利惯例停下来站了一小会,随后轻笑一声,便抬脚离开。
“真的是……”他推开小屋的大门,踩上柔软的草地,“就算不在乎我的来意,好歹也要装一下才对吧?”
此刻正值初冬,芒索斯山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早已笼罩上了一层薄雾,将山里与山外的世界隔绝开来。得益于屋前的那一潭平静的湖,他的临时栖身之地还没能来得及受到雾气的侵扰,只是略微比其余地方潮湿一些,唯一能够彰显出季节变化的,或许只有湖畔那几棵隐隐有了落叶趋势的悬铃木而已。
找不到去处,也无心于睡眠,莱欧斯利干脆慢慢走向湖边,盘腿在草地上坐了下来。白天与那维莱特一起搬到湖边的几盆虹彩蔷薇还没来得及收回温暖的小屋里面,眼下正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庭院新晋的园丁只得叹了口气,又撑着自己站起来,转身去为粗心的屋主养育的那几株娇贵的蔷薇挪位置。
还没走几步,勇士灵敏的听觉便在他的脑子里拉响了警报,示意他湖里有些异动。水波被什么比鱼更大的家伙搅动的细碎声响传来,就像有人抚动了名为时间的琴弦。莱欧斯利转过头去,在一成不变的月色下看到了从水里冒出来的那维莱特。
更准确一点来说,是拖着一条长得有些不讲道理的尾巴的那维莱特。本应该像个人类一样在房内安睡的屋主人拨开水面被他搅起的层层波纹,身后、以及腰腹上那圈浅蓝色的鳞片泛着一层湿乎乎的水光。
——他瞪大了眼睛,凝视着那片水淋淋的银色,不自觉地发出一声理所应当的感叹:看吧,我早说那维莱特其实是一条龙。
“……”终于发现了水边呆站着的人类那维莱特挪开视线,头上那对龙角隐隐发着蓝色的柔光,“吵到你休息了吗?抱歉,我有些不太能习惯人类的寝具……”
屠龙之人与龙相遇会发生什么?一场声势浩大的讨伐?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还是一次狼狈的尖叫逃命?还是和龙坐下来,一起品尝一杯新买回来冬茶?
诸如以上种种的可能性还有很多,只不过在当下,莱欧斯利只是长叹了一口气,蹲下来,俯身与这条不讲道理的龙对视:“亲爱的,我是说,那维莱特,你可没告诉过我美人鱼也是龙的一种。”
那维莱特甩了甩尾巴,龙的尾鳍在湖面上拍打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严肃地向勇士辩解到:“我想你可能误会了什么,但是龙和人鱼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生物,莱欧斯利。”
03
诗人接着拨动琴弦,第三幕,屠龙者放下了武器,而一场冷雨带来了春天的歌。
推测出那维莱特是一条龙并不是一件难事,不是吗?
“比处理洋葱还要简单一些,”莱欧斯利熟稔地把旁边的西红柿去皮,切块,然后丢进咕咚冒泡的热锅里,“至少不会到那种把龙难哭了的程度,对吧?”
他指的是前段日子里那维莱特自告奋勇想要尝试处理食材,却因事前准备不当,被洋葱逼出了几滴眼泪的事情。另一位当事人被当面调侃,居然还勉强维持住了表面上的得体:“莱欧斯利。”
“好吧,我们把话题扯回来吧,”他把火调小了一些,“我以为那是一种考验?毕竟你确实也没有什么掩饰的打算。”
经验老道的勇者没得到来自龙的下一句追问,便知道对方并没能理解自己的意思,他轻咳一声:“只是‘以人形出现’可不算伪装。”
“……人形才是我的本态,”那维莱特纠正到,“只是我的同族们都认为,以类似龙的本源的姿态进行修行更有利于对元素力的吸收而已。”
“喏,”莱欧斯利顺手给他递了一个苹果过去,示意他稍微补充一点并不重要的维生素,“就是这种地方。”
“……哦当然,”他语调轻快,伸手点了点对方眼尾的那一抹红色,“你还有一双迷人而危险的眼睛,真该让你去读一读协会那群书呆子专家们写的废话屠龙指南。”
“那又是什么?”那维莱特偏头躲过人类手指的袭击,于是莱欧斯利的手便落到了他的耳畔。
从良的前任屠龙人顺势把他垂在耳边的几缕长发梳到耳后:“一些废话而已,硬要说的话……应该是一种直觉吧?从你为我开门的那一刻开始,我就知道你是我要找的那头恶龙了。当然,恶龙也只是个代指,并不是说你作恶多端的意思。”
“我有位……嗯,朋友,”那维莱特咬了一口那颗红得像是能掐出水的苹果的表皮,甘甜得有些腻人的汁水顺着喉管滑进胃里,让他不自觉地皱了一下眉头,“他告诉我蒙德有一种很好喝的酒叫做苹果酿,你想学学酿酒吗?他还说人类总是无法拒绝一杯美酒,尽管这会让他们丑态百出。”
莱欧斯利识趣地忽略了对方生硬的话题转移技术,顺势接话到:“我不常喝酒,你想试试吗?”
“偶尔品尝一下水和茶以外的内容也是一种不错的体验,”那维莱特说,“下午要去山里摘苹果吗?我记得北方的某处西边有一片无人看管的苹果林。”
他们很默契地没有再提起莱欧斯利的来历,也懒得纠结于理清楚两人之间的关系。莱欧斯利只是定时向房屋的主人交上一笔租金,以之为理由继续在芒索斯山里留了下来。
“现在换我是来这里取材的作家了”他眨眨眼,“你觉得选个什么题材比较好?”
“……可能有些老套,”前“作家”先生躺在草地上,和他一起看着寥廓而澄澈的夜空,“不过在我看的上一部作品里,窃取王位的小人在荒原上遇到了预示未来的女巫,最后他听信了可悲的命运的摆布,死在了正义的屠刀之下。”
“哦,”莱欧斯利闭上眼,感受着从两人相握的手上传递过来的更低一点的龙的体温,“那我可以写一个被人排挤的骑士,走投无路逃到了芒索斯山,结果遇到了一位好心的白发女巫,被她收留下来的温情童话了。”
“……应该不是说我是女巫的意思?”那维莱特略微困惑地提问,“如果我没有理解错的话。”
只要你不介意,你也可以是一名女巫,莱欧斯利腹诽到,隐居在山里,不谙人事,会给迷途的旅人开门,怎么不算是一种好心的女巫呢?
他转过头,捏了一下那维莱特的掌心,不出所料地被对方瞪了一眼:“你学得真快,我宣布你已经从玩笑培训班里毕业了。”
遇到那维莱特完全是一场意外之喜,或许也是勇士那平淡无奇的人生里的一个小小的彩蛋。以莱欧斯利从书中或者是据说屠过龙的前辈那里听说到的形容来看,龙族深居简出,脾性古怪,除了以守护著称的蒙德的风魔龙以外,大多厌恶与人类为伍。接下这次的委托,深入芒索斯山的腹地,不过是莱欧斯利为自己逃离协会那群人没完没了的委托压榨的手段之一。
反正凯瑟琳特意强调过,“屠龙”只是一种代指,不让那头盘桓在芒索斯山里的恶龙为祸人间,也勉强算得上是完成了委托……吧?
他不确定地又侧目看向躺在自己身边的那维莱特,龙已经在夜风里闭上了眼睛,似乎是睡着了,白色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脑后,像是给他铺了一条暖和的毯子。
“龙会感冒吗?”他无奈地自言自语起来,“要不还是把他搬回到屋子里睡吧。”
与那维莱特的相处并不费力,至少比和那些老是惦记着摩拉、酗酒还有打架的勇士协会同僚们在一起呆着舒服不少。莱欧斯利久违地放下了心眼和算计,每天只是盘算着天气的变化和三餐的安排,偶尔会思考一下屋后的苗圃该做出怎样的调整,或者前段时间和那维莱特一起放在地下室的苹果酿状态究竟如何。
那维莱特对人类的行为方式似乎充满了一种懵懂的好奇,故而好心的勇者便自告奋勇地不定时从山下搜罗来了一些枫丹廷新兴的杂志、报纸,甚至剧本和诗歌。征得对方同意以后,他又陆续往家里的柜子里添了不少上好的茶叶和各种奇奇怪怪的、叫龙说不上名字的香料,说是要拯救一下自己被白水欺凌的味觉。
大多数情况下他们都保持着着一种暧昧的沉默,莱欧斯利负责处理那些由他带回来的水果、茶叶,以及肉与调料,而那维莱特往往会搬一张凳子坐在门口,眺望着那片平静且温柔的湖水,膝上摊开放着新出的诗集。
“人类的变化可真快,”那维莱特把书往后又翻了一页,“我沉睡之前,诗人们还沉浸在歌颂神明与君主的伟大,现在竟然已经在赞美美酒和雪山了。”
除了诗歌、戏剧、审判和一日三餐,他们偶尔也会谈起爱情。
莱欧斯利弯下腰,抚摸着那维莱特的侧脸,连脸上疤痕的轮廓都变得柔和了一些。出门前,他偶会向龙表白自己的心声:“那维莱特,我爱你。”
那维莱特沉思半晌,这三个字似乎蕴藏着什么令人喜悦的魔法,以至于莱欧斯利说出这几个音节的时候,他甚至能感受到对方周身围绕着的水汽都在为之欢欣鼓舞。
尽管不知道这是诅咒还是祝福,不过如果能让莱欧斯利感到开心的话……
“我明白了,”那维莱特点头,“那么我也爱你,莱欧斯利。”
04
龙没有感情,也不会流泪,诗人带着些许遗憾地补充到,故而终幕的序曲在此拉开,任何相遇都会迎来一次告别。
童话故事的标配往往是恶龙与公主和骑士,这是为什么?
那维莱特很认真地偏头思考了好一阵子,最后垂下眼帘,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红茶:“抱歉,我也不知道。”
“在家里不需要道歉,我们约定过了,”莱欧斯利擦试着银制的餐具,“你违约了,作为惩罚,今晚轮到你来洗碗了。”
那维莱特伸出手指,在空中画出一条弧线,一条蓝色的小龙便顺着他的动作绕着莱欧斯利的手腕往那些刚刚被擦拭干净的餐具上游去,在对方皮肤留下几条湿漉漉的印子:“一定要是今晚吗?”
“……”莱欧斯利从小龙拍打着碗沿的尾巴中嗅到了几分令人不安的气息,他停下手上的动作,“今晚也要出去?”
那维莱特默不作声地点点头,承认了这个答案的正确性。他最近似乎总是缺席夜间的一切活动,理由不明,只是每天离开小屋时会口头告知同住的人类一声自己又是彻夜不归,回来的时候又会给莱欧斯利带上一朵还沾着露水的百合花。
“芒索斯山里原来有百合吗?”莱欧斯利接过白色的礼物,顺手把它插进桌上的花瓶里,顺便把里面略有枯萎迹象的几朵挑出来摆在桌面上。
那维莱特正在与外套扣子搏斗的动作一顿,随后就像这一段时间里每天都会重复的那样回答到:“当然,就在一处湖边。”
意料之中的答案,就像莱欧斯利也深谙百合这种植物的习性,知晓它们并不会生长在那里一样:“欢迎回来,要一起吃早餐吗?”
那维莱特偏头躲过对方伸过来的手,神情略微有些不自然,这使得两人进些日子里本就为数不多的肢体接触记录又少了一点增加的可能:“……或许我需要先去补个觉?”
最开始只是一些与皲裂相类似的小伤,就斜斜地挂在那维莱特的颈侧,大半部分被那件过于厚重的高领外套给挡住了,看得不太明晰,只能辨别出那是两条树皮似的纹路。
再后来衣领也不太能作为合格的遮挡物了——至少对于莱欧斯利来说,几个月前就一直盘旋在那维莱特周身的那种淡淡的血腥味日益浓厚了起来。用一个不恰当的比喻来说,就像是葡萄终于发酵成了酒液一样,而那维莱特着家的时间也日益缩减了不少:最开始只是夜里惯例的告别,再到后来不告而别,再到现在,已经快两天了,而门边花瓶里插着的那朵百合花瓣已然开始发黄。
猎人的直觉提醒他一定有什么他所不知道的事情正悄然发生着,并且一定和那维莱特身上那股带着海水腥味的血气有所关联。只可惜那维莱特向来擅长保密,只要他不愿意说,没有人能从他嘴里翘出来半点消息。芒索斯山内依旧保持着和他初次到访时别无二致的安静和和平:至少他没得到什么恶龙下山了的消息。
这很正常,莱欧斯利试图安慰自己到,我们都知道那维莱特是一条货真价实的龙,而龙是神秘生物力最神秘的那一种,就算你不畏惧生殖隔离爱上了他,你也应该相信他有能处理好一切的能力。秘密让龙更像龙,别再插手了。
举着三叉戟的恶魔立即把这种名为“自我安慰”的浮云给戳散了,他听到另一种声音催促着他赶紧做些什么,催化着他心里的不安:但是这已经是第二天了,那维莱特从不食言。你想想他脸上和手上的那些伤口、再想一想那些你找不到来源的血腥味,再看看门口的花,万一他真的——
“没有万一,”莱欧斯利飞快掐断了恶魔的话头,“……不会有万一的,我不会让他出意外。”
他自己都被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话给吓了一跳,勇士纠结了片刻,把桌上摆着的餐具整整齐齐地码回了橱柜里,又顺手留了一张纸条,便转身拿起自己挂在门边的匕首,准备进山一趟。
莱欧斯利推开门,转身,落锁。正当他再次转身,打算实施自己那成功率感人的寻龙计划的时候,一位身披黑袍、提着篮子的少女突然出现在了那里。
她掀开自己的帽子,露出一张对每个枫丹人来说都眼熟得不能再眼熟的脸来。芙卡洛斯冲他眨了眨那只印着水滴的眼睛,语调像踩在云上一样轻飘飘:“亲爱的骑士先生,我想您需要一枚苹果。”
“……或许您有很多话想说,”她咯咯地笑起来,“不过我并非是那位众水之神,也并非歹徒。在下名为芙宁娜,不过是一介从命运里探寻到了欢愉,前来探查的女巫。”
你知道吗?
龙原本便是纯洁无垢、无忧无虑的生命,前来拜访的女巫抚摸着水晶球,用咏叹调一般的语气说到,啊啊,都怪你们人类,你们拥有太多浓烈的情感和欲望,只要沾染上半点就会把命运拖向名为“人性”的深渊。
她低头看着水晶球里自己的倒影,也看着那里面不断纺织着的所谓命运的丝线,自言自语到:“……原来如此,成为人类让你变得脆弱了啊,那维莱特。”
莱欧斯利皱眉看着自称名为芙宁娜的女巫小姐,希望能够从她那双异色的眼睛里寻求到一丝真实。然而长着及地白发的女巫只是夸张地哈哈大笑起来:“有趣,真是太有趣了!”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莱欧斯利猛然拍了一下桌子,试图把她的目光从水晶球,或者说球里纺织着的更深远的命运里拉回到人世,“那维莱特怎么了?”
“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是空荡荡,”女巫小姐回答到,“他的内心空无一物,他妄想着自己成为感情和欲望的染缸;他白天是绅士,晚上变成青蛙,你能让这只王子变成天鹅吗?”
她 “咯咯”地笑起来,神情里带了点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疯癫:“他拒绝了神明的邀请,却自愿要变成一个人,哎呀呀,他能找到他的答案,从沼泽里回到他的皇宫吗?”
“别拐弯抹角了,”莱欧斯利对这些谜语一样的弯弯绕绕提不起半点兴趣,他捏紧了手上的匕首,“你知道那维莱特在哪里,你知道他在哪里吧?”
“伟大的芙宁娜女士无所不知,” 女巫小姐回应到,“西南方月亮落下的终点,芒索斯山间水脉的起点,龙出生在那里。真可怜,你那些累赘的感情的毒气腐蚀了他的盔甲,让他流泪,而他不过是个逃兵。”
“他才不是,”莱欧斯利嗤笑到,“如果感情是累赘,那世间万物都可以被遗弃。谢谢您的提示,不过我同您无话可讲,女巫小姐。”
他拿起自己的匕首、全套和披风,就像来屠龙时那样,消失在了山林之间。
现在他是拯救恶龙的勇士了。
容许故事暂且先跳过勇士如何追溯月亮的轨迹、如何逆着水流而上、如何跨过山峦、跨过荆棘的过程,总而言之,女巫给出的方位正确无疑。
在走近那片湖泊、走到那处隐蔽的洞穴之外时,莱欧斯利听到了一阵压抑而充满了痛苦的喘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腐的锈味和海水一样的淡淡的腥臭,味道过于熟悉,以至于莱欧斯利几乎瞬间就推测出了异样的源头是谓何物。他皱着眉头,望向积水的洞穴深处——那维莱特就在那里,他想到,那维莱特就在那里面。
而你有面对这一切的勇气吗?莱欧斯利自我拷问到,不过这并不是一个需要过多思考的问题,于是他很快给出了答案:
就算里面是一个正在吃人的那维莱特,他也得冲进去先把龙打晕了再说。
异样的根源自然与莱欧斯利的推测无二,不过或许境况比人类所能够想象的事态还要更严峻一些——勇者淌过没至膝盖的积水,拿匕首割开那些拽住他前进步子的水草,拨开那些柔软的、像贝壳一样漂浮在水面上的东西(太黑了,他看不清),总算又离那维莱特近了一点。
又或者那已经不能够被称为“那维莱特”了,他费力地又从小腿上割下一段水草,试图辨别出石台上躺着的、不断呻吟着的生物的正体究竟为何物——
一条龙,或许半条龙的形容会更合适一点。莱欧斯利顺着那垂到水里的白发往上看去,除了那对亮着红光的龙角之外就只能看到月色投到那些血迹斑斑的鳞片上的反光——而在那条巨大的,血肉模糊的尾巴的上面,鳞片的水色连接着那维莱特被鳞片覆盖住了大半的脸。
莱欧斯利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刚被他拨开的那些黏糊糊的、表面凹凸不平的贝壳一样的小东西正是从那维莱特身上掉下来的鳞片。提醒提醒他蛇一类的生物似乎有褪鳞的习性,而龙正是蛇的高阶进化版,而感性让他情不自禁地加快了切割那些碍事的植物根系的动作,焦急地喊起了对方的名字,祈求着这样就能把那维莱特从痛苦的泥沼里解救出来。
而那维莱特的世界里只有一片赤色的血雾,有一种他所无法严明的钝痛感攫住了他的心脏和神经,以至于他的眼前已然已经出现了某种旧日的幻影——莱欧斯利推开那扇木制的小门,身后拖着一条水蓝色的龙尾巴。
他的脑海里已然被更多琐碎的旧事所占据:歌颂美酒的诗歌,香气馥郁的红茶与点心,莱欧斯利不知道从哪里带回来的香料……每一项都化成了一把隐形的刀,利刃挂在皮肤与鳞片交界的地方,没剜去一块龙鳞就又多出一段被痛苦染上颜色的记忆,他在感情带来的痛苦之海里蜕生。
恍惚间他听见有人在呼唤着他的名字,与那些旧日的、不属于此间的幻影的声音重叠在一起,但是那并不属于那个带给他如此痛苦的人,至少莱欧斯利并非是那种只说四个字就会颤抖的琉璃人偶:“……那维莱特!”
那维莱特费力地睁开眼睛,视野所及的大部分地方被那些褪到一半的鳞片给挡得严严实实,只能窥得一丝蓝色的屏障和上面垂下来的血。幻影又多了一个,这一个正在焦急地呼唤着自己的名字,或者姓氏,总之是在做着某种徒劳的努力。
卧在石板上的半龙形生物痛苦地发出了一声悲鸣,他,亦或者是祂轻轻地抬起手,拽住了来人的衣角,那维莱特睁开那双藏在染着血迹的水蓝色鳞片下的眼睛,瞳孔已然完全化为了野兽的模样。
莱欧斯利反手握住他的手腕:“那维莱特,你怎么样……”
在被伴随着水柱袭来的剧痛击晕之前,人类的勇者听到龙哑着嗓子开口到:“弄虚作假的东西,给我滚开!”
意识再度回笼的时候,莱欧斯利先嗅到了红茶的香气,他动了动手指,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随后映入眼帘的是几根拼接在一起的圆木的下半部分——家的屋顶,他和那维莱特的那个。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不知道多久以前:他寻着女巫的指令找到了那维莱特,而对方深受褪鳞之苦,于是他走上前去……
然后呢?莱欧斯利瘫在床上,看着那些木头上深褐色的纹路,嗓子很干,而他只是稍稍抬一抬手就会感到身体被撕裂了一样的疼痛,然后发生了什么?
伤患缓慢地又眨了一下眼睛:然后那维莱特拽住了他的衣摆……那维莱特?!
回忆起过去的一瞬间他便反射性地想要坐起来,然而腰侧那处巨大的贯穿伤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制止了这一出格的举动,因此莱欧斯利只是以一种极小的幅度弹了一下,额头“砰”地一下撞在了床头,引来一阵剧烈的晃动——床头柜上摆着的那杯茶水也受了惊吓,飞快地从柜子上跳了下去,碎了一地。
他倒吸了几口凉气,一只手捂着自己的额头,另一只手按着自己的腰,努力做了几个深呼吸,终于把自己的姿势改成了一个不太完美的半躺。
房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他循声望去,那维莱特端着一个银制的餐盘,里面摆着纱布和酒精。对方似乎还没完全结束褪鳞,右半边脸上还盖着一层薄薄的鳞片,血还没干透,有的顺着下颌线留下了一条显眼的红痕。
“你醒了,”那维莱特低头看着盘子里的纱布,“抱歉。”
他有些心不在焉把托盘放到床头柜上,弯腰捡起几片大一些的碎片,手上又多了几条浅红色的划痕。莱欧斯利看到他的肩膀上下起伏了一下、两下——那维莱特深吸了一口气:
“抱歉弄伤了你……等你的伤好了以后,我便会离开。”
他话音刚落,窗外便传来一声响雷,天色不知何时暗了下来,随后有雨落了下来。
05
龙生来便是没有感情的怪物,一条龙垂眸如此陈述到,感情对龙来说是一种天生的毒药——一旦被情感腐蚀,龙就会被迫迎来一次比诞生之初还更加漫长的褪鳞,祂们就是这样的怪物,而祂们则称呼这次褪鳞为蜕生。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来描述的苦痛之旅:记忆在脑海里盘旋,而体表的一部分跟着那些不知名的幻影的深入逐渐离血肉而去散去。随肉体上的钝痛感接踵而来的是另一种近乎于空白的茫然:祂们的身体在遭遇一场血肉淋漓的酷刑,而祂们的心灵却被迫追寻着往日的悲喜,最后化成两滴裹挟着快乐的血泪。
这是一次残酷的重生。
“抱歉,”那维莱特说到,“我不明白……我不明白那种涌动在我们之间的事物究竟是什么。如果它是美好而崇高的,为什么我会不受控制地发起一次针对你的暗算?”
“对不起,”强行中止了自己蜕生进程的某条龙低着头,尽管他依旧保持了良好的表情管理,但莱欧斯利显然从外面不间断的雨声里感知到了对方的崩溃,“抱歉,或许我真的需要离开你了。”
“我理解不了你所言的爱是谓何物,”那维莱特顿了顿,说出这句近乎于自我剖白的话语让他又不自觉地捏了捏莱欧斯利枕套的一角,他又补充到,“它或许是我应当费力去理解的东西,但在我确定它究竟代表着什么之前,我理应做出某种决断。”
他蹲下来,抚摸着莱欧斯利的侧脸,手心里还没有完全褪去的龙鳞在那里留下了几道血痕:“……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你可以认为我是一个逃兵,或者懦夫,随你怎么想都没关系……”
“我只是觉得,或许我们应该分开一阵子。”
但是——分离能够解开他的困惑吗?刀刃一样的记忆会随着记忆而淡去吗?如果有什么正在随着他的言语而淡化消散,他能拉住这些幻影吗?那维莱特抬起手,又一片碎纸般的鳞片不受控制地出现在了他的手背上,妄图离开那块与之粘连的皮肤。他低下头,垂眸看向莱欧斯利搭在床沿的手——人类的手,平整的、略微有些茧的一双手。
“……”于是他挪开视线,假装自己在透过对方身后的那扇窗子在欣赏一场暴雨。
莱欧斯利跟着他沉默良久,最后只是叹了一口气,“尽管你或许还不能完全理解人类的情感究竟代表着什么,但至少你已经迈出第一步了,这很伟大。”
“不必压抑你的悲伤,也不用在意我的眼光……尽管冰川的景色让人动容,但河流的美丽也不应当因此被可以忽略吧?”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莱欧斯利如是说,“如果你认为离开是你寻求答案的方式的话……祝你一路顺风。”
勇者弯起眉毛,露出一个与往日回家时别无二致的笑容来,尽管他嘴角只能拉起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笑得并不太好看:“谢谢你能来到我的身边,那维莱特。”
如果一定要为旅途寻求一个意义的话,街头的魔术师摘下自己的帽子,从里面放出了一只白色的鸽子,你希望那是什么?
唯一的观众沉思半晌:或许是答案吧。
“寻求答案的人可不少,”魔术师又换了另一个小把戏,这次他又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了一副纸牌,使了个无人在意的花切以后,林尼把牌递到了这位要求他们把所有小魔术都表演一遍的古怪客人的面前,“当当——答案之牌,请您选一张喜欢的吧?”
白发的绅士拿手指点了点自己的下巴,他先按住了最左边的那一张,抽出来了一半,随后又突然停下了动作,转而一张一张地摸过去,选中了牌堆里的第13张牌。
林尼挑眉: “哇哦。”
“有什么问题吗?”客人提问到,声音温和,“抱歉,只是有人曾向我开过一个类似的玩笑,说13在意想不到的情况下也能变成好运的一种……”
“没有,当然没有,”魔术师打了个响指,“只是稍微有些小小的意外,请您把它翻过来吧,或许您需要的答案就印在上面哦?”
那维莱特把那副平平无奇的扑克翻过来,意外地发现原本印在上面的花色和数字变成了一朵虹彩蔷薇。他略微疑惑地抬起头,却看到魔术师伸手把牌面盖住,再使了个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的小动作,那朵蔷薇便出现在了他的手心里。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几个月前莱欧斯利兴致勃勃向他介绍过的那些稀奇古怪的花语,不由得也对这个小小的把戏产生了一点兴趣。那维莱特好奇地捻了捻那几片花瓣:“离别与重逢的心愿?”
“扣分,”林尼哈哈大笑起来,“是美好的相遇。”
这是最后一个魔术了,他脱下自己的帽子,向这位自称是一介旅者的客人行了一个谢幕礼,希望您能喜欢。
旅者停下了对手上的那朵蔷薇的研究,诚挚地为他鼓起了掌,说到:“谢谢,我很喜欢,也谢谢您的礼物。”
旅途暂定的目的地是蒙德,自由之邦,至少特瓦林是这样认为的。自苏醒以来,这位最早完成了蜕生的龙族超级前辈便陆陆续续给他寄了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比如在芒索斯山里根本养不活的蒲空英的种子,或者几百年前流行的苹果酿配方,又或者是几首不知所云的长诗。
“我怎么不知道你是个诗人?”那维莱特皱眉把那些过长的信笺收进抽屉里,“莱欧斯利上次照着你给的配方试着做了苹果酒,不过因为他没能找到你说的那种蜥蜴的尾巴,最后失败了。”
“哦,”特瓦林不甚在意,“那种蜥蜴好像在你醒来之前就灭绝了,别看我,我也不会酿酒。”
而现在,那维莱特抱着自己暂时还没有办法收回去的尾巴,屈膝坐在风龙废墟那座高塔的窗子旁,静静地听着老友絮絮叨叨地分享近日里蒙德发生的一些琐事。考虑到他的蜕生还没完全结束,可能随时都会有像上次那样失控的风险,特瓦林暂时安排他住在了四面通风的风龙废墟里面,在塔顶的一角给他支了一张小床,以照顾人形的小龙的那点生活上的仪式感——反正龙是盘在绳子上都能睡着生物,不是吗?
蜕生还在继续,这意味着那些过去的记忆依然如影随形,不过较几个月前已经好转了不少,至少现在那维莱特已很久没能再见到过栩栩如生的“莱欧斯利”了。他低头又翻过一页膝上的小说:“我好像还没有听说过你蜕生的缘由是什么?”
他确信自己从特瓦林那双比自己还大的眼睛里看到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过年长一些的那位向来更擅长隐藏,因此他只是听见对方“哼”了一声:“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那样而已。倒是你——你才苏醒多久?”
现在逃避话题的换成那维莱特了,他合上小说,把书放在窗台上:“也不是什么特别的理由。”
特瓦林善解龙意地扇了扇翅膀,随后便往后退去,转身回归了那片湛蓝的天空,他毕竟还是更向往风一样的自由的那一类:“算了,我就不问你和那个要屠龙的人类之间发生过什么事了。”
年长之龙的宽容恰到好处地为他留下了更多思考的时间,在遍阅那些由对方和那位好心的吟游诗人带来的那些书籍以后,幻影总算在某一个平平无奇的清晨消失在了他的世界里。那维莱特照照镜子,又撩开衣服看了一眼,也没有多余的鳞片出现在自己的身上,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这场漫长的蜕生已经结束了,按照和特瓦林的约定,现在他可以搬到蒙德城里面去了。
“确实,这里和枫丹很不一样,”那维莱特收起桌上摆着的信纸,“您的信件已经完成了吗?”
坐在他对面的骑士仓促地在信封上又补了一个自己的名字:“完成了,谢谢您,那维莱特先生。”
店主眨了眨眼睛,他还没能完全适应和人类进行一次热情而融洽的沟通,尤其是应对在某些方面自由得有些过了头的蒙德人:“不用谢,祝您愿望成真。”
送走这位挂着黑眼圈的最后一位来客,他转身把手上的信封投进了旁边的信箱。感谢吟游诗人提出的建议,现在他开了个不大的邮局,专门为那些感情难以说出口的人类(还有非人类们)服务——由于店主是个怪人,他不收半分寄信钱,也不替任何人接收回信,只是做着替人寄信和提供一个写信场所的工作,报酬只不过是需要客人写下两个问题的答案便已足矣。
那维莱特拉上门栓,点亮屋内的照明灯,随手拿起柜台上摆着的眼镜架在鼻梁上,又开始了今天的阅读时间。
今日的第一封信来自一个蒙德最可爱的火花骑士,那个梳着小辫子的小姑娘。她几乎每天都会来一趟——有时候是和嘟嘟可两个“人”一起来,有时候身后会跟着那名炼金术士或者那位不着调的骑兵队长。那维莱特把属于她的那个信封翻了一面,撕下上面贴着的便笺纸:今天是一个圆滚滚的蹦蹦炸弹。
火花骑士似乎对这种一问一答,且没有标准答案的游戏环节非常感兴趣,至少每天都会在那个固定的问题下留下不同的答案。那维莱特笑了笑,把蹦蹦炸弹贴在了昨天留在店里的嘟嘟可便笺的旁边,心下了然:小魔女今天依然热衷于蹦蹦炸弹,和星落湖的鱼。
他最后还是把问题设置成了最简单的直接疑问句,以至于被阅历丰富的吟游诗人吐槽说像什么学前班启蒙:一个是爱为何物,另一个是苹果酿的正确工艺。
简单一点有什么不好的,特瓦林替他找补到,你看,这都已经有了第二十三个版本的苹果酿做法了。
但是,最重要的那个问题,爱为何物呢?
那维莱特又揭下来一张便笺,把它贴到了柜台后面的那面墙上,这一份来自于西风大教堂的某一位修女,她很虔诚地在上面留下了一句“听凭风引”;另一张源于那位近似于白垩的炼金术士,金发的学者曾在桌前沉思良久,最后匆匆写下了“价值”两个字,末了又把这两个字划去,在旁边画了一颗漂亮而端正的十字星星;他又揭过一页,这张上写着“希望老爸别在喝酒”,下一张上面龙飞凤舞地写了一个“小王子(那只猫)我爱你”……
那么,你找到答案了吗?某个龙与诗人的聚会之日,特瓦林替他发问到,还是说你发现,这个问题本就没有答案?
那维莱特先点点头,然后又轻轻摇头,他的回答依然与那个雨夜里给莱欧斯利的一样:“我不知道。不过,蜕生到底意味着什么?我现在能够感受到那些似乎不属于我的情感在脑海里如潮水一般翻涌不止,试图把我也变成潮汐的一部分,但是除了新生的龙鳞,我还有任何改变吗?”
“蜕生结束,你已经给自己套上了枷锁,”特瓦林道,“现在你自由了,小龙。”
“我不明白,”那维莱特说,“既然您称呼这种感情为枷锁,为什么又要说我自由了?”
深谙自由之道,也总是在歌颂自由的龙答到:“你已然完成了龙一生中最重要的蜕生,感情已和你融为一体,自此情感于你而言便不是毒药,这是自由的开端,也是生物注定背负的枷锁。现在开始,你想去哪里就可以去哪里,你当然是自由的。”
那维莱特摇头,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何生出了这样一种强烈的、否定他人的冲动:“我有想长久驻足的地方,有无论如何都想回去的场所,即便如此,也是自由的吗?”
“不如问问你自己——你真的需要一个答案吗? ”而靠坐在龙背上的吟游诗人笑着,答非所问,“你的心是自由的,这就已经足够了吧?”
“好吧,那我们换一个问题,”他拨响了自己的琴弦,“故事已经中断了如此之久,是时候再邀请我们的勇士出场啦。”
06
几个月后。
枫丹廷迎来了一名新客人,他有着一头漂亮的、如同月光一般洁白而美丽的长发,自称是刚从蒙德回来的旅人。
“我想找一个人,”他敲了敲勇者协会前台的桌面,向站在后面的人偶小姐提问到,“请问莱欧斯利阁下在吗?”
比凯瑟琳更先做出回应的是另一位路过的女士,克洛琳德捕捉到了熟悉的名字,她稍稍驻足,打量了一下这名衣着得体的绅士,略有些遗憾地指出一个事实:“莱欧斯利几个月前就已经离开了,我们现在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在枫丹,怎么找人最快?那维莱特在枫丹街沉思了半晌,最后决定去寻求那位据说掌管着全境的神明求助。尽管他的内心已经有了一个小小的猜测,但那缺乏依据,而他更倾向于在现在直接获得一个不太严重的剧透。
他向沫芒宫提出了申请,出乎意料的,上交的文件很快就得到了答复——水神芙卡洛斯结束了一场审判,同意了与他的会见。
神与龙的会面并不需要过多的寒暄和客套话,那维莱特只是行了个简单的脱帽礼,便直截了当地提出了自己的需求。
芙卡洛斯瞥了他一眼,转头为他递上一杯温度恰好的红茶:“第一次与我见面,不如一起下下棋?”
“哎呀,”神明俏皮地眨眨眼,“我的化身之一曾拜访过一位勇者栖身的木屋,那是她几百年来最满意的独角戏的唯一观众与伴舞。你是来加入枫丹剧团的守序者,还是来让配角走上中心的僭越之人呢?”
“都不是,”那维莱特低头摩挲着手上洁白的棋子,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我只是终于赶来赴约的背信者而已。”
“如你所想,他就住在一切的起点之地和故事的转折之地,”芙宁娜,或者说芙卡洛斯如是说到,“我也为他准备了一份小小的礼物,就当做是上一次冒昧邀请他来做我的观众的赔罪,能帮我带给这位勇敢的龙骑士吗?”
那维莱特点点头:“当然,希望下次有机会能和他一起来观看您的演出。”
“那可不是我希望的东西,”全枫丹最伟大的表演家啜饮了一口红茶,“毕竟,你们已经是我见过最优秀的演员啦。”
此刻正值初冬,芒索斯山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早已笼罩上了一层薄雾,将山里与山外的世界隔绝开来。那维莱特翻过最高的山、跨过最宽的河,一路上毫无阻拦地拨开那些拦路的荆棘和灌木,看到了一片静谧的、月光石一样的湖泊。
湖边立着一间蓝白相间的小屋,屋外摆着一张木制的桌子和两张椅子,上面摊着一本书,旁边散乱地摆着几个茶杯,屋上还能瞥见几缕炊烟。
莱欧斯利趴在灶台前,面前摆着几根不同颜色的蜥蜴尾巴,旁边的锅里咕咚咕咚地煮着不知道加了些什么东西的汤。
叩叩、叩叩叩,有人在敲门。
他放下手上那些花纹各异的小玩意,略微有些不耐烦应答了一声,以为又是什么迷途的勇士前来打扰自己平静的生活,却在开门的一瞬间被一片蓝紫色的香气挡住了视线。
“莱欧斯利,”来客抱着一束柔灯铃站在那里,另一只手上还提着由水神友情赠送的蛋糕盒子,他从花束的后面探出头来,极光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坦率而直白,“……下午好,我回来了。”
前勇士缓慢地从鲜花的包围里抬起头,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了一下:“……那维莱特?”
那维莱特“嗯”了一声,他顺手把手上的盒子递给对方,莱欧斯利的另一只手还顺势接下了他解下来的领结:“不说点什么吗?”
“呃……欢迎回来?”莱欧斯利还没从突如其来的惊喜里回过神来,当然,他也说不清楚这里面究竟惊和喜究竟各自占了多大的比重,此刻他的思绪已然乱成了一团毛线,“你真的是那维莱特?”
“如假包换,”对方道,“我是传闻中被勇者协会重金通缉的恶龙,一般不骗人。”
“你已经会开这种玩笑了吗?”莱欧斯利努力捋直了自己被喜讯砸晕的舌头,“你已经是……嗯,我们玩笑话培训班的优秀毕业生了。”
“谢谢你的夸奖和肯定,”这时候那个过于认真的那维莱特又好像回来了,“我很抱歉,让你等了我这么长的时间。”
“……不过我爱你,这句话可以用在这种场合吗?”他继续说,“我不太明白……莱欧斯利,我可以说我正在爱你吗?”
“可以,当然可以。作为你这句话的回报,那就请让我成为你的骑士——”勇者俏皮地眨眨眼睛,向他伸出手,“至少在我们一起生活在人类社会的这段时间里,让我保护你吧。”
那维莱特回握住那只手——没有鳞片的,人类的手:“我想再去一趟蒙德,或者璃月也不错……”
他轻声说到:“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可以环游这个世界,你认为呢?”
07
“这就是风告诉我的,关于龙与最初的龙骑士的故事,”绿色的吟游诗人端着一杯蒲公英酒,三两步便跳到了台下那位有着蓝色眼睛的忠实听众旁边,说到,“怎么样,听得满意吗?”
“当然,”莱欧斯利和对方碰了碰杯,畅快地将手上的美酒一饮而尽,“只不过我有一个问题想要请教,龙最后找到关于爱的答案了吗?”
“我猜你已经知道答案了?”诗人俏皮地眨眨眼,“回头看看?”
莱欧斯利大笑出声,他顺着酒馆门口挂着的那串风铃发出的响声回头看去,一位穿着得体的绅士推开了酒馆那扇小小的木质门走了进来。
“那维莱特!”于是他笑得更开心了,在对方仍在四处张望的时候大声喊起了他的龙的名字,“我给你点了一杯苹果酿!诗人说这次用上了那个什么什么蜥蜴的尾巴!”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