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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总之暂时两周左右吧?”
杉元极其草率的回答让他停顿了一瞬,只简单回了一句“知道了。”
小手提箱在房间里摊开,以熟练的手法收纳着最低限度的行李。每年有一到两次,尾形会像是看待新时令到来的象征物一样,眺望仿佛从回忆中浮现的场景。
如果是以前,他还会对此感到些许不满,但现在已经不确定了。抱怨四季的轮回也不会有用。也许就是这样的感觉吧。
尾形的伴侣有着小小的流浪癖。
忽然消失,又忽然回来。有时先告知此行之目的地再动身,有时则全无计划。回想起来,刚认识的时候,他曾经对在场的一位共同的朋友说过,虽然算不上是爱好,他偶尔会出外行旅。尾形记得是在旁边偷听到的。说那句话的方式,让他感到了些许违和感。
一般不都是说“爱好是旅行”吗?“出外行旅”,还真是个说话诗意的家伙。
在那之后,尾形没再想起这件事。
不,在交往初期,尾形一度问过他是否想趁长休出去旅行。他很确定这家伙喜欢旅行。对他人不感兴趣的尾形少见地从头脑的角落挖掘出这样的情报,为了让刚到手的恋人高兴制定了不熟悉的旅行计划。然而杉元对此的回复是,比起那个,他更想在附近的娱乐场所悠闲地享受生活,那样再合适不过了。也是,嘛,尾形经常听同事之类的人说起,在交往初期的旅行中,因为看到对方不好的一面吵架,原以为能持续百年的恋情也会一下冷却,诸如此类…。重新考虑,确实为时尚早,当时到底是怎么回事?
尾形怔怔地眺望准备出外行旅的侣伴,追寻着相当令人怀念的记忆。
明白杉元那句“偶尔会出外旅行”的含义,是在不久之后。明天开始会暂时联系不上,说完就忽地消失一段时间,他发现了这样的现象。问及要去哪里时,回答各不相同。有时是国内的其他县,你是要上Disc〇veryJapan②吗?也有说是国外的未开发地区的时候。无论如何,这些地方大多不是什么旅游胜地。而且不可思议的是,每次都只出现地名。“要去看那个”“想去吃这个”之类的具体的目的对象,从来没有出现过。
此外,这段时间的杉元是无法联系上的。毕竟他放下了所有通讯工具才出的门。
即使是尾形也能察觉到。这可不是旅行啊。是流浪。没办法,如果主要目标就是离开当前所处的地方,目的地只要符合这个条件就足够了。
说是“出外行旅”也许确实是合适的。
就杉元佐一这个男人而言,他是个体格优于平均水准,身体素质优秀,全身覆满柔软的肌肉,身缠可怕的伤痕的精悍成年男性。是即使一个人出去旅行也不会让人特别担心的那种人。山啊,海啊,搭便车环游世界啊,骑行横穿日本啊,看起来对他来说都能像休闲活动一样完成。如果他愿意,甚至全裸被空投到无人岛之类的企划也能应付得来。所以好好地预告了行程安排之后才出门的任性流浪,并不必尾形一一担心。
尾形喜欢杉元既粗放又坚韧的一面,也不是那种不能一直在一起就会寂寞而死的类型。这样一来,一段时间不见面本身就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刺激,尽管没有说出来过,刚回来的杉元总是让他兴奋,感觉很好。
这是他在遇到尾形之前就已经形成的习性,因而没有什么别的意思。除此之外,尾形不喜欢旅行,更别说让他带上自己。
所以这种感情并不是不满。
不是不满,只是不安而已。
“那里也没有就真的没有了——”
明亮的商店内。几乎顶上天花板的货架一直延伸到远处,同样的商品整齐地排列其上。一切都布置得如此紧密,以至于只能认为这是一堵巨大的墙壁。犹豫了好久才逮住了店员,没想到却得到了毫无干劲的答复,两人面面相觑。
“……既然这样。怎么办?”
问话的是头戴军帽,围着围巾,脸上有疤的男人。他等待着另一个背着大包,身披白色斗篷,背着枪的人的回答。
白斗篷男子抚平兜帽下的前发,叹了口气。
“你真的有对所有这些数目庞大的商品的完全把握来说这句话吗?这么多商品全部?从提问到回答完全没有一丝困扰也没有假装要寻找的样子即使记住了全部的库存——”
“停一停停一停!”
同伴面无表情、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吓得男人赶快制止了他的追问。
目送着逃跑的店员,被留下的两个男人夹在庞大的商品墙壁之间,一时茫然失措。
看了看附近的货架,上面摆满了甚至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东西。
室内晾衣架、硅胶椅脚套、园艺吸水海绵(长方形)、首饰收纳托盘、螺丝刀套组、白色伸缩杆、圆形强力磁吸挂钩……
“好像没有。”
“……”
就这么垂头丧气地走出了店门。回头望去,商品的墙壁并不是最终能把两人夹住的两排,而是从一端到另一端都等间距地排列,以至于看不见尽头。那个店员绝对没有商品是否存在的把握,尽管这么想,但也没有继续在这个地方找东西的劲头了。
“都到了这种穷乡僻壤③的地方开店,还对客人这种态度吗?”
“说是穷乡僻壤也太失礼了…。至少东西反而很多吧。”
“只是多也没有用啊?”
他叹了口气,并肩而行。
“那怎么办,还要找吗?”
“当然啊。”
为了来到这里已经旅行了百年。如果仍然找不到,也许根本就无处可寻。能够就这么相信“那里也没有就真的没有了”的说法,并得出这个结论吗?一百年。已经花去了不少的时间。已经足够了,这样说服自己不是更合适吗?
因为自己正是在寻求着那个。而证明不存在的东西不存在的确很困难。如果到了这个地步还是不行的话,究竟还要找多久才能指着对方说“那样的东西哪里都没有啊”,挺起胸膛嗤笑他呢。
“花一百年回去太麻烦了,我打算试着走得更远一点。”
“行啊。”
“你不是有鞋子吗?”
这双银鞋应该是从那个少女那里得到的。
“啊啊,那个?迷路的小熊哭着说想要回家,我就在路上送给它了。”
“给熊穿鞋?”
“嗯。”
起初,一起旅行的并非只有他们两人。他们朝着北方、南方、西方、东方前进,各自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就在那个地方分手,结果最后只剩下了他们自己。那个有着美丽的眼睛的少女后来怎么样了?平安地回到家,幸福地往生了吗?
从她那里,戴着军帽的男人得到了鞋子。
我猜你的旅程还会继续吧。这个你就拿去。想返回的时候,就用脚后跟把鞋跟敲响三次。这双鞋也是别人给我的,但我记得回家的路,所以没关系。如果你的旅程继续下去,回去的路会更长。正因如此,我想确保你能好好地回家。
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自己。担心那样的视线是不是已经揭穿了什么,甚至令人感到恐惧。
“辜负别人的好意,真是个薄情的家伙。”
“是啊。但没关系。”
看着静静地笑着耸了耸肩的男人。明白他不会马上穿着那双魔法鞋飞向归途,自己在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咂了咂嘴。
“那……走回去吧。”
“嗯——。”
男子停下脚步,放下了行李。
“尾形,那我呢?”
我花了一百年寻找的,就是能把它丢弃的地方。不丢掉的话,就回不去了。
着陆的广播把他吵醒了。
从已经见惯不惊的国内航线的舷窗向外眺望。此刻的杉元也在某处的遥远的高空之上吗。不过尾形此行只是出差而已。
没错。尾形的工作经常需要出差。事到如今,对于这种移动已经毫无特别的感想。出差的时候,有时会尝尝新奇的美食,有时也会给杉元买土特产,但在长假的时候就哪里都不想去。结果自从那次提议告吹,两人还从来没有一起出过远门。
今天早上所见的,他说了句“我要走了”,就把鸭舌帽的帽檐拉下。文明的利器瞬间将二人分开。即使此时此刻彼此发生了什么事情,无法传达给没有带上任何通讯工具就出门的对方,自己也永远不会知道对方的情况。是这种不安吗?
……如果出外行旅的杉元能看起来更开心一点就好了。
但那家伙总是带着疲惫的表情转过身去。不可能不感到不安。不是说会被卷入事故或事件。而是会不会就那样摇摇晃晃地消失,再也不回来了呢?看起来就是那样的。
结束了几天的出差,回到空无一人的家里,尾形痛切地思考。
你到底想舍弃些什么?
然后我想确认究竟是什么失掉了。
雪原上,两道踩得嘎吱嘎吱的脚步声传来。
“还真是来到了世界的尽头④啊!”
只是这样。除此之外,便只剩下了风的声音。这不是世界的尽头又是什么呢?已经没有柏油路了。没有商店,没有人,连熊也没有。
“作为丢弃的地方不是正好合适吗?”
尽管都不知道要丢弃什么。男人“嗯”地歪着头,接了话。
“这样不会算不法投弃⑤吗?”
“也许算是吧,但已经不会再对任何人造成困扰了。”
“嘛也是。”
原以为是雪的东西,其实是灰。
一望无际的灰烬之丘。
天空云翳低垂,无人的世界一直延伸到地平线的彼端。那之后不知过了多少年。一百年、一千年,还是更久?
“应该可以了吧。”
“嗯。”
“丢在这里就行了。”
“嗯。”
“已经谁都没有了。到了这里我也明白。谁都没有,就意味着我要找的东西也没有了。”
“……嗯。这样啊。”
“已经可以了吧。”
男人放下行李。他慢吞吞地打开总觉得比刚认识的时候大了很多的那个。
“是想丢掉吧?”
“——嗯。”
一个一个仔细地取了出来。
女人用的梳子。手镜。男人的剃须刀。一开始都是很古旧的东西。例如像是他父母用过的那些。
沾满鲜血的笔记本、某人的领章,军旅时期的东西越来越多。
花纹奇特的布料是那个少女的。某人的一只袜子。是现在不在这里的某人。
取出东西的手停了下来。张开的手掌上,是一支箭头。看到那东西的瞬间,右眼隐隐作痛。
“连那种东西都。”
“因为、”
因为无法丢掉。无论如何都。
“结果你还是无法舍弃吧。所以才找不到能丢掉的地方。”
“你这家伙不也是这样。不想确认它不存在,所以永远都不会结束!”
那夺走了尾形的右眼,被血液和毒素浸透的箭头。仿佛不愿放手一样,被紧握着。
行李的最下面露出了一双鞋子。一双银色的、有魔法的鞋子。
“我回来了!…呜哇!你吃的那个看起来好好吃!”
“怎么回来了?”
“啊啊啊等一下啊!”
“哎呀,晚了。”
目送着某种看起来很美味的物体消失在尾形口中,杉元颤颤巍巍地拿起桌上的纸袋。
“去北海道了?”
“只是出差。”
“你出差还真是哪里都去啊!这是送我的礼物吗~”
“虽然是那样,到家时你也没回来。”
虽然有带着落寞的表情离开的习惯,杉元回来后总是神采奕奕。
“果然还是我家最好啊。”
说了这样的话。很想对他说如果是最好的话就不要离开了,但两人的住所被称为“我家”让尾形有点心痒难耐,结果什么也没说就不了了之了。
尾形不太喜欢出远门。如果可以,也不想出差。不知为何,在外宿的酒店总会做“回家后发现家没了”系的噩梦。所以还是无法理解杉元的想法。但是。
“礼品已经消失在我的肚子里了。”
“到时候胖了都不知道!”
“住手、别揉了。…你的那份在那边。”
指向桌上的盒子,杉元叫着是什么是什么,两眼发光地拿了起来。
“这是……!”
啪嗒一下打开盖子,解开沙沙作响的泡沫纸。
“最新款式!我想要的那个!诶今天难道是圣诞节吗!我现在可以穿一下吗!?”
“不可以。”
“不可以吗!?!?”
“留待下一次旅行。”
“诶诶诶!?”
“你的流浪专用,开心吧。”
杉元用混杂着喜悦、困惑和愧疚的表情注视着尾形。
“流浪……”
“你还记得怎么用吧?”
“鞋子上也没有使用方法啊混蛋。”
很奇怪啊。他哭笑不得地歪着头。
“你不知道吗?要用脚后跟敲响三下。”
你知道怎么用吧,杉元。用脚后跟敲响三下。
然后那双鞋就会飞一样带你回家!
灰烬开始飘落。
两人在世界的尽头,为彼此的言语所伤,为自己的本心所伤,面对着面,却无言以对。
“……你说送给了熊是骗人的吗。”
听出了语气中的怨恨,戴着军帽的男子无力地笑了。
“那是当然,你以为熊会穿鞋吗?”
“还真厚脸皮啊……”
男人仔细地把散落在四周的行李一件一件慢慢装回包里,最后把鞋子放在了地上。
“我说不出口。”
轻轻地抚摸它闪亮的表面。
“说不出口。能够回去的家,已经被自己烧毁,哪里都没有了……我没能说出口。”
“原来如此。”
如果一个无家可归的人把它敲响,那么这个人究竟会飞到哪里去呢?还是什么都不会发生呢?那就是证明。要证明“不存在”可是很难的。
“嘛,我也没有家,这东西对你我来说都没有用处啊。”
两个无家可归的男人。一个在寻找能丢弃的地方,一个在寻找不存在,竟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了。
也许他们要找的东西本来就是一样的。现在要核对答案恐怕为时已晚。
“喂,尾形。”
脱下了军靴,男人……杉元叫着他的名字。
“要不要试试?”
“你确定自己没有家可以回去吗?”
“说不定会去到别的地方吧?”
“那会是哪里?我可不想因为收件地址不明被扔到太空里。”
“太空也很好嘛!我会好好牵着你的手的!我们一起试试吧。”
“你是白痴吗喂住手把手放开!”
他拍开嬉闹的手,一边说着“别闹了笨蛋”,一边笑着抢走了一只鞋子。
“还给我!”
像小孩子的恶作剧一样,从追赶着伸来的手中逃开。他们跑着,笑着,在空无一物的灰的雪原上打滚似的嬉戏着。最终把鞋子朝着跌倒的那家伙的头投了过去,正中靶心。
“你这家伙!”
他抓起发怒的男人的脚,把掉落的鞋子再捡起来。恭恭敬敬地,一只一只地为他穿上。因为太不合适笑了起来。
“如果飞到的地方还是世界的尽头又怎么办?”
“那只能感叹我家还真是在穷乡僻壤⑥的地方啊。”
“是这样啊。反过来说,到达的地方就是你的家了。”
“家的扭蛋吗,还是你来抽比较好……或许能抽出高层住宅之类的?你要来吗?”
把对方拉了起来,抓住了他的手腕。
“带上我吧。”
杉元也抓住了尾形的手腕。因为无论去往哪里都不会有怨恨。四畳半⑦的破公寓也好,太空也好,除了灰什么也没有的地方也好。
两人相视而笑,然后。
终
①日本元老百元店大创(DAISO)的捏他。
②日本冒险探索频道ディスカベリーチャネル的捏他。
③此处原文为地の果て。
④此处原文也为地の果て。
⑤不法投棄,在日本乱丢垃圾的罪名,可处5年以下有期徒刑及1000万日元以下罚金。
⑥此处原文仍然为地の果て。
⑦四畳半是形容房间大小的说法,即能铺下四张半榻榻米,大约为9平方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