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Es tan corto el amor, y es tan largo el olvido. ①
(爱那么短,遗忘那么长。)
—— Neruda
Kaka 有时候会觉得,世界是不真实的。
这种感觉就像是你穿越了大半个球场,面前只剩两个后卫,而球在你脚下。你知道该用怎样的角度和频率晃过对方,知道会有一个人等在哪个方向;你知道该在什么时刻传球,甚至可以模拟出皮球入网的弧线,想象出队友一拥而上的重量。
就好像现在。
他以为自己还是 26 岁的 AC Milian 前锋,家庭美满工作顺利;可所有人都告诉他, Ricardo 已经 29 岁了,世界上也不再有 AC Milian。
事实上,什么都没有了。
因为地球毁灭了。
他想他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却居然笑不出来。
他终于明白那天半梦半醒间看到的恢宏场面不是科幻 3D 电影,而是真实的灭顶之灾。
他陡然发现 Luca 在他所不了解的岁月里突飞猛进地长大,更不明白 MU 的 C.Ronaldo 怎么会成为他最好的朋友 —— 后者留给他的唯一的纪念是一只棕色的卷毛团子。
哈,单身奶爸, Kaka 想。这真是个好职业。
好在人总是要比自己想象的强大,而时间能让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
莫拉塔小行星不是什么适宜的居住地,特别是对于由机器代劳了大部分生命的人类而言。这里贫瘠而荒凉,没有氧气,没有液态水,没有生命迹象;黑夜漫长。
好在它有重力,充满了氢气,且有湖泊大小的冰。
人类在面对困境时总是空前团结,肤色,身份和语言终于变得不再重要。他们开始重新建造通往天堂的 “ 巴别塔 ” 。
刚开始所有人都住在飞船里,一间一间逼仄的舱室,铺天盖地压抑的金属色。之后逐渐开始在莫拉塔安家。他们与过去决裂,失去所有,而生活总是要继续。
两个月后莫拉塔行星上举行了第一场婚礼。
这场婚礼对所有居民开放, Kaka 也去了。 Luca 和 Mini (卷毛的名字是 Luca 告诉他的)被集中到儿童区方便照顾和学习。而他的工作上手后就变得很简单,尽管考验体力:凿冰和松土。
牧师这个职业依然存在,他听见新人说 “I do” 的时候颇有些感慨。人是适应力很强的动物,一切都可以被习惯,他也逐渐学会忽略压缩饼干和半流质营养液的味道。
只是他不再相信上帝了。
起先在地面上行走需要穿着宇航服,后来建造了半圆形透明防护罩,挡风挡雨挡射线,还能置换出氧气,于是人类终于又可以自由行走,代价是七艘 “ 诺亚方舟 ” 被拆的七七八八,即使地球重生,他们也再回不去了。
Kaka 曾经问过自己,和地球一起消失会不会好一点。答案是无解。
既然回不去就在这里过得更好一点。人类想尽各种办法来娱乐自己,足球重新被提起。好在活着的球员虽不多,也足够组成几支队伍,在每个月末踢一场友谊赛。
Kaka 对此心怀感激。
除了作为身体素质优秀的劳动力,足球对他的意义似乎仅限于此,当然还有那附加的两天假日。他不得不承认,和原先的对手成为队友是一种奇特的感觉,比如红军的前队长, Steven Gerrard 。
比赛开始前,他与利物浦人交谈了几句,无外乎是你来我往,公式化的问候;可惜时间掌握的不好,该讲的都讲完了,哨声还没有响起。
Kaka 从不会让自己的朋友感到尴尬,他试图挑起新的话题: “ 嗯 …… 你会想念你的家人吗? ”
随即他意识到这不是什么好主意。对方的所有亲人都留在了地球上。
好在红军领袖不以为忤,平静地开口: “ 有时会。你知道,忘记并不容易。但过去已经过去,未来还没来,既然有幸活下来,就好好地活着。 ”
“你说的没错,失去的已经失去,但我们还活着。 ”Kaka 深吸一口气,展开笑容,望向难得被阳光照耀的球场,尽管那只是一块凹凸不平的沙地。
这间更衣室窄小阴暗,好在还有可以透过阳光的窗。
“能冒昧地问下,你离开时带了什么? ”
Kaka 想他或许是太久没有和别人说话了,他从不知道自己好奇心旺盛,还是个话唠。
离开地球时,每位“受保护者”都被允许随身携带一件不超过500克的物品,当然必须通过安全检测。Kaka完全不记得那时的情况,他只有一本不知谁塞的圣经, 很遗憾他却再也不相信了。
那本书被他塞在柜底,从没翻开。
“这个问题不错。 ” 英国男人有些孩子气的微笑,额头上露出招牌式的皱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四角已经泛黄,却依旧平整,看的出收藏者的用心。
是那个美丽的伊斯坦布尔之夜
,照片上满目的利物浦队员向他们微笑,背后是升腾绽放的焰火,最中间银制欧冠奖杯熠熠闪光。
“ 真好。 ” 他喃喃道,发现他竟记不起那些球员的名字。这几年来 Kaka 的记忆退化得厉害,上次甚至搞错了 Luca 和 Mini 的生日。他想他或许是老了。
或许是察觉到对方脸上有些迷茫的神情, Gerrard 指了指蹲在他身边的人: “Xabi Alonso ,也是你的队友。 ”
“Alonso…… 是的。 ” 冲着镜头微笑的男人年轻而英俊,笑容灿烂,像是有快乐的气息从旧照片上透出。
利物浦队长注视着相片微笑,眼神温柔。 Kaka 想他们一定拥有过一段非常美好的时光。
“ 不会觉得辛苦吗? ” 他低声问,却不知是说给谁听。
“ 辛苦 …… 也许吧。但我庆幸至少我还拥有回忆。 ” 说着前利物浦队长唱起那首著名的 “You Will Never Walk Alone” ,拍了拍 Kaka 的肩,率先向门外走去。
他的样子就好像他走上的是安菲尔德球场,而迎接他的,将是五万人的欢呼。
那场比赛之后, Gerrard 退役。三个月后,踢最后一场球的轮到 Kaka 。
那个时候,距离失去一切的开始,已经过去三年了。
那天他特地理了胡茬。或许因为是 Kaka 的告别赛,来看的人不少,他奔跑起来,余光里一片模糊的色彩,人们在喊他的名字,为他加油,依稀还是旧日摸样。他几乎要以为他还是原来的 Kaka ,几乎。
比赛并不怎么激动人心,他罚失了一个远距离任意球,最后 0-0 互交白卷。他摘下袖章,和另一队的队长 Fabregas 握手,观众席上稀稀落落地响起了掌声。大家都走过来拥抱他。
离开球场时他最后一次亲吻了脚下的足球。感谢它带来了他的一生。
Kaka 想这也不坏,虽然并不完美,但好歹是告别。
赛后他搭车去看两个孩子。
Luca 长高了不少,已经有了少年的样子,五官像 Coralline ,笑起来尤其 。Mini 还是卷发,软软的很好摸,他自己却深恶痛绝。他给他们带了点吃的,一大两小三个人找了块空地坐下来聊天,主要是听 Luca 和 Mini 斗嘴。 Luca 伶牙俐齿,经常把 Mini 憋的说不出话来; Mini 又不禁逗,好胜心强得很,一急脸就发红,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要哭出来。到这个时候 Luca 又会反过来安慰他,两人似乎对这个相处模式乐此不疲, Kaka 只觉得可爱又可笑。
和他们在一起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Kaka 想他到底是应该感恩的。
保证过下个月再来看他们, Kaka 一个人回到了机舱。很多人都搬到了地面上,他却一直懒得动,几艘飞船被拆的七七八八,住的人不多了,他想再过几年他就必须搬走了。
莫拉塔的夜晚漫长,电力供应也有限制,大部分人都是通过睡觉来消磨时间。 Kaka 却并不想。他的记忆力减退的厉害,伴随而来的就是日益严重的失眠,这种时候他就会把那本圣经放在手边,好像这样就会觉得安心一点。
但他一次都没有翻开过。
即使知道底页上有一行潦草的留言,他依然从不曾翻开过。
死去的人很多,各种原因,宇宙射线、巨大的温差,或许只是一个人活着太寂寞。
为了表彰这些为人类生存做出伟大贡献的先驱,联合政府在莫拉塔行星最坚硬的岩石上刻下他们的名字,以纪念他们曾付出的努力。
政府给一万五千人预留了位置,所以每个人能占的地方不过一块徽章大小。为了节省能源,政府又号召所有还活着的人自行设计墓碑 —— 把名字刻在 “ 巴比伦计划受保护者 ” 的铭牌上。紧缺的土地资源也无法承担殡葬,尸体将被统一送进太空进行销毁。
过了段日子,为了进一步节省能源,政府要求在经医生检查后确认为濒死状态②的,需自行前往 “往生舱” ,由机器发射进入太空。当舱中氧气被耗尽,引爆装置将自行启动。
声明一出,大部分人都表示抗议,指责政府罔顾人权,甚至还准备举行罢工游行。可是过了几天,这种反抗又沉寂下去。
谁都知道,这是最好的办法。离开的已经离开,活着的还要活下去。
这之后,空闲时间大都被用于在白金铭牌上雕刻名字,甚至是墓志铭。 Kaka 思考了很久,觉得自己的名字实在太长,最后只刻了 “ dos Santos ③ ” 八个字母。
这东西他倒没有很快用上。不过一天路过那块 “ 开拓者纪念碑 ” , Kaka 发现最新的一块刻着 “ José Mourinho” 。
他愣了一下。
他最终还是决定去拜访这位据说曾执教他三年的教练,即使他对这位 “ 狂人 ” 的印象仅限于众人口耳相传的辉煌事迹。
Kaka 问了很多人,才最终找到了冠军教头的小屋。莫拉塔的白天很短,而夜晚很长,他到那的时候,太阳已经要消失在地平线后面了。
Mourinho 的头发更白了些,眼神却依旧明亮而犀利,他看到 Kaka 好像并不吃惊,只稍稍点了点头。嘴里依旧嚼着口香糖。
Kaka 尴尬地不知如何开口。他们应该是关系良好的师徒(至少 Kaka 听别人这么说),然而现在他全忘了。
好在 “上帝之下就是我 ” 先生一贯的雷厉风行: “ 我想你总有一天回来找我。 ”
“ 是吗。 ” 他不知该说什么,只好微笑。
“ 你好像变了很多,也好像没变。 ”
“ 哦,是因为胡子吗? ” 他摸摸下巴上的胡茬,他已经和它们相安无事好多年了。
“ 或许吧。 ” 典型的, Mourinho 式的耸肩,让敌人气得咬牙切齿,让自己人额首称庆。 Kaka 甚至想象得出对此他会如何回应: “ 噢,是吗?抱歉让你难受,我就是这样。 ” 说的时候还要把眼睛瞪大,挑起眉毛,一副惊讶加无辜的样子。
想着那个画面,他忍不住低头偷笑,想想这样不好,又掩饰性地咳嗽几声,最后抬头瞄了老人一眼。
Mourinho 有些无奈的摊手: “ 啊,是的,就是这个动作。当年你们都喜欢这样, Romas , Pepe , Marcelo ……Cristiano 还喜欢吐舌头。 ”
Kaka 脸上的表情停顿了一下,像是被谁按下暂停。很快他又微笑起来。
完美的, Kaka 式的微笑。
屋子里面空空荡荡,对此 Mourinho 的解释是 “ 换了口香糖 ” 。他们随便找了块地方靠着,谈话还在继续。
“Luca 和 Mini 怎么样? ”
“ 还不错,都长大了。 ”
“ 那很好。 ”Mourinho 点了点头。
Kaka 发现自己看不清他的神情。天已经暗下来了。
世界最伟大教练的声音慢慢响起: “ 你来得正好,再过一会儿我就得离开了,有些话不说出来,恐怕我是不能进入天堂的。当然,谁还知道它在不在呢? ”
“ 他一定告诉你了,而我不想道歉 ……”
“ 教练,我 ……”Kaka 想说什么,被 Mourinho 一摆手阻止了。
“ 听我说完, Kaka 。我想你应该有这样的耐心。 Cristiano Ronaldo 是我最喜欢的球员,我希望他活着,所以即使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会这样选择。而他怎样决定是他的权力。但我必须得说, Kaka ,我很高兴你在这。 ”
“对于我,José Mario dos Santos Mourinho Felix来说,人生已经足够圆满了。我执教过最好的球队,并带领他们两次夺冠。你或许知道, Manchester United是我的下一个目标,但上帝告诉我,Real Madrid才是最好的归宿。”
“ 所以对于这样一个已经赢得过一切的老人来说,还能挤掉一个年轻人的位置多活这么几年,我简直不该再有任何的怨言,除了我确实愿意将这个名额让出。但是 Kaka ,你还年轻,足球并不是一切, RM 也不是。你还可以做很多事,别让过去成为你的负担。 ”
Kaka 在黑暗中默默地点了点头,他们看不见彼此,他只能凭着印象走过去抱住对方。他有很多话想说,却突然开不了口。
Mourinho 拍了拍他的肩: “ 还记得我从前常说的那句话? ‘ 人生就像一个大舞台,有的人上来,有的人下去;它既不想你想的这么好,可也不那么坏。 ’ ④ ”
Mourinho 最后一个人离开了,没有让任何人送别。 Kaka 想这样也好。
通往死亡的道路上我们永远孤身一人。通往未来的也一样。
几天后有个叫 “ 弗兰 ” 的心理学家来找他,似乎对他的记忆十分关心。介于对方声称是他好友的好友, Kaka 也没有办法推脱,只得一次次接受谈话。最后实在不堪其扰,他直截了当地表示他失忆了,并且健忘的很厉害,过去的记忆早已和他没有关系。
弗兰医生终于停止询问,认真注视着 Kaka 的眼睛: “ 你说你对过去的事情完全不记得? ”
“ 是的。 ”Kaka 目光坦然。
“ 如果这是你自己的意愿 …… 也好。 ” 弗兰收拾好东西,走向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又说了句: “ 当年我在给一个人进行催眠手术的时候动了手脚,留了 ‘ 后门 ’ ,只要他重新看见我,就能想起来;我不希望他永远忘记,至少可以自己选择。看来是我想得太多了。 ”
Kaka 低头看着自己布满薄茧的手,想起他的脚上已经很久没有生茧了。
Luca 开始设计第一件机械的时候,对父亲说他想和 Mini 在一起。那个时候 Kaka 已经老了,也更加健忘,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只记得两个孩子手拉手回去了。
那天晚上他终于梦见球场,穿着白衣的男人在他面前奔跑,他想追,却怎么也追不上。惊醒的时候,脸上冰凉一片,他想他真是太久没有做梦了。
人老了,就特别喜欢回忆,即使记忆少得可怜。其实这样也不错,记得的都是美好的瞬间。当年一起凿冰的时候,一个比他小几岁的男人说起自己做梦梦到了家乡,那是个中国人,话讲到哽咽,被大家嘲讽,谁都不愿再听到 “ 过去 ” 那样的字眼。 Kaka 在劳动结束后,特地跑过去安慰他,说自己梦都做不了,他已经很好了。
那人后来教了他一首诗, Kaka 只记得后面两句:
早知原是梦,不做醒来人。⑤
Kaka 想他说得真对。
后来政府规定每个成年男女都必须结婚,生三个孩子以上的可以得到奖励。
又过了段时间,终于轮到 Kaka 去放那块铭牌。摩挲了十几年的牌子变得光滑,好在 “ Dos Santos ” 依然清晰可见。 Kaka 几乎是期盼着这一天的来临,他已经等了太久。
流程早已熟谙于心,他躺进发射舱,再过几分钟,他就会化为宇宙中细小的尘土。再也不离开了。
呼吸渐渐稀薄的瞬间, Kaka 突然想起多年前的一天,那时候日子正好,未来还很长。 Marcelo 从更衣室里出来,不知怎么穿错了鞋,一红一黄两个颜色,站在草地上分外显眼。
Romas 先看见了,指着他笑趴在队长身上, Iker 似乎想忍,到底没忍住; Higuain , Di Maria 他们也看见了,捧着肚子笑成一团; Alonso 正好带着 Gerrard 来参观,远远望见这里的乌龙事件,也靠在一起笑; Mesut 和 Sami 终于听懂了一点,动作一致的别过头偷笑; Pepe 大笑着拍拍小队长的肩, Marcelo 低头一看,自己也不好意思的笑起来; 远处罚跑的 Benzema 扭头往这里看,被站在场边的教练打了下脑袋。
伊比利亚阳光灿烂,微风和煦,笑声远远的传到树梢那边。
他旁边的那个家伙笑倒在他身上,露出一口白牙,发胶和婴儿奶粉的甜香围绕着他。
他也在那笑,和大家一起。
那时侯他还在,他们都还在,伯纳乌也在,一切都在。
岁月静好,安然无声。
Kaka 忍不住微笑起来。
As he has never lost.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