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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恒烈阳的神国中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神灵的居所由金子搭建——金砖铺作地面,金线勾勒壁画,金币象征着神商贸的权柄被缀在山花中央——全然是一副金光灿灿的样子。液态的黄金如同极细的绸缎,因为高热泛着金红色的光泽,从柱子上的檐口悄无声息地缓慢披挂下来。
而今天,这片金色国度中的静谧被打破了。来人没有掩饰自己的动静,鞋跟敲击在金色的方砖上传来毫不收敛的敲击声,步伐同样不紧不慢,丝毫没有正行于一位神灵的殿堂中而应有的恭敬或是惶恐。
奥赛库斯在内心深处啧了一声,祂撑着额头半靠在中心的神座上,没有选择睁开眼睛,当然,祂一早就知道来人是谁,或者说,没有祂的允许,境界甚至不如过去的那位根本进入不了祂的神国。
来人已经走到了神座之前,永恒烈阳却仍保持着最开始的姿态,看起来尽管祂愿意敞开神国的大门,却毫无待客的打算。
“啧。”梅迪奇环顾了一圈空荡荡的殿堂,没有看到能坐下的地方,不同于奥赛库斯,重生的征服者把自己的情绪讥诮地吐露出来,随后径直走向奥赛库斯跟前,在序列零撑着额头的手背爆出两根青筋时,大咧咧在神座前的台阶上直接坐了下来。
略过应有的寒暄,祂的言语与动作一般张扬,不知是另有把握还是笃定奥赛库斯不会动手,“这么多年,你的教堂和神国怎么还带着股腐臭的味道。”
听到这话,奥赛库斯幽幽抬起眼皮,好像是终于发现了自己的神国里面多了一位红发的故人。“啊,梅迪奇。”祂学着来人的语气,“莫非是因为我的神国堆积了过多的金币吗,你知道的,财富的流动与积累或许会给太久没接触过时代的你带来一些冲击。”
曾经的红天使没有生气,祂轻笑了一声作为回应。从刚刚起,梅迪奇就好像突然对神殿之外的金色花海产生了莫大的兴趣,祂深深盯着柱廊之外的某处地方,过了片刻才扭过头,第一次直视曾经的纯白天使,“祂的神国当年也有这样一片太阳花。”
片刻的静默中,神国的温度骤然升高了一瞬。永恒烈阳同样回望恶灵,征服者身着染血黑甲,红发似乎是长了一截,血一样淌到腰际,英俊的面庞上爬了两张腐烂见骨的伤口。神座上,奥赛库斯忽地一晃神,白袍金冠的神灵端坐在神座上俯视从地下爬起的怨鬼,神灵的目光穿透时光的长河,还能在那张依旧年轻的脸上,依稀看见某道盘桓在过去的幽影。
两道影像重叠间,祂张了张嘴,把原先酝酿出的一丝愤怒吞咽了下去,在喉咙里转了转,最后只是生硬地道:“你若是想用祂来挑衅我,那还是尽早离开吧。”
“别急呀,你沉湎在过去的时光中延续着被蛀空的辉煌,可并不代表我也会这样。”征服者并不畏惧高温,在灼热起来的神国中仍持有一种坦然的态度,“我们不如来谈个新鲜的,比如——我的教堂建成什么样的好?”
教堂?奥赛库斯一顿,这才从梅迪奇勾起的嘴角间品出一些其祂意味来。
“你说黑夜的教堂怎么样,或者愚者?”梅迪奇从地上站起身,挥起双手比划了一下,“火焰一样升腾的券脚,万千把利刃一样耸立的尖塔,再砍去冗余的线条,剥离那些你们惯用的迂腐坠饰。”
奥赛库斯掐断自己刹那间的构想,“我以为你们集众途径对信仰的需求有所不同。”
征服者耸耸肩:“红祭祀还行,但更高的位置就不一定了。”
永恒烈阳眯了眯眼睛,并没有多少意外。梅迪奇提起黑夜时,祂的心里便已经隐隐生出预兆。但是听到梅迪奇毫不掩饰地说出自己的野心,祂才意识到,自己对征服者此次前来的目的仍旧需要重新认识。
于是祂挥了挥手,金色的液体潮水一般从平整的地面上升起,缠绕固结,在神座之前凝固成一张线条繁复的高背椅。梅迪奇没有客气,转身就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你背叛了?”契约之神向来直来直往,从前的“背叛者”直白地递出了第一次试探。
“不~我只是不干了。”梅迪奇倒是语调轻松,祂向后靠住椅背,一支脚踝翘起搭在膝盖上。
“那你是后悔了?”
“也没有,你可以说我想通了。”
“哈,我懂了,你在怨恨。”奥赛库斯托腮看着恶灵,“真稀奇,一位信徒去怨恨神灵。”
“……”梅迪奇这次没有立刻反驳祂,恶灵扯了扯嘴角,“你又比我好到哪去了吗?若是抛开特性,此时的我们在祂眼里会有任何的不同吗?”
“听着反倒像是你要劝我乖乖把自己的唯一性剥离出去,来换得一条生路。”
“但你不会这么做的。”梅迪奇把翘起的腿放了下来,换了个更正经些的姿势,“因为你和我一样。”阴谋家咧开嘴,身体前倾,盯住奥赛库斯,像是饿兽用犬齿钳住猎物脖颈一般地定论道。
奥赛库斯沉默了片刻。商业之神早在先前就往心里撑起了一座天平,左边,拒绝,右边,同意。祂谨慎地把不同的信息化作筹码累加在两边——但是祂很快意识到,那个使得祂与梅迪奇相同的特质,如同至高的天火,高高坠下不讲道理地把天平一边直接钉死。
奥赛库斯轻叹一口气,明白当梅迪奇出现在神国时,自己早已没有多余的选择。于是,便只剩下了最后一个问题——
“为什么你不去选择与别人合作?”太阳问道,“比如愚者?我记得你们曾经也有过接触不是吗。”
“我在第二纪曾经见过一只半神层次的苍狼。”梅迪奇没有直接回答祂,反倒没头没尾地说起故事,“我还记得它那油光水滑的皮毛,还有尖利的爪牙。”
奥赛库斯很早就跟在了神灵身边,对黑暗纪元其余地方的了解远不及梅迪奇,因此序列零此时只是搭腔道:“怎么,你杀死了它?”
征服者摇了摇头:“它的栖息地离一个人类聚落太近了,人类很快发现了它,或者说,是它先接近了人类的聚落。”
就在奥赛库斯以为这是一个超凡生物屠杀人类,或是掌握了非凡力量的人类合力击杀了动物的故事时,梅迪奇继续道,“他们以一种奇怪的方式和平共处了下去,人类给苍狼提供了信仰与食物,苍狼为聚落赶跑不善的鬣狗。哈,直到一个冬天……”
在梅迪奇的叙述中,奥赛库斯逐步构建起那段太冷太长的无光之日——古神战斗的余波卷起黑黄的尘埃,盘旋在云层之下,黑蚁一般密密麻麻地吞噬太阳,原本就苦寒的冬季变得更加无情。油脂早就耗尽,薪柴也所剩无几,新生的婴儿坠地时不见哭声,反倒发出冰棱相碰的绝望脆响。
苍狼独自在荒野上徘徊了太久,尽管它曾与风一起追逐过植物的绒絮,与阳光一起在新雪上安眠,但它还是第一次与人类这样的生物结伴。社会化,生命力,创造性。某些苍狼未曾见过的东西像是一条细细的绳索,栓在它的脖子上,把原本计划去往更南边的半神留了下来。
于是,房屋一样大小的野兽趴服在地上,腹部的皮毛因为呼吸而像秋季的麦浪一样起伏,瑟瑟发抖的人类躺进麦浪之间,像是重新收获了一个金黄而饱满的美梦。
但是还不够,还不够,温暖的毛皮能够庇佑的终究只是小部分的人类。于是苍狼在人类首领哀求的目光中,剖开了自己的胸膛,把燃烧着的心脏摆在聚落中央广场的祭坛上。苍狼的心脏远比篝火还要炽热,剩余的人类不再害怕冻死,围绕着广场上的心脏载歌载舞,热度扭曲空气,同一场围绕无形火焰的祭礼。
但是还不够,还不够,寒冷与黑暗让作物也相继枯萎。于是饿得两眼发光的人类开始爬向供奉起来的心脏,恶鬼一样扑在上面啃食。心脏已然降温了下来,却仍保有对人类来说热腾腾的口感。咬断心肌,吮吸鲜血——就这样,苍狼的心被架在祭坛上吃掉了。
“然后呢,苍狼死掉了吗?”奥赛库斯不自觉沉入故事中,在梅迪奇突兀停下后,祂下意识问道。
“没有。它仍然游荡在荒野上。”
“但是它……”
梅迪奇打断祂:“它还有仍旧尖利的爪牙,完整的筋骨,尽管它愚蠢地把唯一的心脏毫不设防地奉献了出去。”
奥赛库斯对第二纪的了解并不全面,祂并不知道梅迪奇说的是否是一个真实的故事——什么途径的半神才可以在失去心脏后继续流浪呢——但是这并不妨碍祂的脑海中出现这样一只苍狼:皮毛不再光亮,筋络不再滚烫,徒留蝶翼一样的肋骨环绕着空荡荡的胸膛,它仍然在走着,因为它的肌肉依然可以运作,而它的利齿开始渴望鲜血。
突然,奥赛库斯注意到了恶灵的瞳孔中不知什么时候爬上的血丝。祂意识到,重生的梅迪奇就同苍狼一般,染血的黑甲下包裹住的是同样空荡荡的内里。而就在刚刚,为了换取祂的合作,征服者同样扒开了自己的胸膛,向祂展示剜出的伤口。
奥赛库斯又想起火焰,最普通的那种。在张扬于空气中的外焰之下,反而是最内里的部分温度最低。征服者完全而赤忱的忠心就像是苍狼燃烧着的心脏,尽管从地底爬出的恶灵逐渐拼凑起自己的筋骨与血肉,但是被践踏的心永远不能再温热冰冷的胸膛。
祂没想过能有一刻如此清晰地瞥见梅迪奇空荡而生冷的内里,好在——祂突然冒出这样的念头——太阳途径在给予温暖这一方面着实擅长。而且,祂恰好知道梅迪奇此时最需要的是什么。
温热的阳光在祂们面前织成纸张,黄金的羽毛笔自动飞来。“那么,我在此公证。”契约之神开口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