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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是一件好事吗?
亚历山德拉曾经会在完赛的运动员休息室习惯又突兀地发出这样的疑问。
年轻的好处很显然,她被上天赋予强大的竞技优势,得以在赛场上完成大多数运动员难以企及的难度,但也带来弊端。
应付媒体是连更成熟的大人都难以次次处理好的事,位列她最不擅长的事情榜首情有可原,她讨厌闪光灯,也讨厌可能会掉入陷阱的提问。
“你说什么?”
在她自言自语的时候,安娜恰好凑过来摸了摸她怀里的小狗,但很可惜没听清她的问题。
得到的是一个意味不明地耸肩。
这类问题总归还是要自己努力寻求出答案,萨沙心想,更况且对方大概不会有和她一样的疑惑。
这位仅年长三个月的队友兼对手在镜头前过分游刃有余了,以至于有时她会在新闻发布会上忘记她们分明是同样容易因为横冲直撞而犯错的年龄。
都是成年的界限到来前惴惴不安的17岁。
“不需要总是真的回答。”
更久以前她问过安娜诀窍。
亚历山德拉还记得那时安娜因为纠结把嘴巴抿成了一条线,难怪她们共同的前辈会管安娜叫小猫。
“遇见难为人的问题就假装很认真然后扯点什么别的自说自话。”对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只要你够理直气壮就没什么好为难的。”
真的要按照这句话执行起来却也不容易。她逐渐意识到,让她抗拒的不是那些锐利而不合时宜的提问,而是镜头本身隐藏着的不知善恶的目光。
那是亚历山德拉·特鲁索娃第一次发现安娜·谢尔巴科娃拥有着一些自己永远无法理解的特质。
发现安娜生长出的那些截然不同之处对她来说更像是一起突然袭击事件,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惊奇又令人惶恐地支配着她的注意力。
萨莎很难说她们的关系到底算不算得上亲密。
同龄人拉近关系从来都不需要太费力气。从记事起她们就因为各自选择了相同的路径,而在对彼此都算得上漫长的十几年里不得不一起成长。
这股外力说不上让萨莎产生了什么样的情绪,但时间会沉淀出难以更改的习惯,这让她在转到另一个教练名下的那年,仍然不假思索地在国内锦标赛的赛前抽签仪式上选择坐在安娜的身边。
很多时候她们都看起来像无话不谈的朋友。
亚历山德拉懂得如何阅读安娜·谢尔巴科娃的情绪,也在冰面上见证了太多对方遭遇的幸运或不幸。
她们拥有难以言说的默契,在有限的尝试里,安娜只和自己做成过漂亮的side by side跳跃,这是熟悉与习惯所带来的好处。
但这些也就是她能做的全部了。
少年人的欲心纯粹而坦然,在充满冷静胜负的生活定律中,她们心照不宣地切断了接下来成为挚友的所有可能。
不管怎么说,萨沙仍然享受安娜成为自己对世界理解中的某种习惯,她不大擅长和太多人打交道,安娜的陪伴会让她生出惯性般舒适感。
于是她才会惊觉原来她们就算被命运绑定着必须赋予对方长久的陪伴,也早已注定会长成各自不同的人,而自己恰好一直都选择视若无睹。
航班离地往往伴随着推背感和失重的叠加效应,肾上腺素在血液中短暂地飙升,起飞时间是不允许使用电子设备的,亚历山德拉漫无目的地扫视整个机舱,企图减免一些紧张。
已经尘埃落定的比赛记忆在脑海里变得恍惚起来好像是从她在确定名次那刻爆发情绪时开始的。
她这几天过得很忙碌,接受采访和准备表演滑让她的睡眠时间被压缩到了比赛时的三分之一,身为罪魁祸首的那块银牌正在她的包里安静地被放好。
扫到前排的某个位置,萨沙不安地收回了视线。
她还是不大敢看她。
赛时的好多细节都在那场举世瞩目且过度耗人心力的撕扯中隐没下去,但她唯独没有任何办法忘掉安娜站在选手房间的中央时神情中透出的落寞。
奥运冠军分明该是意气风发被簇拥着庆祝的。
萨沙记得自己警戒地躲在摄像机很难顾及到的房间死角,被剧烈的情绪控制着止不住地流泪。安娜站起来看向她,犹豫了片刻之后似乎想要走过来说些什么,被她本能地逃离过去。
这是第一次,那人的完美面具被她敲出了条缝,得以从中窥见那些因为不够成熟才会生出的破绽。
但是她也说不好自己究竟是在躲避什么。
即使她清楚自己选择了一条艰难而狭窄的路径,升入成年组的这三年仍然像是一个恶劣的玩笑横亘在自己眼前。
像只歇斯底里的狮子,她愤怒而不甘地控诉这个世界的罪恶,想要拒绝这个世界对她的祝贺。
接着酸涩和疼痛找上门来,惯性又是如此可怕,而相隔一个名次的领奖台之间在全世界的注视下被撕裂出巨大的深渊。
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破碎掉跌进这个黑洞里。
萨莎只好在听见安娜名字的那刻收回想要对视的冲动,局促不安地抿着嘴低下头,用指节碰了碰被自己哭得弄花了的口红。
热尼娅·梅德韦杰娃是第一个给她打来电话的人。
一开始萨沙和她这位亲密的师姐只是沉默着互相不说话,她又开始小声地啜泣,亚历山德拉很确信这些都通过话筒准确地传达了对面。
“相似的心碎发生在又一个四年,该说这是宿命了。”
热尼娅的叹息里有她无法读懂的沉重情绪,萨莎张了张嘴,她想回答些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
关于上一个四年的两位当事人之间发生的很多事情她不算知道得全面,那年自己甚至称不上处在青春期,缺乏看清某些暗流涌动的能力,也从来对她人的痛苦过往不抱有太多无用的好奇。
但“宿命”这个词狠狠地刺痛了亚历山德拉,一切个人的挣扎扯上了这股不容反抗力量都徒劳而渺小,她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亲爱的,如果你现在感到没有办法说话,至少在我面前可以不用勉强自己。你大可以崩溃、愤怒、被泪水淹没、责怪自己不被选中,但不要就此倒下,也不要为了一时好受而去恨具体的人。”
善解人意的热尼娅没有让第二次沉默持续太久,萨莎顺从地嗯了一声,让对方得以继续说下去。
“人们喜欢说时间是对待这类创伤唯一的良药,其实不是这样,你会有自己的方式度过它。”
她最喜欢的师姐已经变成了能将四年前的过往比做祝福的可靠的大人,把曾经的伤口愈合好的痕迹大方地展示给她看,试图成为那个最理解她的人。
“但我相信你大概会做得比我更好,也无比希望你比我更快乐。”
这通漫长的电话一直持续到凌晨三点,那些最尖锐难堪的情绪逐渐平复下来,让人麻木的悲伤仍然无处可藏,萨莎看着屏幕在黑暗的房间内投下微弱的光影,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安娜·谢尔巴科娃疲惫地坐在桌前等她,眉眼间看不出任何情绪。被迫和对方视线交汇,无声的对峙让两人微妙关系的天平更加摇摇欲坠。
生硬地错开目光,亚历山德拉低下头,后知后觉地开始害怕。
她想,她们曾经无数次站在领奖台上拥抱对方,并肩滑行在聚光灯的荣誉之下,对视时眼底里铺满真挚的笑意,仿佛她们永远可以做最完美的对手。
但此时连周遭的空气也在她们漫长的僵持中被抽空,窒息的手残暴地扼住她的喉咙,她喘不上气,也丧失了发出声音的所有可能性。
原来她们确实长成了截然不同的人,戏剧性的裂痕沿着途径的路径蔓延开来,将她们分割进不同的剧本。
这是第一次她们没有留下亲密的合影。
已经更迭到面目全非的忒修斯之船航行在那条浩浩汤汤的命运河流上,巨大的割裂感驱使着她要再一次恐惧地逃离。
安娜·谢尔巴科娃用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人们习惯性地将她们比做双子星的时候总会津津乐道于肉眼可见的体格差距。
诚然,像刚跟她通过话的梅德韦杰娃女士在某次采访里说的那样,看安娜在冰面上滑行总会让观众感到一些没来由的担心,像注视着一块水晶。
但萨莎心知肚明安娜从来都不瘦弱,她们共同达成撕开四周跳魔咒的成就,某种程度上她们一直势均力敌。
“所有的一切都不是我们的错,萨莎。”
安娜的这声叹息和热尼娅如此相似,手腕被禁锢的力道松懈下来。对方叹掉了浑身的所有力气。
亚历山德拉明白自己的崩溃和疏离将会造成某种伤害,她毫不怀疑的是,安娜不会因此责怪她。
但她会害怕来自安娜的原谅。
“我知道,阿尼娅。”她仍然叫着安娜那个亲昵的称呼,哭泣过的嗓音比起平时更加低沉,“因此我不会恨你,也并不反感你试图照顾我的情绪。”
“只是,不要怜悯我。”她在月光下无声地流着泪,混杂着眼线液再次把整个眼下的皮肤都晕上黑色,“你该去快乐地庆祝这场胜利,然后好好休息。”
“好。”
一只手替她擦去泪水,她得到了她想要的承诺。
聚光灯下看不清观众的脸,但不会影响她感知来自安娜的视线,那样直勾勾的目光意味着什么,她再了解不过。
但不是现在,至少也不可能是现在。
17岁的年龄还远未有能理解电影主题曲的那句“To be human is to love.”的阅历,因此她只负责诠释那部分冰冷的神性,然后收获来自四面八方的掌声。
但如果她真的提前懂得神奇女侠到底该如何完整地扮演,一切是不是又会变得不一样?
她也是第一次长大,不知道如何处理那些恐惧、嫉妒、愤怒与迷茫,如何面对一直坚持着但几近崩塌的执念,再漂亮地将自己破碎的灵魂修补好。
萨沙孤立无援地站在那里,四周传来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却没有一句可以告诉她让这处鲜血淋漓的伤口愈合的方法。
腾空的瞬间只要准确地抓住动势就仿佛可以一直飞翔,直到向上的加速度被重力消耗殆尽,于是她开始下坠,完成降落的那一刻也抛弃掉幻觉。
右腿的应力性骨折还处在恢复期,因此每次落冰都会因为骨骼负担不起太大的冲击而造成隐痛。
那些她想不清楚的问题和挥之不去的情绪化作相似的痛苦,仍然在接下来的每一刻都折磨着她。
她们已经无法回头了。
无法回到年少时仅凭外力的绑定就可以如挚友般紧紧地拥抱彼此的亲密幻象,也无法就此干脆用刀尖割断过往拥有完全排除掉对方的人生。
过往是最卑劣的凶手,痛苦借由她们的默契不断地发酵,而明明她们可以是最理解彼此的人。
她和阿尼娅注定要在17岁的宿命里成为对方长久的痛症,仅凭存在便再次带来无止境的窒息与痛苦,挣扎过无数个难捱的黑夜与白天后仍然残留在患处下阴魂不散,直至成为随时可能复发的隐疾。
所以,年轻是一件好事吗?
在回程的航班上快要陷入睡眠的最后清醒里,终于经过漫长的疑惑,萨沙得出一个似是而非的答案。
唯一能确定的只有变成大人的代价是比想象中更加的高昂,她只好祈祷会有很多汹涌的爱意让她在被唤醒的时候再次感到幸福。
而那艘早就更迭到面目全非的忒修斯之船,仍旧会裹挟着她们航行在浩浩汤汤的命运河流里,继续残酷地自我更新。
或许最重要的是,她对自己说,是即使自己和阿尼娅从未真正亲密过,却也曾经一同航行于这条河流之上。
沉重地叹掉一口气,亚历山德拉闭上了眼睛。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