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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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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12-11
Words:
9,366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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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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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7

我知道,但那又有什么关系

Summary:

Warning: 架空世界/竞技辩论辩手paro

Work Text:

「1」

“抱歉,打断一下。”

安娜听着这话歪了一下头,旁边的人不再使用温和的方式截断对面的胡扯,显然心情不大好,毕竟这已经是对面第三次逃问题。

攻辩手一向讨厌有人在双边计时的时候浪费她的质询时间,想来火大之下表情一定非常的不好看,当然,这不是说单边计时她的脾气就会有多好。

不过亚历山德拉不生气的时候也总是在场上拉着她那张面无表情就看着可怕的天生臭脸,质询的时候还喜欢用青绿瞳色的眼睛像恶狼一样死死盯住对方的,心态不好的接质人很容易被她搞得崩溃。

因此她并不担心萨莎的效率,笔尖在某个单词上画了两道圈,身边人坐下的时候不出意外地又整个将其划掉。

这种预判范围内的东西要是拿不下来反倒才奇怪。

“结辩给你留四分半吗?”凑得很近,辩场上的对话总是以交头接耳的形式发生,“现在自由支配时间还剩七分钟。”

“四分钟就够,你在小结用那三十秒给后续做个铺垫会比较好。”安娜写了张纸条递过去,“另外,自由辩论我要第一个发言。”

 

比赛推进得很顺利,可以预见胜负已定,评委开始述票的时候亚历山德拉还是坐在她身边,并且对有两位评委都坐在了对方座位上的第一轮票型就感到不满。

“我以为至少会给8:1,你结辩到一半的时候对方四辩都难过得快哭了。”

“这只是一场校内娱乐赛,对方抽签碰上我们已经很可怜了,总不能太打击一年级小孩子的信心。”
安娜用手肘碰了碰萨莎,示意对方放平心态。

不过没什么用,她的这位三辩队友对于赛果有着超乎想象的执着,不满一直持续到比分最终落在7:2,她们同时屏息,听见主席宣布安娜获得本场的最佳辩手。

亚历山德拉对着她做了个鬼脸当作她们两个又一次最佳辩手争夺的收尾,安娜站起来接受祝贺又重新落座,随后想起些什么。

“刚刚场下有几个女孩子看你的眼神好像有些不一般,大概你今天被要联系方式看来又是逃不掉了。”

“噢,拜托,我真的不擅长应付这个。”

那些很有攻击性的冷冰冰的表情都被收起来,亚历山德拉又变回那个单纯的数学系学生,苦大仇深地将五官短暂地皱成一团,鼻头圆圆的,笨得让人想去戳一戳。

“她们又不会把你吃了,况且——”
她耸耸肩,嘲笑旁边这个人只会在辩论场上发狠,平日是个不擅长人类社交规则的傻瓜。

“没关系,我会救你的。”

 

「2」

关于安娜兼职拯救她的固定三辩队友亚历山德拉于人群围困中的历史可谓是由来以久,最早要追溯到二年级伊始她们两个第一次搭档的时候。

那场比赛打得确实很艰难,对手年长一级,手段狡猾又老练,以至于萨莎需要在个人环节花了很大的功夫才能解决前场的遗留问题,顺带给她留下可怜的只有两分四十一秒的先手结辩时长。

先手结辩如果做不出梳理全场交锋的动作总是不太称职的,再加上这个辩题并不是讲清楚利弊比较的逻辑就足够,还很依赖语境渲染与价值。

对于四辩来说,这是一个说什么都会不够的时长。

安娜还记得自己是如何眼睁睁地望着自由支配时间倒计时突破三分钟,又是如何绝望地思考是结辩是不是干脆破罐子破摔做一些行为艺术比较好。

明明有些东西可以放到自由辩论处理。

她快速思考可行方案的时候火气也很大,并且在亚历山德拉凑过来说可以考虑只简单梳理后场的时候达到了顶峰。

结辩具体说了什么已经不大记得了,大概是勉强讲完交锋点又上了价值,然后接受自己以4:5输了那场进入学校代表队之后的第一场正式比赛。

出乎意料的是最佳辩手并没有落在获得胜利的对面持方而是给了亚历山德拉,评委评价她“一定程度上扭转了场面的形势,让胜负判断变得艰难起来”。

当然,也让安娜的结辩变得艰难起来。

她准备狠狠在“两分四十一秒”这个字眼记上一笔,等到日后成为可以开玩笑的关系再翻出来谴责她这位在比赛里上头的队友。

 

约定好稍晚的复盘时间又与前来交流的对手和热心观众互换了联系方式,安娜拿好资料准备离开,踏出门之前想起她的三辩队友似乎没有回复消息。

她回头,看见害她没完成计划结辩内容的罪魁祸首仍然被几个从表情上看显而易见被迷昏了头的观众死死包围,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眼巴巴看向自己。

亚历山德拉在求助。

安娜自认为性格里面还是有些恶劣的成分在,干脆暂时没有理会,带着不咸不淡的表情抱起手臂,饶有兴致地观望起今天的最佳辩手苦苦挣扎在观众过分的热情中。

她和这位新队友目前不大熟悉,安娜念的是法学,平日里院系上课的教室和数学系所在的教学楼隔了半个学校,整个一年级期间和亚历山德拉打过几次友谊赛和一次正赛,彼此保有粗浅的印象。

两人交流最多的一次是在校内辩论赛的决赛,她们分坐在不同持方,安娜拿下冠军,亚历山德拉拿下全程最佳辩手。

赛场上杀气腾腾的攻辩手此刻很为难地维持善意的微笑,耳尖挂着羞怯的绯红色,语言系统还好死不死地卡了壳,确实很需要某个人的解局救援。

于情于理都该帮个微不足道的忙,不是什么难事,教养在斗争中占据上风,所以看了一小会儿之后安娜还是走过去。

“不好意思。”她拨开那几位观众,露出自己诚恳又自然的表情,“我和萨莎打了赌,她拿了最佳辩手是要请我吃饭的。”

然后故作亲昵地挽住自己这位还不大熟悉的队友的胳膊,冲着对方无辜地眨眨眼睛。

“可以走了吗?我饿了。”

 

亲密的姿势倒是没有维持多久,进了楼道安娜就松开了手,毕竟她还在因为比赛失利和结辩受阻双重生气,抛下一句晚上复盘见就要先行下楼离开。

“对不起,我下次会先跟你确认需要的结辩时长。”
亚历山德拉在她身后冲着她说,很真挚的态度,虽然声量不大但是足够两个人听清楚。

于是安娜停下来回头看她,等待着对方小跑追上自己又默许她很理所应当地站在自己面前。

她看清楚了,亚历山德拉的瞳色里还掺着些浅灰。

“走吧,你想吃什么?”
一个看起来傻到绝对不能在场上露出来的老神在在的笑容被附带在邀请之后。

火气不知怎么就消减下去一大半,大概是因为自己从小被教导得过于彬彬有礼,太容易升那个名为心软的价值。

安娜点了点头。

 

「3」

共识就是这么被定下来的,关于她们总是商量好结辩时长,关于安娜负责把亚历山德拉从人群里捞出来,也关于谁拿到了最佳辩手就请对方吃饭。

其实她们私下仍旧并不太合得来,总的来说是其中一位声称“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只念漂亮话就可以赢比赛”的同时另一位也表示“我之前都不清楚只堆数据居然也能得到评委的票”的关系。

因此也永远都在备赛讨论的时候吵架。

 

“这个论点不是这样的。”

安娜在二十分钟内第三次说出这句话,并不是对着亚历山德拉,而是对着她们珍贵的正在飞速敲键盘做讨论记录的一辩卡米拉。

“把运气解释为广义神的存在是有问题的,对方不可能承认这个共识,我不想从我的首质环节开始跟对方纠缠一个整场都打不下来的定义到自由辩论都结束不了。”

“到底哪里有问题?消解神的存在会造成随机事件也不复存在这件事情很难理解吗,整个逻辑链我已经完整说明过了。”

亚历山德拉正在剧烈地摇头,也对着卡米拉重申。

“不用这个定义就是削减我们持方的论证空间,如果首质的时候对方不肯承认,那我也一定会在我的质询环节拿下来。”

两只耳朵要同时听不同的话实在费力,看着两人要再度开口,被夹在中间的可怜卡米拉终于忍不下去“啪”一声合上了电脑,强硬地暗示自己罢工的可能性。

“你们再这么钻牛角尖就自己写一辩稿去!”

这是一句非常严重的威胁。

总的来说大家都很愿意给予自己的一辩一些额外的关爱,并不是单纯因为圆头圆脑的卡米拉小上一级又招人喜欢,而是要写出一篇入耳又得体的一辩稿实在太费心力。

她们在一年级的时候都尝试过,辩论的口头用语不适应直接转成文稿,平日讨论时说得好好的话、整理得好好的论证落到纸面上就变成了另一种怎么都看着别扭的陌生语言,数个深夜如绝望的文盲一般对着文档无数次扪心自问后得出的结论是——

没有人喜欢写一辩稿。

于是两个人愣了一下,终于由于强烈求生欲的驱使不情不愿地做了快速的视线交换,随后非常同步地矢口否认自己的行径。

“我们只是在正常地讨论攻防。”

 

如果有人见过她们同一场比赛中的临场记录纸,就会立马明白两个人的辩论风格确实十分迥异。

亚历山德拉面前的纸页通常写不满大半,只记录最关键的需要去纠缠的要点并简略写上回应方法;而安娜总是满满当当地将场上所有东西放进某个结构中,以便清晰地了解如何做最后的回应。

最开始她们还会互相惊叹,就算是辩位分工使然,对方也算是将差异演绎得非常极端的类型,久而久之则发现这让她们变成了最好的搭档。

她们的默契在每周固定的练习和大大小小的比赛中一字一句地借由论点的框架与攻防而生长出来,安娜会放心地将很多难缠的要点交给萨莎去厮杀,察觉到攻辩手即将达到情绪失控的边缘再即使将人摁下,只要交换一个眼神她们就会清楚话要如何讲下去才能达成天衣无缝的衔接,比其他人更甚。

 

「4」

比起尘埃落定的名次,提及辩论大家更愿意讨论赛场上电光火石之间的交锋,人类的天资聪颖在精妙的攻防和陈词中得以彰显,辩手大多一开始就被教导“输赢永远都不是最重要的”,最受瞩目的那批面孔也不是因为拿到过什么伟大的荣誉而被称赞。

但坐在辩手席会让人不自觉地真正渴求那份胜利,抽签来的持方并不影响说出辩词时的那份虔诚,哪怕在心底并不认同,哪怕只有微乎其微的一瞬。

有时候安娜听着环节流程词,在自己即将站立起来的前一秒会不自觉地分出神来好奇,本场的赛果会因为自己接下里的话语发生多大的改变。

好奇胜负,好奇票型,也好奇最佳辩手的归属。

往往说完大段的辩词之后她会感到抽离,辩题里的字眼都还在心里打转,这种感觉很奇妙,安娜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表述是如何做到自然地呈现了脑中高强度的思考,她只是站定便理所应当地开始。

她注视着评委和观众,看他们时不时点头,看偶尔有人眼眶湿润起来,但她的心里装不下任何人的反应,她只关心自己按照低头就能看见的纸页上的记录,并保证自己如同那样顺利地讲下去。

最后安娜坐下来,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十分漂亮的收尾,一个微妙的想法和满心的欢喜一起浮上来。

“这一场我会拿到最佳辩手吗?”
她慢悠悠地想着,拧开水瓶喝了一口。

 

辩手对每场唯一的最佳辩位置总是心里有些波澜,这是一个胜负之外的评判,对自己的临场发挥没有遗憾的时候就自然而然地会抱有被选中的期望。

有时候这个归属会比较显而易见,毕竟总会有亚历山德拉早早用质询将对手的立论框架碾了个粉碎或者安娜在逆风局面的最后关头力挽狂澜甚至结辩讲哭评委的情况。

不过她们都是开口就能蛊惑人心的那类辩手,大多时候旗鼓相当,拿不到最佳辩虽然心情落空但不至于难过,严格按照约定也没在请客吃饭这件事情上造成什么金钱流出的不对等,很难有个定论。

 

「5」

二年级的末尾,她们破例地成为了关键比赛的上场阵容。

学校的战绩一向很光辉,深厚积淀下足够把每个进入校级代表队的辩手都培养得有模有样,但安娜和亚历山德拉大概是历年来最有天赋的那类,以至于前辈们愿意让仅二年级的她们提前成为主力。

赛季最后一场比赛结束的当晚,整个队伍短租下一栋别墅进行庆祝,酒精和游戏无限量供应,快乐轻飘飘地充盈在空气里,熬到凌晨之后每个人也都还兴致勃勃的,最后依偎在一起看一场轻松的电影。

安娜之前看过这部电影,属于她不会愿意看上第二次的那类,于是她歪歪脑袋等到电影进行到第十五分钟,拿上手边刚开的酒偷偷溜到了二楼露台。

她先前已经摄入了一些酒精,不记得具体有多少,带碳酸的和不带的混到一起更容易醉人,推开露台门时钻进房间的夜风才让她清醒了一点。

脸颊上的温度还在烧,安娜并不在意,这时候亚历山德拉听见了响动,从露台上的双人秋千中间扭过头来。

谁都想问对方一句为什么你在这里,但安娜整个人晕乎乎的没有反应过来,她的三辩队友好像因为逃掉集体活动正在心虚着也没有开口。

不知道这个人在想什么,就那么直勾勾地持续盯着自己看,久到手机屏幕终于忍受不了一下子灭掉。

“阿尼娅。”萨莎犹豫又谨慎地往旁边挪了挪,在秋千上空出来一个位置,“你要坐过来吗?”

为什么不呢?

 

亚历山德拉最近染了红发,效果很好,主要体现在辩论场上冷脸质询的时候看着更吓人,坏处也是相应的,她在场下做其他表情的时候变得更傻了。

“所以,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安娜看着她还是不明所以地盯着自己看,实在忍不下去场面变成眼神对峙,率先开始了话题。

“呃,我只是在想,这时候突然问'你想看我的小狗吗'是不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萨沙的眉毛很诡异地攒到一起,毛绒绒的,让酒精上头的安娜想要伸出手去摸一摸到底是什么触感。

“难道我们之间需要这么生硬的开场白吗?”
她得承认自己有时候实在搞不懂亚历山德拉对这个世界的切入方法,无论是在为某个论点的处理而拒不让步的讨论时间还是现下。

但是大概没有人会拒绝可爱的小狗。

“因为我确实在看我的小狗,今天没有办法回家所以拜托了朋友照顾,她刚刚给我发过来视频。”对方炫耀似地把屏幕解锁放到她面前,视频弹出来几只小狗殷勤地朝着摄像头奔跑的片段,“有空介绍它们和你认识,如果你愿意的话。”

安娜突然就那么快乐地出声笑起来,一方面萨沙的小狗确实可爱到让每一个看过的人都拥有好心情,另一方面又由于身边这个人的确在社交上是个不折不扣的笨蛋。

夏夜的空气带着黏糊糊的凉意,她再次拿起酒精喝了一口,盯着萨沙的眉骨跃跃欲试地看了又看,最终真的伸出手,用指腹轻轻覆盖了上去。

触感和想象中的一样,摸着让人感觉很好。

“萨莎。”

她的脸热度还未消退,大概被亚历山德拉判断出来并不算完全找回理智,于是对方没有躲闪,反倒温顺地任她摸着眉尾,偏过头有些疑惑地“嗯”了一声作为回应,此刻青色的眼睛被露台上昏黄的照明映着,安娜一路看到她眼底的暖意。

“我在想,你平时跟人交往这么不知道如何说话,又念的是数学系,到底为什么选择辩论呢?”

她轻声问,也收回手。

 

「6」

你是因为什么而开始辩论的?

在此之前她们从没讨论过这个问题,各式各样的辩题已经让她们足够繁忙地只关注比赛本身,讨论结束之后不宜涉猎高深的话题耗费脑力,最好用些轻松愉悦的东西找回继续说话的欲望。

在辩手间也是有天然的推定存在的,辩论的理由似乎很重要,大家总是默认是被这个无限理想主义的乌托邦在某个瞬间被无法逃脱地打动,也默认彼此真的能在辩论中寻求到心中的光,活得和自己的辩词一样磊落又热烈。

但如果所有人的理由都这么出奇一致的漂亮,好像又是一件太过不可理喻又无聊透顶的事情。

“为什么选择辩论?”

亚历山德拉不确定地抿着嘴唇,接着一只手撑住下巴,拉起一个半是纠结半是无奈的复杂笑容。

“听着,如果你在期待一个让人听了会立马热泪盈眶的理由,那么我接下来说的话会让你失望的。”
她的这位队友小心地斟酌字词陈述下去。

“一年级刚入学的我曾经被拉去观看一场比赛,在某个三辩前辈质询到一半的时候,我想那是我第一次窥见了辩论的迷人之处,我认为这是一场有趣的智力游戏,直到现在也没有更改想法。”

“或许你有试想过数学和辩论只是表面上不相干,实际对我有着十分相同的意味吗?”
萨莎突然向她发问,褪去比赛习惯之后语气很温和,变得有些不像安娜熟悉的那个亚历山德拉。

“逻辑很有美感,仅此而已。”

攻辩手沉默了一小下,仿佛是花费时间重新装载上了锋利的质询技巧,抬眼再看过来的时候上半身不自觉凑得更近了一些,甚至压下了重心试图和她的视线相平。怪不得总在赛后听见观众席有人说,喜欢这双看什么都显得含情脉脉的眼睛。

“所以你的理由又是什么呢,阿尼娅?”

 

“我吗?”

从亚历山德拉短暂留白的那一下安娜就猜到她也是要问自己的,她的这位队友一向恪守“回应完要把问题抛回去”的原则,倒是在哪里都一样。

“我只是觉得,有时候我有很多话想要诉说出来。”

血液里的酒精浓度保持在一个含糊的界限上,安娜觉得自己的反应速度有点跟不上思考,停顿了好一会儿才找到合适的表达方式把话简洁地说清楚。

真是完蛋,这约莫是她历来输出效率的最低时刻。

“那么你真的相信你的辩词吗?”直来直去的攻辩手一下子愣住了,大概是没有想到答案会以这样的形式出现,亚历山德拉歪着脑袋皱起眉头,看起来是的确对事实有所困惑,“我是指所有的都。”

 

这不是在被亚历山德拉质问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虚伪的陈述,安娜很清楚,因为辩手确实是可以不相信自己的辩词但不被任何人指责。

这是另一个有趣的豁免权推定。抽签得来的持方立场没有多么珍贵,甚至很多时候都会不合心意,但比赛总要尽力去赢得,有些话不论如何都要去讲,甚至为了胜利,辩手们什么都可以试着去讲一讲。

大多时候比赛里争夺得面红耳赤的姿态看着很真挚动人,但没人知道彼此心里有没有各怀鬼胎。既然把辩论带入生活并不是好的选择,那么反过来,从不把真实的自己放进辩论里也是完全被允许的。

“噢,当然不是。”安娜轻巧地摇摇头,否认得很迅速,“例如最近这场比赛的立场我在心证上就一点都喜欢不起来,这是我在讨论第一天就说过的呀。”

很多大赛的首轮小组出线赛的规则都要求一支队伍需要在同一辩题的不同持方各进行一次比赛,这样有利于弭平某些辩题中某一持方天然存在的更易于论证的优势,让比赛结果的出现更依赖辩手的能力而不是抽签运气,这样才算公平。

于是全然相信辩词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因为如果真的都在心底认可了,岂不是便活成了精神分裂。

“但是,萨莎。”

安娜也倾斜了些重心,两个人的距离被拉得很近,近到可以轻而易举地确认彼此眼中自己的倒影。

“我想要的没有很多,几乎每一次结辩都需要升一个看起来冠冕堂皇的价值,这让我逐渐厌倦了建构意义,但总有一些时刻,我是真的很在乎我为了某个论点说了什么,不是由于我需要赢得比赛,而是因为那是我一直以来的真心。”

“对我来说这样就足够了,你可以理解吗?”

 

“我总算明白为什么你拥有讲哭评委的魔力了。”
亚历山德拉靠回椅背,这个角度望过去的侧脸看不到她形状圆润的鼻头,整张脸的线条跟她的质询风格一样流畅又锐利。

“现在我也终于搞清楚你的质询怎么那么轻易就可以击穿对方的论点架构了。”安娜于是跟着靠在秋千上抬起头看看夜空,一会儿突然想起来什么,“不过,萨莎,如果有机会的话,我是说,你想认识一下我那只脾气一点也不好但长得非常可爱的猫吗?”

 

「7」

结果等到整个三年级过去,也没有任何人成功地让自己的小猫小狗和对方建立起友好关系。

进入大学的后半段意味着确实会生出要做好前辈担当的实感,偶尔吃到亚历山德拉给同队后辈们做的甜点的安娜为此颇受好处,在此之前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拥有一位如此擅长烘焙的三辩队友。

她们是队伍里理所应当的主力,每次正式比赛都会作为固定阵容上场,因此在无休止的辩题讨论和繁重的课业中比起低年级时期过得繁忙了很多。

但辩论诉诸的不仅是辩手的天赋与场下尽量完善的准备,场上的形势因为一句话间交锋的转变就可以让积累起的优势尽数丧失,没有人敢说自己的立论框架是最好的,一定能赢得比赛。

最重要的那场大赛上,她们在半决赛以6:9输给了对手,这是学校代表队连续第五年扮演“冠军守门员”,在半决赛上打败她们的人成为了最终的冠军。

输比赛也不算什么没遇见过的事情,只是再次成为“冠军守门员”是太过宿命论的说辞,这次不一样,回忆那场比赛对她而言绝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情。

安娜自认为那场比赛的立论是她在三年级这一整年里最喜欢的一个,虽然框架过大驾驭起来有难度,但罕见在确实跳脱出了辩题框定的局限视角,属于是她很希望去阐述的那部分的她认同的内容。

连一向备赛阶段跟她吵得不可开交的亚历山德拉也难得在立论上迅速达成了共识,安娜认为自己就更没有理由不打好那场比赛。

但终归还是在场上失手了。

像亚历山德拉在宣布比分后便第一时间对她宽慰说的那样,拿到这样的赛果不怪任何人。

不得不承认对手的立论框架有安全性更高的好处,某些论据霸道得她们不得不退让,场上的操作和配合也是一顶一的好,以至于自己这边推不进论点的展开有些着急,这个过于宏大的立论虽然漂亮,最终也没有完全立住。

某位评委述票的时候说了一句“听到立论的时候便隐隐约约担心会不会太过贪心”的话让她耿耿于怀,碰到辩论就容易变成坏脾气的亚历山德拉也在旁边不耐烦地歪了歪脑袋。

冠军和全程最佳辩手仍然看起来遥遥无期。
她们一起熬到了天蒙蒙亮。

二年级成为队友开始只要外出比赛她们就是室友,因此安娜很清楚亚历山德拉是睡觉的时候不大闹腾的类型,不远处发的另一张床上时不时传来翻身的动静,出卖了某人同样难以入眠的事实。

干脆掀开被子坐起来,安娜试探地叫了萨沙的名字,果然三秒后听见那团被子里发出了一声叹息。

你会感到遗憾吗?

长久的一言不发的对视里,她读出了从未说出口的话,攻辩手下午那句“不要自责”的耳语攀附上她的心脏,好像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塌陷下来一块,融化掉那些不大美妙的想法。

“其实我们今天做的很好。”她的这位队友在生活里仍然是个不善言辞到需要被自己拯救的笨蛋,但至少在被需要时候从来都是可靠的,“明年我们一定会一起拿到冠军的。”

真是奇怪,安娜心想,在这之前她与亚历山德拉从未分享过一个拥抱。她曾设想这会发生在她们顺利地拿到赛事冠军的那一刻,而绝不是止步决赛后凌晨的酒店房间里。

光线昏暗到看不清彼此眼中明明灭灭的思绪,她们光脚踩在地板上,胸膛里的情绪像水烧开一样咕嘟咕嘟地沸腾起来,姿势是前所未有的那般亲密。

 

「8」

好在毕业之前还有一年,四年级再次站在同样的赛场上以14:1的绝对优势晋级决赛时,两人都明显因为打破半决赛魔咒而松了一口气。

决赛在第二天下午。

一如既往地,准备资料在赛前就已经经历了数次强度极大的模辩用以检证和修改,这套立论框架至少在她们眼里做到了不被质疑,能被遭到致命攻击的所有地方都尽数被完善清楚,每个人熟悉到闭着眼睛也能几乎一字不差地复述纸张上的原文。

谨慎起见,整支队伍还是聚在一起再次确认了准备内容,回到各自房间已经很晚了,亚历山德拉从浴室洗完澡出来发现安娜还在对着电脑屏幕看。

“萨莎。”安娜听见了响动但是没回头,她们是决赛里的反方,她在苦恼自己的质询开场,“我想了些新的,能过来帮我看看哪个问题的叙述会更好吗?”

话音刚落有颗脑袋就带着湿漉漉的香气凑过来,安娜闻见亚历山德拉的沐浴露选择还是一如既往。

柑橘味的。

“嗯,让我看看。”攻辩手快速扫视了几遍文档里的内容,认识久了之后不得不承认这个人认真打辩论的时候确实散发着点魅力,“大概第二个?这个不是预设里首质需要讲的点,不过如果真的推进顺利,起到给后续环节做铺垫的意图就足够。”

“你的首质一向很好,我不担心。”

说到一半话锋一转。

“再说了,就算对方比想象中更难缠,我也会在后续环节把这点补上要他们认下来。”

倒是亚历山德拉一贯的样子,质询时杀伐果断输出效率极高,让人只看得见她意气风发的脸,若是在比赛时真的上了头,除了安娜大概也没几个人能按住她。

随着作为辩手的年岁逐渐增长,两个人的风格都变得内敛了很多,不再使用那么多口头上的技巧阻断对手的表达,更追求精准地一击致命,但每次赛前攻辩手说“我会拿下”的模样从未变过,执拗的要去分出胜负的欲心永远在她眼里熊熊燃烧。

“你这是想拿最佳辩手吧?”安娜伸了个懒腰,语气揶揄地开起玩笑,“由于你从来不看社交软件,我要告诉你一声,刚刚主办方公布数据里我们两个本届赛事累计票数相平了。”

三辩已经走到了床边要开始吹头发,如今发根里的金色已经新长出来了不少,只是由于要准备比赛一直没找到机会去补染,看起来有些草率。

“我会赢过你的。”
她听见亚历山德拉笃定的声音混着吹风机嗡嗡的运作声,从背后这样含糊不清地传来。

不,也许你不会。安娜回头看了一眼,有的人不喜欢看社交软件所以什么都不知道,话在嘴边打转,但她最终没有选择说出口。

 

「9」

不过,有这么一位队友大约总的来说是幸事。

安娜说完最后一个字时倒计时结束的铃声随之响起,环节还剩下正方四辩的总结陈词,但对她而言比赛结果已经尘埃落定。

场面一度僵持不下,在某些问题上双方都死咬住不肯退让,但这也在预计之中,直到自由辩论里她和亚历山德拉的连接进攻终于撕开了对方一条缺口。

形势大好。

胜负的偏转与归属是会被场上的辩手略微感知到的,如果打得畅快那么成为获胜方基本是八九不离十的定论。结辩之前,安娜感到大概自己这边的立论框架已经完全地立住了,只差一个完美的收尾。

她还是很难立马反应过来自己到底如何输出了长达四分钟的内容,明明每一句都经过了严密的思考,但连词成句的动作却总像是本能。

结辩漂亮得让人挑不出毛病,肾上腺素为了支撑高强度的思考充盈在血液里,满足从安娜的心底翻涌上来又被压抑下去,听着对方最后的结辩,她心里暗暗有了底,开始好奇这场最重要的比赛究竟会以什么样的比分落下帷幕。

这时候亚历山德来再次凑过来,反方的环节已经全部结束了,她们不需要因为论点再凑近了距离相互提醒,此时转过头来说话就是明目张胆的开小差。

但攻辩手从自由辩论的环节结束,自己这边结辩开始就会放松下来走神,安娜一直都是知道的。

“你知道我们两个只要一直在一起当队友,无论拿多少个冠军都不会拿到全程最佳辩手的吧?”她的三辩突兀地跟她讲,明明比赛还没有正式结束就如此确信结果,“阿尼娅,我也不是完全不玩社交软件,有时候还是会看看主办方的官方账号的。”

她当然知道的。拿到全程最佳几乎需要从小组赛开始的每一场都拿到最佳辩手作为基础,她们两个虽然目前累计票数相平,却因为你争我夺目前都各自只有决赛对手里票数最高那位的差不多一半。

安娜偏头去盯亚历山德拉的眼睛,直勾勾地对视过去,那双青色掺杂浅灰、在质询时无往不胜的眼睛,望向自己却带着柔和又深奥的笑意。

如果在说这个的话。

有句话就那么直直地从心底冒出来,现在不听对方四辩的最后陈词转头跟自己的三辩交头接耳或许不算特别礼貌,但她已经不想管这么多了。

“所以呢,你想改变什么吗,萨沙?”
安娜挑起一边眉毛,收回目光,满不在乎地回问。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