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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本来今日是职业围棋棋手难得假期的第一天,却由于对方的日程出现延迟,变成不得不放弃打电动转而工作的境地。无论如何,宮脇八段工作态度严谨,她一如既往到得早,只是没有下车,缩在座位里点进常去的网站跟人下棋。
交好的棋手此刻都不在,她一时兴起接受了非职业选手的线上挑战。由于是久违地登陆大号作战,关注对弈实况的人倒也有一些。只是消遣时间而已,宮脇咲良落子的速度飞快,对方虽然努力地纠缠,但最终还是到中盘便棋无活路,干脆地认输落败。
结束后双方按照惯例寒暄完退出。离约定的时刻仍然还有一些余裕,而再下一局的时间已经不足够。她只好收起了手机,跟着经纪人从停车场进入建筑一路穿过走廊,走进房间和工作人员一一问候。
“早年间有传闻说您不擅长与人接触,果然是谣言。”
有人这样与她开玩笑,宮脇咲良从面无表情的脸上缓慢又平静地扯开一个笑容,真挚地回应:“大家对围棋选手的刻板印象都是如此吧,觉得我们全部严肃死板,能亲自破除误会倒是让我很开心。”
隶属于日本棋院总部的宮脇咲良八段已经是十分有名气的棋手。在对男性格外宽待的世界上,女性能走到这样的地步本就瞩目,加之她的五官过分出众,便更加吸引众人注意。宮脇咲良十几岁时入段,几年前拿下女子围棋世界冠军之后势头一发不可收拾,在国际比赛里接连取得瞩目的成果,商业价值也随着各类邀约而不断飙升。这次的工作是对方的主动邀请,听说是在韩国出道的偶像开始进军演员行业,接下了围棋相关电视剧的剧本,想要借机接受辅导,也顺带着拍摄一些幕后宣传物料。
听说那位是日本出身,新人演员想要更加理解剧本当然是好事,但近年来韩国围棋强盛,千里迢迢跑回地理位置更加遥远的日本也算十分麻烦。宮脇咲良虽然不明白缘由,可她一向只管围棋对商业活动不愿深究,再加之这是份酬劳丰厚又相对不辛苦的工作,经纪人说对方联络的时候态度也好,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提前五分钟的程度,合作方推开拍摄房间的门。宮脇咲良已经在日本女性里不算个子矮小,但对方看起来比她仍高上许多,长相不算日本偶像行业里常见的可爱,而是韩国人青睐有加的清秀类型,整个人都十分干净。她行动并不快,但也说不上温吞,无表情的时候稍有攻击性,但冰冷的温度很快就被掩藏在开朗笑起来的眉眼下。
棋手不动声色地明了对方为什么要请求与自己合作。
中村一叶温声细语跟她问好,她从善如流地顺承下去主动伸出手与对方交握,询问为了拍摄需求需要使用韩语还是日语交流。围棋是东亚三国间盛行的文化,虽然最早起源于中国,但地理上来说日本离韩国更近,因此宮脇咲良自从走上职业围棋的道路起便常常到韩国的棋院进行交流切磋,久而久之韩语倒也变得流利。
“请用日语吧,母语理解起来始终更为便利。这次执意邀请您来实在是打扰您的假期了。”
对方处处为她着想,她同样客气地说着漂亮话:“能在帮助中村小姐的同时宣扬围棋也是好的,感谢您这样体贴。”
况且,中村一叶在某种程度上也是故人。
确认好机位之后她们坐到棋盘前,宮脇咲良将黑子推过去对面,做出“请”的手势。中村一叶没太多想布局到星,她也跟着落子到另一个星位。拍摄的时候音频不能空白,几个来回之后宮脇咲良漫不经心地开口:“中村小姐好像学习过围棋吗?很多人不经讲解地第一次下棋总是喜欢落子在棋盘的正中央。”
“您不用那么正式地称呼我也是没有关系的。围棋我并不算学习过,但机缘巧合下了解了一些基本的规则。”对方盯住棋盘略加思索,拇指抵住下颌皱起眉头,食指顺势按在下唇上,犹豫过后继续棋局,“很久之前就听说一开始落子天元是一步算得上恶手的可怕的棋,能请宮脇八段加以讲解吗?”
宮脇咲良还是飞快落下白子,视线终于全然从棋盘上挪开,抬眼与中村一叶对视后扬起一个笑,点点头。
#1
她们第一次见面是在离此地十分遥远的欧洲。
拿下女子职业围棋世界冠军那年宮脇咲良堪堪二十岁出头,棋风比起如今更为乖张,也并非职业八段。
至今都记得那场决赛十分惊险。她一直身体不算好,偏偏那次运气很差生了病,脑袋昏昏沉沉,以至于一开始被对手无情地打击。棋盘上表面是不动声色的,但底下总是暗流涌动。被逼到窘迫的境地时她习惯掐自己虎口,勉强得以打起精神一点点扭转战局。等到对方认输,她的左手被捏到几乎失去血色,只能缩在袖口里藏匿。
结束后整理好一切,她走出房间接受采访。媒体好奇着宮脇五段下一步的打算,也有好事者趁机挑起事端,询问她对女子围棋单独设立比赛有什么看法。
这是围棋之外的嘈杂世界,她一直说不上喜欢,庞大的人群和此起彼伏的闪光灯似乎要将她单薄的身影吞没。话筒争相递到她的面前,虽然孤独,宮脇咲良没有太大迟疑,也没有丝毫畏惧:“棋手是需要不断奋斗的职业。对我个人来说,一直以来的目标都是要努力地赢得更多比赛而已。希望我能为现在或者未来正在从事与渴望这份职业的女性贡献出一些欣慰的心情就好了。”
一个月后,她受到邀请前往荷兰参加文化交流活动。
即使是在中日韩三国,围棋也是困难又复杂的游戏。虽然总的来说关注这项运动的人不少,但也绝不是大众轻易热衷的运动,在除开东亚之外的国家便意料之中地更加不流行。
接受这份邀请时宮脇咲良就深知自己绝不是此次活动的重要人物,所幸她并不在意这点,主角也好,配角也罢,都不是重要的问题。拿到女子围棋世界冠军一直都是她重要的目标之一,此时在异国他乡不用日日面对棋盘、也不必被任何人啰嗦打扰的境况这正是她的意图所在,她太过需要一个久违的假期。
行程安排几乎全部命中她的猜想,大多数时候她都受到良好的招待,只用进行当地文化参观与演出欣赏。在长达一周的整个行程中,与围棋相关的交流活动仅安排在第三日的下午,不用想也知道是轻松的差事。与她对接的负责人似乎抱着对职业棋手的刻板印象,以为她或许十分严肃,沟通的时候用词很拘谨,宮脇咲良也懒得纠正,只是保持待人接物时礼貌的限度。
这是个简单的围棋科普活动,来参加的人比起她预想中还是要多上一些。大概是欧洲各国交通方便而宮脇五段又刚刚夺冠,现场不少人居然慕名而来。整个下午她没多少机会真正地下棋对弈,但解答了很多关于围棋各式疑问,也给粉丝签了不少名。
接近尾声,会场的人群渐渐散去,负责人过来询问她是否仍然按照预定计划回酒店。宮脇咲良本想直接说好,但转念觉得几天不摸到棋子又有些想念。
明明抱着度假的觉悟过来,此刻却想要下棋,她自己也觉得有些荒谬。在那么不上不下的境地里她忽然瞥见有一位女性坐到桌前张望着什么,于是连忙回答说自己想要下一盘再走。
棋盘前坐着的这位眉眼间有稚嫩的痕迹,显然是比自己年轻一些的少女。
长相看起来不像日本人啊,坐到棋盘前的时候,看清了脸的宮脇咲良不由自主地产生这样的念头,犹豫着是否用英语问侯的时候听见对方的声音。
“您可以跟我说日语。”对面的女性露出笑容后自我介绍,“我叫中村一叶,是在大阪出生的日本人。”
“原来如此。”能直接用日语交流的话当然更好,宮脇咲良示意翻译不用辛苦,再次端坐在棋盘前。
“那么,中村小姐要和我下一局吗?”
对方并没有拒绝,她下意识要把黑子推过去,但猝不及防被抢先一步拿走白棋,于是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抬起头。中村一叶被这样注视,自然也知道自己做出了违反常理的事情,立马有些慌乱地开口询问道:“请问自顾自地拿白子是不好的行动吗?”
“并非算不正确的行动。只是黑子先行,即使算上贴目也常常更加占优,所以您主动放弃黑子有些让我意外。”解答完毕对方的问题,她也提自己的疑惑,“如此看来,您似乎并不知晓围棋规则对吧,中村小姐?”
“说来惭愧,我确实是一窍不通,拿白子只是因为审美偏好而已。”大阪出身的人总是带着很好辨别的关西腔,承认的时候神情十分坦然,“此次来参加活动时一时兴起。再说了,说英语久了总是很想念用母语交流的感觉。”
直觉上第二个理由才是真心话。中村一叶说话慢条斯理的,关西腔在她身上甚至也被磨去了粗砺的部分,某种程度上和宮脇咲良印象中的大阪人形象相去甚远。越交谈宮脇咲良便越对她产生好奇,毕竟为了和他人说日语所以跑来参加围棋活动虽然不是一个绝对荒谬的理由,但也绝对说不上合理。
心里好奇着解释完毕缘由,两人交换棋子,但中村一叶没有立刻行动,任谁看了都知道她此刻找不到落点。
对新人来说不知道如何落第一子是必然的事情,宮脇咲良看她犹豫半响之后捏住棋子要试图往棋盘中心放,心里不禁感慨一声“果然”。
棋子敲击棋盘的声音响起来,中村一叶正欲抽手却没有能够如愿。职业棋手的右手扶在了中村一叶的手腕处,没太过用力,但足够阻止她的下一步动作:“刚刚中村小姐差点下了一步很危险的棋啊,但可以给您反悔的机会。”
“这次确实是不好的行动了,对吗?”中村一叶顺着她的话问。宮脇咲良点头,不好意思地说完一句“失礼了”,拇指接替按在对方手腕外侧,空出来的食指与中指落在体温更高的地方去找脉搏,变为半握住中村一叶的手腕骨的姿势,引导着她将棋子挪动位置,又自己落下一枚,这才开始说明:“围棋是互相占领区域的游戏,如果一开始就落子天元的话,因为四周并没有可以依赖的东西,很容易变得孤立无援。”
对方恍然大悟,之后棋局继续。在这场从一开始就不严谨的比赛里中村一叶在棋局里蛮不讲理地落子,宮脇咲良好几次都停下来帮助她悔棋,也故意留下好些破绽,不过最终还是毫无悬念地获胜。
两个人收拾棋盘的时间里,棋子被一粒一粒放入棋缸中归位,中村一叶忽然停下。感受到对方的视线的温度,宮脇咲良顿了顿,仍然低着头从棋盘上拾取棋子:“您是有什么话想要说吗?”
她听见了与不久前的那个疑问十分相似的内容———
“宮脇五段有什么还未实现的梦想吗?”
宮脇咲良记得自己第一次被灯光聚焦是在十四岁入段时,记者将话筒递到面前,问她成为职业棋手后的目标是什么。回答了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从那时起就没人问过她关于梦想的话题,棋手普遍擅长布局,不愿意被贴上狂妄自大的标签从而落人口舌,而梦想是带有虚妄底色的词语,更像是达不到也要头破血流的野心,在残酷的胜负世界中未免显得太天真。
权衡着要给出什么样的回答,宮脇咲良选择占据先机,把问题抛了回去:“那您呢?”
“我和您提过我来这里是为了学习芭蕾吗?”略带骄傲地说起自己的长处,中村一叶罕见地没有直视她的眼睛,但能看到低下头的瞬间其实无声地笑着,“但我也不清楚。十几年来一直以为顺应天赋成为芭蕾舞者是过分理所应当的追求,但最近好像有了别的心思。”
那么倒是可以不必用应对媒体的话术草草敷衍过去。
说话的空隙里白子已经悉数放回,宮脇咲良自然而然地拿起最后一枚黑子在手里把玩,说话的语气像只是在讲述什么稀松平常的事:“我一直都不喜欢留下什么遗憾,想在不区分性别的比赛里赢得世界冠军是自然的,日本目前还没有女性九段,如果成为第一位的话应该是很有意思的事情。”
棋子之间互相撞击发出清脆的响,宮脇咲良干脆利落地抽回手,在中村一叶目不转睛的注视中主动站起身来。
“中村小姐,棋局结束了。我们走吧。”
#2
拍摄结束已经过了晚饭时间。关掉镜头后有员工上来负责收尾,中村一叶离开棋盘向帮助拍摄的各位道谢后送上早已订购好的便当,宮脇咲良谢绝了工作人员的帮助,仍然亲自将棋子全都一一放好。
本来今天就是假期,自己家离得也不算远,拍摄进行到一半她便提早让经纪人下班回家。现在她无人约束,按照道理也能稍作问候后直接离开,可转念一想,宮脇咲良又决定自己并不着急,主要原因是距离上次打开已经一个月有余的那个恐怖游戏至今没通关,她在回家前仍然需要时间做好心理建设。
等到新人演员问候完一圈之后宮脇咲良才慢吞吞地大致收拾好,中村一叶走过来帮她把最后一枚棋子投进棋缸又盖好盖子,问她要不要一起吃晚饭。
“想要补偿一点对您假期的打扰,如果您不愿意和陌生人一起吃饭的话,我也不会带任何的工作人员。”
甚至还提前截断了她可能的拒绝理由之一。
宮脇咲良本就不准备拒绝,与中村一叶一起向大家道别并走出房间后她便开始调侃:“几年不见,看来中村小姐已经从预备芭蕾舞者成长为不需要经纪人担心的优秀艺人了啊。”
“欸,拍摄时明明叫得亲近许多,怎么现在又改口称呼我姓氏了。”对方巧妙地绕开,“没想到几年前匆匆见过一面您还记得。不过您看见我并不惊讶是为什么呢?我可是故意模棱两可地传达此次合作邀请的。”
仔细回想起来,这次的工作邀请确实是有故意模糊信息的明显嫌疑。但经纪人问起她的时候她正处在一场抽不开心思的重要比赛里,全身心都在琢磨下棋,没有余裕去理会其他东西,只大致判断是不讨厌的工作就点了头,连对方更改时间都消息也都随便同意了。经纪人唠叨她说“对围棋以外的世界缺乏关心的样子十分冒失这真是不够成熟的习惯”,她都通通当作耳旁风,根本不放在心上。比赛结束后宮脇咲良更是彻底忘了这码事,直到两天前被告知假期第一天会被工作占用才后知后觉地哀嚎。
有失专业水准的细节不能外传,宮脇八段借口找得十分理直气壮:“围棋之外的事情我都交给经纪人帮助我打理了。至于并不惊讶的表情,那是因为习惯表情管理的不只有艺人一个职业,棋手也是要做的。”
中村一叶领着她在东京的街头左拐右拐,明明是大阪出身又在韩国进行主要活动,但却对这里的地形十分熟悉。莫约十分钟之后两人在一家店前停下,中村一叶帮她拉开门:“希望符合您的口味。”
除了她们之外没有其他客人,落座后主厨开始准备食物,宮脇咲良稍加环顾,立刻明白女演员对这顿晚餐早有准备,也对此花费了一定的心思。
她支起右臂撑住脸颊,认真地向左偏过头盯着中村一叶看,在没有生人在场的情况下一直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直截了当地发问:“如果我拒绝的话,一叶小姐准备怎么办呢?”
“那么经纪人姐姐会变得很快乐。虽然她是韩国人,但意外地很喜欢日本食物。”对方立马坦白,笑的时候牙齿露出来许多,目光没有躲藏,眼里揉杂着毫无顾虑的笑意直勾勾地对视回来,“但我赌您其实没有一定要回绝我的理由吧?”
心思被看穿,前菜适时上来解围,她也就不急着回答。气氛变得安静,中村一叶吃饭的时候没有任何不好的习惯,咀嚼吞咽都几乎不发出声音。
解决完眼前的食物,棋手顾左右而言他:“您进步了不少。”
“偶尔会关注您的比赛,不得不多了解一些围棋的知识,但对于一些棋路还是很难立刻看懂。初次挑战演技就是与围棋相关的的剧本,为了演绎好角色还是要努力地学习更多才行。”
关注围棋比赛吗?
对话的走向出人意料,宮脇咲良不自觉地挑起半边眉毛。今日她让子后仍然有意放水,但中村一叶居然能坚持到中盘负,这已经让她另眼相看。据她了解,从事偶像行业的人时常过着昼夜颠倒的辛苦生活,闲暇时关注很费心力的围棋比赛应该能算作十分罕见。
晚饭过后中村一叶拜托经纪人将她首先送回住处,过了门禁进入电梯,手机在这时接连震动好几下,她顺着顶部的弹窗提示点进软件,只有界面加载时白茫茫的一片长久停留。
现在居住的这栋公寓什么都好,就是电梯里的信号奇差无比。到达楼层之后又走几步才显示出来内容,和中村一叶的对话框显示有两条未读消息。
吃完饭的时候两人为了交流方便加了LINE好友,宮脇咲良猜到对方会跟自己经常联系,但联络的时机来得比预想区间更早。
自来熟的性格?
一共只见过两次面而已,她也说不准。
-宮脇八段下完棋总是喜欢说“迄今为止非常感谢”
-但今天拍摄时为什么没有说呢?
连这样的细节都注意到确实证明对方关注了自己不少比赛。细枝末节的问题让宮脇咲良觉得有趣,上一次见面明明问宏大的“梦想”来着,真是风格大变。难道是大阪人自带的独特地域魅力吗?
-因为那句话通常是跟需要战斗的对手讲
-而对我来说一叶小姐比起对手更像是陌生的友人
打开家门,她习惯性地说一句“我回来了”。按下照明的开关坐到沙发前,等待游戏加载的时候宮脇咲良深呼吸一口气,点击开始前最后一次查看手机。
-今天的棋局辛苦了,希望您好好休息
棋手按下发送,将屏幕熄灭后随手扔到身后的沙发上,终于开始了在虚拟游戏世界里的厮杀。
#3
按照约定,与中村一叶的围棋辅导地点都选在东京,一共进行为期两个月,频率是每周一次。
两人在LINE上联系得紧,虽然以前宮脇咲良没这么细心地教过他人,但发过去的资料对方都有认真学习,还时不时拿着棋谱问她问题,已经取得了很大的长进。
日程进行到第五次,辅导地点因为宮脇咲良飞往韩国拜访朋友而做了临时变更。她常做这样的事情,在没有比赛的日子里一时兴起便搭飞机到首尔,经纪人见怪不怪、放任自流。
取完行李之后走出机场大厅,姜惠元七段已经站在那里等她。她们的友谊从十几岁就开始,那时宮脇咲良到姜惠元所属的道场参加交流活动,半夜失眠出来乱转正好撞见某人在偷偷打游戏,对方虚张声势威胁她不许说出去,她粲然一笑坐下拿起另一个手柄,说不如我们以后就当游戏伙伴。这些年来在女子围棋的比赛上两个人交手数次,胜负悬殊不大,但总体而言宮脇咲良稍胜一筹。
镜头前虽然因为所属阵营不同显得生疏礼貌,比赛之外两个人关系很热络,能够自由行动之后每当觉得寂寞就会去对方那里住上几天,其实能做的也无非是打游戏或者下棋这两件事情而已,但始终乐此不疲。
“怎么是往娱乐公司的方向,难道从东京过来的目的是关心现实世界里闪闪发光的人类吗?”友人熟练地单手握在方向盘上,空出来的另一只手拿起刚买的冰美式,咬着吸管发音含混不清。
“现实世界有什么好关心。你也知道的,人类最可怕了。”宮脇咲良只是摇摇头,“之前跟你说过有位艺人接下来围棋相关的剧本想要接受辅导,是这个事情。”
汽车因为前方亮起红灯缓缓停下,宮脇咲良调出聊天记录,把手机举到友人面前:“这是昨天发来的剧组设计的棋局,落子风格很熟悉,你说是不是参考了你的比赛?”
姜惠元粗略地浏览了一眼,神情变得十分古怪,下一秒被狠狠呛到。因为她刚喝了一口咖啡的缘故,此刻咽也不是吐也不是,模样十分狼狈。还好红绿灯很长,不用在这样的状态下承担变成马路杀手的风险。
大约半分钟之后驾驶人镇定下来,在宮脇咲良眼睛瞪大到露出上三白的严重表情里,她露出比赛时才会出现的郑重其事的模样:“新闻宣传还要等一段时间才能出来所以之前不方便透露。但初次见面,我是本作的围棋指导职业七段棋手姜惠元,请多多关照。”
“欸!?”宮脇咲良的眼睛瞪得更大,做足了日式惊讶反应,“保密需要做到这种程度吗?”
“是啊,合约上说了不能提前透露出去。”友人盯住反光镜确认后方车辆,跟着导航的指示变换车道,“所以那位艺人大概也从来没有对你提起过我,对吧?”
凭着临时权限顺利进入了地下停车场,艺人先前在聊天里说没有权限卡的话没办法搭乘公司电梯所以会派人接她上去,宮脇咲良解开安全带与友人告别,刚从车里露出一个头,就看见中村一叶在不远的入口处跟自己招手示意。
结果是亲自下来了啊。
合作之后陆陆续续从她的态度里发觉平日里应该也是对周围的人照顾周到的艺人,宮脇咲良礼貌地回应一个微笑,好奇着大楼内部的装潢,就要向那个方向走去。
还没等她真的迈开步伐,另一边的车门“哐”地一下也打开,本应该离开的围棋指导姜惠元七段突然从主驾驶座上冒出来,早有预谋地问候:“您好,没想到第一次剧本试读会之后我们会这么快再次见面。”
于是她们目睹大阪人的表情立刻生动地由笑容开始扭曲变换,几经波折后眉毛皱出不可置信的弧度:“惠元七段又怎么会从这里出来?”
友人指指先前坐在副驾驶的宮脇咲良又指指她自己,摊开双手无可奈何地耸肩:“因为这个人多年来和我一起参加围棋比赛嘛。”
发展成三方直接会面是一开始没想到的事情。姜惠元笑嘻嘻地顺口解围说自己一时兴起来当围棋辅导伙伴,希望女演员不要太有负担。好在中村一叶似乎认定此刻的局面比起惊吓来说更像礼物,反倒是让宮脇咲良松了一口气。
辅导的形式由于另一个职业棋手的临时加入发生变化,她们决定正式展开一场棋局以供观摩,结束后向艺人进行所有疑问的解答。
落座在棋盘前,棋手们约定用全世界最公平的一局定胜负石头剪刀布决定先后手顺序。一番真挚而无用地准备祈福后一声令下亮出招式,结局是姜惠元心有不甘地把黑子让出去,表情十分委屈:“本想着或许能够在这里大显身手,但现在你执黑就不好办了。”
“那真是抱歉。”宮脇咲良只是笑,因为太过熟悉,每次她执黑姜惠元就喜欢这样抱怨,像是心理战一样,厚着脸皮不去在意就好,“我一定会打败你的。”
第一枚黑子落到棋盘上,两位棋手逐渐换上了严肃慎重的表情,沉默着不再讲话。虽说这不是任何争夺头衔与名词的正式场合,仅仅是一场给人旁观的辅导课,但她们谁也没有怠慢,时间在棋局中被拉得格外长。姜惠元近来状态不错,可惜宮脇八段在女子围棋界一直有执黑不败的说法,最后计算目数,算上贴目后宮脇咲良仍以七目半的优势获胜。
来自日本的棋手仰在椅背上舒展筋骨,露出惬意的神色,扔下棋盘给友人整理,随后端坐回去逐一解答起艺人的提问。刚输了棋局的人装作不满,其实心里没有太在意这个结果,嘴上说着“你这个可怕的家伙”,但接着又给中村一叶解释谁输了谁负责整理是两人多年来的习惯,不要因为这个细节产生误会。
辅导整体而言顺利又愉快,之后又被招待着用过晚餐,三人才分别。钻进座椅拉过安全带,汽车缓缓地跟着导航重新陷入首尔的车流里。繁重的交通让人心情烦闷,这个时段的电台也没什么有趣的内容。认真下棋是耗费精力的活动,在宮脇咲良即将因为瞌睡而彻底丧失意识之前,姜惠元伸手调低广播音量,突然说道:“从一开始的石头剪刀布开始,好像一叶就更希望你获胜。”
这样的细节自然是回忆不起来。有时候她研究棋局太过入迷,连经纪人就站在旁边跟她说话都会全然听不见。听到友人这番话,宮脇咲良只能歪歪脑袋,打了一个极其富有感染力的哈欠:“可能因为她与我认识得更久,更加亲近吧。”
“是吗?这样倒也情有可原。但我总觉得你们彼此说话的样子有些微妙,可能是我想错了。”姜惠元七段握住方向盘,并不看她,随意地过渡到下一个问题,“那你对她的印象如何?觉得彼此相处愉快吗?”
“我只是对她感到有些好奇而已。”
窗外的灯光飞驰而过,棋手毫无波澜地闭上眼睛。
#4
当天夜里宮脇咲良如游魂一般站在姜惠元家里机械地刷牙,新发售的游戏一直卡关让两个人都很苦恼,不厌其烦地尝试后仍然解决未果,而天边已经开始出现微弱的曙光,只好暂时存档熄火,妥协地选择睡觉。
电动牙刷在口腔里嗡嗡作响,她保持着这样的状态从卫生间走到客厅寻找手机,拿到之后解开屏幕锁之后看见一条LINE未读,来自中村一叶。发送时间是六个小时前,自己那时候大概是在打第一关的小boss,姜惠元在旁边跟着一起尖叫,噪音袭击下没注意到提示音也是情有可原。
-果然和职业棋手下棋就会说那句话
不知道对方关没关掉提示,严格来说时间已经是清晨,贸然回复可能会扰乱艺人宝贵的睡眠,可已读不回也不符合礼仪,不想要留下这样的形象。
犹豫间又一条消息弹出来,仍然来自中村一叶。
-您是想赶在彻底天亮前对我说晚安吗?
这下倒是可以放心回复了。东九区时间凌晨五点三十六分,年轻的演员与棋手都未沉睡,界面聊天框内的文字来来回回地闪动,最后化作简短的一句。
-和姜惠元七段打游戏到忘记时间了而已
想了想又补充一句礼貌的问候。
-您怎么没睡?
消息一经发出立马变成已读状态,女演员回答说做了一个有趣的梦想要记录于是醒过来了,又问她什么时候的航班回日本。
-后天回去,怎么了?
最新的一条始终未被阅读,等待间睡意慢慢涌上来。清理干净嘴角残留的牙膏泡沫,她打着哈欠往客房走,刚闭上眼睛倒进柔软的床铺,提示音姗姗来迟地将半梦半醒的棋手惊醒。
-抱歉,刚才不小心睡过去了
-或许明天晚上您能抽出一些时间吗?
-我现在碰巧得到了两张位置不错的演出票
-一起去看吧
小时候曾经有过别的梦想。在开始学习围棋以前,偶然的机会里她迷上了舞台剧,她以为自己的归属是聚光灯前更大的舞台,然后一直走一直走前往想象以外的世界。后来无可奈何地因为声带问题放弃,虽然十分年幼,但中断梦想无论如何都是巨大的人生变故,她感受到遭受灭顶之灾一样的痛苦,差点陷入茫然无措的境地。
再次遇见相似的机会是十四岁时看见日本有名的偶像团体的甄选,那时她入段不满一年,看了也就只是看了。本来围棋只是当作打发时间的兴趣在学习,最多起到些修生养性的作用,却意外地发现了不得了的才能。日本国内大肆报道这位出生于鹿儿岛县的天才女棋手的时候,当事人正坐在棋盘前心无旁骛地与自己下棋。
她并不后悔,但很好奇自己放弃了什么样的道路。
-您如果一定要选择已读不回的话
-我会默认得到了应允的
接连响起的提示音将棋手拉回到现实,来自中村一叶两条消息又涌进来。上一次去剧场看演出已经过去许久,准确来说正是和此刻聊天界面另一方遇见那次去荷兰参加文化交流活动被邀请观看了演出。
但她不懂女演员的意图。对方的热情用礼仪来解释显然太过牵强,礼貌的言辞间夹杂着耍赖的态度。宮脇咲良当然可以拒绝,但没有一定要回绝的理由。
所以是否意味着选择一脉相承的态度不会是坏着?
-那么我们明天晚上见吧,一叶小姐
二分之一正确概率的选择题看不清题面,下定心思点击发送,宮脇咲良如愿真正钻进被窝。天光渐亮,藏青色的厚重窗帘阻碍了自然光线强制她清醒,与自然节律背道而驰,彻夜沉迷游戏的棋手开始睡眠。
-虽然已经到早上了,但是晚安
会这样单独和中村一叶产生交集是完全在意料之外的事情。韩国这几年很流行mbti,宮脇咲良被好友纠缠着测过,结果显示她是需要从独处中获得能量的人,很好地解释了她身边能称得上朋友的并不多这个事实。算起来她和中村一叶见面的次数还不到十次,这种程度的私人关系对她已经算是相当深厚了。
欣赏演出有必须要遵守的着装礼仪,之前落在姜惠元家里的衣物非常准确地在这时候派上了用场。这几次见面宮脇咲良总是穿着卫衣之类的衣服,也没有为相对正式的场合准备什么行李。还好有时候她有点丢三落四的毛病,否则头脑一热答应了邀请却没有合适的衣服出席是很丢脸的事情。
看见宮脇咲良出现,先行到达的中村一叶忍不出笑出了声。粉丝们一直盛赞女演员的笑容十分漂亮,说被笑意填满的眼睛和每次都大方露出来的整齐上牙十分有感染力。棋手对此没什么特别的感觉,莫名其妙地回忆了自己的行动,没想出个能逗笑人的所以然来。
“想着您和我下棋的时候喜欢穿着宽松的棒球服,就会显得现在的样子特别难得。”对方也没让她困惑太久,“按理来说那才是更加正式的工作,在这样的细节上您总是有一点反差,是很独到的幽默风格。”
“我私下里一直是怎么舒服就怎么来的类型。和您约定好了可以舒服地下棋的话当然要加以利用,至于今天的装束,您就当我是被绑架逼迫的好了。”
说话间宮脇咲良抬起头,剧院入口处张贴着关于演出的巨幅海报,其实是由著名的剧团演绎的经典剧目巡回演出,为了吸引人气,宣传图四周繁复的名头全都打上去,衬得演出内容格外惹人期待。身边的中村一叶却是一眼也不看,径直注视着不断入场的人群,等到身边的棋手对四周打量够了才慢悠悠地说:“我们进去吧。”
来看芭蕾舞剧是情理之中,女演员的芭蕾舞者出身是出道时大肆营销的热点。论了解程度中村一叶显然算得上内行,即使已经在好几年前走上另一条相似但截然不同的道路,她会选择邀请棋手观看本身就意味着这场演出一定不会让人失望。
说来不大礼貌,表演自然是有好好欣赏,但中途需要分心的地方有很多。即使做了心理准备,宮脇咲良也很难不去时不时用视线探寻一眼身边中村一叶的反应。
做贼心虚的时刻不少,退场时女演员突然凑到她耳边来,问她有没有后悔答应来看演出。心里有鬼的宮脇咲良表面上微笑着说十分感谢邀请,连对方以现在不方便打车为由要亲自送她回去的提议都鬼使神差地一并答应了。
直到坐上中村一叶漂亮跑车的副驾驶座,棋手才反应过来自己完全没有必要过度反应。艺人单手握着方向盘的样子十分娴熟,不难看出是常常开车出门的类型,只是没预想到以优雅形象示人的女性偶像私下里对于汽车的品味如此张扬。
引擎发出让人兴奋的轰鸣,两个人关于演出内容仍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谈及芭蕾本身,中村一叶的语气还是带着些兴奋的情绪,诉说间关西腔也不由自主地跳出来。
宮脇咲良全程偏过头往驾驶座的方向看,中村一叶始终挂着不咸不淡的笑容,大概是偶像的本职工作做得太习惯,已经不能像初见时一样被轻易读懂情绪。
这样美丽的舞种在要求极高的天赋并从幼年起就付出持之以恒努力这两点上和围棋如出一辙,因此很多东西就不难推测。很多她认识的职业棋手并没有多么热爱围棋,而是因为擅长这项运动又从小时候就开始学习,所以才放弃了其他人生的可能性,如遵循难以抵抗的惯性一般下棋。
初次相遇的那年,明明如果中村一叶继续学习芭蕾的话,很轻易就会成为领域内优秀又瞩目的舞者,这个信息不难搜索,宮脇咲良是知道的。
所以后来为什么会那么有魄力地转身离开呢?
#5
熟悉的人都认证,宮脇咲良虽然被问起不大好回答的问题是有些喜欢打太极的风格,但出人意料地十分诚实不讲谎话。她能对好友透露“对中村一叶感到好奇”,那就一定是真的抱有求知心去好好了解过女演员的过往访谈。
粉丝们做了尽心尽力的整理,不费什么力气就能找到附带各种链接的推文。在镜头前生活的职业都要求擅长伪装,对女性的苛责尤其明显,导致很多时候内容上的顾虑更多。在这样的情况下,爱豆却比棋手更加真挚,这可能正是她能够保持人气长久的秘诀。总而言之,能够找到的碎片不少,东拼西凑下来倒也能还原出一幅比较完整的拼图。
说中村一叶是一个略微矛盾着的人才对。性格跟长相都温和,却热衷于沉迷奇怪的设定;在舞台上早就变得游刃有余,但据说和出道时一样喜欢在上台前突然做起深蹲运动;明明出道这么久,主动提及个人技的时候第一反应仍然只会说蜡笔小新声带模仿......
这在她们初识时就初现端倪,诸如此类的更多细节连接在一起,构造出和屏幕里的人亲近又永远无法跨越的距离,是看似透明但没办法预测想法的神秘角色。
她的棋路也是这样。
对于已经同辈女性最强的宮脇八段来说,算棋能到几十步是正常的事情,可她偶尔会看不懂中村一叶的棋。
围棋是很容易从棋路察觉出下棋人实际性格的一项运动。以前落子时蛮不讲理说成是水平不足也情有可原,现在中村一叶已经懂得了围棋的基本道理,仍然时不时走出意料之外的一步。
倒也不能算恶手,可从各种角度来说都不应该落在那里。每次女演员做出这样的行动之后都会因为棋手骤然瞪大眼睛的表情感到开心,笑容瞩目,几乎看不见眼睛,所以大概是纯粹为了乐趣所做的自由发挥。
复盘到此为止,宮脇咲良关掉手机屏幕上一直停留的采访内容界面,顺手把棋子掷回棋缸。
偶尔读不懂也没关系,因为反正不是对手。
转眼间辅导进度走向末尾,但最后剩下的一次被无限期延迟。理由很简单,中村一叶接到通知要提前进入剧组拍摄,而中日韩联赛的赛程正好不知道为什么做了突然调整,是两边都抽不出身的情况。
今年的比赛地点由于赛程变动相应做了修改,最后定在了关西的大阪,正好是中村一叶的故乡。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拿出手机点开LINE,中村一叶和她的对话框停留在好几天前的互道晚安。自从女演员开始电视剧拍摄之后她们之间就减少了联系,这边为了备战比赛忙得不可开交的宮脇咲良八段也不太在意,满心围棋地继续自己的生活。
最后滑去了instagram,中村一叶上一次更新是前天的作品宣传,宮脇咲良点了个赞退出去,重新打开聊天软件,但什么都没有发送过去,就这样熄掉了屏幕。
调整后的联赛如期而至,因为是重大的国际比赛,每个人都不敢掉以轻心。宮脇咲良近来状态不错,一路赢得算是干脆,作为唯一的女棋手挺进半决赛。
自从女性越来越多地崭露头角,媒体造势下参加比赛时对女棋手的成绩讨论总是很繁杂。虽然没有表露过,但宮脇咲良其实特别不喜欢这种被当作奇珍异兽的感觉。在她看来,围棋的世界里强者获胜是唯一的道理,她想要向上走的意志与性别无关,只是因为自己无法浇灭的野心。
半决赛抽签结束,她抽到来自韩国的一名选手。以前也交过手,那次宮脇咲良以微弱的优势赢得了比赛,但赛后传出来对方不怎么服气的消息,说下一次一定不会输给女性选手。
宮脇咲良没空去理男人莫名其妙的自我本位意识,打游戏时姜惠元提起这番话觉得很气愤,日本人指挥着好友扔给自己食材,很顺口地接了一句:“下次赢到他不得不服气就好了。”
再次交手,对方好像是对之前的失利很在意,情绪直接写在了举止上。第一场的时候被缠得很紧,结束时宮脇咲良被对手领先,对方立马做出很细微的嘲讽的表情。
围棋生涯里这种事情早就不是第一次了,毕竟盛行围棋文化的是东亚地区,有些事情自然不用多讲。
很小的时候就因为身为女性遭受过同辈男棋手的嘲笑,长得漂亮这个特征成为了某种原罪,她总是被先入为主地揣测为花瓶。一开始宮脇咲良还试图争辩什么,得到的总是“你太过敏感”的敷衍说辞,不仅毫无歉意,还倒打一靶反过来指责她不知好歹。
好像无论怎么努力都很难逃出这样的恶意。
后来棋赢得越来越多,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样的声音反而逐渐消失殆尽。哪怕只是表面功夫也好,曾经被攻击的出众外貌变成了寒暄时一定会出现的恭维切入点,她觉得讽刺,也感到无趣。
终究还是要成为强者的世界。只要一直赢下去的话,总有一天会触及到能够抵抗一切的光点吧。
近年来社会风气逐渐转变,能遇见这样明目张胆对女性抱有成见的棋手也算罕见。赢下第一场之后对手显然是有些趾高气昂,心态变化很直观地写在了飘飘然的棋路上。而有人评论过宮脇八段在棋盘前像机器人,是说她一举一动之间没有情绪起伏,感受不到来自人类的温度。对局时被她抓到有一步下得不够好便是死路一条,对付眼下这种情况再合适不过。
接下来的两场,宮脇咲良不卑不亢地步步紧逼,迅速取得胜利。棋无活路的境地,这位韩国男棋手呆坐在座位上动弹不得,好久之后才不可置信地挤出那句“我输了”,像彻底坍塌崩溃一样直愣愣地把视线留在棋盘上,无法起身。
礼貌地欠身告别,比赛房间的门打开之后宮脇咲良头也不回地活动着肩膀径直离开。经纪人递给她手机,各种消息一起涌进来,姜惠元七段调侃她的行动力惊人,居然真的轻松将对手打败。她此时脸上才终于出现表情,爽朗地微笑着回复说努力赢下对手是应该的事情。
另一个沉寂许久的聊天框也终于出现了未读提醒。中村一叶发来了观看比赛转播的实时图片,在写着宮脇咲良名字的地方用了好几个爱心贴纸加以强调,配文是“恭喜顺利进入决赛”。
按理来说不该是很忙碌拍摄电视剧的时候吗?
揣度着两个人之间的亲近程度,好友那句“总觉得你们彼此说话的样子有些微妙”准确地浮现。明明一起并肩看过演出,在灯光暗下来的瞬间凑到对方的耳边窃窃私语,但确实不好断言。
心情变得微妙,棋手简单地发送了“会在决赛努力”聊天便自动终止,这时候姜惠元的消息又继续发过来。
-欸,刚刚和你对阵的那位最后哭着退场了
记忆中是有说那位棋手在不拿到什么成绩就不得不去服兵役的新闻,可惜这一切从宮脇咲良的立场上来看跟自己毫无关系,没有理由费心关注,顺着话题接了一句就转头关心起接下来对手的情况。
-但如果那么迫切的话,一开始就不该那么傲慢才是
-决赛是不是和你的师兄对决啊
说起姜惠元的那位师兄,棋风比起说是有什么很明显的个人特点不如说跟AI十分类似,因此被围棋爱好者吐槽过一段时间,但总的来说是个非常不容易战胜的对手。
得到肯定的答复,宮脇咲良在屏幕这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没有会因为对手难缠就产生负面情绪的习惯,只是想当然地觉得之后肯定会很耗费精力,不如好好放松。
手指在屏幕上敲敲打打,平稳地过渡到日常的话题。
-你应该不着急回首尔吧?
-现在好无聊,要出来一起散步吗?
#6
决赛是在三天后。其实她那位也算熟悉,是位很有教养但话不多的男性。有次姜惠元状态不好和宮脇咲良下棋总是输,就找来师兄帮忙。职业棋手之间都会互相研究,棋风的变化当然一下子被察觉到,宮脇咲良输了那盘棋,对方还主动坦诚地跟她道歉说不应该这样不道德地当枪手才对。
后来偶尔他们也会在网络上用小号私下对决,胜负上有来有回,彼此也热络起来。因为怎么也算熟人,这场比起半决赛来说气氛缓和不少,又有跟着来比赛还没回去的姜惠元在中间,出发的时候倒是能说说笑笑的。
进入比赛房间两个人都立马收敛了友好的姿态,再怎么熟悉,竞争对手之间的胜负总是很残酷的。近年来日本围棋有些式微,宮脇咲良能够走到决赛算是十分不容易,决赛还是三番棋制,前两盘两人各有得失,但她在最后一盘还是可惜地以很小的差距输掉了。
已经到了顶尖棋手的地位,很难说谁一定更加强大,胜负的决定不再单纯地依赖实力作为决定因素,运气和状态也是很关键的一环,出现结果上的起伏是正常的事情。
比赛结束后棋盘对面的男生显然松了一口气,他谦虚表示感谢宮脇八段也贡献了这么精彩的一场比赛,转过身跟姜惠元夸张地开玩笑说还好回去不用被老师骂了。
宮脇咲良虽然输了比赛感到郁闷,但也不至于太伤心,还是一如既往拿过手机往外走。
仍然是所有的消息都一瞬间涌进来。经纪人知道她最近为了比赛几乎是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安慰着她不要太苛责自己,按照这样的状态下去在未来某天拿到世界冠军是很有机会的事情。
输了始终有些心有不甘,棋手从喉咙里发出嗯嗯啊啊之类的回答,漫无目的地把无关紧要的推送一条一条删除,滑到中途手指终于停下。来自某个人的消息在列表里过于瞩目,很难去忽视。
-你要不要抬头?
消息时间是五分钟前,接到提醒的宮脇八段抬头向前方望去,中村一叶全身包裹成黑色,但坦然地站在正前方对着她露出温柔的神色,看到她发现自己之后甚至把头颅故意歪向一边,眉眼中笑意更盛。
在看不见全貌的广阔的棋盘上,对方再次落下意料之外的棋子。
宮脇咲良快步走上前,稍微环顾四周,发现有人已经认出了女演员之后压低声音担忧:“这样过来真的是没有关系的吗?”
“没关系,被发到互联网上就当是宣传新作品的一部分,我反正已经在采访里说了平时会关注围棋。”可能因为是在故乡,中村一叶完全没有要尽量收敛关西腔的意思,“您刚刚没有和我讲敬语,能一下子变得亲近真是太好了。”
这倒是有点贼喊捉贼的指控。
是那条消息发过来的时候一反常态没有使用敬语,所以棋手也顺口这样讲话回应,这下要见招拆招了。
宮脇咲良不故意理会女演员往外走,对方果然迅速跟上来:“是想着如果您赢了比赛可以顺理成章地恭喜,不幸输了也可以亲自说两句安慰的话所以过来的,您不要生我的气呀。”
宮脇八段于是放缓了脚步,有些得意地看向中村一叶的侧脸。艺人的左右脸有着不一样的视觉温度,今天她看到的是更加线条柔和的一边,因为是素颜,状态十分自然。提及“输掉比赛”这几个字,女演员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迅速拘谨起来。
“不用这么避讳,围棋本就是有胜有败。”虽然输掉了比赛,她仍然努力露出爽朗的笑容,“下次遇见再赢就好了,胜负的事情如果全都太放在心上会变得很痛苦,谢谢您这次来。”
“剧组最近都在东京取景拍摄,这两天没有什么我的戏份,搭新干线过来也很便利。”听到这样的话,艺人显然松了一口气,“我们去吃饭吧,来到大阪的话不能不吃寿喜烧,我会推荐很美味的店家的。”
正是需要美食抚慰的时候,辛苦了许久的棋手仍然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在手机上跟经纪人沟通之后再次抬起头时已经完全脱离了比赛紧绷的状态。
“我会期待的。”她说。
中村一叶推荐的地方离会场不远,不过位置并不在容易找到的地方,显然属于“本地人珍藏”的范畴,味道也正如所描述的那样让人惊艳。
从餐馆出来她们漫无目的地在大阪街头闲逛,等冰淇淋的间隙,艺人突然想起来什么的样子,宮脇咲良不解地看过去,听见老神在在的声音:“宮脇八段吃过关西酱油口味的薯片吗?”
薯片?
中村一叶把冰淇淋递过来,解释道:“在东京和福冈生活的话绝对没试过吧?要不要一起去便利店买?”
倒是被一下子说中了。日本棋院在大阪设有关西总部,这些年她来大阪的次数不少,每次都是比赛或者工作缠身,缺少探索这个城市的机会。虽然早就知道日本各地会有不同口味的薯片,但身为九州地区长大的人,口味不是可以轻易改变的东西,对其他地区的限定同样没有太多关心。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让她转移注意力才一直提及细小琐碎的事物,如果是的话她当然会对此感激。女演员对薯片信誓旦旦的模样不像是表现出来的,确实是对自己家乡感到自豪的大阪人。
对方等待着她的回应,宮脇咲良咬掉冰淇淋顶端开始融化的一口,做出因此幸福的表情:“好啊,今天试试关西口味吧。”
拎着口袋从便利店出来手机响了,不出意外应该是姜惠元问她人在哪里有没有吃饭。她和中村一叶站在马路边等红绿灯,漫不经心地看清楚内容之后突然抬头,敲完回复之后开口说话。
“一叶小姐的人气是不是太足了一点?惠元七段说日韩两国的推特趋势上出现我的名字了。”宮脇咲良故意带了揶揄的语气,“好像大家都因为我们意料之外的亲近而闹得不得了呢。”
“物料早就发出来了,关注我的人都会知道您是我的围棋老师吧。”中村一叶闻言也打开手机对着屏幕敲敲打打。信号灯变成绿色,宮脇咲良看到中村一叶沉浸在手机里没有要抬头的意思,于是拉了拉她的衣角。女演员乖乖跟着她走:“说起辅导的事情,因为拍摄的缘故一直延迟着总感觉很麻烦,可以今天做吗?”
她不理解这样千里迢迢跑来下棋是什么考虑,仔细一想发现女演员的围棋辅导好像一直都是这样的设定,突然又感到了奇妙的合理。
“有点难办,现在棋院关西总部最近因为联赛的举办人员繁杂不方便去,关西棋院这边也没有熟悉的人。”
严谨地思考起合理性,棋手随口给出最后一种荒谬的选择:“难道要去到我的酒店房间里下棋吗?”
“啊,听起来——”中村一叶闻言突然驻足,拖长了尾音思考,眉毛不自觉地在过程中皱起来,表情介于疑惑与可惜之间没有决断。
宮脇咲良回头看着她,想着没有合适的地点确实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已经准备出言安慰。虽然最后一次辅导一直延期总感觉又什么还未完成让人心烦,可人生里就是需要时常忍受这样的不快才能继续进行。
“——听起来确实可以去酒店房间里下棋!”
#7
不知道为什么,总是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初次见面的时候留下的印象太过深刻,后来再次相遇,就忍不住探寻对方到底是个是什么样的人。
中村一叶的长相和性格绝对算不上强烈,这是所有人的共识,但她的思绪自由得像抓不住的风,会时不时跳出来让旁人好奇她脑袋里到底都有什么想法。有什么滚烫炽热的东西隐藏在她平静温吞的表面下,虽然扔一颗石头下去只会激起一圈浅淡的波纹。
如果靠近的话,是充分可以感受到的。
回酒店只要五分钟,宮脇咲良说不好自己为什么要答应,当时觉得也不是不能对中村一叶展示酒店房间的情况,反正每天会有工作人员来整理客房,最多只是棋谱放得有些杂乱,一起下棋也没关系。
从口袋里摸出房卡贴在感应器上,“咔哒”的解锁声与电子提示音一同传来,她握住把手让中村一叶先走,然后才跟在后面带上了门。中日韩联赛是分量很重的比赛,主办方为了让棋手们好好休息准备了很舒适的酒店,也跟酒店协商在每个房间都相应设好了棋盘。
女演员十分遵守礼节,踏进房间时念念有词“不好意思打扰了”,来到第一次进入的私人空间没有一点四处打量的意思,走到一进门就能发现的棋盘前也不翻动一旁随意放置的棋谱,而是转过头来与棋手对视,得到邀请之后才拉开椅子。
“在这里下棋,莫名觉得没那么紧张了。”两人相对而坐,永远被礼让黑子的中村一叶捏着一枚棋子在手里摩挲,并不着急开启棋局,“或许今天应该会输得不那么惨吧。”
听见这番话,宮脇咲良不催促她,随手把棋谱合上摞在一起,摆弄书页边缘跟桌面对齐:“一叶小姐已经进步了很多,和我下棋本来就是受欺负,如果赢过我这个整个人生里除了围棋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反而才会比较奇怪。”
“欸,不要说这样的谎话。”
嘴里说着这样的内容,中村一叶抬起头露出一个漂亮的笑容,神情里没有任何责备的样子。
“明明十分了不起。”
棋手端坐在棋盘前飞快地落子,氛围不似比赛那么有压迫感,对方看过来的眼睛带着鼓励的情绪,中村一叶也因此多了许多落子的底气。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先前天色还亮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现在时间早就从傍晚滑向黑夜,整个房间都昏暗起来。棋盘的木色在这唯一光源的照射下显得温暖,又被淹没在棋子投下的阴影之中,偶尔对视时已经看不清彼此眼神里的细节。
这盘棋始终是要输的。中村一叶的反应比起宮脇咲良慢,其实棋局早就胜负已定,但她要晚一些才看得出。宮脇咲良和她对局的时候从不中途打断,反而习惯不管怎么样都慢慢陪她继续落子,等她退无可退时自觉地认输,才笑着指向某一步棋跟她讲解。
“有前辈在片场和我下过棋。”中途休息时间,棋手因为眼部不适决定摘下戴了一天的隐形眼镜,女演员松懈下来靠在椅背上后仰,毫无焦点的眼睛对着天花板,实际上视线里一片模糊,“那位前辈平时就是围棋爱好者,那天听说我有钻研围棋的习惯,最近又在和您学习,就提出跟我切磋一局。”
“结果呢,赢了吧?”
宮脇咲良从卫生间探出头来响应,像一只鬼鬼祟祟的猫。她隐形眼镜刚摘了一半,睫毛上沾着还没来得及擦掉的水渍,问完之后迅速跑回去镜子前面继续对付另一只。
“前辈没有输得太惨,这样比较愉快。”中村一叶猛地坐起来,因为动作太急感到一阵头晕目眩,随后紧急闭上眼睛,“说起来,前辈还顺口问您是不是严厉的老师。我说宮脇八段实际上是温柔的人,只是棋风十分侵略扩张而已。”
对她来说这句话是很有趣的说法。
“一叶小姐是真的那么想吗?”棋手已经整理好出来走到女演员旁边,鼻梁上的框架眼镜是银色金属材质,镜片微微反光,“我的外号是'机器人',因为大家都说我在镜头前看起来没有任何感情,倒也不能说全无道理。”
“被取这样的外号,一开始会很伤心吧。”中村一叶居然做出可惜的表情,“就算下棋的时候再怎么冷静。”
“我早就已经习惯不去理会那些遥远的看法了。”棋手习惯性地笑,嘴角的弧度熟练又完美,却没能传递到毫无波动的眼底,“因为归根到底棋手的本职工作只是不断钻研下棋而已,对待围棋的心意才是最重要的。”
“那对待身边人的心意有多重要呢?”
坐在桌前的人抬起头,数年间褪去了青涩痕迹的面庞相比初次见面清瘦许多,突然转变话题时神色却还是那么的理直气壮,宮脇咲良甚至一度怀疑她是为了自然而然地问出这句话才会有前面漫长的铺垫。
她不知道对方有没有看见镜片后藏匿着的自己的情绪。
不久前她接受采访,果不其然被问到觉得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几乎没有任何迟疑,棋手直视镜头露出轻巧的资本主义笑容,一字一句地吐露早有准备的答案:“说起来有些害羞,我的本性很像猫咪,不大容易亲近人。”
这是她以前不会用的表述方式。
在更早之前的某次辅导,那天中村一叶跟她下棋一如既往地惨败,复盘过后中途休息的时间艺人盯着她缩在椅子里的玩手机的姿势看。感受到目光的温度,棋手抬起头用眼神探寻对方的想法,得到的不过是女演员摇摇脑袋。
缄默的气氛持续了好一阵,最后中村一叶开始说话。
“您很像猫,性格和外貌上都是。”她说。
原来如此。
偶像界一直有用动物形容人的传统,例如中村一叶从出道开始就一直被粉丝描述为与一种名为萨摩耶的中大型犬相似。就算再怎么不关心现实世界,这一点她还是知道的。
像猫咪肯定不是坏话,宮脇咲良微笑着从东歪西倒的姿态坐起身:“休息足够了?我们继续下棋吧。”
采访以外很少有人这样探寻她的精神世界,但中村一叶很久以前便属于一个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的例外。既然一开始就那么诚实,后面在相处中被问起各种各样的问题,好像要一直诚实下去才是对的。
“只要我问心无愧就可以了。”宮脇咲良沉吟了片刻,给出简短的答案,不再深入解释,“因为是最后一次见面辅导,一叶小姐才现在趁着机会开始显露出对我的好奇心吗?”
“这么说起来,您认为我们以后没办法继续下棋了吗?”
对方拒绝回答问题,而是抛来新的,实在是很狡猾的行为。但听见她最真实的意图才是宮脇咲良的目的,棋手坐在棋盘前,身体像剑一样单薄但锋利。
“可只是拍摄电视剧的话一开始就不需要围棋辅导,对这样不合常理的事情我也有好奇的地方。”
为什么要在时隔很久以后突然靠近呢?
“初次见面的时候,您的背挺得过分笔直。”
中村一叶站到她身边,肩膀隔着衣料感受到被指尖触碰,另一个人的温度轨迹一路向下划过蝴蝶骨,最后停留在脊椎的某一节,点到为止地用柔软的指腹轻轻敲两下。
“普通人这么绷直一定是因为极度紧张,您的一举一动却很从容。您说棋路能体现出一个人的本性,其实身体的姿态也是如此。”
宮脇咲良了然,身体被亲密地触碰,她下意识紧张了些,脊背更加用力地挺直。艺人在出道以前练习过长时间的芭蕾,因此总被夸赞体态优秀,对此有所关注符合情理,像哑谜的答案也显得恰到好处。
“后来我想了想,渐渐明白那么紧绷的状态不是因为不安,而是一股想要冲破阻碍得到一切的欲心。”
“我本来也不是容易甘心的人,现在既然彼此都变成了更厉害的模样,又有合适的机会能够见面,不如接近以后确认一下看看和您是不是足够相似吧。”
“所以就算不喜欢输,也愿意和我继续下棋吗?”
棋手抬头看过去,嘴角有零星的笑意。
倒也不是有意揣测,但她是职业选手,下棋下久了就不可避免会对棋盘对面的人掌握观察的方法,这对比赛有益。中村一叶虽然性子淡,可每到不知道怎么落子的时候就会不自觉咬住后槽牙,眼睛也莫名其妙地半眯起来,面色因此凝重,就算认输的时候笑得毫不在意也无法掩盖她不喜欢落败的事实。
毕竟那样被戏称为“自我霸凌”的表情在艺人的粉丝间十分有名,她了解过中村一叶,当然清楚情报。
这么说起来,倒是难为她了。
“我的伪装如此拙劣吗?”
自以为藏得很好的细节被公开,中村一叶没有太多反应,只是再次露出早前在会场时看到的灿烂笑容,接住棋手仰起头投来的目光,一字一顿地强调。
“是啊,因为从一开始您就很温柔,所以没关系。”
辅导期限内最后一次坐在棋盘前,中村一叶主动伸出左手去够盛放白子的棋缸,把黑子推向她惯用手位置的宮脇咲良还是如同初见时愣了一下,紧接着反应过来:“白子确实更漂亮,对吧?”
“您的记忆力真是好得惊人,当年我也是随口一提。”女演员笑嘻嘻地把黑子推过来,“况且跟您下棋执黑执白根本区别不大。”
这倒是事实。棋手把棋缸放在顺手处,思考着棋路刚欲拾子,听见对方又接着刚刚的话题换了用词,不屈不挠地提问。
“和我继续见面的话,您会为难吗?”
手上力气松开,棋子“啪”一声掉落回去。宮脇八段不着急应承,抬头饶有兴致地绕着说些无关痛痒的话:“亲自跑来这里说是不是太客气了一些?教您围棋是个不错的差事,通过经纪人联系续约也是可以的。”
“欸,您明明听懂了我不是这个意思。”中村一叶发出哀叹,倒也没有不满,但被她故意假装的油盐不进态度弄得有些无可奈何扬起眉毛,“宮脇八段还真是狡猾啊。”
“没有这样的事。”
棋手不为所动,重新伸出手去触碰棋子,可惜没能成功拿起。女演员的右手抵在她的手腕处妨碍了她抬手的动作,一如当年她阻止中村一叶那步可怕的棋。
两人在沉默里对峙,你我分别在棋盘两端,对视的双眼里有不同的火焰在燃烧,按捺着迟迟不让棋局开始。她觉得很有趣,她们本是在宇宙中交错一次之后就会互相远离的星体,可不知道是源于对方的进取还是自己的允许,居然能走到现在的地步。
所以人们才会说缘分是奇妙的东西。
其实她是没有拒绝的理由的。关于对方的好奇心实在是过于旺盛,相处下来也没有任何能挑出毛病的地方。这场无法看清全貌的棋局刚到中盘,就算没有胜负手这一说,此刻戛然而至不是很可惜吗?
宮脇咲良看一眼空荡荡的棋盘,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重新与中村一叶对上目光,轻声细语地说:“其实从最初见面的时候就很想说了,您的手十分修长漂亮,实在是一双很适合下棋的手——”
“所以变得更亲近以后,也偶尔和我一起下棋吧。”
她嘴角的笑意很浅,但十分真挚,因此也足够动人。
两人心照不宣地收回一直对视的目光移向棋盘,执黑先行,这是围棋的规则,从第一次伸手拿起那枚棋子,她就一直在想这样的对局应该用什么样的开场才漂亮。
现在刚好拿定主意。
黑子不容置疑地与棋盘敲击发出悦耳的声音,落子不悔,也没有值得反悔的理由。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走出这样的棋对她们都是有趣的事情,因为人生反正不是比赛,有时候无论如何任性都是可以的。
中村一叶首次执白的棋局里,宮脇咲良落子天元。
#∞
年少的中村一叶时不时会心想是否需要故意干什么来彰显自己轻狂的年龄,免得留下遗憾。
高中时她来到荷兰求学,从小就学习着芭蕾的人生方向越发明晰。留学生活比起想象中要好适应一些,英语已经足够交流,室友虽然来自不同的国家,但也不算有太多文化障碍。
她白天认真地上课练习,晚上躲进房间看书或者与父母通过视频电话见面,有演出的时候会叫上新朋友们去欣赏。
室友某次征得同意后在客厅公放视频,中村一叶那时候和这位韩国人变得熟悉起来,便端着酸奶坐到旁边一起盯着屏幕看。
那是自己室友所在国家引以为豪的文化产物。
古典学院派出身的艺术家总是容易被指责对于流行文化有隔阂与偏见,中村一叶不知道自己身上是不是也有这样傲慢的毛病,但彼时从那块小小的画面里出现的形式确实是之前从来没有见过的。
美丽明亮的女孩们站在能容纳万人的公演场里,头发染成张扬的颜色,表演着她不熟悉的舞蹈与曲目种类,看似不经意地盯过来,眼神勾得人挪不开目光。沉重的鼓点撞击着鼓膜,她们舞动间从身体内部迸发的力量契合上心跳,她看见她们露出由衷的笑,似乎全世界的幸福都被她们占拥有。
那是更大的舞台,更明亮的聚光,更庞大的观众。
是她未曾想象过的崭新世界。
旁边的室友习以为常地拿起水杯喝一口,中村一叶看得出神,喉头情不自禁因为吞咽动作滚动。视频结束时她飞快地记下一闪而过的标题,假装若无其事地清洗完餐具回到房间,关上房门的刹那,她突然感到走得顺风顺水的人生开始变得密不透风将自己从四面八方包裹。
于是第一次有了想要打破一切的渴望。
转眼就到新的一年,她还没有做出什么决断。17岁的中村一叶骑着脚踏车在已经熟悉的街头穿梭,骑行到一个经常举办文化活动的会场,她听见属于故乡的语言,本能地按下刹车停靠在路边。
身为日本人,不难从会场周围的布置看出这是一场以围棋为主题的活动。她跨在车座上单脚撑地,仰起下巴逐字逐句阅读起会场周边布置的介绍。
「宮脇咲良,1998年3月19日出生于日本鹿儿岛县,职业围棋选手,隶属于日本棋院总部,日本围棋史上最年轻的女子世界冠军。」
外部的显示屏上在播放一段采访视频,比自己年长些许的主角是位生了一张精致面庞的女生,眉眼间总是流露出来若有若无的冷冽寒意,笃定又磊落地讲着无可挑剔的答案。
常人看来棋手总是智慧的代表,刻板印象虽然不一定百发百中,但无疑加固了素未谋面的棋手的可信度。
异国街头人来人往,陆陆续续有不同面孔带着或兴奋或好奇的表情往入口里面走,更多的是毫无关心地与她擦肩而过。踩下自行车脚撑,中村一叶再次抬头,屏幕中盯着镜头的那双眼睛明明只是在接受采访,但锐利的视线仿佛越过时空的限制将她一清二楚地看见。
虚无缥缈的话语闪烁着星星点点的波光闯进她的耳中。
“世界是很广阔的。”
棋手说。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