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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了?”蓝发萨科塔说。
昏暗的房间,风扇地缓缓转动,墙外传来隔壁商业街人们的说笑声。“嗯,我回来了,”我冷不丁地打了个喷嚏,“圣诞节快到了,莫斯提马。”
面前的女人不为所动地继续躺在沙发上,玩着手中似乎是刚叠的纸飞机。信纸有这么好玩吗?我在心里不满道。莫斯提马从沙发上跳下来走到窗边,呼出一口热气,挥手把纸飞机送进深蓝色的、无限延伸的天空中。然后转身,只是留给了我一个清瘦的背影,瞟了我一眼后勾了勾嘴角,露出那个标志性的微笑:“嗯?是吗。”对时间的感知好像比往年更差了。月光像银浆一样洒落在莫斯提马飘动的发丝上。
今年的十二月比往年更冷,更漫长难熬。世界,泰拉,这间出租屋,都像在悬崖的最边上摇摇欲坠,被黑夜慢慢吞噬。下一个这样的冬天会存在吗?这么想着,我拉开冰箱门,避开已经过期一周的酸奶,放了一块芝士蛋糕在另一个角落。喂,藏什么呢,我好冷啊。蓝发女人靠近我,从背后把手臂环到我的腰上,是一转头就可以碰到她长长的眼睫毛的那种距离。
好像有股莫名的情感在空气中蒸腾。“别发疯,”我随手拆开桌边的一盒巧克力往她嘴里塞了一块。
莫斯提马有一头在人群中也格外显眼的蓝色头发,这让我第一次遇到她的时候在心里小声嘀咕,怎么有种小时候第一次在显示屏里见到深邃的大海的感觉,不过,诶,长了角的萨科塔?好陌生,这辈子第一次见。彼时还是盛夏,随便拐进街头的一家便利店里,我遇到这个蓝发的,同时有着角和光环的女人在柜台前面买关东煮。视线在她手上的那一小瓶便利店专供的伏特加上停了片刻,是天气热的原因吗,我觉得有点口干舌燥。身体突然像变成了不知由谁操控的牵线木偶,情不自禁地走到饮料柜台,我拿着架子上最后一瓶伏特加结了账。推开门走到阳光下时,那抹蓝色早已经消失在了视野里。真是比夏天的风还要轻盈的人。回忆这件事情的时候,我记得那瓶东西的味道辣得喉咙痛,混沌的脑子和受激的感官,是我对和莫斯提马的初见的另外一个印象。
在龙门,你可以遇到形形色色的人。站在街头拍短视频的女大学生,一手美式一手公文包的白领,每一个不经意的擦肩而过都有可能是这两个人人生中的最后一面。从某一天开始天黑得越来越早,即使是龙门,下午四五点钟的世界也像是陷入了一个巨大的黑洞。踩着厚底靴,带着一身寒气刷卡进出租公寓的时候,我惊讶地发现,这是我第二次遇到这个蓝发萨科塔,像晚八点肥皂剧里男女主在下一个路口的再次相遇那样。这一次我看清了她的五官,和她那双透蓝得像月光石一样的眼睛。蓝发女人坐在我邻居家的门口,嘴里叼着棒棒糖,低着头数钱。我歪了歪头,正打算开口时,她抬起头盯着我两秒,笑着介绍自己的名字,说接下来就是邻居了哦,初次见面,请多关照。我没打算拆穿“初次见面”这四个字。真是一张比街边海报上的模特都漂亮的脸,这下哪是什么肥皂剧啊,真的不是坐在夜店外面揽客的头牌女郎和被她盯上的猎物吗?
起初莫斯提马没有什么明确的生活规律,凌晨出门倒垃圾,经过隔壁房间的时候,有时能闻到香喷喷的泡面味,听到饮料瓶子砸到地板的声音,有时又是连着一整周门缝里都透不出什么光亮,不知道人去了哪里。再次在出租楼的底下遇见的时候,她会笑着塞给我一张印着隔壁城市标志性建筑的明信片,毫无由来地吐出一句我听不懂的话,声称是新学到的某种语言的问候语,意思是早上好,我的朋友。直到某一天深夜,我在睡梦中听到一阵敲门声,惊醒,拖鞋都来不及穿,窗外也透不出一点光亮。随手顺走了餐桌上的小刀,左手颤抖着地开门才发现是门外不知道站了多久的莫斯提马。熟悉的香水味扑面而来,我感觉有些腿软。莫斯提马看到我眼里蔓延的红血丝,立即讨好似地脱下自己身上的黑色外套披到我身上:“这里有热水吗?一不小心把这个月的存款都花在四处游荡上了啊,可不可以借我一个月的洗手间。”疯子,我边把门敞开边在心里骂道。偶尔感到寂寞的时候,我会拎着冰箱里仅剩不多的两瓶长岛冰茶,敲开莫斯提马的门,霸道地把她挤到吱吱呀呀作响的木板床的里面,虽然不知道我们还有几个明天,但是她说,和我干杯。莫斯提马的嘴唇很薄,沾上一点酒渍时就会发红,像是涂了少女色的镜面唇釉,一不小心盯着这两片唇瓣看了五秒钟,让我忍不住想要接吻,想要占有。诶,我在想什么?我扭头推开搭着我肩膀的莫斯提马,借着醉意掩盖我脸上一闪而过的红晕,盯着雪白色的床单,我不敢看她。莫斯提马挑了挑眉,投来一个我似懂非懂的目光。
很多细碎的日子我都记不清楚了。可能是因为我心里从始至终都没有树立起对于莫斯提马的完整印象。莫斯提马经常来敲我家的门,不论何时,甚至是黎明还未到来的时候。我用责备似的口气说:今天也?然后弹她的脑门。她只是摆摆手说借我蹭蹭水电费啦。这一次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叠胶卷,坐到我家新买的地毯上摊开,上面印着各个地区专有的印章。基本都是来自不同地方的风景照,虽然我都没有在旅行社的杂志上看到过。除了最上面的一张,印着两个粉红头发女孩和一个蓝头发女孩的笑脸。如果不是头上多出来的角,笨蛋都能看出来最右边的是莫斯提马。太亮,太真实了,像是蒙上一层灰的往事,但是是触手可得的,向后人宣示着自己的存在。我瞟了一眼旁边的蓝发女人,竟发现那人眼里闪过一秒钟的落寞,转瞬即逝。莫斯提马只是皱了皱眉后把胶卷随意地塞回口袋,拢了拢我的腰:“什么,你在关心我吗?
“以前在拉特兰认识的好友,只是和我有些不一样,”莫斯提马和我之间的距离一点点变小:“说实话,有点想以前的日子。肩膀借我靠一下。”
“因为我们小莫是‘堕天使’吗?”我捏了捏她的手指,既然都放在我的腿上了。好像有一段时间没有感受到这人的体温了。
“...哦呀,原来你连这些都知道的吗?那你要继续收留我哦。”莫斯提马呼出一口气在我的脖子上,我不经抖了一下身子。一听就是在开玩笑吧。我心里闪过某天晚上我蹲在椅子上,打开家里已经结了蜘蛛网的台式电脑主机,点开浏览器打下“长角的萨科塔”几个字的那个画面。本来并不是对身边人感到好奇的类型,但面对莫斯提马,我心中总是浮上一点想要了解、想要让事情在自己掌控之内的欲望。不过,如果我们还有下辈子,我会考虑告诉她这种像有窥探癖一样的事。我识趣地闭嘴了,只是任由她在我的肩上浪费时间。莫斯提马终于记起了“节省水电费”这个目的,起身走进我家的淋浴室。我们的出租屋都不是很大,坐在客厅里就能看到浴室里人的轮廓。里面传来衣物摩擦的声音,随即是哗啦啦的热水声。我开始翻手边的漫画消磨时间。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我不由自主地往浴室看,毫无防备地,女人的裸体撞入我的视线。“喂?!莫斯提马你干什么?”我尖叫着丢掉手里的东西。“...对不起,但是,我找不到第二条毛巾。”蓝发萨科塔只是掩上门,用无辜的语气回复。别发疯了,故意的吧?我从柜子里拿着新浴巾递过去,没好气地说道。
后来,我和莫斯提马说,你是一个不知道从哪来也不知道向哪去的人,好像只是短暂停留在我的生命里。莫斯提马一直在笑,戴着手套的手摸了摸我的头:“嗯,不是告诉过你吗?” 我说,你只是无处可去了。我甚至不知道你的真名。被流放的天使什么的。有线电视上的新闻联播继续没日没夜地播放着世界可能面临即将爆炸的消息,资源短缺,感染者数量激增,地震和死亡,小时候只存在于电影里的画面和名词如今都变得很近很近。好像是察觉到我的失望,莫斯提马开始玩弄我的一缕头发,玩笑般地随口说,你知道吗,长大的标志是意识到没有什么是永远的,我们每个人都只是这片大陆上的流浪者。哎,我们亲爱的早就是成熟的大人了,小莫很为你感到高兴的说。就像拉特兰已经不存在了,我都很久没见到前公司老板和前同事了,呵呵,你不可怜可怜我吗?准备好一起度过剩下的日子了吗?蓝发萨科塔细长的睫毛好像在我的心上扫了一下。闻言,我只是随手丢了一个枕头到她的脸上。
离圣诞节只有半个月,龙门的商业街一反平常的沉闷,各式商场的门口挂满了红绿相间的灯,就像是庆祝着泰拉的日历又安稳地翻了一页。这种热闹的、富有生气的感觉我并不讨厌,嚼着年末大促销时买的软糖,我拐进了街道不远处的一个教堂。近来前往祷告的人越来越多了,所有人聚在同一个空间,对从没见过的上帝寄托着不同的心愿。推开门,一切照常,彩色又透明的玻璃窗户,一旁蜡烛上的火苗微微地跳动着。很意外,我又在人群的最后方发现了一抹显眼的蓝发。“主啊,愿你在黑暗中作我们的光明......保护我们免于今夜一切的危难...”莫斯提马戴着卫衣帽子,学旁边虔诚的信徒那样,把手交叉放在胸前,开口跟念祷告词。一语完毕,我用手肘戳了戳她的手臂。我们在熙攘的人群中交换了一个眼神。我看见莫斯提马月光石般的眼睛里映了一团暖黄色的烛火。
你说,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回家的路上,手里新买的热红酒的温度让我有活着的感觉,被淡淡的水果味、香料味包围的时候,我觉得没有那么羞耻。说完这句话我就后悔了,感觉自己像幼稚的、被睡完去讨说法的少女。我忍不住把脸埋进围巾里。
就在我快要同手同脚走路的时候,莫斯提马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如果说我们没有在交往的话,会生气的吧?我们还是并肩走着,奇怪,不是喝了热红酒吗,怎么身子还是这么冰冷。空气里的暧昧气息马上要腐烂,我动了动红润的嘴唇,说:会很难过。
不会忘记你的。几乎是下一秒,莫斯提马开口。蓝发女人靠过来的时候,身体的温度隔着衣物传来。高空中的电线和夜晚融为一体,路过的飞鸟也撞入夜色中,随着慢慢被拉长的时间,四周的景象在一分秒间变得不真实,我好像只能感受到此刻身边人的熟悉的气味、温度、动作。
站在出租屋门前,我第一次在背后推着莫斯提马催她进门。我从冰箱的角落里找到那块芝士蛋糕,顺走茶几上的火柴和蜡烛。等不及莫斯提马转身,我几乎是不带犹豫地点燃这个房间里的最后一根蜡烛:
“莫斯提马,生日快乐。”
又来了,那股莫名的,跳跃着的情感,正在驱动着我浑身的血液。蛋糕快要被我盯穿了的时候,我听见莫斯提马的声音:“要听见你的心跳声了。”
“那么,生日快乐歌就免了。”芝士浓郁的甜味席卷了我的鼻腔,我心虚似地摸了摸后颈。
冷空气因子四处飘散着,屋外人群的吵闹声慢慢消逝,夜晚继续被无限拉长。
莫斯提马闭上了眼睛,双手合十举在胸前,同样是对着蜡烛,模样却比刚刚在教堂时更加虔诚。不到十秒的许愿时间内,我的脑海里浮现出几个月前翻阅过的诗集:
“双唇温柔地闪亮,凹陷的眼窝,
眼窝周围的暗影更像金子一般。
这是黑夜在点亮这最光明的脸庞,
只有我们的眼睛因黑夜变暗。” *
思绪被莫斯提马的声音打断:“你不觉得,我们现在好像电视剧女主吗?”蓝发萨科塔转了转眼睛,沾了一点镶边的奶油,轻轻地放在嘴边舔了一口,嗯,甜的,你要尝尝吗?下一秒,莫斯提马伸出手,往我的嘴角抹了剩下的那半奶油,好甜,甜得发腻。莫斯提马指尖的余温和触感还停留在嘴边。
黑暗中我摸了摸床头的电子钟,公元11XX年12月12日。要是这一切都是场梦就好了。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