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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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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12-12
Completed:
2023-12-21
Words:
69,771
Chapters:
6/6
Comments:
42
Kudos:
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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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Hits:
1,522

【深良】珠贝上的情书

Summary:

克里特岛下雪的夜里,宫城饿着肚子偷回个龙蛋,在蛋花汤、水煮蛋、虾仁蒸蛋里,他敲开蛋壳,拎出龙崽,养肥做龙五花。
龙王深津X不死魔女宫城。
第一人称。

Chapter 1: 勇者与恶龙

Chapter Text

 

木轮椅滚过一片羊踯躅,我在葱绿树荫与蚜虫的包裹下,摘下一串山葡萄。葡萄外头沁着糖霜,透出的紫白让人一看就甜,我大口塞了几颗,弯腰在旁捡山楂的优花发出抑扬顿挫的抱怨,拧紧的眉梢伴着忧愁,朝着我脸的方向重重叹了口气。我不以为意,毕竟逗弄优花是生活少有的消遣,小孩子是个非常容易长大的物种,她们幼年和成年的分界线过于明显,常常让人怀疑自家孩子是不是一夜之间变了品种。

“老师,我给你洗洗再吃。”优花从口袋摸出手帕,摊在手心要我交出葡萄,我扭过头假装没看见,木轮椅在我的操控下发出欢快的吱呀声,犹如米仓中偷粮的老鼠。优花追在我身后,我们说好今天要去花道的甘蔗田里撒欢,折到的甘蔗榨出糖浆,再把挖去果核的山楂浸泡其中,隔上十天取出来,就能招待村里的小孩们来尝鲜。

“不是说寺里来了个吟游诗人,你不和小伙伴一起去听故事?”优花扯住我的袖子,单手推不了轮椅,我作罢的表情引得小女孩乐呵不已,她晃着粗黑油亮的羊角辫,装模作样的朝我眨眼。

“我去听过,都是些古老的故事,精灵、女神、人鱼、海妖,哦,还有勇者和恶龙,挺没意思。”

优花尚在襁褓,就常常听我念叨各种各样的故事,虽然那会她必然是听不懂,不过就阅历而言,已经不是寻常小孩可以比拟。为此我很是自豪,可惜优花的父亲不能理解,他总怪我把优花养的太清醒,以后是要吃苦的咧。

“勇者和恶龙,好遥远的故事啊。”我以为外头的诗人们,早该把传唱的故事推演到近几年发生的,要知道最后一位真正意义上的勇者,已经去世五百年,至于恶龙的传说,随着邪恶的消失,至此画上句号,以前如何,以后如何,目前都不是我会操心的问题,我更希望优花可以对我的葡萄手下留情,她搓洗的力道,都要把果肉榨出汁来。

“不知道深津先生还要多久才能回来?”

我心怀感激的从优花手中接过葡萄,虽然还滴着水,吃起来却更酸了些。深津离开已有四日,过了今晚就是第五日,我并不关心他的下落,比起他天天板着脸坐在我身边,跟盯仇人般苦大仇深的望我,我更享受现在无人看管的日子。

优花和我聊天,我给她剥了葡萄做谢礼,木轮椅的车辙杠进了细小的石子,带出咔哒咔哒的脆响,我想起家中窗前的木风铃——深津一成手工制作。他一个没有音乐细胞的笨蛋,继承了大多数龙族的恶劣审美,认为闪亮的、繁琐的就是最好的。我常常担心,有朝一日,木风铃的挂钩会不堪重负,把那团不能称之为风铃的作品,砸坏在窗前。

甘蔗田到了,我在一根根高耸的甘蔗墙后探头,试图辨别其中是否有花道通红的脑袋,作为极具领地意识的火龙,我偷甘蔗的举动,每每都会引得对方暴跳如雷,不过他并不敢打我,所以虽然过分,我却很享受惹毛小火龙的热闹。

“在找那个笨蛋吗?”低沉的声线拨着婉转的小调,一弹一跳的来到我耳边。优花与我一同抬头,小妮子很没气概的红了脸,我对流川睡在甘蔗顶端的举动无法理解,他似乎总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我就曾在湖边钓鱼时把他捞出,要不是知道黑龙喜水,我差点以为他堂堂一条龙,就这么淹死在村口还没一人高的小河里。

“我来偷甘蔗。”

流川眄着惺忪的睡眼,翻过身,刚想折两根打发我,我抬手阻止,示意他换两根,我要最甜的甘蔗熬糖。

甘蔗到手,离了田地,优花脸红心跳的毛病无药自愈。自从流川进入少年期,村前的石子路就被跋山涉水而来的小姐们踏平,也是从那天开始,流川打盹的地方越来越离奇,比如今天,睡在甘蔗顶头,他不硌得慌吗?

提着甘蔗回到我的树底小屋,受深津所托,负责我一日三餐的木暮,笑眯眯的立在门口。一见到对方,我就有些发憷,特别是木暮推着眼镜,温声细语与人说话时,你还真分辨不出他到底在生气还是在敷衍。

“要熬糖啊。”木暮把存饭的篮子放下,一眼看穿我今天偷吃了葡萄,说实话,龙的嗅觉真是堪比犬类。

“今天吃什么?”我不想回答这个显而易见必须撒谎的问题,转而去看篮子里的食物,打头的菜果然是南瓜,这么一看,龙族喜欢闪亮复杂的东西,且,都很嗜甜。

南瓜、甜菜、甘蔗、西瓜……甜的我常常担心自己会得病,不过故事里的恶龙,会盘踞在山洞,里面堆满财宝,圈画领地。现在的龙们,喜欢种菜,谁要是动了他们的菜园子,那都会惹来灭顶之灾。

“我看天上雨云积聚,夜里下雨降温,给你拿了厚毯子过来。”木暮把甘蔗榨汁、过滤、熬煮的活交给了优花。熬糖的步骤繁复,甘蔗熬出的粗糖自然比不上商人手里的白糖绵密细腻,不过就普通人而言,糖可是比盐、香料还要金贵的高级品。

“好像是有些冷了。”眼看着到手的葡萄被木暮没收,我捧着碗装傻,决口不提吃了葡萄后,开始反酸绞动的胃壁。窗外层云飘浮过山巅,距离大雪降临尚有月余的喘息时间,我很喜欢下雪后万籁俱寂的安静,不过想看那么大的雪,在这附近却不成,这儿只会刮风、下雨夹雪,想看厚实干燥的雪,还得去深津的故乡。

想到深津,我吞下一大口未咀嚼的饭粒,被噎住后,我赶忙倒了杯水灌下。屋外山坡上响起孩童奔跑追逐的叫喊,我扬起眉头,木暮说大概是听完吟游诗人的故事,来跟宫城你炫耀了。

我对此大感不幸——果然在注意力活泼的孩子眼中,谁有好听的故事,谁就是大王。我好不容易组建的威名,今日怕是要毁于一旦。

实际情况与我所想,差别巨大,热闹的孩子们冲进屋来,把我狭小的客厅挤的满满当当,他们围着我打转,挤不进来的干脆席地而坐,咬着茅草,大声说着吟游诗人带来的故事。那些故事与我说过的相比,的确过于平淡和睦了些,他们都是半大的孩子,对外界的好奇心,已经不是简单的爱情故事可以填补,特别那些爱情故事的主角,离他们还如此遥远。

“老师老师,你上次说自己曾在路上,碰到过位置奇怪的墓碑,后来呢?”

耳边叽喳的吵闹渐渐平复,我扫了眼肤色黢黑,面带驼红晒斑的少年们,他们一个个目露虔诚的望着我时,我实在很难拒绝他们的请求。木暮笑他们是刚刚故事会散场,又找了个新地方续摊,别等会忘记吃饭了。

少年们嬉笑着抱头,谁都知道,在村上哪家孩子不好好吃饭,就会被承包南瓜田的赤木揍,那沙包大的一拳头下去,再淘气的孩子都会乖乖吃饭,堪称奇迹。

“墓碑?墓碑啊……”

我回忆着上次提到的墓碑,想了片刻才发现,屋外的云层已然低沉浓厚,就像克里特岛那晚的暴雪般。

 

***

 

前往克里特岛是一场意外之旅。

出发前,我和家里的两头龙保证,我这回肯定不会乱捡龙蛋回来了。负责看家的赤木和木暮目露怀疑,我再三发誓,甚至扯上女神的名号为自己担保。养龙可不是个轻松活计,比起养龙,我更喜欢吃肥瘦相间的龙肉,那紧实的肉质,只要吃一口,就会让你忘记世间所有肉类。

不过吃龙肉靠的是运气和本事的加成,我虽然比不上传说中灭绝的勇者,但恰好是个邪恶的魔女。

题外话,并不是所有“魔女”都是女人,只是相比较来说,我们这个职业的女性含量更大些。

跑题了。

我在克里特岛的山上,发现一个坟墓,位置实在很不好,在一个山崖下方的平台上,我为了采花倒挂而下,正好看见。秉持着相逢就是缘分,加上坟墓后方有个山洞,山间的云层已经汇聚成骑兵,枕戈待发要往人间冲撞,此刻继续行路并不理智,所以我选择和这个奇奇怪怪的坟墓一起,过上一夜再走。

为感谢坟墓主人的收留,我清理了墓碑周围的杂草、洗干净了石碑、还想了个能变花环的小咒语,为墓地主人献上鲜花。

从墓碑上篆刻的时间可知,这个坟墓留存多年,已经是上个纪元的老古董,死者是个战士,死于战场,他的姓氏让我想起自己的家乡,那是个靠海的村落,四季炎热,盛产酸涩的果子和海产,后来战争的尾巴扫过了那儿。

我在悬崖的山洞中点火,与墓碑背靠背坐着,骤雪从山巅呼啸而下,摧枯拉朽的力道让山洞中光影摇晃,明暗不定。我与墓碑聊了会天,肚子咕噜的声响伴着火焰烧裂石头的嘣炸声。

都说饥饿感是最难以抵挡的罪恶之一,我深深为自己过往浪费食物的举动道歉,我掏出地图,手指在牛皮纸上比划了两下。山洞的位置可以看到日落,那么朝东南方向走,最高的山峰,就是山王的寺庙,山王盛产体型巨大的白龙,而且白龙油脂丰富,为了抵御寒意,脂肪层很厚实,加上体型庞大,绝对是储备粮的不二之选。

我咽下唾沫,手掌拍了拍胸口,耳边呼啸的疾风随着饥饿感慢慢变得舒缓,我像踩着云端的大雁,不由自主分泌而出的口水让我鼻尖飘过香味——这一切都是幻觉,而我已经饥饿难耐。

在风雪中前进的死亡率很高,估计山王的人也知道,不会有傻子选择在暴雪天来寺庙里偷龙蛋。白雪包裹出我的形状,阻挡着我的步伐,我好不容易找到山顶的寺庙,寒意和饥饿正在腹中谱写大地赞歌。我发现这儿的确没留看守,但山王的魔女把山主挪到了门口,看到足有三头水牛大小的蛇头搭在台阶上,我内心燃起一句淡淡的感慨——真该让旦那看看,这世上果然存在比我还缺心眼的魔女,谁会让要冬眠的巨蛇在雪山上看管龙蛋啊?!山王的魔女这么做了,厉害厉害。

我双手合十,朝山主拜了拜,既是感谢山主睡的深沉,也是感谢山王的魔女送上大餐。

为了不吵醒山主,我选择用空气包裹周身,原地飘起,阻隔气味、声音、动静,如同一片轻盈的雪花搭上鹅黄的羽毛,飘飘忽忽让疾风吹入了殿堂。

进到屋内,我给自己全身上下做了烘干,存放龙蛋的屋内点了炭火,温度很高,应该是为龙蛋们保暖,我的外套吸收了不少雪水,不烘干必然会留下痕迹。

山王的魔女为龙蛋做了保护,我沿着魔法阵的边缘行走,每个小窝里都有一颗龙蛋在睡觉。我不是饥不择食的坏魔女,所以我看中了最大的一颗,我甚至记住了这颗龙蛋的名字——美纪男,河田美纪男。

“好了,美纪男,和我回去吧,你觉得自己是下锅煮了好,还是炸了好,蒸熟的话也不错吧。”

在我善意的食谱解说下,美纪男的蛋原地抖了抖,还未等我伸出手,雪白巨大的龙蛋从坐垫上拔起身来,我清楚看见蛋的下方碎了,蛋壳剥落,露出两只小脚。小脚带着最大的白龙蛋,飞速逃离现场,我紧追上前,绝不让自己的猎物见到明天的太阳。

龙蛋虽然冒了脚,却看不见路,一路跌跌撞撞磕的蛋壳上全是裂纹,我看美纪男跑着跑着摔倒在地,接着龙蛋轱辘一滚,朝着屋子不平整的方向冲来,遗憾的是,那个不平整的方向,正是我的脚下。

美纪男靠近了,我弯下腰要捞他,白龙蛋自知凶多吉少,危难之际又冲出两只小手,这下四肢都有了,干脆撑着地面停住,在听到我的脚步声后,一个倒退,呲溜下换了个方向跑。

我不紧不慢的跟上,顺便欣赏山王寺庙里的陈设,比起我那个破破烂烂的小屋,这儿果然有钱又大气,能被王国供奉的寺庙和魔女,出生的龙族会成为王国的守护神。

是啊,在勇者血脉灭绝后的第三十年,曾经被奉为邪恶化身、最可怕魔物的巨龙,反而成了守护人类的保护神,当然这其中是少不了神明插手的因素。没有勇者,就没有能与龙抗衡的力量,所以世间多出新的规则,束缚住强大的魔龙。

美纪男对寺庙的地形显然不熟,东奔西跑撞的一地蛋壳碎屑,结果硬生生把自己送进了一条死路。

我跟着龙蛋进到屋内,这屋子的温度显然比前面还要高,高温扭曲着视野,加上没有窗户,只站了一会,我就有种在烧炭自杀的眩晕感。

美纪男发现自己无路可逃,干脆蹦到丝绒软垫上,躲在一颗和他差不多大小的龙蛋后头,我走上前,抱起美纪男前头的龙蛋,虽然屋内温度很高,龙蛋壳外却冰凉如玉石,我敲敲蛋壳确定熟度,蛋壳里的小龙也回应般拍了拍蛋壳。很好,一看就是一颗与我有缘的蛋。

我瞥了眼龙蛋的名字,把深津一成高高举起——看在你这么识时务的送上门,回去就不立刻吃了你,养肥、养大做龙五花吧。

想到明年冬天可以炼龙油、烤龙肉、做龙肉饼,肚子里的饥饿感顿时开始造反,我按捺下激动的心,和依旧瑟瑟发抖的美纪男摆了摆手。

“一定要快快长大,长的又胖又大,以后我再来找你啊。”

美纪男的蛋哆嗦着一歪,估计是被我吓晕过去了。

 

克里特岛的冬季漫长,全年中要占据近一半的时间,所以这里也被称为极冬之国。

过于寒冷的天气,影响了大多数作物的生长,在勇者血脉断绝之前,极冬之国每到冬日,就会向周围的国家发动战争,他们有着整片大陆最彪悍的佣兵团和最野蛮的骑兵。

我把龙蛋藏进衣服,深吸了一口山巅冰冷刺骨的空气,在山主醒来前,快速拉起面罩,隐藏住全身,如水滴落入大海,隐入风雪之中。随着我的离开,山主巨大的身体开始抖动,它察觉到龙蛋丢失了。如果不是情况不允许,我真想仰头大笑,不知道这次之后,山王的魔女还会不会让大蛇来看管冬日的寺庙,这和让醉汉走直线有着异曲同工的清澈愚蠢。

笑声的震颤通过胸口,传导给了龙蛋,我像个怀胎十月的母亲,带着鼓囊的肚子感受龙蛋在我怀里拍打,这头小白龙应该也到了要破壳的日子。

山上的风雪太大,为了安全起见,我并没有立刻下山,而是用绳索捆住龙蛋,用魔法掩盖龙蛋的气息,我躺在雪地,任由雪花将我掩埋,山主游动带来的地震引起了雪暴,我屏蔽呼吸,假装自己是路边的一块石头、是河里的一捧淤泥、是山杨的一片黄叶。我的呼吸、心跳、气味消失于风雪山林之间,焦躁的山主不断拍打山壁,引起巨响,趴在怀里的龙蛋乖巧的没有乱动,如此配合的龙质让我心生好感——我这一年,肯定把你喂的膘肥体胖,做肉最好吃的一头白龙。

厚实的雪层层叠叠掩盖在身上,并不沉重,甚至生出暖意。在无所事事的档口上,胸口的龙蛋成为最贴近的热源,我闭上眼,决定先睡上一觉。大雪、巨蛇、龙蛋、坟墓的催化,让我的梦里,出现了与这四个要素最贴近的回忆。

我梦到家乡的海滩,渔船会在日出前出海,日头升上中天时归航,渔民休息,下午的时光就是杀鱼、剐鳞、制作鱼干。在海边,大家并不缺盐,商队来往,多是售卖器皿和香料,偶而有吟游诗人路过,那几日,村里的孩子都会聚集在诗人的身边,听上一天的故事。

故事里总是少不了勇者斗恶龙的桥段,初时听也还算有意思,时间久了却隐隐觉得套路,好像那些诗人只是为了混上一口食物和净水才编的故事。作为与世隔绝的海岛,外界战火的焦灼并不会烧过海岸来到这里,直到父亲去世前,这个想法都没有变动过。

 

一觉醒来,山顶的风雪停了,一道道深沟交错于洁白的雪原之上,我抱着龙蛋钻出来,抖掉身上的雪屑,看着被山主砸掉的半个山头,心底不由哂笑。

“感情你还挺值钱啊。”拍了拍怀里一动不动的龙蛋,我把面罩拉高,继续隐去气味。

从山上下来,继续行进了四天,才彻底走出这片山脉,不过这附近还是山王的地盘,我给龙蛋穿了衣服,弄了个混淆魔法,正常人看到龙蛋,会以为我包中放了一只小狗。

作为极冬之国,入冬后的城镇穿上洁白透亮的冰晶外套,一些店铺换个招牌,原地化身酒馆烤肉铺。我找了一家人气不旺的店,点了份招牌烤肉盖饭,肉烤的不太行,咬一口就知道是昨天的剩肉又复烤了一遍,硬到咬不动,但这片被冬之女神诅咒的土地,却有着世界上最好吃的米饭。

我把肉片挑出,仅留肉汁拌饭,吃下三碗才将将饱腹,想到包里藏着的未来龙五花,我又吸了口口水。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还没等我喝完附赠的例汤,推门而入的士兵就把小小的饭馆挤的水泄不通。

领头的士兵问店员,有没有看到不熟悉的可疑游客,我端起碗小口小口的喝着,心里想着回去要如何跟赤木解释,我可是答应旦那再不捡龙回去,结果前脚刚发誓,后脚就破戒。没办法,谁让白龙的口感,是龙族一绝呢。

既然给龙蛋做了伪装,我自然不会忘记自己,在士兵和老板眼中,我的存在比空气里飘着的灰尘还要微小,除非有僧侣的净化咒庇佑,不然想发现我,着实有些难为人。

吃完一顿热饭,我放下饭钱离开,包里的龙蛋跳了下,露出个龙蛋脑袋,我拍了拍蛋壳,询问蛋里的五花肉大概还有几天破壳。龙蛋左晃晃右晃晃,好像不太能把准自己的出壳日,看在龙蛋又圆又大的份上,我决定原谅他的笨拙。

“深津一成,深津,一成,一成,一成。”

是个不错的名字。

 

因为不确定偷龙蛋的人会从哪个方向离开王国,山王的魔女封闭了周围城镇的关隘。我猜她肯定没发现,这次偷蛋的也是个魔女。

等等,山王的魔女,是男的还是女的来着?

我努力回忆,毕竟上一次魔女集会已经是两百年前,活的久了,那些无关紧要的记忆会被我存放到一边,不到必要时刻,不会拿出来使用,像山王的魔女是男是女是高是矮是胖是瘦,就属于无关记忆。

我挥挥手,把这些没用的思虑掸散,手掌从头顶抚下,一路改变到胸口,当我走到重兵把守的城门前,原来削弱的存在感恢复,我现在是一名士兵,拿着领主的急函正要出城送信。

守门的士兵检查了我的手信和印章,确认无误后,点头放行。

一场并不精彩也不刺激的偷蛋活动,至此也算完成大半,我走过大路的长坡,转过身,对着闭合的城门,做了个舞台剧谢幕的姿势。包里的一成探出蛋壳脑袋,我发现他的头顶出现裂痕,这可是好消息,说明这颗龙蛋就要孵化。

“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希望你别太挑食,什么都吃才能长得白白胖胖,我那里还有两头青龙,他们喜欢种地,所以菜管够,肉的话要看我心情,上山打猎可以分点给你。”

希望你是一只好养的小猪,一成。

 

离开极冬之国,我风餐露宿了大半个月,总算在龙蛋破壳前回到我的狗窝,面对迎接我的木暮,我张开双臂,笑容灿烂。在我一身灰尘的抱住木暮前,赤木铁山一样的巴掌抽在了我背上。

真疼,跟被战车迎面撞上似的。

“你出门前,怎么说来着?”赤木抱着手臂,脸色不渝的看向我,我打着哈哈倒退两步,结果木暮推着我肩膀,又把我推回了原位。

“这是储备粮,是储备粮,不是要捡回来养的啦,真的。”

我立正发誓,赤木面色铁青,木暮拿走我的龙五花,摸了摸可怜的小白龙。

在龙被规则束缚,成为王国的守护神后,私藏龙族可是重罪,不过我并不属于任何王国,也早已无法追寻过往的归宿,加上此地得天独厚的魔法阵庇护,非我允许,无人可入,这是我最得意的一点,就算赤木和木暮联手也是做不到的。

眼看我又要开始狡辩,被木暮捧着的龙蛋及时发出声脆响,一条头尖尾粗的龙尾巴掉出蛋壳,银白的鳞片,如极冬之国的暴雪般迷人,我挂起笑脸,把龙五花抢过来,倒退着跑出几步,朝两头青龙摆摆手,他们无奈的模样,让我想到了宗太和妈妈。

回屋的小路上,我看到赤木种的南瓜田——好家伙,我不在的这段日子,他们肯定是用了什么催熟的肥料。我记得走之前不是刚落花吗,怎么现在果子都老大一个了。

我单手托着龙蛋,指着田里最大的南瓜小声道:“你要是今天出来,我把那个南瓜掏空,给你做个小床怎么样?”

垂在龙蛋外的尾巴晃了晃,似乎很满意我的说法。

推开大门,摸了下桌面,并没有灰尘,想来我走后木暮有定时来打扫。

打着响指点亮满屋蜡烛,我拉过一块没织完的围巾,虽然只有半截,长度也差不多够当垫子了。

把龙蛋放到垫子上,我开始给龙五花加油,使劲点破了壳,就可以早日开始长大。

大概是听到了我的鼓劲,一只五指圆短的小手锤开了蛋壳一角,另外一只手在蛋内抠抠刮刮,随着咔嚓一声响,龙蛋上围一圈被顶了起来,露出一颗又圆又白的小脑袋,乌亮的眼睛像极了繁星落尽的夜空,葡萄一样厚而小的嘴巴,让龙五花的脸,充满辨识度。

“一成。”

我把小白龙抱出蛋壳,视线落在小龙光溜溜的腿间,我微微一笑,极尽猥琐之能事。不愧是龙,这才出生,就已经是非常可观的两根啦。

“一成,你是一只小猪,除了我,谁接近你,都是要把你吃掉的哦。”

魔女的使命就是蛊惑和撒谎,我坚定维护自己的使命,比如现在,欺骗一头刚出生的小白龙,他在我手里抖啊抖,柔软又热烫,可爱的让我想把他马上下锅煮一煮。

“一成,记住了吗?”

小龙浑身僵硬,可怜巴巴,在出生的第一分钟学会了说话。

“唧。”

“我就当你同意了。”

当晚,赤木发现自己田里最大一颗南瓜被偷了。

 

回家后最快乐的时光就是可以睡到自然醒,不过这个美好的愿望,在拥有一头刚出生两天的小白龙时,迅速破灭。

我是被沙沙沙磨牙的声音吵醒,睁眼的瞬间,天光从屋顶的天窗漏下,带着晨曦微熹的柔和。

侧过脸看向噪音来源的方向,做贼的小脑袋正趴在掏空的南瓜边上咔嚓咔嚓。我把头挪了过去,发现睡醒的一成正在啃他的南瓜床,我把内瓤掏空,用时间魔法快速烘干,又在里头垫上毛线和布头,最后摆在床头以示尊重,结果出生第二天,开始长牙的小白龙,拿早已没肉的南瓜皮磨牙。

看着皮上的豁口,我打着哈气好笑道:“饿了吗,一成。”

“饿……了……”

小龙转过头,口齿清晰缓慢的回答着,我抓了抓乱七八糟的头发,言不由衷的鼓掌——不愧是龙啊,一天说话,两天长牙,三天是不是就会跑了?

从时间上来说,我的计算方式并不准确,毕竟一成小猪破壳到天亮,连半天都不到。龙族作为种族天赋一流的魔物,出生就长牙并非怪事,我拎起一成,捏住他肉呼呼的脸蛋,掰开嘴往里看,果然一排平整的乳牙已然长好。

“有牙就好了,看来不用找母羊给你挤奶了。”

龙的胃说是铁打的都不为过,毕竟可以蓄满火焰和急冻的冰晶,又能消化盔甲一类的铁器,投喂龙宝宝比投喂猪宝宝还简单。

我抱着一成出门,这段时间不在家,屋里没有储备粮,只能去找木暮蹭饭。进门前,我已经闻到早餐的香味,在我打招呼时,一把匕首紧贴鞋尖,插在了我落脚的地方。

“今天要开荤吗?”我假装不知,弯下腰拔起匕首。昨晚偷南瓜的贼是田良城宫,和我宫城良田有什么关系,就算是守序正义的青龙也不能随便判我的罪。

“亮。”小一成指着我手里的匕首喊道。作为一头龙,你要是不喜欢亮晶晶的东西,怎么好意思说自己是龙。

“会划破手。”我没把匕首挪开,而是递到一成手里,他短圆的手指摸上刀刃,一道血痕出现,虽然没能划开口子,也算给小龙上了一课。

感觉到疼,一成收回手,捂住拳头,眼巴巴的看向我,眼神透着谴责,面上却没表情。

我将匕首还给赤木,小龙的指腹已经痊愈,他被放到桌上,让两龙一魔女围着,除了一开始有些不适应,等木暮将早餐摆上桌,一成的注意力就让烤好的面包、果酱、松饼、蜂蜜吸引。

木暮递了块沾满果酱的牛角包给一成,小猪张大嘴一口啃下,虽然牙长全了,咀嚼能力却不够,深渊巨口下去,只给面包擦破点皮,果酱糊在脸上,黏糊糊又红彤彤,跟被人揍了一样。

“真可爱。”木暮单手托腮,一脸热情洋溢的望着小龙啃面包。

我喝了两口热乎的南瓜米糊,是龙族热爱的口味,甜的让我直吐舌头。眼看两头成年巨龙被小白龙迷的神魂颠倒,我不由担心起未来——到时他们不会养出感情不给我做龙五花吧。

“一成,来口南瓜吧。”

眼看面包的伤亡率怎么也破不了头,我舀了勺南瓜粥递到小龙嘴边,他回头看我,咀嚼带来的震动让腮帮的肉都在打颤,我低头忍笑,实在是有点憋不住——这么胖的龙崽,不愧是以体型见长的白龙啊。

“啊。”

一成张开嘴,勺子含进嘴里的瞬间,乌黑无波的眼中划过一道流星,他放下面包,双手撑桌,介于他现在头大腿短,一个站起身的动作,撅的屁股老高,不受控的尾巴还砸到了自己脑袋。抱着挨揍的后脑勺,小白龙莫名其妙的看了看左右,不知道是谁打了自己,在追求真理的道路上,饿肚子的一成选择先把饭吃了,他摇摇晃晃走到我面前,护食非常的抢过勺子,接着一屁股坐下,双腿盘着碗,开始一口接一口的往嘴里塞。

此时的场景,让我想起妈妈以前常唱的歌谣:

摇篮是大海,珠贝是梦乡,

阳光是金色的旗帜,把你深藏,

我要与四季、与万物争抢你,

你比心更珍贵,比眼泪更沉重,

我要与四季、与万物争抢你,

望你快快长大,与珠贝相伴,

我望你快快长大,是雨露,是阳光。

 

“嗝。”

龙的食量与体型不成正比,看着一成吃完一整锅米粥,我把他抱起来放到锅里比了比——好家伙,他比锅都小一半。

“我不会被他吃破产吧。”乌云盖顶而来,让我深感后怕。

木暮噗笑一声,毫无安慰心的表示——龙族幼崽,成长期会吃的非常非常多,直到成长期结束,才会恢复正常食量。

我呼吸一窒,刚刚被一成可爱出来的良心瞬间回归肚脐眼。

——养出感情是不可能养出感情了,谈感情,委实有些伤钱。

“一成喜欢南瓜吗?”

“嗯嗯。”

纯洁无知的小龙对着邪恶魔女点了头,决定在养龙上节约成本的魔女,从此定下喂龙吃南瓜的美好愿景。

 

彼时的极冬之国,山王寺庙里,魔女正对着任务失败的山主发牢骚。要知道丢失的可不是一般的龙蛋,那可是极冬之国的龙王蛋,如果没有龙王承受法则,国度很快就会陷入混乱,想到此,山王的魔女泽北荣治抱住脑袋,发出一声嚎叫。

“美纪男出来了,你要不要问问他情况?”河田雅史抱着刚破壳的小白龙走来,胖的蛋壳都装不下的小龙,弱唧唧的发出一声吐息。

泽北伸手要摸小龙,美纪男往哥哥怀里一躲,只留了个龙尾巴给泽北。

泽北捏着美纪男的尾巴晃了晃,指尖亮起的魔法阵沿着小龙的头顶一路往下,前前后后观察了两圈,直到一片碎掉的蛋壳发出荧光,泽北把蛋壳取出。龙蛋的外壳坚硬且具有极高的价值,触碰龙蛋会留下痕迹,美纪男的龙蛋上就留下了一点残余的气息,不过泽北在寻找与之气息相近的物种时,却意外了一下。

“怎么了?”河田雅史捏了捏弟弟胖成藕节的小臂,目光平扫过泽北。山王的魔女,此刻很是震惊。

“居然是勇者血脉。”

四百三十七年前,勇者血脉断绝,这可是女神亲口证实,所以这个勇者血脉,又是哪来的?

泽北思来想去,脑袋爆炸,忍不住蹲地惨叫。

“一成啊————你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