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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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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12-12
Words:
4,540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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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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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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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

雏鸟习性

Summary:

牢狱之灾后的圣诞快乐。
“然而,暑气弥漫的圣诞里,没人瞥见,没人在意,并非加着多重光环的绯闻名作家和勋爵家不安分的次子,过去的争吵和未来必然发生的纷争,在时间折叠的这刻,湮灭了。”

Work Text:

作为年长者,对于年青的爱,尤其是年青的同性的爱,都存一份自恋,正如纳西索斯在开满水仙花的池塘里爱上自己的倒影,王尔德常常以为,他对于波西那飞蛾扑火式、无可挽回的迷恋,不过是在人生的秋,遭春夏之美蛊惑。在幻想中,他垂暮的灵魂,沾染上怒放玫瑰的色泽,梦中,轻飘飘地飞起来了,睁开眼睛,见到波西。他作为艺术家那美好想象力的投影,熟睡如丘比特,常常发起高热似的,青春的伟力在精致的少年躯体内穿梭,他抚摸着对方的青色血管,汹涌的爱意几乎将两人淹没。在这海滨的小镇,如果自然发起怒,定要将苦咸的海水送到爱侣身边,用不能抵挡的波涛,上演最大的悲怆。王尔德向身边摸索,硬壳的悲惨世界安静地躺在那儿,侧边洒的金粉,黏在食指指腹,在旋转的螺纹内扎根。每夜,他必定出现在海滩,独个儿徘徊,谢绝任何陪伴,让波西喝他的酒去吧,谈他生活中充满趣味的琐碎,毁灭他艺术生命的琐碎,他抬起眼皮,风是湿而热的,同母亲的抚摸一般安慰人心,这不停歇的风,拂过他的卷发,携着对于逝去的怜悯,奔向海中的虚影。
好一枚苦月亮。
他们俩蜗居在这儿已经整三周了,从十二月初就下榻,竟相安无事地过了这些时日,照惯例,波西的恶语相向早让他心生厌烦,可如今别无选择,他们困在一起,为彼此的幸福不情不愿地努力着。失去了底座的名作家,同个风度翩翩的少年,宁和地坐在伞下,阴影中,两根修长的手指夹着卷好的纸烟。
王尔德自己曾扮过女人,薄如蝉翼的莎乐美华服,月桂和冬青编织的冠冕陷入柔软的鬈发,他很有心得,行路时优雅的姿势,语句末尾若有若无的嘲弄,以及最重要的,无论多么邪恶的女人,都有时对幼童敞开温情的怀抱。他漫不经心地将手里的书翻去一页,趁这黄昏动人心魄的间隙,瞥见波西孩子似的神态,这唤起他女人的一面,人本来是雌雄同体的,王尔德以为,闭上眼睛,仰躺在月下,能够同大地之母有深层的交流,清晨时,又能见到富于男子气概的太阳。这广大的自然,也是雌雄莫辨,否则它神秘的美要少一半。
这毫无底线的爱怜,只发生在他的酣眠里,甫一醒来,那天使吻过的脸蛋儿,立刻变成恶魔的样子,仿佛一天到晚,净在莉莉丝和夏娃里转变。王尔德看旅馆里悬挂的彩灯,真是最低等的审美,然而经过狱中冰冷的冬天,他发自内心庆贺起这普天的喜乐,那黄澄澄的点点光芒,在脑海里转来转去,要是能讲话,准唱出首歌来。波西伸了个懒腰,颀长的肢体伸展开,餍足地砸砸嘴,那股无法克制的柔情再次升起,甭管先前有多少苟且,王尔德此刻全忘了,狱中苦求的痛,离弃信仰的愤怒,全丢到脑后,满心满眼,不过是这个年轻人,年轻的自己。他凑上去,吻了吻波西的鼻尖,后者感到有点儿痒,眼睛没睁开,反先笑了,露出贝壳般亮晶晶的洁白牙齿。
“嗨。”波西懒洋洋地问好,深紫丝绸睡袍松垮地贴在身上,象牙白的皮肤上留着浅红痕迹,他用枕头给自己铺了个安乐窝,舒舒服服地钻进去,“没有热巧克力吗?”
“他们马上送来。”王尔德回复道,“睡得怎么样?”
“好极了。”波西半闭眼睛,像小动物似的精准嗅到情人的位置,轻快地吻了吻他,“今天咱们该看戏去。”
“我不这么想。”他强忍着揭露两人不堪财务状况的冲动,时时告诫自己,不能再被奢靡无度的浮华给欺骗,毕竟,苦难和澎湃之爱,大约是支撑他活下来的两种情感,“在旅店里待着,不挺好的吗?我得给罗比回信。”
“是挺好。”波西心不在焉地说,他压根儿没听进去,老想着看戏,这实在是孩子的缺点,想要什么,用尽一切手段也要得到,撒泼打滚,如刺刀似的剜爱他之人的心。王尔德,不幸地,同过去多次一样,被这幅郁郁寡欢的样子征服了,那真是最厉害的怀柔政策,受偏爱者的特权。
“我弄两张冬天的故事的票,行吗?“王尔德甘愿游进放出的渔网里,一种激情托举他,把他从海里拉出来,波西站在那儿,狡黠地眨眼睛。
“当然,谁会不想看埃尔米奥娜起死复生呢。”波西望着王尔德,对方已下了床,从专为他选择的苹果绿床单里挣脱,裹着浴袍,站在窗前。窗外绿意盎然,滴滴露水自宽大的芭蕉叶边落下,玫红的花朵像瀑布一般从屋顶倾泻而下,天又高又远,金灿灿的,尽管在冬天,花团锦簇的一方窗子,胜过许多夏日。然而,他心念微动,王尔德没有一个人见到美常表露的喜悦,仿佛眼前不过茫茫大雪和枯木。波西不喜欢脱离掌控的情绪,忙唤了几声他的名字,他转身时,终于回神,两瓣薄唇抿在一块儿,散乱的棕发遮着那高贵的爱奥尼亚式的鼻子,这位落魄作家身上,交融着圣母和浪荡子的气质。
“怎么啦?”王尔德有点儿不耐烦地说,他的沉思叫人打断了,这总不是件愉快的事,眼见波西起床,双腿健美而长,棉内裤中包着他们心知肚明的东西,男子的宝物,在另一个男子面前,不得不隐藏的宝物。他弯起臂膀,领带长短不齐地挂在脖颈上,低头系纽扣。他身上没有多余之处,微妙的不安转变成纯粹的欣赏,王尔德坐在窗沿上,一腿搭在另一条上,轻轻摆动着,罗素在雕刻时,会遗憾缺失了这么个参照物。一个精灵式的人物,如果他化成蜜糖,王尔德毫不犹豫地相信,用这糖铸翅膀,可领他入天堂。比起肃穆的雕像,波西灵巧的眼睛,又添了另一份风情,他在肚肠里搜刮合适的譬喻,最后把夜莺搬出,赠予一无所知的青年。
“圣诞节快乐。”波西笑了,他浅薄的灵魂,不思不想的习惯,使他超凡脱俗。俗世间,人们庸庸碌碌,混沌地在善恶间飘着,他这毫不掩饰的虚荣,加之美貌,反倒鹤立鸡群,立时将美的境界拔高了。在这昏昏沉沉的热浪里,冷不丁冒出一句圣诞,侍者正端着托盘进来,他皮肤棕红,又矮又小,在这黄绿花格纹铺就的房间里,成了异域风情的代名词。锡盘里的热巧克力,肉桂松饼和糖霜甜甜圈,在令人困惑的冲突之中,无异于良药,加强传统的信心,使王尔德从沉思中脱离,笑着祝亲密友人圣诞快乐。
时间飞逝,上一年圣诞,他在幽冷的囚室里,以为人生的终结已到来,他将死于羞辱,死于暴虐无道的爱——他从未怀疑过爱,即使在波西对他最坏的时候也没有,死于不懂章法的轻狂岁月。在这一轮苦月、孤月的注视下,他抱着身子颤抖,发烧让他脑子里旋转着彩色的泡沫,伸出手去,什么也抓不住。一会儿,他成了快乐王子,夜莺叼走黄金和宝石;一会儿,他成了圣人约翰,在至美面前,头颅应声而落;一会儿,他成了花园里的巨人,走出去,受伤的耶稣竟幻化成波西的样子。无论梦境多么离奇,他最后都会记起,自己是王尔德,母亲、妻儿和好友把他拉回尘世,泪水濡湿薄毯,月亮莹莹地照拂着病人,他苍白的脸刷上一层清漆,将死之人、悲怆之人如一位圣子,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微微发亮。自半条腿踏入冥府后,他沉下心,接纳了不可饶恕的罪,接纳这个无法辩驳的事实,在母亲、妻儿和好友的劝慰里,在他们真心的爱里,他仍选择拥抱摧毁他人格的波西。一如圣人约翰的头稳当落进莎乐美的盘中。
“我有礼物吗?”波西燃一支烟,开了窗子,海风灌入,那火星时明时暗,雾不成形状地散出去,王尔德凑上前,朝他讨了一口抽。这是波西的怪癖,他总要将烟咬扁,触在唇上,又凉又湿,上头就算沾了剧毒,在昏了头的时候,王尔德没准儿也会应的。
“如果去年你是个乖孩子的话。”王尔德含糊地说,翘起手指,倚在剔透的玻璃上。波西喝了一大口热巧克力,软塌塌的胡茬上——常人注意不到,他以有男孩般光洁的脸为荣——沾上稀释后的巧克力。
“嘿,你的嘴上面。”王尔德用一根手指比划,示意波西用手绢文雅地拭去污渍。他却选用更直接、也孩子气得多的一种方式,用猫似的舌头将巧克力一扫而尽。王尔德见状,微不可察地吞咽一口唾沫,他体味到少年的羞涩情态,含苞的蔷薇之所以美,在于她静候春风与蝶衣。波西,出于本性做出有悖礼教的行径,未曾设想会在恋人心中留下如此深重的震撼,看见王尔德的眼睛,就不管不顾地吻了他。唇舌交缠时发出鱼跃起又重入水的拍打声,他们在一览无遗的窗前情难自已,然而,暑气弥漫的圣诞里,没人瞥见,没人在意,并非加着多重光环的绯闻名作家和勋爵家不安分的次子,过去的争吵和未来必然发生的纷争,在时间折叠的这刻,湮灭了。
王尔德稍稍推开波西,解开对方系得漂漂亮亮的温莎结,褪去刚披上的晨袍,于是肉体展露无遗,这比起灵魂的敞开,什么也算不上,而他的灵魂一直对波西敞开。他把血和泪写给他,赞美诗,无穷无尽的爱,把春天带到寸草不生的原野的爱。波西呢,他一眼就看见他的心,不设防的,天真的恶毒和稚气的依恋,即使清楚他的全部本质,他仍爱着他,从几年前的圣诞节开始,无论欢饮达旦,还是踽踽独行,无论身侧有没有他。王尔德都认识到,生活的真谛,天命所致,不过怜悯与爱,他凑巧寄托到同一人身上而已。
“我算不得乖孩子。”波西叹息,沿着情人的下颌一路亲吻,直到下腹部都印满湿润的唇痕,他跪在那儿,紧紧搂着王尔德的双腿,生怕失去他似的,像油画里靠在母亲脚边的儿童,“圣诞老人大约不喜欢我,你呢?你会给我想要的吗?”
王尔德任由他胡闹,只微笑,一言不发。他曾想,掌握波西的脾气,比掌握日月轨迹还难,日积月累,他居然精通此道。他把手边的信递给他,里面是近来私下收到的一沓票子,虽然较从前少,去上流的餐厅逍遥几顿,还是绰绰有余的,照原有的安排,他该把这笔款子,用于重建自己的事业,或寄给西里尔,再不济,拿去还一部分债务。波西就是有这种魔力!他收到时,就预言了钞票的去向,吃进肚子,喝进肚子,包装精良的读本,随他去了。
送礼物时,常常要附几句赠言,王尔德便郑重地重复道,“圣诞快乐,波西。到头来,我几时不曾实现你的愿望。圣诞老人把皑皑白雪洒向又乖又灵的好孩子,我的自我连他的小拇指也比不上,但垂青一人,还是做得到的。”
垂青促成他毁灭的这人,一次次地毁灭。
“我不要这个。”王尔德设想过无数情形,如何用这笔钱,独独掠过波西拒绝的可能性。他有个装满小聪明的头脑,收到以后,先亲吻他,再亲吻信封,最后溜到街上,去亲吻珍馐和剧院美女的手背。波西却干脆利落地说不,斩钉截铁,仿佛那是某种侮辱,避之不及。预想里狂喜并未到来,应声而落的是一种忧虑,他既忧心波西受到令他性情大变的猛击,随时准备用胸怀安抚他,又忧心失去金钱这一手段——虽然长久来都失去了——波西会趁不注意,离他而去。
波西站起来,抚摸他的后背,不由分说地架起王尔德的臂膀,轻佻地吹起口哨,脚下踩着流行舞步,光影旋转,时昏时亮,尘埃漂浮,随着他们轻微的动作上下浮动。他的眼睛好像小鹿的眼睛,波西反过来,则笃定的认为,王尔德有着雏鹰的眼睛,脆弱的雏鹰,浑身湿漉漉的,羽翼未丰,躲在木枝砌的巢穴里,弱声乞食。他的文章,难得说属于现今什么流派,古典文化的复兴更不恰当,波西退学后,除写点儿杂诗和翻译,时间都用于寻欢作乐,就艺术评论,是无话可说的。他却明白地从字里行间,察觉出微弱的悲悯和人性的辉光。不只在纯善,这世上,不是谁都能成冉阿让,反倒在讥讽的言语,嬉笑怒骂,皆成文章的奥义在此。他将文字运用得如此纯熟,以至让它们反噬了自己,或者天妒英才,是这个道理。
“那你为何问呢?”王尔德坐在床上,弯着腰,一手放在膝盖上,另一只搭在其上,还握着肮脏的钱,线条流畅圆滑,只能是粉彩画,不能是基里科的作品,尽管他本人并不喜欢拉斐尔,波西倒觉得,他还成。
“我要礼物,用牛皮纸包起来,系上丝缎的礼物,把它放在缀满彩灯的松树下,要有槲寄生和圣诞之星,饱餐后慢悠悠地坐在树旁,小心拆开礼物,绝不弄坏包装,收起还可写诗。里头随便什么,俄国的金蛋、两张戏票,德加的芭蕾陶瓷小人儿,真的,随你。”
“如果有雪,一切都会很不一样。”在他日渐模糊的记忆中,这是第一回听见如此真切的告白,王尔德,他仍注视着搭在膝上的手,上面有枚印着玫瑰的金戒指,听说是摄政王时期打造的,纵然年代不算太远,它雕刻得极美,背后印着德尔斐神谕,万古不变的箴言:认识你自己。他此刻的寡言,简直不符合一位作家的性情,尤其是广受追捧、以善于讽刺闻名的作家。波西哼着西班牙的圣诞歌,重披上衣裳,走到一墙之隔的起居室去,边抖落裤脚的灰尘,边将花瓶里孤零零的木槿花插在耳后,听见隔壁一串摇铃声,料想是王尔德叫侍者来收走早餐的残骸。
“多久的戏?”他喊一声,对面传来吱呀的开门声,随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杂音,却无回应,波西这赤身裸体的模样,自然不能够让侍者看见,因此加快速度,疑心王尔德什么怪病发作,阻挠两人的计划。
当他走出来时,饶是再无心肠,也愣了,神似乎飞到天外去。这摩洛哥风情的砖石上站着王尔德和棕皮肤的侍者,二人之间,是一棵新树,在比划和零碎的解释里,他明白这是昨晚从伐木场拉来的,搁置在储物间内。王尔德抱着双臂,端详着应急的树,手上空空如也,装钞票的信封安然地放在树下,微微鼓起包。
“我原想等着晚上再拆的,不幸的是,我好像知道内容。”
“真的,随你。”王尔德以惯常的讥诮语气复述他十分钟前的话,波西大笑起来,耳畔的木槿颤动不停,他从两个房间的交界处走上前去,深吸一口气。
他闻到树上附着山的气味,太阳的气味,还有,离这儿好几千英里的地方新雪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