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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GM：箫乐冬炉—窦唯
寒雪夜泊，水平如镜，湖畔一叶舟，载一窗灯火。
孙哲平收拢纸笔，炉火暖意融融，他闭目假寐，听窗外雪声簇簇，哄得人半梦半醒。吱呀一声，舟身轻晃，涟漪声响。
孙哲平抬眼，见张佳乐提一壶桃花醉，打起帘子，猫儿似地钻进来。“我冒雪买酒，你倒好，睡得安逸。”张佳乐将酒壶掷过去，抬手拂去肩上残雪，眉间点点碎白须臾化为露珠，衬得他笑意莹润。
“大发善心收留你一夜，也不知道什么叫知恩图报。”孙哲平闻言莞尔，坐起来将酒煮上。
张佳乐剥了罩在身上的狐裘，只留短皮袄，将软垫一夺，恣意而卧。“早知要被你这大爷差使，不如露宿街头。”
他支肘伏在矮几，借火光辨纸张上的墨迹。孙哲平的行书遒劲有力，笔下凝起几分刀光剑气，只因随性而作，剑锋一闪便隐于鞘中。
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他未学过作诗，默的是杜子美的五言。
“你好雅兴，学起那些文人墨客来。”
“等你归来，寂寞无趣，打发时间罢了。”孙哲平又拨了拨火炭。
张佳乐脸颊飞上两朵红云，许是近旁炉火旺盛，那绯色久久未消。
他装作无意瞄孙哲平一眼，幸亏那人目不斜视，未曾注意。两人身形近在咫尺，平白添一股燥热。张佳乐心虚地离远些，将笔尖蘸了蘸余墨，抚平一张白纸，下笔时却犹疑不决了。
“想写什么？”孙哲平探头瞧他，却被挡了回去。张佳乐笔杆抵着他额头，愤愤道：“我可没读过几本中原诗，不如你来教教。”
孙哲平接过笔去，又是一番挥毫，我这方红泥小火炉，你是那风雪夜归人。
酒温得尚好，用两盏白瓷杯盛了，张佳乐推过一杯给他，不待共酌，自己先一饮而尽。他默默良久，忽而语调怅然：“不及百花谷半分芳醇。”一丝雪风泄进来，吹得他寒噤，又倚到孙哲平身旁。
孙哲平见状也不言。不如共饮，一醉解千愁。他左手去端酒杯，谁料一下吃痛，瓷杯砸在案上，酒液微微洒了些。张佳乐惊地起身，攥住他掌心。
孙哲平望着他，蹙紧的眉头渐渐松开来，安慰道：“冬日里寒风刺骨，难免的，无大碍。”张佳乐不理会他，褪下的外衣里寻出一盒小巧玲珑的药膏，缠枝纹，柳叶青。拧开盖子，清香异常。
“添了一味骨碎补，一味龙血竭，都是舒筋疗骨，活络血脉的药材。”张佳乐缓缓解开缠绕的绷带，一道狰狞长疤，自肘部延伸至腕骨，极深极重，触目惊心。
那年滇南平定，阿姐获封，百花谷上下欢庆。他回乡不过半月，北疆遭袭，接着传来孙哲平负伤的消息，九死一生。
酒酣耳热，张佳乐依在他怀里，喃喃自语。炉火的红影游移不定，如一帘旧日，忽隐忽现。
我幼时堂前一棵桃花树，春来艳艳的，如染了胭脂。采了花露，烹茶酿酒，我和阿姐摘枝头花苞，和白面，制鲜花饼，口齿留香。百花谷不下雪，冷的月份起茫茫白雾，七尺之外见不得人。春来时蜂蝶乱舞，香得漫山遍野。
好想再采一回山花啊。张佳乐沾了沾颊边泪水，淡淡地笑：“和你回义斩也好。”
“燕北苦寒，风沙又大，你定住不惯的。”孙哲平摩挲他的长发，“雪一过，路上湿冷难行，我送你回胶州。”
雪落寂然，他们相枕入梦，共渡一盏寒舟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