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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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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1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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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韩】创世神

Notes:

造谣ifkk 两个人健全地盖着棉被纯聊天
虽然打了violence预警但其实是伤口描写 可能比较细致请酌情阅读
本人下品性癖放出 不懂医学不懂野外生存不懂神话 不懂事写着玩的

Work Text:

他先是感到温暖。热流从他意识的起点开始,缓慢却灵巧地钻入他的身体。然后是某种触感。他皱了皱眉头(大概?),试图用某种形式表达这种感觉——那个词就在舌尖(舌尖?),然而他无论如何也抓不住。他感到烦躁,旋即感到疼痛,痛到他想大声尖叫,意图命令正在唤醒他的肢体和他的感官的意识停下不要再继续我的手我的手指我的躯体腹部内脏伤口血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四肢骨头大脑我的——

——他醒了过来,然而尽管睁开了眼睛也什么都看不见。他的视野里五彩斑斓,好像有一大团一团色彩艳丽的蝴蝶在飞。(只有左边?)他尝试睁开右眼,但一种不容他质疑的压力箍住了他的头骨——他的脑袋剩下的部分。他试了几次后终于确定,能够控制的只剩下使他眼花缭乱的左眼和——大概是为了保证呼吸而——逃过了压力的嘴巴。

他听见有人说话。确切地说,不是听见有人说话,而是听见一种声音,在不知道是漫长还是短暂的思考过后,他意识到这是另一个人,在用他似乎可以理解的一种声音的特定排列与他沟通。呀,你醒了?他听见那个人冷静但又像舒了一口气一样地说道。他的手臂猛地弹了一下——他被吓了一跳,他确信自己没有发出过这样的指示,手臂在一瞬间变成了不属于他的别的什么东西。

别乱摸。几乎是同时,那个声音用警告的语气说。手臂不动了,不管他怎么命令那条胳膊它都不动了,于是那种触感又一次回来了。他的指尖搭在一块极度柔软的东西上,柔软,他咀嚼了一下这个词,原来当时他感受到的是一种柔软的东西。那是谁?他努力侧转身体(就算只有头也可以)想去确认身边的人的脸,然后意识到了自己眼花缭乱的原因。他们正躺在一堆熊熊燃烧的大火的旁边,近到他几乎错觉可以看到火焰的最外圈是橙色,而内部则呈现一种神秘的蓝色。

只有一只眼睛,左眼戴着眼罩的女人正侧躺在他的右边,撑着头看着他。他下意识想要低头,被一只手抓住了脖子。也别乱看,女人轻松地威胁他,每一滴血液现在都很宝贵,最好不要让它流到不该流到的地方去。他僵住了,同时感到有些迷惑。女人的手指很准确地搭在他的颈动脉上,不需要太大的力气,只需要巧妙的一捏就可以使他暂时昏过去;然而女人用于制服他的力量又太小了,小到就算是以现在他的状态也可以毫无疑问地摆脱。而且,别乱看?他谨慎地判断,然后将视线缓缓上移了。女人的肩膀赤裸,因为撑着头,曲线的弧度变得很生动,右肩处有一处深色的,狰狞的痕迹,应该是一道伤疤。她的颈动脉也因为姿势的原因很明显地凸出来,他下意识在心里盘算假如要反过来制服女人,该从什么角度出击——啊,说了别乱看。女人又一次警告他,搭在他颈动脉上的手指加了几分力气。他终于放弃,翻了回去平躺,被火焰的光亮和热量,像是烙印一样灼烧在他眼底的,女人赤裸的胸膛和横跨胸部上方皮肤的某种压痕,以一种令他不舒服的频率,在每次眨眼的间隙复现在他眼睑的内侧。

好,乖孩子。女人好像在戏弄他,原本捏着他颈动脉的手指开始轻佻缓慢地抚摸他的脖子,指甲擦过他的喉结。他思考,分析,然后想到问题之所在——自己和女人都字面意思地赤身裸体,亲密地躺在一起,身上覆盖着同一条薄薄的被子。他的手臂紧绷起来,不知道该拿持续传递柔软信号的指尖怎么办才好——收回来还是——维持原状?

女人好像说了什么,然而他无暇去把耳朵借给她。身上的被子一轻,他几乎目瞪口呆地看着女人翻身来到了他的上方。她的两只手撑在他的耳朵两侧,两只膝盖则跪在他大腿的两侧——他立刻又一次看见了那条压痕。火轰地一声烧得更大了,他心脏猛烈一跳,下意识地想要抬手让女人离火远一点。女人莫名其妙地歪了歪头,他发现自己的左肩滑稽地抬了起来,算是对他意图的一种懒洋洋的回应。火在剧烈燃烧了一会儿之后回归稳定,木柴发出噼噼啪啪的微响。女人戴着眼罩的那半边脸被照亮了,而同时她棕色的审视着他的眼睛和那条压痕下方的身体全部都被被子和火光的阴影盖住了。

还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吗?女人问他。他张了张嘴。果然是脑震荡?女人自言自语了一句,抬起撑在他左耳边的手,擦过他的耳朵和脸颊。女人在他眼前猛地伸出两根手指,因为太近了险些戳到他的眼皮。这是几?他不耐烦地叹了口气。

二。他几乎认不出自己的声音,嘶哑难听,就连砂纸用力摩擦桌面的噪音都比这悦耳一些。女人并不满意,整个手掌几乎要盖在他脸上,这是几?五。我是谁?女人指着自己。他盯着女人的脸,女人也热切地回望他。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女人眼睛里的火焰越烧越高。时间到。女人说,没关系,利威尔,你的脑子应该还是正常的,就是还需要静养一段时间,大概是轻微脑震荡吧,记忆可能一时半会儿有读取障碍。哎呀不过你也不要太担忧,只是轻微脑震荡也很厉害了,换了别的什么人大概早就当场被炸碎了吧。

“韩吉,”他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话太多了。”

“什么嘛,你还记得我?那刚刚不记得自己的名字,果然是故意的?”女人看上去有点尴尬,被火烤着的半边身体泛起了红色。

“我没有故意。”利威尔感到一阵头痛。他抬起左手,捏住调查兵团团长韩吉·佐耶的后颈与背部连接处的皮肤,把她撑在自己上方的身体按倒在了自己身边。“多亏了你,我的脑子现在比被你做过的实验的巨人的内脏排列还乱。”

“能做出这样的比喻,说明你的脑子已经在超常发挥了。”韩吉放松地躺在他身边。利威尔问:“我睡了多久?”

“严格来说,大概不是睡,是休克吧。”韩吉严谨地纠正他,“不知道,我的怀表在河里被水冲走了,根据星星判断,现在大概是凌晨四五点。”

利威尔努力试图在头顶找到星星,然而他的左眼里只有火焰的亮光。他想抬起右手,却被韩吉一把按住了小臂:“我说了,别乱看也别乱摸。”

利威尔侧过头去看韩吉的脸,韩吉严肃地回望着他。他们窥探彼此的神色,韩吉说:“还要再加一句别多想。利威尔,我会处理。”

他大概猜到自己的右手发生了什么。说实话,全身都在痛,所以他已经判断不出自己到底哪里受了伤,受了多重的伤,哪里还能动。“这是命令。”韩吉说,“团长的命令。在我把你缝好之前我不允许你再给我节外生枝。”

“……了解了。”利威尔低声说,放松了手臂的肌肉。韩吉不可能没有感受到,但她还是紧紧地抓着利威尔。

“在这之前。”利威尔仰望着头顶的黑暗问,“能不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什么是怎么回事?你被雷枪炸了是怎么回事?还是你的伤是怎么回事?”

“……都不是。我在问我们为什么就这样躺着。”而且还都没穿衣服。

“哦,这个啊。”韩吉口气平淡,像是利威尔只是在问燃烧的三大条件是什么一样,“衣服洗了还没干。”

“……给我穿上。”

“哈?你现在的身体是还想穿衣服吗?”

“至少你给我穿上。”利威尔咬牙切齿地说,“你这混蛋是哪个林子里钻出来的野人吗?”

“别说傻话。”韩吉严肃地说,“我们刚从河里出来不久,你知道我为了处理我们两个的失温花了多少时间吗?现在的气温,我们的身体状态,哪怕沾上一点点水都会感冒。棉麻制品的吸水效果很好,穿在身上就是用体温去捂干。你知道在这种条件下感冒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们几乎一定肯定确定地会死。”

利威尔刚想说你别发疯,又想到韩吉在埃尔文还是团长的时候就是调查兵团最好的野战医生。四年和外界(虽说基本是和马莱)的沟通交往中,韩吉学的最多最关心的也是医学和人体解剖学相关的知识,尽管大部分实际上是为了理解巨人和人类间的区别。她说的大概是事实,利威尔如此判断,至少是她真实的担忧。

“即便如此,为什么我要和你这个头发比擦洗厕所用的抹布还脏的女人躺在一起?”

“别任性,现在你的头发也好不到哪里去。”韩吉用教训的口气说,“同样的道理,头发很难马上弄干,我不能冒着这样的风险给你和我自己洗头。至于躺在一起,这是最好的减少体表温度流失的方法,也方便我监测你的生命体征,你看,刚刚你一醒我不就马上注意到了吗?”

利威尔只能认为她说的有道理。

“草丛里会有虫子。”但他坚持抗议,“喂,马上要日出了,草地上会结很多水汽。”

“啊,这一点调查兵团野外生存训练方案设计者韩吉·佐耶当然想到了。”韩吉理直气壮地说,“你没有闻到什么吗?答案就写在调查兵团野外生存训练指导手册第25页‘危险生物’部分第7条:有必要时,焚烧草地以避免蚂蟥,蛇,或是其他可能潜伏在草丛中的昆虫及动物对人体造成伤害,注意,在林中慎用,避免引发山林火灾。所以我已经把这一片的草全都烧掉了,哎呀,真是了不起的大火灾。”

“是吗,我还以为这股焦味是你的头发被烧断了的味道,臭死了。”

“确实烧掉了一小撮头发,多谢。消炎药很宝贵,我不想浪费在无谓的感冒上。”韩吉还在唠唠叨叨地继续,“接下来还要给你做手术,清创,缝合,可恶,药物还是不够。虽说一般情况下你至少需要做三次手术,不过作为阿克曼,我们尽量在两次之内搞定吧——如何,利威尔?啊,你别说不需要麻药直接来吧这种光顾着耍帅的蠢话,就算是你也无法忍受这种痛苦,我保证——”

利威尔听她一个人自言自语一样流淌的言语,在脑中整理自己记忆的碎片。

“我只记得我被那个野兽混蛋炸飞了。”他慢慢说,韩吉在火与夜中安静了下来,“……抱歉,是我搞砸了。”

“没有的事。”抓着他手臂的手指摩挲着他的手腕,“找到你的时候我觉得哪怕是你也死定了。”

“嗯。”

“不过还有心跳,但弗洛克说他要检查,如果没有死的话就要用枪把你彻底杀掉。我没有办法,只能抱着你跳河了。”

“……嗯。”但为什么是弗洛克?

“然后我们顺着水流被一直冲到下游。耶格尔派的人也是这样么想的,所以他们如我所料提前派人来到了下游准备截住我们。我在离水流尽头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就和你一起上了岸,然后把你藏在了草丛里,用我的披风包住你,从陆路绕到了埋伏着的调查兵团的成员后面。“

我用你的披风勒死了两个人。韩吉毫无感情地说。我从他们手里借来了步枪,穿上他们的披风引诱出了剩下的三个人,用四发子弹把他们杀了。

“打扫干净之后我回到把你藏起来的地方,然后背着你往树林深处走。我觉得这里很适合露营,还有一部分是因为我实在没有力气了,所以我就把你放下来。”

利威尔张了张嘴,语言能力好像还没完全恢复,他觉得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然后我就砍树,生火。火烧起来之后我把我的衣服脱了,擦干身上的水避免蒸发进一步带走体温,然后给你清洗。”

利威尔有点起鸡皮疙瘩:“喂。”

“毕竟在河里泡了那么久,说实话,我已经做好了那时候你因为感染并发症或者败血症脓毒症失温症之类的原因死掉的准备了。”韩吉说,“就算救上来的是尸体——算了,不如说,我和你一起跳河的时候就抱着的是哪怕是尸体也不能让你一个人的打算。不过就结果而言,你还活着,但也只是还活着,估计已经进入休克状态了,只有心脏还在狂跳,大概血压之类的已经测不出来了吧。我就开始——我就开始慢慢地从你身上剪衣服。利威尔,等会儿你可能得穿其中一个被我杀掉的小姑娘的衣服了,抱歉,我知道你有洁癖但是你的衣服——你的制服已经全部黏在你的伤口里了。我大概剥了接近两个小时,先把大块的衣料剪下来,然后一点一点把和血粘在一起的小块布料拿下来,最后我用镊子和手术刀柄在你的伤口里挑棉麻的纤维。然后我用用纱布过滤的河水给你冲洗伤口,前三桶水都红得跟真的血一样……怎么说呢……多亏了立体机动装置,大概,皮带起到了一定的压迫止血的作用,所以逃过了失血过多。然后你就开始发烧,很正常的炎症反应,就是烫得有点吓人……我给你用了口服的消炎药,都让你吞下去了我才想你会不会因为肌肉无力被水呛死——啊,医疗器械和药品都是从我杀掉的成员身上拿的。他们竟然还派了医疗兵,不可思议吧,是准备救谁?对然后我就用绷带重新给你包扎,先止血——但多亏了这个你才活下来,知道吗?我想他们大概想救我吧——不可能是为了救你?可是救我又是因为什么?我原本以为弗洛克在见到你之后就打算杀了我的,难道我对他来说还有别的作用——”

“韩吉。”利威尔果断地制止他,“别说了。”他翻了个身——身体像是重新被撕开一样,一股热流从腹部涌出,让他有种内脏正在汩汩流淌的错觉。利威尔咬着牙用左臂搂住了韩吉的肩膀,用最大的力气把她按向自己的身体。韩吉突然开始大声干呕,她被反胃感抓着蜷缩成一团,额头紧紧靠着利威尔的胸口。利威尔的左眼注视着韩吉的火堆,他抱着韩吉赤裸的身体,感到无可置疑的生命力在手掌下的躯体里搏动。

“对不起。”过了一会儿韩吉的声音在他的下方有些沉闷地响起。被手臂环绕着的身体还是时不时有轻微的抽搐,但韩吉说:“我没事了。”

“啊。”利威尔空洞地回应了一句。他的身体还是在持续地疼痛,不过冷汗一沁出来就马上被火焰的高温烤干了。在这长久的不适中他被迫开始思考别的事情。

韩吉说:“我也搞砸了。”

“……别说傻话。”

“不,我真的搞砸了。”韩吉坚持道。她的脸从薄薄的行军被褥里探出来,表情还是残存着一些扭曲的痛苦,额角也还有几滴冷汗,但眼睛看起来已经冷静下来。“明明在开枪的时候就已经说服自己这些都是必要的,是没有办法的,但和你坦白的时候,还是无法控制地觉得自己真恶心。”

“罪恶感吗?”利威尔像是提了个问题,但没有人期待回答。“我不知道啊,”韩吉苦恼地说,“只是,伪善无论如何都很好笑吧。”

利威尔想了想,最后这样说:“你一直到最后都是把那些家伙作为调查兵团的成员杀掉的,这当中没有虚伪的成分。对于那些家伙来说,这大概也是最好的死法。”

假如是平时的韩吉,大概都不需要动脑子就能看出这句话的破绽——但是是平时的韩吉。利威尔赌了一把这个可能性,果不其然韩吉的眼睛微微睁大,过了一会儿她蝴蝶一样的睫毛被润湿了。利威尔叹了口气,他低下头闭上了眼睛。

“我大概,还没做好去死的准备。”他只能听见韩吉疲惫的声音,“不然的话在那里我应该会真的先让弗洛克杀了你,再让他杀了我吧。”

“说什么蠢话。”利威尔用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峻一点。“如果困到胡言乱语了就去睡觉,我没兴趣附和猪哼。”

“哈哈,话说得真难听,果然是利威尔,你的脑震荡已经好了?”好像是韩吉的手指,有东西在温柔地梳理他凌乱的头发,“是啊,我是在胡说八道,毕竟弗洛克会杀了你,却不一定会杀了我吧,如果要死的话,应该抢过他的枪,杀了你之后自杀。”

利威尔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他在韩吉背后的左手上移,不动声色地准备给她的后颈来一下。“对不起。”韩吉说,“我果然还是——不想死,看到你还活着,就更加害怕死了。好吧,不是因为你和埃尔文的约定还没有完成,也不是因为我在这个世界上还有非做不可的事,那一刻我大概……单纯是害怕会被你留下变成一个人,所以才会这样头脑一热,接着就为了这一刻的头脑一热付出了代价,做了很多无法挽回的事。”

埃尔文,利威尔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你可真是一个了不起的魔鬼,我都要有点敬佩你了。

“别考虑死了。”他说,“你费尽心思把我救回来,是为了让我帮你送葬吗?”

“说不定呢?”有温热的东西轻轻蹭过了他脸颊上的绷带,“我想要特别热闹的那种葬礼,利威尔会为我实现的吧?那种大家来了之后,围着我的棺材唱歌跳舞,喝酒吃肉,最后一起说笑着用铲子把我埋进土里的葬礼。当然我是最好现场还有对我研究成果的讨论啦,不过这样也实在是要求太高了。没有人哭,没有人流眼泪,也没有人觉得悲伤,啊,更没有人说什么在天上也要看着我这种台词的葬礼,假如能有的话简直太棒了。”

“你的脑子真的已经坏了,喂,被雷枪炸了的不会是你吧,脑浆是不是都被炸飞了?”

韩吉轻声笑了起来,声音很悦耳。他们都知道这个愿望不可能实现,兵团团长的葬礼由王室主持,规格上与伯爵的葬礼相当。那样的葬礼确实没有眼泪,但也不可能有欢笑。而如果韩吉不是作为兵团团长死去,利威尔想,那就是作为耶格尔派的敌人死去。那种情况下他们能够获得多少块韩吉的遗体都是未知数,估计也不会有人乐意去享受这样的派对。

“唉,只是想想而已。”韩吉轻快地说,“假如真的有什么平行的宇宙,其他的世界的话,我的愿望大概能在那里实现吧。”

“比起这种虚无缥缈的幻想,不如想想眼前的事,”实际上现在也不是思考的最佳时机,然而利威尔知道要让一个已经在考虑死的人活着,最好要给她一些现实的压力,“我们什么时候能动身?耶格尔派大概会追过来,我也——我还要去杀了那个野兽混蛋。”

“先消炎再手术。”韩吉回答他,声音里那股奇怪的漂浮感不见了,她又成为了有些狼狈的调查兵团团长,“你的烧应该已经退了——阿克曼真是方便,虽然可能炎症还在持续,但既然你是阿克曼,大概也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那就快一点。”利威尔说,“一直躺在这里,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真是不体贴的男人啊。”韩吉抱怨道,“多少也考虑一下我的体能?我还是需要睡觉补充体力的。”

“真是没想到这话有朝一日能从你嘴里说出来。”利威尔轻轻环住韩吉的身体,“那就快点睡。”

“是吗?我倒是还有一些事情没有想明白。”韩吉打了个哈欠,“说实话,我觉得你一直对我有很大的误解——我之前不愿意睡觉,不是因为我觉得睡眠不重要,或者是我从来不困。”

“那是为了什么?”

“每一次睡醒后,我都会有一种强烈的想要逃避一切的心情。”韩吉说,“归根结底,是我没有那么坚定——在埃尔文做分队长的时候,我不想整理每次壁外调查和日常训练的遇难者名单。在自己做分队长的时候,我不想处理那些文书,不想继续不知道尽头在哪里的巨人研究,不想思考人事调动,不想逼看起来就活不过第一次壁外调查的新兵去训练。当然,起床洗漱后我打开门,看见你,看见埃尔文,看见米克,看见纳拿巴,看见莫布里特和妮法,看见哪怕任何一个其他人,我就会马上重新对我要做的事满怀热情,因为我知道大家都在看着我,而我做的事意义非凡,我是属于调查兵团的。可是假如我现在睡着了,醒过来之后这里依然只有我们。我可能就不想给你手术,不想给你缝合,不想再想办法了,不想揣摩艾伦在想什么,不想去反复推测地鸣到底有没有可能成为现实,不想应付马莱,不想应付高层,不想和希斯托利亚一起装着对彼此强颜欢笑,说不定我就这样永远地逃避过去了。毕竟你看上去就算一直这样也不会死掉,我可能就自私地让人类最强,虽然是破损的,变成我的东西,然后把你和我自己永远地藏起来,和你两个人一起躲在这片树林里,就这样过完一辈子也说不定。”

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句话几乎像是梦呓。在沉默中只有火燃烧的声音,和远远的,水流动的低沉的隆隆声,尽管那听上去更像滚动的雷鸣。韩吉大概已经睡着了,利威尔很轻很轻地收回了搂着她的手臂。

“蠢货。”他低声说,“你比谁都知道你自己不是这样的人。”

“是啊。”韩吉突然回话了。利威尔震了一下,慢半拍地恼羞成怒:“喂臭四眼,我说了让你睡觉。”

“我也说了我还有一些没想明白的事。”韩吉听上去真的困了,但还在坚持说话,“我刚刚真的思考了一下我们两个在这里生活的可能性。”

“……你想到了什么?”

“我想到了关于阿克曼血统的事。”韩吉给了一个他意料之外的答案,“你没有在树林里变成巨人,是因为你没有喝红酒吗?不,按照我对你的理解,虽然你不会主动去喝酒,但假如是你的部下邀请你和他们一起喝两杯,你是不会拒绝的,所以你当然也喝下了掺有脊髓液的酒。可是你没有变成巨人,我想大概,是因为你是阿克曼吧。拥有阿克曼血统的人是不会变成巨人的——这样的结论,目前还没有任何证据可以反驳。虽说为了验证,从科学的角度我们得想个办法给三笠打一针巨人化针剂或者是让她喝点红酒什么……但作为推测这已经足够靠谱了。”

利威尔完全不知道她想说什么。韩吉停了一下,声音变得若有所思:“根据你的说法,你的父亲大概率不是阿克曼,然而你仍然是阿克曼,也就是说,阿克曼和非阿克曼的结合,依然会产生阿克曼。当然,三笠也是一个例子,她的母亲也不是阿克曼。目前还活在这个世界上的已知的两个阿克曼都是非阿克曼和阿克曼结合生下的,为了方便就称为‘混血’吧。就算其中有概率的存在,‘混血’一样能够继承阿克曼血统,这样想应该是合理的。而继承了阿克曼血统的人,将无法通过外部手段变成无垢巨人。目前唯一已知的智慧巨人的传承方式只有使继承者成为无垢巨人,然后在无垢巨人的状态下吞食未处于巨人状态的前代智慧巨人,那么这样说来,阿克曼同样也无法成为智慧巨人。”

韩吉看着利威尔:“假如说对艾尔迪亚人的定义是可以变成巨人的种族,你不觉得这样看来,阿克曼和艾尔迪亚人也是不一样的种族吗?但你们确实是艾尔迪亚人,至少艾伦是这么想的,不然的话,我想他应该会在雷贝利欧一战中设法杀掉你和三笠。虽然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肯定,但在这件事上我选择相信他的判断。”

“喂,你到底想说什么?”利威尔觉得自己的手和头又一次开始剧烈地痛了起来,他有些痛苦地闭上眼睛。韩吉说:“如果对艾尔迪亚人的恐惧来源于对巨人的恐惧,而艾伦想要发动地鸣的理由是岛外出于对巨人的恐惧而发起的威胁,那如果出现了无法变成巨人,但每一个个体都能匹敌一支军队的艾尔迪亚人呢?”

利威尔猛地张开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韩吉,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一点也不了解面前完完全全陌生的女人。他左眼里的韩吉面容平静,就好像只是在谈火为什么外面的温度比里面更高而已。

“喂利威尔,”韩吉说,“不如我们两个来创造一个新的世界吧,一个不需要地鸣和巨人的世界。如果不能理解艾伦的话,我们和他一样成为神就好了。”

——他醒了。浑身冷汗,呼吸困难,鼻子和嘴都被绷带紧紧包裹着。利威尔!他听见韩吉有些慌乱的呼喊,身体比意识先行动了,他只感到剧烈的疼痛,低头看去,因为起身而折叠着的腹部洇出一点暗红色的血。一双与他的体温比起来带点凉意的手扶住了他的肩膀,你别起来,韩吉强硬地说,把他按回了地面。他的脊背重新回到水平,隔着一层薄薄的垫材感受到身下草地的湿润。

那个野兽混蛋……在哪里?他勉强问道。韩吉坐在他脚边,简略地说了她知道的,又问利威尔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勉强说了吉克的事情,以一种微妙的心情说自己搞砸了,没有发现那家伙的死志。我知道了,韩吉有些震惊,但是现在……

就这样东躲西藏,还能留下什么?他像是在对自己说。

什么啊,韩吉听上去竟然像是在难为情,你听到我的自言自语了啊。

利威尔停顿了一下。他看着自己的右手,食指和中指的地方光秃秃的,断面处有些湿润。他从原本该是食指和中指指缝的地方窥视韩吉的表情,在那一刻明白了埃尔文失去手臂后半夜惨叫的感觉。比起身体上的痛苦,更加令人崩溃的是在意识上接受自己的残缺。

我做了梦。他最后还是这么说。韩吉疲惫地偏头看了他一眼,是吗?你因为炎症而严重高热,高热很有可能引发谵妄和思维混乱,可能这就是你做梦的原因吧。

梦里有……火。利威尔说。断掉的,不存在的手指开始剧烈地疼痛,像是要搅烂他的脑子。有一条,河,但是在很远的地方。他突然意识到梦里那隆隆的声音是什么——因为下过暴雨,所以要洪水泛滥了。

嗯,嗯。韩吉轻柔地附和他,像是在哄孩子的母亲。她不知何时挪到了利威尔身边,盘腿坐着,从上方俯视着他。

梦里有,利威尔望着头顶的树林,解决目前困境的办法。他说,创造一个新的种族,虽然是艾尔迪亚人,但无法变成巨人,却作为人类善于战斗。

有这样的好事吗?韩吉看上去在微笑,声音里却没有笑意。利威尔微微偏头注视着她在小小的火堆跳跃下的表情说,我知道你,你不会甘于就这样……

嗯。韩吉的手掌轻轻覆盖住了他残缺的右手。

但,那个梦,到底是什么呢?他喃喃自语,梦里我,大概是成了神吧。和女人结合,生下了孩子,成了创造世界的神。

韩吉想了想问他,梦里你穿衣服了吗?啊——我没有奇怪的意思。只是,创世的神话里,一般都会有火和河,以及交合的男女。

被火烧过的土地会易于耕种,洪水泛滥会带来富有营养的肥沃淤泥。韩吉解释道,因此,就有了农耕部族繁衍的条件,许多部落的创世神话里都有这些元素。说起来,我们小时候学的教科书里没有这样的神话,大概是任何试图追溯到145代王搬入墙壁以前的故事都会被删除吧,为了防止孩子对墙壁外的事情,墙壁外的历史产生好奇心和任何推测。哎,利威尔,她好像是觉得氛围太沉重,试图开个玩笑,说不定你真的是开创新的世界的人呢。据说很多神话都是由那些声称自己被天授的人创作的,原本不识字,也不会写诗写故事的人,睡了一觉突然写出了惊人的东西,因为是神在梦里直接告诉他们的。

等到一切都结束了。她轻声说,不如你也把它写出来吧。在这之前,抱歉,利威尔,还得让你再陪我一会儿。

他在那一刻突然又一次感受到剧烈的疼痛,就好像他的身体已经先于他明白他很快又将失去自己生命的一部分。我明白,韩吉,但他还是这么说,我不会留下你一个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