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Lilia在Silver十五歲那年，曾經與他一起離開古老的荊棘谷，到人類的市場採購物資。
比起人類生活聚集的地方，自幼被Lilia養在森林裡的Silver更習慣與動物相處，自然不熟悉城鎮的一切，不論是路邊的攤檔還是人們售賣的啤酒，各式各樣的燈光和漸漸盛行的魔法展示，似乎都沒法介入他和Lilia身上向來遠離人煙的靜謐氣息。
他們戴著流行的魔法師帽子，順利掩飾了Lilia惹人注目的妖精耳朵，假裝成兩個半大不小的孩子代替家人遠行採購，又學著別的少年坐在路邊，聽吟遊詩人訴說在世界另一端發生的事蹟。
吟遊詩人似乎對兩個依偎在一起的陌生少年有點興趣，便朝他們問道。
「你們來自哪裡啊？多大了？」
Lilia稍微把自己的聲線提高，面不改容地答。
「吾……我今年十四歲，哥哥快十五了。」
剛咬了一口串燒的Silver被他的厚顏無恥嚇到了，差點嚥不下去，最終花了三秒望天，然後害羞地點了頭，被迫成為養父的同犯。
吟遊詩人「喔」了一聲，看著兩人臉上像初生嬰兒一樣軟嫩的肌膚和精致的五官，只覺得這兩兄弟都長得討人喜愛，雖然長相一點都不相似，但舉手投足間的動作非常親暱，確實有一家人的感覺。
魔法師與勇士一起剿滅反派巢穴的事蹟是熱門中的熱門，幾乎每一個孩子都愛聽，這個吟遊詩人也不例外。由東方的惡龍到西方的荊棘魔女，先是說他們為非作歹時的惡行，例如製作假魔藥欺騙人類，又帶貪婪的惡龍去偷寶藏，然後勇者為了拯救心愛的公主，帶著劍和勇氣，一次又一次奮力抵抗，剿滅這些黑暗惡勢力，最後惡龍全部無一倖免，魔女逃難逃到自己的荊棘城堡裡，再也沒有現身在人類面前。
「Malleus大人才沒有躲起來。」
Silver湊到Lilia耳邊，低聲地反駁。
「他也不做壞事。」
Lilia輕笑了一下，湊過去倚在他身上，逗他道。
「他做壞事時都瞞著你，吾輩可清楚呢。」
「魔女是好人。」
Silver天真地強調。
「嗯，還有吾輩打架就從來不帶龍。」
Lilia說得很坦蕩。
「你們都不愛坩鍋熬出來的粥，我的坩鍋已經不知放哪裡去了，快要忘了該怎樣熬魔藥。」
Silver心裡想為坩鍋平反一下，因為大家接受不了的是養父黑暗無比的廚藝和憑空想象出來的食譜，至於上次Lilia招惹森林的大熊打架時，打著打著便因為被日光照過頭變睏了，然後騎著樹枝飛回城堡，一句話也沒說，就獨留大熊在森林裡白生氣，破壞了小半個森林的樹木。
妖精和魔女都沒法接受過多的日照，他們更習慣晚上活動。
想起這點的Silver轉頭偷瞥一眼，發現從早上開始就和他走了這麼遠的Lilia果然已經開始露出睡意，眼皮微微下垂，蓋著了血紅色的眼瞳，沒有被帽沿覆蓋的下巴被陽光曬紅，白皙的皮膚像棉花糖一樣散出淡淡的粉紅色。
Silver沒有把他吵醒，只是替他拉了拉帽尖，調整了帽沿的角度，讓他在假寐時能更安然地露出笑顏。
※※※※※※※※※※※※※※※※※※※※※※※※※※
荊棘谷與城鎮的距離很遠，雖然馬上離開城鎮對Lilia來說並不是難事，可是要帶著一個身為人類的Silver就有點困難了，於是Lilia沒有猶疑，隨手點了一間酒吧樓上的旅館，準備跟Silver留宿一晚再走。
當月亮從天空露出邊緣，Lilia便開始龍精虎猛起來，還想帶Silver去偷買啤酒，結果被自己的養子義正嚴辭地拒絕了。Silver告訴養父，Malleus大人早就跟他交代過不能讓Lilia碰酒，否則整個城鎮都要遭殃。
Lilia聽到的時候晴天霹靂。
「喔不、他怎麼能這樣告訴你，這裡的手工啤酒可有名了……」
「Malleus大人有備無患，是良好的學習榜樣。」
他的養子顯然對這勸告十分同意，又提起對方裝年輕的事。
「父親你才十四歲，怎可能買到酒？」
「誰要管這種事呢，吾輩至少可以說出十個完美實行的方法。」
Lilia坐在床邊，不肯定地問道。
「要不等你睡著了以後再飲？」
年紀還小的Silver純真地說。
「我今晚會用繩子綁著你睡，你別想著逃走。」
Lilia眼神哀怨地看著Silver，腦袋裡閃過了許多奇怪的想法，例如時間到了，要不要提早向孩子灌輸正確的性教育，當中不乏好和壞的主意，但假若由自己來教，說不好一不小心養子就被自己毀了，於是最終他還是放棄地趴在床上，舉著枕頭當白旗。
Silver沒有理會他幼稚的行為，自顧自收拾著兩人的行李，Lilia打了一個響指，手裡的枕頭憑空消失，然後在Silver上空掉了下來，正好落在他的頭頂。
Silver拾起枕頭，扁著嘴回望Lilia，似乎在猶疑自己要不要也試試看。
此時門外傳來了敲門聲，Lilia被Silver正經八百又不敢亂動的動作逗笑了，高興地大笑著朝門的方向走去，然後毫無防範地打開了門。
小酒館的老闆站在門外，給他們拿來了兩杯手工奶油啤酒，聽說是知道了他們只是路過這個村莊的旅人，所以要把村內最有名的東西推薦給他們。
Lilia非常賞臉，在Silver還來不及阻止的時候已經捧起酒杯，舉杯一飲而盡，然後一臉得勝地看向Silver，還收獲了老闆對其豪爽的讚賞眼神。
Lilia對老闆表示了高度的謝意和對啤酒的欣賞之情，還熱烈地談了好一會兒才把老闆送走，然後轉身向Silver說。
「吾輩自小教你不能浪費食物，要不你喝屬於你的一杯，要不就由吾輩幫你喝掉。」
Silver權衡輕重，在Malleus的吩咐和Lilia一貫以來狂放的作風裡掙扎，決定一不做二不休，最後選擇讓Lilia破例灌下了違章的第二杯啤酒。
Silver也實踐了自己的承諾——用繩子綁著Lilia睡。
本來在晚上必然沒法好好安睡的Lilia，大概是因為酒精的關系，和被Silver抱著入睡的溫暖影響，當晚終於久違地在美好的夜裡沉進了夢鄉。
※※※※※※※※※※※※※※※※※※※※※※※※※※
夢裡他回到了還在照顧Malleus的時候。
以凡人的壽命來說，Lilia半生征戰沙場，半生獨自旅行，是一個典型的單身貴族，擅長照顧孩子的人設簡直是個笑話。
事實上，「擅長」兩個字多少有點欲蓋彌彰的意思，更像是他隨意亂掰出來糊弄人的玩笑。
即使Lilia的壽命暫時尚沒到走到盡頭的一日，可是戰爭已經完結，當作為贏家的他終於從前線退下來時，才發現自己已經搞不懂一般平凡過生活的日子是怎樣的模樣，他甚至連吃飯要分早午晚餐的常識都給忘了。
Lilia是一個很吃人間煙火、而且不太能忍受枯燥生活的人，退役後除了在森林裡耍自閉和到處旅行外，實際上連個談天的對象也沒有，不久後便漸漸發展成一個網癮少年，每晚在網遊上興高采烈地大殺四方，換了個形式指揮戰事，依舊運籌為握，穩操勝算。
他很可惜，覺得這世上大概已經沒任何事情能掰倒他了。
魔女大人認為寶劍藏鋒太可惜，直接來說就是看不順眼Lilia生活空閒，於是把他召到城堡，思索著要如何耽誤他如日中天的網遊事業，最後大手一揮，敲定了要Lilia幫忙帶一帶自己那個要準備出生的孫子。
Lilia心想自己連戀愛也沒談過一場，竟然直接要晉級帶孩子，這不是很有挑戰性嗎？軍人的服從性和他偶爾熱血上頭就會衝動決策的個性互相影響，導致他非常爽快地接下了任務，還馬上把自己的家當都搬到城堡，抱著長期抗戰的心態去迎接這個艱困且未知的任務。
雖然當他終於看到Malleus的蛋——還只是一隻妖精蛋的時候，內心確實有點崩潰。
由等待Malleus出生直到長大，連Lilia也數不清到底渡過了多少個年頭，只知道他跟少爺一直以來幾乎沒有分開過，小少爺亦默認了他留在自己身邊服侍的資格，就再沒有離開過彼此。
大概是在這個時候，Lilia在偶爾旅行時，拾到了一個還在襁褓中睡著的人類嬰兒。
他長得很小很小，跟一破殼出生就會噴火嚇人的Malleus不一樣，他只是一直安靜地睡，睡醒了就看著Lilia，Lilia低聲朝他說了兩句話，他便含蓄地笑了起來，頭輕輕地往他的手心裡蹭，一個小動作便把Lilia鐵漢一樣的心徹底軟化。
因為養成了Malleus這個優秀孩子而沾沾自喜的Lilia，對自己油然升起了一種使命感，認為這是上天給他的任務，於是他又要帶孩子了，甚至在嬰兒睜眼露出極光一樣漂亮的眼瞳時，便為他想好了名字。
Lilia像養貓一樣給Silver餵了些牛奶，然後領著襁褓回到城堡，跟Malleus坦白地說。
「恭喜你，你有弟弟了。」
正好陷入反叛期的Malleus，已經長成少年的姿態，比Lilia高了半個頭，亦不再像小時候那樣，穿衣服總是會卡著頭上兩隻角；但他也很記仇，此時還在為Lilia取笑自己劍術輸給他的事而生氣，Lilia自顧自恥笑完便外出旅行，結果小少爺連個發洩對象都沒有，心裡連續氣了好幾天沒有平復。
Malleus看了一眼被Lilia抱在懷裡的人類嬰兒，又瞥了一眼正熱烈地看著「弟弟」的Lilia，明明心裡懷著好奇心，但少爺脾氣一發作，便拉不下面子去和好。
他停了幾秒，才冷淡地說。
「你還是先恭喜你自己吧。」
結果待天亮後，逗孩子玩了一晚的Lilia終於敵不過睡意要回房間休息，Malleus才斯斯然來到放著Silver的小搖籃面前，定睛看著沐浴在晨光中的小嬰兒，草綠色的被褥和米白色的枕頭、還有自己小時候咬過的玩具都被放在嬰兒身旁，整個畫面猶如是有濾鏡一樣柔和，像神賜予陸地的禮物。
Malleus想了想Lilia之前抱著嬰兒哄時叫的名字，便輕輕喊了一聲Silver，雖然還是有點不服氣，但他覺得Lilia為嬰兒取名的能力還不錯，這個名字確實跟孩子的氣質很相配。
嬰兒還沉睡著，便以動了一動小胳膊作為初次見面的回應，Malleus小心地用手指碰了一下他的拳頭，兩人這樣一碰，像是達成了甚麼重要又不為人知的共識。
「你要很乖很聽話，我才會把你當弟弟。」
對熟睡嬰兒提出要求的Malleus思考了一會兒，又補充一句。
「還有，不要學Lilia。」
※※※※※※※※※※※※※※※※※※※※※※※※※※
當Lilia嘟噥著從夢裡醒來的時候，綁著自己手腕的繩子另一端是空的，Silver已經不在床上，正在廚房忙著煮早餐。
Lilia揉著眼睛來到他的背後，瞥了一眼之後說。
「剛造夢時有了靈感，還想著起床要給你做個豐富的早餐……」
Silver馬上慶幸自己早了十分鐘起來，猶如避過了一次劫難。
「吾輩還夢到剛拾到你的時候，你才丁點兒大呢。」
Lilia伸手摸了摸Silver的頭髮。
「那時給你哼安眠曲就會乖乖入睡，現在倒是大膽得很，還會綁我了……」
「明明就不是安眠曲，我都要有陰影了……」
Silver稚氣未脫的臉上微微泛紅，低聲地說。
「你昨晚一直喊著我和Malleus大人的名字，聽起來像是在罵他……」
「…………」
不好意思承認的Lilia只好轉移視線。
「這隻煎蛋看起來很吸引，就由吾輩來把它解決吧。」
早餐過後的他們便開始為回程作準備，Silver覺得荊棘谷跟人類城鎮有很大的不同，荊棘城堡裡有著禁止別人內進的高牆，牆上佈滿了漂亮但有刺的玫瑰荊棘，還有肉眼看不到的攻擊魔法，會讓每一個誤闖或是想要冒險的人類忘卻所有記憶。而人類生活的地方，所有生物的距離都更親密，沒有不同種類的妖精存在，人類亦主宰了大部分物種的生命，建立出不一樣的階級社會。
Lilia和Silver背著沉重的包袱在街上走著，稍微矮小的一個仍然戴著那頂用來掩飾妖精耳朵的魔法師帽子，市集上的人在高談闊論，有的在開懷大笑，買賣時因利益露出諸多不一樣的表情，吟遊詩人身邊又圍了一圈孩子，正興高采烈地提問，忽然一句不重不輕的話傳進了Lilia和Silver的耳裡。
「你們都把孩子看緊一點吧，要是又有妖精來拐走孩子就糟了。」
Lilia拉住Silver的手下意識地收緊了掌心，Silver回頭凝視著他，看到了對方眼裡一絲難以掩蓋的欲言又止。
Silver想問Lilia究竟想到了甚麼，在遊戲裡總是大殺三方的養父有沒有感到過後悔，又會否對自己養大了人類嬰孩的行為感到悲傷，但最後他只是反手握住了對方的手，掰開他的掌心直到十指緊扣。
空氣中瀰漫著隱隱作痛的寂靜，Lilia鮮紅色的眼眸裡映照出Silver温柔的臉龐，有如穿過了十多年的歲月，一瞬間便把悲歡複雜的情緒完全壓下去。
他們站在鬧市中互相凝視動也不動，Lilia看穿了Silver的疑問，於是他小心地走前了一步，手心堅定地緊緊回扣著對方。
「這些想法都是毫無意義的，因為我們會一起跨過這一切。」
因為能賦予一切存在和相守等珍貴意義的，只有名為愛的回憶。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