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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lver五歲多的時候還只有不到半道門高，和把他從小養大的Lilia不一樣，他從眉目裡便透出了粉雕玉琢的乖巧模樣，平日很是恬靜委婉，說起童言童語時一本正經，總是把Lilia這個大相徑庭的父親逗得非常高興。
事情發生在小Silver生日前一星期，Lilia一如往常在黃昏外出打獵，走前把孩子放在小妖精群裡一起玩耍，待晚上到家的時候Silver已經在草地上沉沉睡去，正被滿臉擔憂的小妖精們團團包圍。
「哭得可慘了呢。」
火妖精的領袖鼓起勇氣跟Lilia講述情況，說話時聲量放得很輕，生怕吵醒熟睡的孩子。
「我們沒有弄傷他，只是給他表演了一個變煙火的魔法，他看著看著便哭了起來。」
「不騙你不騙你，Silver的上衣還濕著，眼淚大顆大顆的，像被水妖精抱過一樣。」
活潑的小妖精圍著Lilia喋喋不休地說。
「他哭著問為甚麼大家都可以變魔法，可是自己不會魔法，很介意呢。」
睡著的Silver看起來像一隻高貴的白色貓咪，雙手掩在臉旁，手背貼著臉蛋，綣曲的睫毛上還掛著淚水，眉頭輕輕皺起，跟平日溫和安睡的模樣有很大的分別，證明火妖精所言非虛。
學走路時跌倒多少遍都不會哭的Silver竟然背著自己哭了，Lilia單看一眼都感到心軟，多看一眼便開始心疼，急忙伸手抹掉對方眼角的淚水，然後把孩子整個抱在懷裡。
跟Lilia第一個養大的孩子Malleus不一樣，Malleus在五歲的時候便曾經為了挑吃而發狠朝他噴火，但乖巧的Silver卻連脾氣都沒發過，顯然是個擅長藏心事的主兒，柔軟且不容易表露情緒，讓他特別擔憂。
尚小的孩子不知道每個人魔法覺醒的時機都不一樣，加上家裡全是妖精，難免讓他有了曲折纏繞的小心思。
Lilia作為一個行動力迅速的軍人，隔日早上難得地不去補眠，而是喚醒了Silver，說是要把一直在櫃子裡封塵的魔法師套裝拿到暖洋洋的陽光下曬；小小的Silver捧著沉重的袍子跟在Lilia身後，他小心翼翼地摸它綴著的暗花紋理，然後看著Lilia動作流暢地攤開長袍，再用魔法把它們升到空中固定，眼裡滿是喜歡的神色。
Lilia嚴肅地「咳」了一聲，雙手放在身後，正色地向Silver說。
「Silver，你的生日快到了。」
Silver乖巧地點點頭，掰開五根手指說道。
「是的，父親，我快要六歲了。」
「不不、六根手指是這樣才對……」
Lilia急忙糾正他的手指頭，一邊背誦著心裡寫好的稿子。
「……Silver小朋友，你在這寶貴的一年裡長大了許多，父親很是欣慰，於是昨夜用魔鏡跟荊棘谷未來的主人，偉大的魔法師Malleus提起了你的事。」
他低沈的嗓音和看起來顯幼的臉毫不相搭，模仿著荊棘谷下任領主的傲慢口吻，盡管Malleus本人根本不知道這件事。
「他說：『勇敢的孩子，你要在踏進六歲那天，為了成為魔法學徒而站上征途，你將完成任務，這是你的詛咒，也是你的願望……』……」
話還沒聽完，Silver便著緊地跳了起來，極光色的雙眸折射出陽光的光芒，耀目非常。
「我願意！我願意的！我要成為魔法學徒！」
演得十分深沉的Lilia緩慢地點點頭，又老成地說。
「你的任務，是要為森林裡的黑暗妖精送上用魔法做的玻璃球。」
聽到任務便想起了自己的能力，Silver高漲的情緒又跌了下去，看著自己的雙手不知所措地說。
「可是我還不會魔法……」
「無需憂心這個問題。」
Lilia輕力敲敲對方的頭，笑了起來。
「吾輩會陪著新晉的魔法學徒，完成這個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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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裡生著火，柴枝生起的溫暖一直蔓延到心裡，像海邊一波又一波呼喚的浪濤。
「為甚麼要給黑暗妖精送上玻璃球？」
埋首在火爐前的Lilia把Silver的疑問重覆了一次，然後抬頭回應。
「你知道嗎？黑暗妖精一輩子都不曾離開森林，他們嚮往卻從來沒有見過海洋，一直希望可以看看海的模樣。」
Lilia試圖回憶起自己還是孩童的時候，把自己養大的妖精如何解釋送上玻璃球的含意——其實玻璃跟海一樣，裡面的物質會不停流動，但它的流動實在太緩慢了，要好幾百年才能看出來，在人類眼裡，玻璃是永恆靜止的存在，只有妖精和魔女知道它們真正的模樣。
回憶倏然跳至Malleus年幼時的模樣，那時的Lilia已經穿上了寬大的魔法師長袍，還只是幼崽的Malleus站在小椅子上，雙手攀著桌沿，目不轉睛地看著對方把玻璃加熱熔解，然後下了一個加速魔法，使裡面的物質加快流動。
作為魔女之子的Malleus照著他的魔法施咒，結果發出了一道鋪天蓋地的光，因為注入的魔力過多，玻璃裡色彩的流動便變成了海浪撲打岸邊的模樣。
那是自古以來見過最像海浪的玻璃球。黑暗妖精收到禮物當日，高興得召開了一個粉紅色的妖精派對。
「當年Malleus答應了黑暗妖精，要定時給他們送禮物，現在你是這個承諾的執行人了。」
Lilia準備好切割玻璃的材料放在桌上，Silver雀躍地舉起手，繁忙的Lilia有默契地抓緊他的胳膊用力往上一拉，讓短小的他直接站在椅子上工作，還用沾了塵土的手捏Silver的臉蛋。
「你先切割玻璃，別切到手指，我的療傷魔法可是比雨天裡的陽光還要虛弱。」
被戳的Silver低頭含蓄地笑了起來，又用童嗓稚氣地說。
「我要先學治療術，如果父親大人受傷了，我要救你。」
「吾輩才不會受傷。」
Lilia的眼神犀利得嚇人，彷佛血液裡沉睡著的戰爭意識忽然醒覺。
「倒是你，吾輩的兒子打起來絕對不能吃虧……先學個死亡咒術比較好，還能幫對方保留全屍。」
Silver無視父親嘀咕考量的內容，高高興興地下了決定。
「好的，我要學回復術。」
談判失敗的結果並不意外，這是他們日常生活裡常有的事。
盡管Silver解決玻璃的過程有點曲折，但至少還是順利把玻璃燒至熔點，只要用木棒把它舉至離開火種，再往裡頭吹一口空氣，便可以做出漂亮的球體形狀。Lilia找來了一根鮮紅的魔法筆讓Silver拿穩，然後指揮著還不能使用魔法的兒子閉起雙眼，手往前揮動三下，自己則站在對方身後，動作流暢利落地朝玻璃球施下魔法。
一道漂亮的白光在空氣裡跳了一下，鑽進了玻璃球裡，裡頭的顏色緩慢地移動，像海邊被水沖散的沙子。
「睜開眼吧，小小的魔法學徒。」
作為撒謊高手，尤其在瞞騙Silver方面很有心得的Lilia臉不改容地說。
「你的第一個魔法已經完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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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Silver生日當日，他們一大一小穿戴上魔法師的長袍和尖帽子，並坐上了Lilia的小掃帚，從家裡往森林深處飛去。
Silver和Lilia的口袋裡藏著妖精最喜歡吃的、來自糖果森林的七彩木莓果實，包袱裡有能在夜裡會閃爍耀目光芒的魔法星星、還有會唱歌的魔女之花，他們帶上了種種溫柔的想法，踏上了為黑暗妖精創造快樂回憶的路途。
Silver已經熟記了Lilia為他準備的莊嚴台詞，在小魔法師浩瀚無邊的想象中，他要像個英勇的騎士，鼓起勇氣站在眾多黑暗妖精面前，歌頌荊棘谷下一任領主高尚的誠信和功積，再高舉對方渴望得到的玻璃球——如果裡面的色彩能流動得稍微快一點就更好了，他想，好歹不會太失禮。
小魔法師不曾想過的是，在他來得及從包袱裡拿出玻璃球之前，便被一擁而上的黑暗妖精團團包圍，伴著妖精們此起彼落發出的歡欣笑聲，直到Silver被抬起來搬走的時候，才知道妖精直接把自己當成了Malleus今年送給他們的禮物。
妖精們收獲了一個漂亮的人類孩子，場面一度失控，甚至有妖精開始唱起古老的歌謠，裡面充滿著連Lilia也不能完全理解的艱深語言，只知道有著慶祝和廣播的用途，聽起來像是又要開派對了。
「不對、他是吾輩的兒子，我們只是來送玻璃球……」
Lilia哭笑不得，他不會對毫無殺傷力的小妖精出手，只好在妖精海裡高呼。
「別再拋了、不要把他帶回洞穴——也不要試他的魔法能力，還弱著啊……」
幼小的Silver見到大家都很高興，便打從心底高興起來，他沒有聽清楚Lilia的叫喊內容，只覺得自己應該在這片歡呼聲裡做些甚麼，便拿出口袋裡藏著的七彩果實，朝空中用力拋去。妖精們看到了自己喜愛的食物，連忙放下了正抬著的人類幼崽去拾果實，Silver倏然從空中跌下去，在快要用臉蛋與地面接吻之前才被Lilia用魔法把他升起，然後穩穩地落入對方的懷裡。
Lilia抱好Silver才呼了一口氣，從他的包袱裡撈出玻璃球，敷衍地拋給妖精。
「拿去拿去，今年的份就在這裡。」
「明年也再來嘛！」
黑暗妖精長年住在洞穴之中，皮膚特別白皙，因為他們居住的環境通常都很暗，所以眼睛總是慣性地瞇起來，看起來就是笑吟吟的模樣。
「人類是神賜予陸地的禮物，讓我們多看看啊。」
Lilia騎在掃帚上，皮笑肉不笑地說。
「再想偷走我兒子，吾輩便一腳踹了你們的巢穴。」
樂趣無窮的黑暗妖精才不害怕他的恐嚇，有的還飛在半空追著Silver問。
「孩子，你叫甚麼名字？要參加我們的派對嗎？」」
「我是Silver、我要走了……」
Silver被Lilia抱得很緊，勉強地從肩膀位置探頭出來，他抓不住妖精朝他拋去的漫天糖果，只好盡力揮手道別。
「Malleus大人今晚要來我家呢，等我明年再來參加派對喔，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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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二人飛回家中時，Malleus已經在小屋外面等著他們。
Silver從小掃帚上跳了下來，先是恭恭敬敬地向Malleus鞠躬行禮，然後小步走到對方身前，輕輕地扯著他的褲子，從下而上眨巴眨巴地看著高大的少主。
在Malleus眼裡，Lilia和Silver活脫脫就是兩隻黑色的貓咪，小貓正滿懷期待又怯生生地看著自己，兇狠的大貓眼神充滿錯愕，似乎一落地便發現自己一早準備好的食物已經被人為毀滅了。
Silver依舊掰著他的五根手指，以軟綿綿的童嗓說道。
「Malleus大人，我今天六歲了。」
Malleus凝視了他兩秒，然後沉默地伸手糾正他錯誤的手指頭，才誠懇地說。
「生日快樂，六歲的小巫師，你今日過得高興嗎？」
Silver喜悅地點點頭，繼續說下去。
「我是魔法學徒，給黑暗妖精送了玻璃球。」
盡管已經提早聽過事情原委，Malleus還是抬頭瞥了一眼始作俑者，想到兩人大概有被歡脫的黑暗妖精包圍起哄，嘴角忍不住有了一絲笑意，然後伸手摸了摸Silver柔軟的頭髮。
「你做得很好，以後會學懂更多魔法，要繼續努力。」
受到讚賞的Silver臉色微微發紅，又跌跌撞撞地回到Lilia的懷裡，撒嬌般蹭著對方。Lilia一邊揉著他順滑的頭髮，一邊瞇起眼睛回盯Malleus，無聲地追問自己準備的香草小羊扒去哪了。
Malleus冷淡的眼神彷佛在回答：你竟然覺得那是小羊扒，我以為那是坩鍋用的柴炭。
他們的晚餐來自荊棘谷的大廚，Malleus和Silver都非常享受，唯獨Lilia對沒有讓孩子在生日當天吃上自己親手製作的料理而耿耿於懷。
雖然Malleus已經活了很久，但以龍的年紀來說，仍是初步入少年的階段，也算是Silver半個兄長。因為身份關系，他平日居住在荊棘堡壘，不常探望兩人，感情依然十分牢固；作為小壽星的Silver無畏地向殿下喋喋不休，他亦沒有不耐煩，甚至陪著對方到小屋外掛上滿天魔法星星。
「父親看起來悶悶不樂，他不會輕易放棄的。」
抱膝坐在地上仰頭看星星的Silver，嚴肅地開始了孩子式告狀。
「我已經把廚房裡奇怪的東西都丟了。」
深有同感的Malleus點點頭，語氣異常沉重。
「不能讓他再做料理了，做了我也不吃。」
「不能吃。」
乖孩子Silver難得表現出不聽話的意願，他扁著嘴巴伸出手，悲壯地說。
「我們打勾，今晚絕對不能吃父親做的料理。」
說好的統一陣線應付敵人，沉穩謹慎的兩人嚴肅地打勾，竟然只是為了逃避Lilia的手工料理，如果被荊棘谷的子民知道，大概會讓他們對皇室血脈所有高貴優雅的幻想翻起驚濤巨浪。
無奈的是大魔王效率向來驚人，二人認真打勾許下的承諾並沒有持續多久，便被Lilia糟蹋食材而生的飯後甜品狠狠踐踏——他的眼裡放著光，哪怕是捧著空碟來，Malleus和Silver大概也得咬碎嚥下去。
Lilia曾經作為軍人，除了擁有一個百毒不侵的胃外，還有已經壞了一半的味蕾、和一顆總是覺得孩子沒有飽的父母心。
而Lilia也是個大魔法師。
在Silver單純的幻想世界裡，一直認為父親可能對自己施下了奇怪的魔法，甚至在Lilia午睡時靜悄悄地問過Malleus他們心甘情願地吃下地獄料理的原因，後者思索了很久很久，終於儒雅地笑了。
「小小的魔法學徒Silver，待你成為大魔法師時方能明白。」
如同每一本童話書翻飛的紙頁所說，所有在海洋裡迷途遇上的燈塔、所有在無邊暗夜裡閃爍的白光、所有你沒法解釋的溫暖和痛苦，都源於愛。
而愛是這世上最古老而偉大的魔法。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