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Malleus的祖母命人在城堡旁邊建了一座墨綠色的圖書館，作為年紀尚小的孫子今年的生日禮物。
被荊棘包圍的城堡深重莊嚴，守衛身負保護Malleus的責任，但從來沒有開口跟他說話，只會動也不動地站在門口的兩旁，像兩座沒有靈魂的雕塑石像。
碩大的圖書館迴盪著Malleus一個孩子的腳步聲，這讓Malleus產生了一些難以言喻的煩躁，他腳尖一掂，便朝書櫃高處飛了過去，然後他的雙手用力一推，厚重的書籍在他的掌下接二連三翻倒掉落在地上，發出了如雷一樣的聲音，劃破了圖書館裡恐怖的寂靜。
Malleus在高處俯視著凌亂的地面，終於意識到自己今天過得並不高興。
不高興的原因是甚麼呢？
他繞著圖書館內部緩緩飛了好一會兒，待壓在心頭上煩躁的感覺消去一些後，終於想到了重點——旅行了很久的Lilia今早回來了。
作為自幼照顧Malleus成長的長輩，Lilia是與城堡氣氛與別不同的存在，他不但熱愛自由，不受任何事物束縛，做錯事會被魔女大人用魔法抽打，但仍然堅持經常溜出去冒險，完全是孩子的不良典範。
這樣的人看起來活得沒心沒肺，日子特別輕鬆，與Malleus內心壓抑而難以啟齒的心情完全相反。
他自小留在城堡生活，因為魔力過大且尚未能自控，不能與外界有過度的接觸，儘管有龐大的知識量，心智仍然十分幼嫩，分不清妒忌和羨慕的分別。
Lilia今早回來的時候，Malleus正好開始了上午的第一節課，老師站在巨大的教室前方，與Malleus隔得很遠很遠。他從窗邊瞄到了坐在掃帚上的對方違規直接飛回自己的房間。不久後Lilia便過來敲門，先是對老師打了招呼，然後拿出了一袋袋手信，看起來是不同民族的食物。
墨守成規的Malleus說道。
「Lilia，城堡的入口在地面，你不應該直接飛進自己的房間。」
「你不說出去就沒事了。」
態度大方的Lilia咧嘴一笑，似乎已經習慣對方的一板一眼。
「來、收下了吾輩的手信，把剛剛看到一幕忘掉。」
Malleus接過了手信，似乎不太認同這個說法，正準備以一個老成的嘆息來回應，眼角便瞄到Lilia手中的拿著一個網狀的東西。
「那是甚麼？」
Malleus皺起眉，看著對方手上一個用樹枝做框的網，網的中間又由線編織出蜘蛛網一樣鬆散的圖案，有點與宗教相連的感覺，一看就是Lilia在街上瞄到會購買的風格。
「啊……那是吾輩自己的，不小心拿出來了。」
Lilia把這個東西收回自己寬大的衣袖裡，又敲了敲Malleus的額頭。
「乖孩子要專心上課，先走了。」
可是之後Malleus再也沒法專心下來，因為他曾經在書上看過那個叫捕夢網的東西，並打從心底討厭著它。
誰也知道Draconia家特別擅長下咒，尤其是讓人入夢的詛咒，流傳著可以讓一個城堡的人沉睡上百年的說法，而這個捕夢網則是用以驅逐惡夢的東西，即使沒有甚麼實際效用，仍是他們的天敵。
Lilia擁有捕夢網，這個認知讓他感到十分不舒服，甚至從脊骨攀升起莫名的不甘。
圖書館平白淪為他發脾氣的犧牲品，Malleus看著窗外升到頭頂的太陽，計算著Lilia平日入睡的時間，衡量對方已經進入了深度睡眠，幸運的話也許會因為掛著捕夢網而獲得好夢。
他知道沉睡的人總是脆弱的，因為不論是惡夢還是美夢，所有反映真實的東西都容易淪為產生傷害的武器，像童話中皇后的魔鏡，一旦走不出來，便會使人陷入無盡的痛苦。
Malleus決定要當一次壞孩子。
他輕輕地從圖書館的窗戶飛了出去，放鬆的心情使得連討厭的晨光都顯得溫潤稔熟。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夢境的開始，像澆下的熱水裡散著看不清理不順的霧彌，後來才知道那是馬匹奔馳時升起的灰塵。
Malleus跟幾個人類孩子偷偷藏身在馬槽後的乾草裡，受襲時村裡的成人把他們放在草堆裡，喊他們不要出去，然後再也沒有人回來。他們已經一整天沒有喝水和進食，看起來非常頹萎，最年幼的嬰兒睡著了，枕在Malleus的大腿上，軟糯的呼吸聲像微風一樣，微微吹動了附近的草梢。
「這裡還有人類。」
一個腳步走到草堆跟前，撥開了草堆，他在逆光中露出了一個模糊的輪廓，像黑色的影子。
「這個大小，應該還只是孩子……要怎樣處理？」
Malleus好一會兒後才發現那是一把跟Lilia十分相似的聲音，他的耳朵非常靈敏，不太有認錯的可能。
「殺掉吧，沒有成年的人類照顧，還是會被四周的獸類吃掉的。」
領頭的妖精邊走邊答道。
「這附近一片荒涼，他們活不下去的。」
發現孩子的妖精頓了一頓，還是撥開了亂七八糟的草堆，看著坐在裡面數個衣著凌亂不堪的小孩，鮮紅色的眼瞳沒有多少感情的流動。
「人類的孩子啊，給你們看一個魔法吧。」
Lilia靠近了一點，伸出魔杖說。
「看看這裡喔，很漂亮的。」
其中一個孩子用童嗓問道。
「會痛嗎？」
Lilia笑著答。
「很快的，應該不會。」
他想了一想，又輕聲說，仿佛用盡最後的溫柔。
「我會盡快讓你們解脫。」
「……謝謝。」
Malleus感覺到自己所佔據的身軀先是低頭看看沉睡的弟弟，輕輕撫摸了他的頭髮，把他抱得更緊，然後張開口，乾澀的喉嚨沙啞地說出簡單的幾個字。
「謝謝你。」
Lilia的笑容停滯了一下，但手上的動作沒有遲疑，隨著魔法的落下，人類孩子的身體一個接一個無力地倒在地上，軟糯的呼吸聲停頓了，黃昏夕陽投射出的橘紅漸漸加深，像人類死亡時溢出的血液，留在他的視網膜裡恆久不散。
這樣的夢境日復一日地重覆上演，結局從來沒有改變。
妖精的記憶不會隨時光消逝，不論是一切自私和罪過、或是那句他沒法理解的「謝謝」，從此這個惡夢對他展開了數百年的纏繞，徒留夢的空想和靈魂的殘像。
原本夢境來到這個位置，Lilia馬上就要抬起腳步回歸部隊，然而他卻低著頭皺了一下鼻尖，沒有離開。
「……不對。」
沉默了好一會兒的Lilia，突然對著屍體說。
「你不是人類。」
他翻臉拔劍的速度十分迅速，劍尖馬上指著Malleus的喉嚨，躺在地上的Malleus猛然睜開眼睛，一點也不懼怕地看向Lilia的雙瞳。
Malleus的聲音從軀體裡傳出。
「這就是你的惡夢嗎？」
詫異的Lilia紅眼眸猛烈一縮，收起劍尖的同時伸手捏向Malleus的喉嚨，其用力程度放在現實足以是弒君——畢竟他已經認出這是自己侍奉的Malleus。小小的Malleus亦不是軟弱的主兒，他馬上張大嘴巴，不甘示弱地噴出自己擅長的巨大綠色火焰，夢境世界倏然陷入一片不曾遭遇過的火海。
現實裡的Lilia睜開雙眼，仍是孩子姿態的Malleus正俯在他的臉上，祖母綠色的眼眸發出晶瑩的光點，這正是他入侵他人夢境的一個特徵；Lilia的雙手警惕地抓住Malleus的肩膀，反身把他壓在床上，臉上全是再也沒法壓抑的怒氣。
「不要胡亂窺探別人的夢。」
Lilia的聲音完全沒有起伏，跟平日大咧咧的他完全相反，像冰雪一樣讓人感到刺骨。
「你永遠不知道深淵有多深，Malleus。」
Malleus沒有理會Lilia的警告，由於身邊的人從來不會對他表現強烈的情緒反應，此刻Lilia的回饋讓他感到異常新鮮，使他有一種猛烈的錯覺，認為自己仿佛正站在對方惡夢的懸崖，很想一躍而下尋根究底。
「他們死了。」
Malleus用童嗓天真問道，當他遇上一些特殊的問題，總會等Lilia來照顧他的時候詢問。
「人類死了都要埋葬在土裡，你有幫他們埋葬嗎？」
Lilia抿著唇沒有回答，但敏銳的Malleus察覺到當中一絲欲言又止的猶疑；原本掛在床上的捕夢網跌在地上，瞬間被幾根荊棘纏繞著，破爛的網線四散在地面。
好奇的Malleus像一個對學問鍥而不捨的優等生，在研究一個很深奧的問題，又再度開口。
「你在戰場上殺過很多人類，為甚麼這些孩子才是你的惡夢呢？」
Lilia疲倦地拎著他的領口下了床，把他直接拋出門外。Malleus被甩趴在地上，不在意地站了起來，轉身抬頭面向對方，仿佛還想追溯答案。
兩人彼此端詳了好一會兒，Lilia才開口道。
「受苦是一個很長的瞬間。」
他必需深呼吸一口氣才把句子說下去。
「不是昨天，不是今天，它是永遠。」
在門被關上前，Malleus依然直直地看著Lilia，想要尋找他所有疑問的答案，然而之後數年時光，Lilia都沒有再讓Malleus進過他的房間。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Malleus花了許久時間去思考Lilia的話，試圖把文字逐一抽絲剝繭，從中得到一個能讓自己滿意的答案。
可是他對生死一知半解，無論怎樣去細想，都沒法明白對方的心情，或是「深淵」的意思。他像是一個注定拿不到滿分的學生，對著考卷上最後的挑戰題一籌莫展，儘管堅持要把它完整拆解，卻怎麼都沒法知道其組成和貫穿的原因。
鬥氣的Malleus跑到了城堡裡藏著紡織機的地方，把指尖放在紡錘上扎了一下，便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魔女大人對於進入反叛期的孫子感到無比煩惱，覺得自己實在不理解Malleus種種奇葩的心思，只好命令Lilia前去把陷入夢境的少主喚醒。
Lilia無奈地瞧著在床上熟睡的Malleus，他的年紀畢竟較大，對Malleus之前的冒犯，亦只能選擇放過對方。他原本以為孩童的夢境大概離不開想要玩具的物欲心，卻發現Malleus的夢裡是黃昏中的一片荒野，其餘甚麼都沒有。
只是這片荒野跟他逝去的夢境十分相似，沒好氣的Lilia呼喚道。
「Malleus？躲在哪裡了？」
「我想了很久。」
Malleus的聲音從天空傳來。
「我覺得你的夢境在說謊，為了驗證，只能讓紡織針刺一下自己的手指，我看到了你真正的記憶。」
Malleus被稱為夢魘的後代，夢境裡由蛛絲馬跡編織的謊言都難以逃過他的雙眼，他以那個逝去孩子的模樣現身，手裡抱著一個沉沉睡去的嬰孩。
Lilia愣了一愣，良久後才眨了眨乾澀的眼睛，說。
「……果然，你還是窺探了深淵。」
「那個孩子當時說的不是『謝謝』，他懇求你別殺掉弟弟。」
仿佛這個身軀的靈魂依然在夢裡留下了思念，Malleus罕有地露出了留戀的眼神，溫柔地撫摸著弟弟的頭髮。
「你答應他了，卻沒有守約。」
失序的齒輪終於運轉，記憶終究撕破他的血肉破土而出。
回到一切最初的起點，缺乏水和糧食的孩子們早已放棄，唯有這個孩子看著年幼的弟弟，對Lilia說出他可愛的名字，於心不忍地請求別殺死他；Lilia先是像哄別的孩子一樣，答應了他的要求，卻在對方斷氣之後猶疑不決，最終選擇服從上級命令的他，做出了讓自己一直後悔莫及的決定。
他向新生命揮下了致命的魔法。
種族間互相殘殺、弱肉強食是生物的本能和天性，Lilia跟其他妖精或是人類別無二致，用敵人的骨頭敲響戰爭的樂章，他也曾經在戰場上殺紅過眼睛，任由饜足的欲望掌握身體的行動，留在戰場的時間越久，世界越是分崩離析，除了服從外就甚麼都沒餘下。
只是孩子總是無辜的，他所答允的，也不該失信。
「對不起。」
Lilia低頭對男孩說道。
「吾輩只想讓你更……沒有憂慮地死去。」
從此這段難以承受的回憶化成了Lilia的惡夢，甚至下意識篡改了過程，然而每一次聽到的「謝謝」都讓他承受著更大的苦難；睡得極不安穩的他在夢裡一次又一次遇見對方，昏黃的夕陽殘留著火的溫度，崎嶇道路的盡頭飛來了餓腸轆轆的烏鴉，鮮血在斑駁的地上緩緩流走，像極了他們每次戰勝時舉杯的美酒。
他垂下頭，隱藏在陰影中的嘴角絕望地拉扯出弧度。
「對不起，吾輩沒有讓他活下去。」
男孩的身體消失了，只餘下Malleus抱著嬰兒，向Lilia問道。
「那麼，你要抱抱他嗎？」
Lilia猶疑了很久很久，先是搖頭拒絕，後來終究哽咽地「嗯」了一聲。
他看著懷中被襁布包裹的小小嬰兒，拳頭還不到自己的掌心大，正安靜地閉著眼睛沉睡，像故事中的小天使一樣純潔，他再也沒有說話，只是抱著嬰兒輕輕地哄。
嬰兒的呼吸聲是世上最美好的安眠曲，仿佛所有哀傷和苦痛都能這樣隨著微風吹散。冗長的惡夢終於抵達盡頭，Lilia從夢境的深淵找到了出口，得到了一些對生存微不足道、卻對生命舉足輕重的東西，而這些意義，又化成了Malleus對陌生世界的認知，築構出那些書本知識上不曾寫下的情感，有關愛恨和牽挂、後悔和救贖。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Malleus從夢境醒來的時候已是黑夜，他揉揉眼睛，才看到Lilia正伏在他身旁沉沉入睡，他踢了對方一腳，目無表情地把人喚醒。
「你哭了。」
Malleus拉仇恨地說。
「你被紡織針刺了一下，造夢都造得意識不清了。」
Lilia閉著眼睛說。
「你小時候不願意吃飯，哭著在床上打滾的模樣還記得嗎？那才是哭了。」
「是你煮的飯太難吃了。」
Malleus想了想後，又孩子氣地要求道。
「你要丟掉捕夢網。」
「不要，那是裝飾。」
Lilia翻身起床，抱怨地說。
「吾輩好不容易才把你弄破的地方補過來。」
Malleus露出了不高興的表情，Lilia馬上改口說。
「吾輩會把它收起來。」
瞇起眼睛的Malleus瞧著對方，過了一會兒才欣允了。
先起床的Lilia拿起黑金色的外袍為Malleus披上，替他整理衣裳，又把他抱起來，帶到陽台上，一起看夜幕裡的點點星光。
Malleus有很多特殊的小愛好，例如他喜歡研究那些站在屋簷上的水滴獸，又會品評不同石像怪的造型，只是一直很難找到傾訴對象，有關星宿的知識也是Malleus擅長的領域，於是此時的他正指著天空悠悠地說它們的名字，Lilia展開了魔法，帶著Malleus飛到天上，聽他用童嗓描述不同的故事，偶爾垂下眼簾，湊在他的耳邊低聲說話。
後來的後來Malleus已經想不起他們的對話內容，在他那個缺乏溫度的童年、與人充滿距離的世界裡，Lilia是唯一一個不要命與自己接觸的人，於是他把這些罕有珍貴的溫馨回憶畫面，堆砌成一個又一個夢境片段，在夢裡重新翻閱。
人類總是流傳惡夢源於妖邪的詛咒，真相卻是夢境源於現實的殘留，人們懼怕的意識化為因果，又慣於在幻境中追溯過去。但他們並不知道，即使是夢魘也會造夢，夢的深淵有讓他們感到苦痛的過去，也有讓他們學懂「愛」的平凡事情；夢魘可以詛咒、可以控夢，也可以選擇愛人。
夢的盡頭依然是這座城堡的陽台，晚風輕輕吹拂他們的臉龐，回憶裡的Lilia哼著走調的歌謠，對倚在自己臂彎中的Malleus說。
「謝謝你。」
Malleus再一次在夢裡回答。
「祝你好夢。」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