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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非故
预警请看合集第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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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铁游夏又回了沧州。
他最开始名扬江湖的时候,就是在这沧州。
所以,这里他朋友很多,至交更多,只要他来,想和他见上一面的人便是络绎不绝的。
但他却很少来。
不是不愿,而是不能。
作为诸葛神候的弟子,皇帝御封的四大名捕,他可不是什么清闲的人。
这次来当然也不是寻闲,只能是因着案子。
还是大案子。
当然是大案子,如果只是简简单单的小案子,又怎会劳烦四大名捕出手?
不过铁手可不会这么认为,案子无大小,只要被他知道了,再小的案子他都会亲力亲为。
这一点他们四个师兄弟倒是很像——爱管闲事。
但这次的案子可不是闲事,沧州大牢的典狱长的书信三千里加急送到了刑部总管的桌子上。
随后进门的便是刚从江南结案回来的铁手。
有时候缘分大概就是这么奇怪,上一个从沧州大牢里出逃的犯人是绝灭王楚相玉,而劫狱的人就是连云寨的人,而他铁游夏,曾经也是连云寨的人,而那时,他也确实正在沧州。
若是只这样说,大家便会自然地以为当年劫狱也有他铁游夏一份力,但却恰好相反,他来沧州正是为了捉拿在江湖上突然就销声匿迹的绝灭王楚相玉的。
不过他没能真正地捉拿楚相玉,因为楚相玉死了,是自断经脉而死。而绝灭王自戕之前,世叔交给他的任务是保护楚相玉到神侯府。
所以,他失败了。
当然他办过这么多案子,并不是每一件都能成功,铁手也觉得自己失败的案子是更多的。不是没能缉拿罪犯,对他而言,没能在案发之前阻止凶手而引发悲剧,就是他的失败。
所以对铁手而言,他办过的失败的案子才是更多的。
正如他没能完成世叔的命令,保护绝灭王到神侯府。
为此他的小师妹可是和他置了好久的气。
为何他们神侯府的小师妹会因为一个逃犯来与他置气?因为这个灭绝王楚相玉,正是他们的小师妹从大牢里劫出去的。
带着神候令劫沧州大牢,能办出这种事儿的人也绝对是个人才。
不过铁手铁游夏并不会因此生气,如果没有小师妹横叉一脚,他本来前往沧州也是为了“提审”楚相玉去神侯府的。
他向来聪明,从不会放过有罪之人,更不会冤枉无辜之人。
但是面对小师妹,他到底是生了歉意。
在玄武镇见到戚少商遇险时,他便毫不犹豫地出手,不惜去冠卸甲。
那一次虽然不是他受伤最重的一次,但却是让他的心神最动摇的一次。从手握御赐平乱的名捕到苟延残喘的逃犯,他心中的那杆尺动摇了。
他是坚定的人,他的师兄弟也是如此,只要是他们认定的事,虽千万人吾往矣。但他却是四位师兄弟中最容易被动摇的,因为他的心是软的。他叫铁手,他的手百毒不侵刀枪不入,但他的心不是铁心,铁心太冷了,而他却有一腔热情。
于是他动摇了。他动摇时也是很坚定的,易水河畔世叔师兄师弟们都未能把他劝回。
倒是小师妹,站在汤汤易水旁,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说她永远会支持他的选择。
那双眼睛很熟悉,逆水寒一案一路颠沛,这双眼睛时刻在他身边,但他却又莫名生出了陌生之感。
他和世叔、师兄、师弟们、师妹郑重做了告别,便去了连云寨。
连云寨他并不陌生,这里离碧血营不算远,他自小拜在铁衣门下,铁衣的武器就是双手,这也是他鲜少使用兵器的原因——不是不会,只要是手上的兵器,他用起来至少也是高手级别——只是因为兵刃利器总是容易伤人。拳头也是,所以他后来离开了碧血营,练了掌。
掌是手心,人的手心大抵都是软的,所以掌也是软的。偏偏他叫铁手,他的一双大掌,百毒不侵,刀枪不入,又是比世界上一切兵刃都硬。
硬,却是不伤人的。
也不是完全不伤人,但是他绝对不会去伤好人,也不会伤害这世界上一切美好的事物。
就像他拈起一朵花,轻柔的动作连最脆弱的花瓣都不会被他伤害到。因为他爱花,因为花是美的,只要是美的,他自然会去爱,也自然不愿去伤害。
这世间最美的,莫过于生命了。
所以对铁手来说,抓捕犯人很重要,这是皇帝和世叔的命令,但比抓捕犯人更重要的事情,便是拯救生命了。
他是不忍心看任何美好的生命在他眼前凋零的。
但是小师妹却死在了他的眼前。
正如他看见一朵花凋谢,一颗草枯萎,一株树颓倒一般,让他心痛,痛彻心扉。
那时他在连云寨遇到了在附近办案的四师弟,两人畅谈一番,才解开了他的心结。他们带了连云寨的xx酒回到了神侯府。
他能回来大家自然都是高兴的。
有时候铁手却会忍不住去想,要是他当时没回神侯府就好了。
他回来不久,小师妹就因为蛊毒发作离世。
老三和老四还在外地,对他们而言没什么事情能比他们手上的案子重要,即使书信寄出也只是为三师弟和四师弟徒增烦恼。他和大师兄是不愿因为这些事扰了他们,便默契地瞒了下来。
无情几乎每时每刻都守在了小师妹的床前,他本来身子就弱,身子总还是熬不住的,小师妹也是心疼,甚至不吃药来逼迫无情去休息。
即使去休息,无情也是睡不好的。
铁游夏看着他本就一身白衣的大师兄人也跟着整个枯槁下去。
小师妹最终还是没能挨过这个冬天,在春雪吹落的前一日,小师妹还是走了。
一向冷峻的大师兄一口鲜血咳在了他月白色的长衫上,滴滴点点的红,像极了他在连云寨的冬天看到的,缀满白雪的梅。
大师兄最喜梅花。
从那天起,他便不再喜欢梅花。
小楼前种植的梅树被挖出来随意扔在角落,是小楼看不见的角落。铁游夏最后还是不忍心看这他大师兄悉心照料了几十年的梅树这样惨死在春天,便偷偷把他们带去了山门野庙外种上。
追命和冷血也回来了,踏着新雪,他们四人一起把小师妹送回了三清山。
这也是第一次他们四个在一起却怎么都高兴不起来的时刻。
铁游夏热爱美景,他最喜欢的便是三清山的山水。他刚刚拜入自在门时,世叔带他来过三清山,那时他就想若是有机会,便在此地买一间小草屋,休沐时也好有个去处。
小师妹也是热爱美景的,她最喜欢的也是三清山的山水,因为这里有她无忧无虑的童年,现在便能和她一起安葬于此。
也算是一种幸福了。铁游夏在心中宽慰自己。
这些话他是不敢说出来安慰无情的。连一向伶牙俐齿的追命也难得噤了声,挂在腰间的葫芦举起来几次,酒是一滴都未曾减少。
冷血买了很多吃食,他怕小师妹这一路远行在路上饿了,但小小的一口棺材总是塞不下太多挂念。
他们四个都没哭。
叶雪青请他们上山,拿出小师妹早就藏在房中的准备赠与他们的礼物。送给成崖余的是一对二精巧的机关泥人(活灵活现地正是他们两个的样子),送给崔略商的是一壶自酿的桃花酿的藏宝图(并留了纸条嘱咐他明年才能打开),送个冷凌弃的是承影剑(反正以后她是用不到了)。而送给铁游夏的,只有一朵花。
一朵野花。
三清山随处可见的一朵野花。
白色的,很小,失去了水分的花瓣依然尽力保留着它最盛放的模样。
美丽的像依旧在绽放。
却又是失去生命的一个死物。
死去之后却又美丽的像活着一样。
这朵花铁游夏一直小心翼翼地收藏在旧楼,在一只白釉瓷瓶之上,在一座座佛像之间。
他对这份礼物很满意,不管小师妹送什么,他都会欢喜,这种欢喜从来是发自内心的。
正如他这时,放下装着白酒的碗,抬头却看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他内心也是欢喜的。
铁游夏现在坐在沧州的一间酒肆里喝酒,他不是追命,追命喝酒就是为了喝酒,追命喝酒是因为他喜欢喝酒。但铁游夏是不喜欢喝酒的,不喜欢不是讨厌,只是比起酒,他更喜欢喝茶。酒对他来说更像是一种工具,一种通用的工具。
诸葛神侯需要他作为神侯府的排面担当,时常会带他出席各种宫宴,宫宴里自然是少不了的觥筹交错。
皇帝需要他缉捕凶犯,这也自然少不了需要和江湖朋友打点好关系,虽然铁游夏一向认为交朋友就是交朋友,交朋友只是交朋友,但一个朋友多的人,在江湖里行走,自然是方便的。江湖人交朋友就是喝酒。
和庙堂上金樽玉酒不同,江湖人往往更在乎义气二字,而这义气的多少,就看你一口能闷进多少酒。
所以,即使铁手不喜欢喝酒,他也不能不喝酒。就像他更喜欢用语言劝犯人改邪归正,但是他也不得不用自己的武功来帮助他达到以德服人的目的。
所以作为捕快,铁手的身手自然是不差的。即使他不喜欢伤人,但他必须知道怎么伤人。
所以,即使他不喜欢喝酒,他的酒量也是不差的。
他酒量不差,但在神侯府里却连前三都排不上,但是在江湖中,还没有谁能把铁手铁游夏灌醉。
他今日也只是和沧州镖局的几位老友前辈小聚,任务在身他也自然是有把握的。
但是此刻,铁游夏却怀疑自己有些醉了。
只因酒肆门前,一抹倩影。
那女子身着一身绿衣,袄襟上用同色绣线绣着隐隐翠竹,袄的摆里垂出打着翠褶的裙,走路时便有一双绣着蝴蝶的鞋子从裙摆下探出,有很快被遮住。
一顶覆着薄纱的斗笠把她的面容尽数掩盖,她怀里抱着一只白釉瓷瓶,像极了旧楼里的那只,也是被铁游夏用来插花的那只白釉瓷瓶。
一般来酒肆打酒,还穿着这么仔细的,大多是附近贵府里的小丫鬟。青涩的年纪总会惹得几个醉鬼吹起口哨。
这女子却仍然向前走,脚步轻盈,如踏雪鸿泥,不留痕迹,但好像什么都不能阻止她继续向前走去。
铁游夏的目光也被这女子抓了去,他的朋友笑他,素来铁石心肠的铁二爷也会被女人勾了去?铁手这才回神,略带歉意地笑了笑,
捕快的直觉告诉他,这女子的武功不低,甚至不会比他身边的几位常年行镖的朋友差。当然江湖上武功高的素来不少,铁手自然不会去一一关注,能被他关注的,从来都不是因为这个人武功有多高,而是这个人是否行过恶。但此刻他却不得不注意到了这女子。
镖师前辈抿了口酒,摸着胡子笑着看向铁手:说起来,我们小夏到现在也还未成婚。
铁游夏收回目光,摇头苦笑:我这天天风里来雨里去,居无定所,命途无定的人,怎敢娶妻,怕不是要白白耽误了人家姑娘家的一生?
老镖师笑道:人到了一定的年纪,便渴望有个孩子,将来也能把自己的东西传下去。
铁游夏到不觉得,他觉得自己值得传下去的也只有一些武功心得,但这不是必须要传给孩子,他大师兄的四个小徒弟,只要他们愿意学,铁手自然愿意教。倘若他们不愿学,他也不会强迫。他也想过像大师兄那样收几个徒弟,不是为了传习功法,只是希望在自己垂垂老矣之时,六扇门中也能有新人顶上。
二爷怕不是已经有心仪的女子了?他的旧友也调侃道,哪家的姑娘这么幸运,能找到铁二爷这样的夫婿。
还未待铁游夏回答,酒肆门口便传来一声脆响,几个吃了酒的醉鬼打翻了酒碗,想要借机调戏那名女子。
他们说着调笑的话,逐渐向站在酒卢前的青衣女子围去。酒肆里吃酒的人亦是不少,自然有几人想路见不平的,却被那几个歹人亮着刀威胁了回去。
而那位女子却对这变故闻若未闻,用染着豆蔻的指尖将白釉瓷瓶递给了打酒的小伙计。
歹人被她的态度激怒,抬手就要去擒女子的细腕。
他的手离女子还有几寸之余,终于听到了一声惊叫。但这惊叫并不是来自于青衣女子,反而是那位伸手的歹人。
一只竹筷,一只圆头的,纤细的竹筷,像一并飞刀一样,贯穿了那歹人的手掌,钉在了酒肆的土墙之上。
“谁?”剩下的几个歹人在同伴的惊叫声中慌乱拔刀,还待寻找暗箭伤人的人,却只听一声苍老的笑声。
发笑的人便是和铁游夏同行的那名老者。而发出竹筷的则是铁游夏身边的那位中年男子。他们身为镖师,在此地已是多有名望,中年人只是把腰上的佩刀重重拍在桌面,那些歹人便连刀都握不稳了,一个个连滚带爬往外逃去。
“且慢!”最后发出声音的人才是铁手,他的声音不大,只像是在和朋友聊天,仍然是温和的语气,“当街闹事,按大宋律法,应当处罚,希望你们能去衙门自首,否则铁某自当将你们拿下。”
他话说得极慢,慢到那群歹人完全有时间夺路而逃,但在铁手出声的刹那,一股汹涌的内力随着声音结结实实地打在了他们身上,五脏六腑像是挨了重重一拳。
这一拳极狠,但坐在铁手身边的其他酒客却毫无觉察。
那些人听到要他们去自首,自然是心有不服,但是被这深厚的内力所震慑,只想着赶紧逃开了的好。也顾不上反唇相讥,只能捂着肚子狼狈逃窜。
中年人笑着问:二爷英雄救美,难道不亲自把他们送进牢里?
还未等铁手回答,那位打酒的女子便转身望过来:“按照律法,作恶未遂,罪不至此,便只吓唬着他们,给点小小的教训便罢。”
中年人心里一惊,如果这句话是出自铁手之口,他断然不会如此惊讶。但这女子并不像江湖人士,更不似公门中人,没有人会在无聊之时看律法做消遣的,更别论是一位女子。
这女子又是一声轻笑:“不过铁捕头这次的出手,确实是有些重了。”
中年人再次皱眉,他们为这女子解了围,怎么还被反唇相责起来了?真是不识好人心。
老者也略有震惊,但他却更快地平静下来,转头看向铁游夏,在铁游夏脸上倒是看不出一丝不悦,反而展出一个明朗的微笑。
那女子走至桌前,抬手撩起轻纱,露出一张清雅的面孔,未施粉黛的脸色显着些许的苍白,她对着铁游夏灿然一笑:“游夏师兄,许久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