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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為強者,何為弱者。當中又該以怎樣的標準來下定義。
這個問題其實頗為哲學,若去問比利,他應該會答——能力,他會用能力去量度一個人的強大程度。
這個世界的超能力相對玄妙,不是平日漫畫看的四大元素那類,而是以否定什麼來獲取相應的能力。
他否定了「公平性」,所以能獲取對其他人來說「絕對不公平」的數種能力……當然,他有限制條件,但無可否認,他很強。一個否定了「公平性」的「不公平」之人,可謂是一種令隊友心安、或者是令敵人充滿警戒的強者。
「強者」這種事自然不是以如此表面膚淺的單一點來決定,可從最通俗簡單的理解下,能力的強大與否,是能決定剩下的一切。畢竟,假如你什麼能力都沒有的話,又何談保護、反抗命運、反抗神明呢。
曾經的他面對朱易絲的邀請時,他當刻就知道朱易絲亦是個強者。眼神銳利,實力強大,行動指令都無比果斷,她絕對是一個好的組織領導者。
然而他同時又覺得,朱易絲是個不合格的強者,因為她的心很柔軟。這不是說她的心靈意外地脆弱,而是她想顧及護全的東西太多了,可又不想麻煩到其他同伴,讓他們背負更多的痛苦。於是她一次又一次的獨自承諾一切的重擔,最艱辛酸楚的秘密都是一個人憋著摁著,從來都沒跟他們任何人說過。
當時會面過後,比利便已經和特勒還有庫里多說,朱易絲不行,她太溫柔了,無法帶領他們打敗神明,所以他們需要另立一個組織——UNDER。讓彼此都為各自心中的利益而合作,肯定比這個任何人總是溫和地笑著的組織還能更冷酷決絕地面對與神明的戰爭。
相比UNDER,UNION的組織其實根本完全不適合去面對神明的挑戰。在他眼裏,都是一群內心柔軟且還沒完全長大成年的小孩子,他們不該投身入戰鬥的,前身作為傭兵的他絕對有資格這麼評價他們。倒不如由他來背叛他們所有人,然後背負著他們的憎恨和能力,由他親手來終結這場本就不該讓他們承受這麼多苦難的莫須有戰鬥吧。
在UNION裏,比利最疼愛的是塔蒂亞娜。當然,作為直接拯救了對方性命和心靈的人,這孩子在組織裏最黏最依賴他是無可厚非的。他自己也樂意給予她一點善意回應——也許因為她能令自己聯想起遠在家鄉的妻子與女兒,也許因為未來雙方會決裂的罪惡懺悔,或許甚至因為更多難以細說清楚的複雜情愫。她莫名其妙的在他心裏佔據了不輕的比重。
雖然塔蒂亞娜的能力很強,但不可觸領域要是解放了足以碾壓毀滅一座城鎮。為了壓抑這個可怕的能力,她平日都是待在特定的機械裏。小小的身子都縮成一團,只可以縮在大大的黑色機械球裏,做任何事都是驅動腦電波來操控機械義肢。
塔蒂亞娜的房間都是充滿了大大小小的面包熊貓娃娃,有買的、有她親手做、也有他偶然有興致就陪她做的;她的房間裏亦有不少弄甜品的模具,這都是比利偶然任務完成後,在外購買些許工具材料回來,然後空閒時二人便一起嘻嘻哈哈地做長蛋糕棒。
很多時候塔蒂亞娜操控著巨型的機械球,在他身邊繞繞轉轉,看著裝傻裝天然的他主動陪她娛樂。
每每這種時刻的她,總會在機械球裏發出銀鈴般的笑聲,用柔軟可愛的女孩子聲高興地說,謝謝比利大人,今天的我真的很開心。
——塔蒂亞娜是個弱者,毋庸置疑。
他才不會讓心靈這麼柔軟純真的孩子去面對神明的戰鬥,要不然他愧對於塔蒂亞娜對他那份全身心都毫無保留的依賴。
然而為什麼當他聽到塔蒂亞娜用著哭腔的聲音問「比利大人,為什麼?」時,他卻只覺得內心如同被自己開的槍所擊中般,不規則亂飛的子彈終究彈回來射穿自己的心,刺痛得他臉色蒼白;而用掌心托起他的UMA班恩、其猛烈燃燒的焰火又彷如能灼傷他般,火舌僅僅拂過臉頰手臂,滾燙像從穿了裝上馬刺的皮鞋一路蔓延至半邊身,燙得他皮肉翻開灼痛。
曾經塔蒂亞娜跟他說他沒必要用馬刺這種東西,因為有她在啊;抱怨他明明是自己跟她說,不管發生什麼時候什麼事,她都會是他的眼晴嗎。他輕笑了幾聲,說,是啊。
……
本該是:我需要你,塔蒂亞娜。
可在此時此刻,卻變成了:我需要你的能力,不可觸。
這種時候,比利倏然覺得,自己其實和朱易絲亦似乎沒什麼分別罷了。都是企圖一個人承受著一切,他又有什麼資格去譏笑朱易絲的不是呢。
他心底倍受背叛的煎熬、倍受看著全心依存自己之人們露出傷心眼神的痛苦,倍受自己的固執己見而不願向他們訴說自己真心的苦楚。他要強迫自己偽裝著冷酷無情,為了自己理念的最美好結局而果斷犧牲一些東西,此刻的心痛酸澀都是值得的——為了日後大家都能笑著面對未來。
沒有人知道他其實從與組織決裂、親口背叛塔蒂亞娜的信任開始,身體就已經陷入一種細微到只有他自己察覺到的顫抖和冷意,心裏充斥著的情感,都是濃濃的精神繃緊焦慮,和不知道因誰而生、又能朝誰發洩的隱忍暴怒。
他在UNION時都是捋起了頭髮,眉眼神色都是溫和且寬容的;可回歸UNDER時,他整個人卻變得冷漠無感,頭髮微亂,眼神陰沉,如必非要都不會說正事以外的話——他變得不像他自己了。
倒不如說,其實UNION時的他才是有幾分假戲真做,他確實是有些許沉迷過這種「過家家」。
每晚入夜他都睡得不好,大多時候他都只是縮在一旁——或許是一堆木箱旁、或許是雙手抱臂倚著牆,一臉疲倦地垂下頭顱,在瀏海遮蓋神色下闔上了眼皮。
可當他闔上了,淺眠了沒多久又會憶起在背叛UNION前,自己種種的溫和笑聲;片刻後又閃過許多陪在自己身旁的塔蒂亞娜的笑聲,沉淪在夢境的大腦與耳邊似乎模擬出塔蒂亞娜的柔軟嗓音,一聲聲比利大人環繞著他,驚訝的高興的撒嬌的抱怨的聲線樣本都有,不間斷地重覆都吵得他皺眉清醒了。
他緩緩地睜開眼,滴答滴答、吱呀吱呀,根本什麼都沒有。只有他的呼吸聲和被凱因吞掉、這棟老舊建築物的吊燈木椅所發生的聲響罷了。
他本該是那個背負一切辛苦重擔去面對命運的強者,為何現在卻好像脆弱得能一觸即破。
他明明只是個盲人,但為何每晚午夜夢迴,他彷如雙眼清明,看得見塔蒂亞娜在機械球小小的窗口前,伸出小手貼上去,湊上前來朝他明媚的笑著;然後眨眼間,他們又瞬間回到火焰瀰漫的情景,他眼睜睜的注視著塔蒂亞娜精緻可愛的臉龐一次又一次地從眼角滑下一滴淚水,顫聲問他,比利大人,為什麼,這麼溫柔的您,為什麼背叛了我們。
到底何為強者,何為弱者呢。
到底又是誰依賴著誰,誰沒了誰就開始分崩離析呢。
曾經在組織裏,他以為塔蒂亞娜和擁有不幸能力的出雲風子才是最弱的。她們是如此的相似,為人善良純真,身心都是盡情地依靠著誰來生存下去。出雲風子要是沒有了不死她就只有個空有強大能力的軟娃娃;同樣塔蒂亞娜沒有他的話也會傷心欲絕,也許大概會恨他一輩子吧。
然而到最後,她們卻成為了他唯二奪取不到能力的能力者。
為什麼呢。
比利想起出雲風子毫不猶豫地以自己為人質,走進他們陣營來交涉條件;又想起她不顧自己生死也要喊自己心中的安迪回來,堅信著她的安迪會回來她的身邊;不幸和不死是彼此全心地信任著彼此,表面是強大的不死用能力保護著弱小的不幸,實際卻是不幸支撐著不死的心靈,是她豐富了他的人生和情感世界,是她讓他長年飄泊到如行屍走肉的心終於有一個能歸宿的地方。
他終於發現,那些被他們視為弱小的人,原來才是真正的強者。
比起他,塔蒂亞娜才是真正的強者。因為她一直都是如此的堅定地信任著自己,從來都沒變過心。
於是與神決戰失敗後的臨死前,向塔蒂亞娜坦白了一切的比利終於笑著承認了,承認自己其實只是一個弱者:一個試圖想裝強者,然而內心卻很無比脆弱的人。
依賴從來都是相向的,他只是不敢承認罷了。反倒一想,塔蒂亞娜能因這份情感而變強,他應該為這孩子開心才是。
這一世的悲局已定,於是他們都把下一次的命運交給他以為是弱者的出雲風子手裏。但他很放心,因為出雲風子和他還有朱易絲不同,是真正的強者,他們在最後一次必定能戰勝命運。
這次是第一百次輪迴了,他希望在第一百零一次的輪迴裏,能再次重新遇上塔蒂亞娜。他希望能早些拯救她的悲劇,和她一起製造長蛋糕棒,和她一起戰鬥,和她一起做各種各樣不同的事。
他希望自己能在第一百零一次的輪迴裏,能全心全意地接受塔蒂亞娜的依賴信任,而自己也能毫無保留地反饋回去,放任自己去依賴這個孩子給予自己的溫暖。
希望他們的未來,能互相觸碰,能雙掌緊緊地貼合、交握,大手與小手都能牽起彼此。
——願我們能湊近在一起,近距離地注視著彼此,並朝對方露出一個人生中,最快樂燦爛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