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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笠】丨《父辈》丨[连载中]

Summary:

艾笠转生至1970s中国。从80年代到世纪初的爱情故事。江浙沪工厂→北漂。
三笠父亲早逝,被艾伦父亲接济。艾伦父亲是当地一轻工业制造厂的厂长。
EMA三人一起北漂。
穿插的第一人称叙述者是敏妮的女儿:贾碧。贾碧结识了艾笠的儿子艾小鸽。从子一代的视角看父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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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渺小个体与广阔空间,自由平等的想象和幻灭,铁路延伸出的阔大北方,令人目眩神迷的时代和几种个人选择的伦理。
横亘两代人的,当代史与当代现场。
父辈和子代共享的创伤。

Notes:

新者所以必为个人求自由,必为国家求其自由者,即由对于社会不能断绝其爱情,对于国家不能断绝其爱情;而旧者束缚桎梏于旧日习惯形式之下,不复知爱情为何物,故其现象,一尚独断,一尚批评;一尚他力,一尚自律;一尚统合,一尚分析;一尚演绎,一尚归纳;一尚静止,一尚活动。
——远生:《新旧思想之冲突》

Chapter 1: 1997 永恒的爱

Chapter Text

01.1997 永恒的爱

我很幸运,有一首歌专门来描述我出生的那一年,名为《一九九七永恒的爱》。我第一次听到这首歌的时候,刚五岁大,歌曲MV是在家中雪花电视机上播放的。具体旋律是什么,我已经不记得了,大概没有特别之处。听到这首歌之后不久,北京全城戒严,街上空空荡荡。

比起那些人人争抢碘盐的事情,我更想谈谈封锁期间我蹲在家里看的电视。那台电视机端坐在床边的木质五斗柜上,而柜子被我贴满恐龙贴画。它当然还没有现在液晶电视的二分之一大,很厚,像是长出了坚硬的后脑勺。电视里面有时候播天线宝宝,有时候放城市新闻。我可以搬个板凳坐在床尾看电视,一般不被允许坐或是趴在床上,那样会被我妈揍。我妈说,离得太近,对眼睛不好。

我叫贾碧,贾宝玉的贾,小家碧玉的碧。当然,我这个人和贾宝玉或是小家碧玉都没有任何关系。我爸叫贾阿敏,我妈叫雷阿妮,名字特别般配。他俩个子都不高,我爸还不到一米七,在北方称得上将军里找矮子。每次我提这个,我爸就尴尬又腼腆地挠两下后脑勺:“呵呵,呵呵。宝宝对我身高数据的评价,确实比较科学。”

我家祖籍是南方的,属于“新北京人”,口音改不掉,叫那些老北京人一听就知道我们是“臭外地来要饭的”。但是要饭能要进朝阳区,卧看广电大楼,也属于是一种本事啊。毕竟我爹妈个子不高,但是文化很高。除此以外,他俩性格差距极大:我爸说话柔声细语,喜欢抱着保温杯跟我说没什么用的大道理,一边说一边加上教授的口癖,“啊”,“对”,这样两声;我妈总是霜着一张脸,开口就是吼我,吼不动还上手揍。

我爸回忆起来,说我两岁那年还不怎么会走路,我妈看急眼了,暴吼我一顿,把我吓得像个缩着爪子的小浣熊,我那以后走路再也没摔过跤。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我爸虽然看着不发脾气,但是工作极忙,几乎不怎么管我。我完全是在我妈的打骂里成长起来的——烈火焚烧若等闲!他俩气度胸襟为何有如此大的差异呢?这可能是因为,我爸教的是北京大学的学生,我妈教的是北京大学附属中学的学生,前者应该比后者要听话,对保护肝火有好处。大学生诶!我妈有时候被我气得发疯,我爸就安慰她说,孩子越长大越听话。

可见大学生是最听话的。比大学生还大的是什么呢?

我妈常在饭桌上敲着碗说,她是被我姥爷逼着长大的,无论是读书,还是工作,不做出成绩来就不许她回家,会把她关在门外关一整宿。千禧一代,娇气得很,全是惯的。

听到这种话,我害怕得吃不下饭,战战兢兢放下筷子,然后我后脑勺又挨了我妈一记打:“跟你说过多少遍筷子不能插进饭里了?!这是给死人吃的!”

唉,全是误会,我可没想我妈死。我爸我妈但凡死了一个,感觉我也不想活了。

我爹妈虽然一个放养,一个鸡娃,但还是有底线的,不会真把我弄死。但是我七岁左右认识了一个哥们,感觉他爹妈是真想把他弄死。

此语并非夸张,我这位哥们经常面带忧郁地向我打听,这个年纪若是成为孤儿,可有什么活下去的办法。

我认真地回答他:“为了防止你爹妈把你弄死,最好是提前弄死你爹妈,以资防范。”

他质问我:“你巴不得我做孤儿是吧?”

我说:“迟早的事。”

我这位哥们叫艾小鸽。之所以称他为哥们,而不是姐妹,首先,是因为他是个男的,其次,是因为我没把自己当女的。

我妈在我很小的时候跟我说:“这个世界上,其实女人比男人要厉害。”

我迷惑地眨巴眼睛:“可是幼儿园老师总是说,男子汉要让着我们呢。”

我妈严肃道:“这是因为别人都以为男人更厉害,男人自己尤其以为自己更厉害。你要记住,在这个社会里想活得体面只有靠吃人,争抢资源的时候千万别把自己当女人。”

我煞有介事地点头,真的从没把自己当女人。当然,我上小学之后,学着班级里那些男生一口一个“X你妈”,还是会被我妈揍。此事让我的认知产生了不自洽之处,我实在忍不住要控诉,不能按下不表:既然不让我把自己当女人,就得接受我所有“不把自己当女人”的行为。我已经认同了我妈说的话,就是要吃人,那总不能连“X你妈”都不学。这样就只能等着别人来跟我说“X你妈”,和做待宰羔羊没区别。不让我跟别人说“X你妈”,就是在驯化我,又要吃人,又不能表现得在吃人,引颈受戮,我不喜欢。

艾小鸽是小学二年级的那年转来我们班级的。听他说,他爸妈刚在我住的小区里买了房子,搬家之后,他就顺便转学到咱们学校了。我那时候对他爸妈全无了解,不知道他爸妈和我爸打小就认识。至于他为什么和我做同桌呢,是因为我的成绩稳坐班级第一名。老师让我多帮衬转学生,所以他就获批坐在我旁边了。

我相当好为人师,当然喜欢主动和他搭话,听他跟我聊他小时候的事情。不过,他做错题目的时候,我会毫不客气扇他后脑勺。此举是和我妈学的。素鸡不如荤鸡,被鸡不如鸡自己,如前文所述,我早就把我妈那一套“吃人才能活下去”、“没有成绩就没有价值,就不值得爹妈花钱”的伦理内化了。如果我哪一次考试没有获得第一名,在被我妈用鸡毛掸子抽过之后,我还会懊恼地抽我自己。抽完我自己,我妈还要逼着我写反思,不到半夜不准睡觉,内容必须写到她满意为止,直到我把自己骂得一无是处活该死在粪坑。这导致我的性格极为要强,动不动也吼别人,完事以后,时常还来一句“我真厉害”,自我陶醉一下。我到底是什么呢?好像是一套被植入的一定要拼命往上爬的程序。为此,艾小鸽整个童年时代挨了我不少抽。

艾小鸽性格忧郁,长相漂亮。刚转来的时候,他看上去睫毛浓密,鼻梁高挺,属于艳丽照人型;等到过了两年,长开一点,五官发生了些许变化,眼型变细,嘴唇偏薄,属于高岭之花型。从孩子变成少年的整个期间,大家的长相一般都会发生很大改变,这个过程中,突然发现自己被戴了绿帽子的爹也不乏其有。艾小鸽是男大十八变,一直挺好看。当然我不能比他差,我长得也很可爱,这是我爸说的,我天天把这挂嘴上。

艾小鸽在“艳丽照人”的年纪,精神状态还算正常,整个人看起来没那么沉闷。他天生有一种忧郁气质,成绩不怎么好,但是读书很努力,不知道随谁。听说儿子的智商遗传爹,女儿的智商遗传妈。经过这样一番推论,我对他爹就有了先入为主的负面印象,毕竟在我妈眼里,不够聪明的人都该死。

他喜欢游泳。我俩居住的小区,绿化做得不错,水塘遍地,与之相应的是蚊虫乱飞。艾小鸽看到小区后方那一片大水塘,就两眼放光,跃跃欲试,每次都被我拦住。我说这片水塘是造景,死水,不知道蓄积了多少细菌,而且水深还没不过你脑袋,真没法儿下去。不能看到水池就想跳,和宠物狗似的。我上次看见对门养的阿拉斯加跳进去,一周之后把身上狗毛全剃光了,说是得了皮肤病。危险。

艾小鸽被我损得有点难受:“我爸曾经答应过我,如果我好好读书,没让他操心呢,就带我去海边。我那时候就可以在海里游泳了。为了在海里游泳的时候不闹笑话,让周围人刮目相看,我要提前练习。”

我突然想起我爸也喜欢看海:“你爸怎么和我爸似的,画这些没边的饼。我爸说,期末要是考了个‘双百’,也带我去海边。我爸身体不好,不爱游泳,但可以带我捡海螺玩。”

“那你爸带你去过没?”

“我每个暑假都去海边呢。去过青岛,大连,还去过舟山。我挖回来的海螺全都放在鱼缸里做装饰了。”

艾小鸽眼神有些落寞:“你家还养鱼呢。”

“是啊,养海鱼。我家还有恒温箱,可以养乌龟。下次你来我家看乌龟。”

“乌龟?”

“对,我家乌龟可大了。一只草龟,每天吃肉,你可以陪它玩儿。它除了拉屎太难闻,其他什么都好。”

艾小鸽对此表现得很感兴趣,跟我说,乌龟肯定会游泳。我说我闲的?给草龟池子里放水,没干过那种事。

我猜他可能压根儿没去过别人家玩,其实我经常做东邀请我的几个哥们来家里做客。前面说了,我爸妈都做老师,下班比较晚,我放学以后一般有一个多小时的自由时间,可以陪我的小伙伴们。我和小同学打交道用的都是自己做领导的方式。这个年纪,大家往往给彼此取简单的外号,方便称呼,每次都叫全名,舌头容易打结。最常见的就是取姓名谐音,要么叫小X,要么叫XX,要么叫X子。起外号的时候,尤其用X子这种加词缀的方法起的,一定要有意义。比如,姓李的,叫李子,是种水果,可以。但是姓蔡的,就不能叫蔡子。因为世界上并没有蔡子这种东西,只能把姓名中其他字撷取来。若是还不行,就只能换方式了。

艾小鸽是新转来的,朋友不多,只和咱们坐得近的几个同学说话。班里同学都叫他“鸽子”。外号和姓名契合得十分好,鸽子恰好是北京最常见的鸟类,现在的小孩儿可能都没那份记忆,我来介绍一下:在高校家属大院儿或是其他什么政府机关单位宿舍呢,一般配有几户饲养鸽子的大爷。鸽子是种朝而往,暮而归的动物,每天在北京污染指数较高的灰色天空上扑棱翅膀,胸肌发达,一看就很好吃。我妈常给我炖鸽子汤,从砂锅里盛出来之后,我先喝,我爸必须得排在我后头,否则我跟他急,说他一天天不着家就知道和我抢吃的。入口甘醇不腻,清淡鲜香,鸽胸脯肉纤维分明,富有嚼劲,放在臼齿间碾一碾,肉质中包藏的鲜味还会释放更多出来,在两颊中逡巡翻滚,口齿生香。鸽子飞不高,看起来圆滚滚的又健壮,白天放出去了,晚上会自己飞回窝里。还算好伺候,不像有些宠物鸟会自己拔开鸟窝的门就飞个没影。

有段时间我一听鸽子叫,自己的肚子也开始叫。没办法,世界上没有比鸽子汤还好吃的东西。上面说的都是家养的鸽子。还有一种是野鸽子,一般散落在北京京郊,城市里见得不太多。朝阳公园遛弯的大爷拎的鸟笼子里头都是些奇珍异禽,再过不去也得是毛色漂亮的虎皮鹦鹉,鸽子实在不登大雅之堂。京郊的鸽子是无主之鸟,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倒是挺自由自在,它们翱翔的那一片天空也不如城市上方污染那么严重。它们也飞不高,不过显然它们的心胸中比城里的同类抱有更大的向往。具体向往什么呢,我也不知道,偶尔“五一”假期,爸妈和我去京郊山里的农家乐玩儿。看着山间浓白如雪,湿濡衣襟的晨雾,还有不时散落草丛间的鸽子。我能想到的只是它们尝起来必然没有那么厚的脂肪层,炖一锅出来,不像炖鸡汤那样,会漂一层老油。

关于外号的事情,我比较特殊,按道理说女孩子都被称为小X,但人人都喊我“碧哥”,不叫我小碧。喊的时候,“碧”字儿咬得比较重,最后也分不清楚是碧哥还是B哥。我一般都喊艾小鸽全名,因为一叫出“鸽子”这俩字我肚子就犯饿。

艾小鸽告诉我,他这个名字是他爸给取的。取名的时候就是考虑到“鸽子”这层意思。没错,就那种我觉得好吃的鸟。我问他为什么呢?

“我爸说,他刚上北京的时候,别的没印象,就记得王府井的街道太宽,家门口的鸽子太多。他对北京的第一印象就是一群鸽子。如果每座城市都将为身处其中的人勾勒出一个形象,对他来说,想到北京,就是鸽子。中国人想象自由,就想到北京。北京人想象自由,就想到鸽子。”

我说:“嗨,你爸还挺文艺。让你爸来我家喝鸽子汤,喝完看他还说不说那一套。”

艾小鸽赧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