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一片胡乱的铅笔草稿)
……
冷静。
冷静。
不,我想也许没有太多时间了……因为他随时会呼唤我。
而到那个时候,我也许会不由自主地回应他,然后?然后就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了。
翻开这本笔记的你,可能就是看到我留在这世上最后痕迹的人。现在,我正回到苍月银血的书房里,这里满是灰尘,连空气里也被塞满了粉尘的颗粒,地上全是散乱的文件和资料,似乎已经很久没人来打扫了。
我不知道幽溟为什么没有来整理他的遗物,也许就像很久以前他对我所告诫的那样:不要去触碰大哥手上的遗产,不要去追究那些东西是从哪里来,否则你将会陷入无尽的后悔。
但要说我现在后悔么?我觉得并不是那样的。回首生活过来的二十多年,还没有什么事能让我后悔到想要重新来过。
如果时间倒回那一天,我也会做同样的选择吧?
……我想,我大概已经疯了。
我原本应该不是个唠叨的人,但现在却被一种无名的恐惧和焦灼环抱着,就像不断被细密的针刺着皮肤。所以我不得不抓紧笔杆,记下脑中每一个跳出来的字,以此来填充每一秒钟空虚的时间,以此来防止他的声音毫无障碍地侵入我的大脑。
现在,该自我介绍一下了——
我叫黄泉,是一个(划痕)已经不再重要的人。
而一切都是从苍月银血的离世开始的。
苍月银血是我同父异母的兄长,虽然我们身上流着一部分同样来源的血液,但这不代表亲情就由此而生。
我们兄弟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
一个月前,开始新工作后不久,我在整理一堆报社的读者来信时翻出了一封收信人写着我的名字的发黄的信。
信封上的打印字体显示这不是来自某个人,而是一家律师事务所。我当时没有思考太多便拆开了它,因为工作堆积的烦心事,害得那信封的封口被我撕得像狗啃一样,但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
那薄薄的纸通知了我苍月银血的死讯,以及在他的遗嘱中有我一份。
很可笑吧?一个人生活在世上所有的证明用一张纸就可以传达得清清楚楚。我呆呆地看着那封信,不过几行的字早已读完,只是不知道应该怎么反应。
无所事事的组长以为我在偷懒,训斥了几句,我起初好像耳鸣了似的没有听见,直到他像个蠢货一样把那几句话翻来覆去重复了好几遍,我才抬起头来回应:“闭嘴,蠢猪。”
我失去了一份工作,还收获了一个讣告。
当我按照信上的指示,来到那家律师事务所的时候,幽溟已经坐在里面了。他的脸看上去很憔悴,是的,他和苍月银血的关系比我们之间要亲密得多。
我说:“来了。”
他说:“……来了。”
接着我们并排坐着,安静地等律师在桌上摊开一份不怎么厚的文件,分成两份分到我们手上,然后听他用令人昏昏欲睡的口吻读完了所有内容。
我指着幽溟说:“我什么都不要,全部都转让给他吧。”
那律师深深地盯着我,像在上下打量什么新奇的物种,开口道:“他生前和我讲过你会这么干。他很了解你。”
我没有说话,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好。
他又说:“你有权利随意处理他留给你的遗产,但是有个东西他寄放在我身上,希望我能够亲手交给你。”
说着,他从书柜上抽出一本厚厚的牛皮笔记本,笔记本的封面被岁月摩挲得十分光滑,皮子边角却起了细细的绒毛。一根破烂的绳子在中间捆着,似乎是为了防止里面夹着的纸张掉出来。
“这不是条款里的部分,你收不收下都不勉强。”
那律师把它递给我,我自然是伸手去接来看,身边原本安静的幽溟却突然站了起来,像看到什么不好的东西似的倒退几步,皱着眉看着那律师手里的东西。
“你……它……”他颤抖了几下嘴唇,很小声地咕哝几句。
我疑惑地看着他。
他重复了一遍:“……你不该把它交给他。”
他的反应引起了我极大的好奇心和恶作剧心理,可能这也源于我做了几年记者的职业病,于是在他过于嫌恶的目光中,我立马接过了那本笔记。
对,就是现在我正在写的这一本。
希望读到这里的你,即使可能已经看过笔记前面的内容,也记住我刚刚写下来的那些话:听幽溟的,他是对的。
但那时,我显然没有这么觉得。
小时候,我喜欢偷偷翻墙去大宅子里欺负幽溟,这养成了很不好的习惯,每当看到他眼底的恐惧时总会油然而生一种快感。
我二话不说接过笔记本,想翻开看看,却被幽溟一手按住了。他就像魔怔了一般,直直盯着我的脸说:“向我保证,你只当保存了一份遗产,不要去探究它背后的东西好么?”
我在他眼里看到了真实的感情,那很复杂,其中担心占了绝大部分。这时候不能再玩弄他了,于是我点头答应了下来。
我签好协议,带着这本大哥留给我的唯一的遗产回到了窄小的公寓,破旧的墙壁看上去更加苍白干燥了,在透过窗玻璃投下的昏黄色光线下剥落着。我把笔记本随手丢在堆满剪报的桌上,打算去洗把脸。
但事实是,我还没有从苍月银血去世的消息中清醒过来。
律师说,他是在去外地出差的路上意外身亡的,由于车辆在狭窄的山道上高速行驶,加之操作失误,导致车狠狠地撞在山壁上。瞬间的爆炸和火焰使尸骨都几乎被烧干净,由于地处偏僻几乎无人经过,这场事故过了48个小时以上才被人发现。他们带回了残破的遗体,包裹在绒布里,葬礼将在三天后举行。
我不想去,不仅不想,还想逃得离这里远远的。
镜子里的脸都有些憔悴了,可能是受到了幽溟那张苦瓜脸的影响,我又掬了一捧水拍在脸上,然后伸手去抓挂在门口的毛巾。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视线从洗手间的门口一直延伸到客厅里的桌上,延伸到那本笔记本上,它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我却不由自主地想看着它。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我能意识到什么呢?最多不过是觉得自己很在意那玩意而已。
擦干脸后,我一把抓过它,把和幽溟的约定完全忘了。我有一种想法,总觉得苍月银血的死太莫名其妙,他那种优秀的人居然是这样的结局,实在不能让我满意。这种想法从离开律师事务所的那一刻开始就不断地在我的大脑里燃烧,越烧越旺,越烧越不可收拾。而这本特地被叮嘱过交给我的笔记本以及幽溟的态度,让整件事显得更加诡异了。
为什么要交给我而不是幽溟呢?我和他都两三年没有见面,连月氏的家族产业膨胀到什么规模都不知道了。
比起幽溟来,我有什么特殊的?
哦,想起来了,我有告诉过你么?我是个胆子大得吓人的记者。会因为追社会新闻被单位重用,再因为追得过深被开除。上上个公司就是这样,再上个也一样。
所以我翻开了陈旧的破本子,以为可以从中窥见什么不可告人的商业机密,至少能抓住竞争对手的把柄,再不济也该是一些苍月银血羞于示人的日记。
但能够读到这里的你,想必也看过笔记的前半部分内容了。它们和我预想的那些没有任何狗屁关系。
里面只有一大片诡异而不明所以的符号,贴着破旧发黄的剪报,潦草地记录了很多类似奇怪的文字,也看不出来自什么国家。
苍月银血还是个考古爱好者?
我看不见得,甚至那些都不像是他的字迹。我烦躁地翻过根本看不懂的那几页,直到一张手绘地图吸引了我的注意——这张地图作为随手绘制的来说画得实在过于复杂,我唯一看得懂的就是上面那些地点的名字和标示,这一页字迹倒是像苍月银血的了。
我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墨水洇开后微微凹陷下去的线条,有一个位置被用红色墨水特地标了出来,在红色墨水的边上似乎曾经用铅笔记下过什么,然后又被擦掉了,否则纸质不会摸上去那么毛糙。
就在地图的下页,整张纸都被铅笔涂成的一张人脸。看到它的第一眼我吓了一跳,但仔细看来,那只是张人脸面具。就像那种威尼斯面具,只是它更加简洁,是漆黑一团的,只在眼睛的位置露着两个孔。
我来回翻看这几页不明头绪的笔记,试图从里面找到什么蛛丝马迹时,一张纸片突然从里头飘了下来,掉在地上。我低下头,那是张年轻女性的侧脸照片,苍月银血用他独特的字迹清晰地在照片边上写着一对三位数,边上打着大大的感叹号。
那个瞬间,我突然抓住了一闪而过的想法,捡起那张纸片后抽出一本地图册,把那串数字当作经纬度代入进去,果不其然在地图上找到了一个海边小镇。再把它对比笔记本上的手绘地图,那条过于清晰的海岸线和地图上的曲线几乎可以重叠在一起……
我抓起手边的座机,想给幽溟打个电话,按下几个按键又把话筒挂了回去,然后从一打协议里抽出那名律师的名片,拨出了电话。
三分钟后,我和他确认了它们就是同一个地方:苍月银血出意外时“出差”的地点和那个笔记本上的地图,都指向同一个小镇。
我之前真的是傻了,怎么都没想到这些。他是什么身份?会和那种偏僻小镇有什么生意往来?又怎么可能特地孤身一人去那里出差?
想到这里,一股巨大的满足感席卷了我,果然,就知道这里面会有他试图传达的东西,要是换做幽溟也许都不会打开这本破书。
但这个女人是谁?苍月银血到底是去那里做什么的?为了找她?为什么要把自己的行程隐瞒?警察和他的下属们,甚至幽溟都相信了他是去办公的说辞,他特地提前把这个本子交给律师,是不是意味着他早已预知到自己将身处危险?
我当时不知道那是什么危险,只觉得也许我已经离答案很接近了。那天晚上,我匆忙打包好行李,把笔记本塞进大衣的内侧口袋,以便第二天一早可以踏上旅途。
看到这里你一定有些厌烦了,但我要说的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也许你一生都只会从我这里读到一次,如果还有第二次,那便是一切的终结之日吧。
我带着少量行李和笔记本搭上了第二天最早的列车,列车开了一整个白天,从苦闷的城市一路奔向开阔的田园,奔向大海边缘。我在距离那个无名小镇最近的镇子下了车,随便找了个小旅馆住了一夜。
那夜我没有怎么睡好,女人的照片在我脑海里过于深刻,就像不停在闪烁放映的幻灯片。我半夜爬下床,打开了吊在房间中央又脏又破的白炽灯,在昏黄的灯光下抽出笔记本里夹着的照片看了又看。
还有那漆黑的面具,这女人到底是什么?苍月银血的情人?亦或是仇人?我只知道我们那位早死的生父背靠一个庞大的家族,但不明白为什么他的长子、继承了家族产业的大总裁会把如此多的注意力放在一个年轻的小姑娘身上。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对着它看了一夜,太阳都已经露出一部分了,但小镇早上的水汽充沛,稀薄的雾气使光线无法很好地照进来。
我退房以后便问旅馆老板娘如何去地图上那个小镇。
和偏僻地方的当地人说话真的是一件很折磨人的事,他们口音重,也听不太懂通用语,没什么耐心而且嗓门很大。
我比划着形容了很久,她才好像明白了一般点点头,抽了张发黄的纸给我画了个简单的路线图,然后不停重复呢喃着什么不要晚上出门,下午的巴士太晚了之类的话。
我胡乱点头接过那张纸,匆匆离开了。
我确实想过听从旅馆老板娘的建议去搭乘上午的班车,但那天很不巧地,镇口汽车站的老头跟我说早上那趟车的司机生病了,想要今天之内走只能坐下午的那趟。
就这么简单几句话,那瘦得皮包骨的老头跟我讲了半天,他浓厚的当地口音和喉咙里像永远卡着一口痰似的说话方式,实在是令人生厌。
理解了他说的话后,我决定去镇上随便逛逛打发时间,然而第一件令我不适的事情就发生在这时,我路过一条深邃的巷口,只见那砖墙上贴着一张被雨水侵蚀成了浅蓝色的海报,海报上说这里正在举行定期的当地文物展出。这一切都没什么,最令人诧异的是那张打印得不清不楚的海报的左上角印着一个黑色的面具。
和苍月银血的笔记本里画的几乎一模一样。
这样的面具很常见吗?我不太懂这方面的背景,但它此时出现在我面前确实是使人在意的。
我脚下一转拐进巷子,在它的尽头看见了那家无人问津的展馆,馆厅很小,门却开得很大。一个中年妇女坐在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像看着一个不速之客。
她用还算标准的通用语说:“看展?”
我点头。
“一块。”
我掏了掏口袋,确实是没有硬币了,只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币递给她说:“不用找了。”
她接过钱也没说什么,挥挥手让我跟上。
展馆里确实就那么大了,一眼能望到底,也没有什么特殊的装饰,只有几张措词官方的介绍板贴在墙上。她指指那些板子说:“这些都没意思。”然后领着我走到里面唯一一个用玻璃罩罩着的展出物边上,道:“只有这个是真的。”
果不其然,里面就躺着那片薄薄的黑色面具,设计没什么特别的,只有眼睛那里露出两个孔。
我故意装作不在意的样子,说:“这算什么,不是糊弄人的吧?”
她没有被激怒,也没做太多解释,只是抬头看了我一眼,自顾自说:“我曾祖父是这附近的渔民,这是他去外海打渔的时候捞到的……老爷子拿去给很多人看过,他们都看不出这是什么东西做的,只说它有很久很久的年份了,却没有被海水泡烂。”
也许是我给的小费就值她这么多话,或说她知道的也就这么多,说完这些后,她便坐回到原来的位置上去,继续发呆似的盯着巷口。
我绕着那面具看了又看,几乎可以百分百确定它就是苍月银血所画的东西,要么他经过这座小镇时也曾经来到这里看了这个不靠谱的展出,要么他就是在其他地方也看过一样的东西。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不是前者。
为了证实这一点,我抽出一张银血的照片递给那妇女:“照片上这个人最近有来过这么?”
那女人只看了一眼便马上摇头:“来过的每一个人我都记得,没有他。”
我收好了照片不再多说,便离开了。
打发了一个上午后,在当地的小餐厅吃了一顿简单的午饭。这里的鱼很新鲜,价格也没有城里那样贵得离谱,虽然破旧但也许是个很适合生活的地方。下午的巴士不知道几点会来,都怪那老头说话含含糊糊,我只能吃完饭后马上赶到镇口,找了个能晒到点阳光的地方坐下等着。
今年的冬天来得很迅速,在这样一个靠海很近的地方,吹来的风都带着刺骨的冷。那点可怜的阳光还被浓重的雾气挡得七七八八。我一直干坐着直到太阳几乎要落山了,一辆灰色的小巴士才摇摇晃晃着从远处驶来。
司机停车走了下来,接过车站老头的一根廉价烟抽了起来。
他的长相十分古怪,比那消瘦的老头还不像个人样。皮肤就像一层贴在骨上的纸,没有一点肉的样子。他们用当地语言闲聊了几句,我在边上听着,才意识到之前那老头和我说话时像卡着口痰的说话方式并不是他的个人习惯,而是这里方言发音的特点。
二人说着我听不懂的话,就像两只野兽的低语,然后同时看向了我。我知道他们的对话一定说到我了,这个镇上似乎外地人很少,上午在路上走着,当地人也总是乜斜着眼看我。我有些尴尬地看向其他地方,那司机就丢下抽了一半的烟头,回身爬上驾驶座。
我跟了上去,掏了两块钱给收钱的老头,他塞好钱,从腰间撕了一张空白的纸票给我。我上了车环顾一圈,小巴只有十几个座位,但由于只有我一个乘客,倒是显得很空旷。
我和司机毫无交流,车开了近一个钟头,在逐渐低沉下来的夜色里,可以窥见逐渐靠近的无边的海平线和幽暗的海水。潮水声已经比这辆破车的噪音还要响了。司机减慢车速,在一个小镇口停了下来,转身用一对几乎要突出眼眶的珠子瞪着我。
我知道目的地到了,也知道他并不待见外地人,便抓起包下了车。他在我的双脚踏上地面的瞬间关了门、踩下油门,似乎一秒钟都不愿意多呆,害得我的裤腿上沾满了车轮子撵起的尘土。
由于天色已晚,眼前这个镇子看上去灯火也不是很明亮,我加快脚步走了进去,这里比之前的镇子还要破旧窄小,建筑物零散地以海边一座码头为中心环绕着。
我借着周围最亮的一盏路灯,抽出一张纸查看。在来之前我就将那张地图复印了下来带在身上,以免时不时要掏出苍月银血的笔记本。但我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个所以然,实在是那张地图不清晰的地方太多,只能把那张纸塞回包里,走上一条看起来稍微明亮一点的街道。
要不是有幽暗的灯光从窗户里漏出来,我简直要怀疑这里是一座无人的死城。
街上零散有几个人,他们之间都没有交谈,低着头匆匆走过,路过我身边时会偶尔抬头看一眼。他们的眼神和那个司机一样令人不适,带着一种驱逐和鄙视的意味,换作平时我从来不会在意旁人如何看我,但在这个地方,总有一种奇怪的气氛让我警戒四周。
镇子实在是小,走了约一两百米便可以看见它的边缘了,不远处看上去有一家酒馆——这些小镇子里都有这样的设施,一楼卖酒或卖食物,二楼以上作旅馆用。我毫不犹豫地推门进去,一进门便看到为数不多的食客纷纷停下交流,抬起头来看我。我没有理会那些目光,而是径直走向吧台,坐在台前试图和这家店的老板沟通。
老板是个没有胡子的中年人,脸色蜡黄,似乎并不意外晚上突然出现的外乡人。他在擦一个看上去已经擦不干净的杯子,身后的柜子上放了几瓶劣酒,我不确定在这个地方喝酒是不是个好主意,只问道:“能住店吗?”
他手上的动作都没有停,机械地擦了一会儿杯子才回答我:“二十。”
听到他还是会说通用语,我稍微放下心了点,这里虽然偏僻但至少不是人人都只会说那种奇怪的方言。
我掏出一张五十放在他面前:“住两天,再给点吃的。”
他伸手摸走了纸币,放下杯子,从台子下面掏出一把钥匙给我,又走到吧台后面的厨房里,和里面的人叽叽咕咕说了什么才出来。
这做一连串动作时他都没有说一个字,我还在犹豫要不要问他些情报,他便重新站回了我的面前,继续擦那个杯子。
在等待食物的这段时间里,我觉得还是说点什么好,于是兀自开口道:“这里很少来旅客吧。”
他似乎反应有些迟钝,或是没有意识到我在和他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嗯。”
“还有像我这样的外地人来么?”我继续问。
他很不想和我对话的样子,但也没办法不去理睬客人的疑问:“……有。”
我看有戏,马上在台下将口袋里的照片攥在手里:“其实我来这里只是想来找个朋友,听说他以前在这里住过,这是他的照片。”然后把银血的照片递了过去。
酒馆老板看都没看照片上的人,突然高声用那种喉咙深处发声的语言说了几句话,听到那话的食客们都纷纷低笑了起来,那种断断续续的诡异的狞笑从酒馆各个角落传来。我拿着照片的手停在半空,只好又把它收了回来。等他们笑完了,我突然想起什么,伸手进自己的大衣口袋,抽出了那张女人侧脸的照片,再次递给他:“那这个人呢?”
原本嘴角还带有点笑的那老板一反刚刚的态度,双眼猛地好像被照片上的人吸住了般,干裂的嘴唇微张想说什么。
这次蒙对了。我想。
但他踌躇了一会儿,还是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原地沉重地喘着气,上下的双肩像一头盯住了猎物的野兽。那一瞬间我嗅到了危险,他可能马上就要冲过来打我,或者做一些我不明白的事了。
就在我准备起身马上离开的时候,一只手突然按在我拿照片的手上。我吓了一跳,转头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身边座位上竟坐着一个男人。
那人看我神色诧异,似乎为了安慰我冲我抬了抬嘴角。然后扭头对老板用他们的方言说了什么。老板听到他的话马上收起了刚刚暴怒脸色,低下了头,继续拿起杯子擦了起来。
男人再回头看我,用略带沙哑厚实的嗓音在我耳边说:“没事的,他们弄错了。”
我没问他们弄错了什么,因为男人的脸是我喜欢的类型。我在前面有写过么?我是个同性恋,也从没有想过隐藏自己的性取向。
当他在昏暗的灯光下用那张脸凑近我时,枯叶金的头发蹭过我的头发带来的痒,让我受到了无限的魅惑,甚至有种直觉告诉自己:他也对我有意思。
他说:“抱歉,这里很少见到像你这样的外来者,镇民们都有些敏感。”
他的通用语说得非常标准,要不是刚才和酒馆老板的那段对话,我会觉得他是个误入此地的旅客:“这没什么……我是说,你是本地人么?”
“不。”他交代吧台里的老板给他上了一杯酒,边喝边道,“不过我在这里呆了很久了。还没有自我介绍,我姓罗。”
他伸手与我的手握住,手掌比我大一圈,手指干燥而温暖,那只右手在我手上停留的时间完全超过了普通握手的时长,甚至他还用小指在我指腹上轻轻按压了一下,让我更加印证了之前的直觉。
交谈之间,我知道了他是一名语言学者,在这个小镇常驻是为了研究这种独特的方言。我和他聊了一些以前当记者时发生的事,他似乎对这些话题非常感兴趣,时不时会说出很独到的见解,令我意识到他的学识实在非常渊博。
在一个陌生的孤僻小镇能够遇上这样的男人实在令我意外,他表示虽然自己在这里呆了很多年,但最近也准备离开了,在离开之前能够遇到我令他十分宽慰,继而对外面的生活也变得向往起来了。
我想,那也许是因为我们俩是这周围唯二的正常人吧?
他喝了不少酒,但看上去一点事也没有,为了陪他聊天我也主动要了一杯,但那酒的味道实在特殊得令我小酌一口便不再想喝了。
他笑说这里的酿酒工艺很多年没变了,外地人一般都喝不惯,说着还拿了我喝过的那杯抿了一口。
我们聊得非常投入,甚至没有意识到夜深得那么快。近十点的时候,整个酒馆的客人都走完了,只剩老板在默默收拾桌椅。酒馆差不多要打烊了,罗先生起身在吧台上放了一张钱给老板,对我说:“你在这里呆几天?”
“两三天吧。”我不太确定地回答。
“祝你可以早点找到你的朋友。”他点点头,又说,“我家就住在不远的地方,如果有空可以来我那坐坐。”
我听出来他的话里有一点微妙的暗示,但还是回绝道:“看我有没有空吧,那……我先去休息了。”
“晚安。”他低声说,像个绅士一样目送我上楼。
等我上楼回到房间,放下行李锁好门后,转身掀开窗帘便看见他渐渐走远的背影。黑色的风衣包裹着他修长的身体,发丝也被路灯照得橙黄,那背影显得很孤独。
我那一夜没有睡好,仰躺在床上,满脑子都是罗先生的面貌和他举手投足间略带暧昧又保持距离的举止。他的眼睛非常特殊,有一丝血红色点缀在瞳孔周围,他的脸更是不像他所说的年纪那样,看上去要年轻很多,皮肤白皙而光滑、眉宇间却又带着被时间洗涤的沧桑。
就在我还沉浸在回想中时,突然听见了几个脚步声从楼上传来。
这栋木造小楼并不怎么隔音,一旦有人经过就会发出吱吱呀呀的噪声,这种噪声久久没有散去,还有些越演越烈的迹象,好像有很多人在楼上和走廊上走动,但没有任何交流的声音。酒馆有这么多住宿者么?我想起了男人和我所说的,这里很少见到我这样的外地人。
我被这噪音吵得有些不舒服,起身想通过猫眼看一眼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就在我下床的一刻,一切噪音都消失了,寂静重新回到了这个狭窄的房间里。
这感觉诡异极了,我没有开灯,缓缓走到门边,侧过身贴在门板上往猫眼里看,只见走廊被透进来的一点点路灯照亮,却一个人影都没有。背后有些发麻,刚才的声音到底来源于哪里?我离开房门并且再次确认它锁得好好的,来到窗边看向外面,街道上也空无一人。
也许是刚刚那口古怪味道的酒在我脑子里做了什么手脚,又或者那其实是我半梦半醒的错觉。
我重新回到床上躺下,却没办法闭上眼睛,虽然肉体上的劳累已经侵袭了我,但大脑却异常清晰。就这样,我睁着眼躺了很久,大约有一两个小时,终于不敌疲惫开始出现一丝睡意。
我大概睡着了,我说“大概”,是因为罗先生的脸再次回到我的脑海,就像本人站在我的面前一样清晰,然后我看到他从大衣里面摸出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那东西我见过,是一个黑色的面具。
我猛地惊醒,视线又回到破败的房间里,微弱的阳光照进来都有些刺眼。我起身去厕所洗了把脸,在蒙上一层水渍的镜子里看到一双带着血丝的眼睛。
昨晚几乎没有睡好,可能是最近几天的压力堆积得太重,人都有些萎靡了。我收拾了随身物品,拎起包决定趁着白天去镇上逛逛,顺便问问是否有人见过苍月银血的那张脸。
然而更加令人不解的事发生了,当我走到街上竟没有碰见一个人。时间已经是上午七点,酒馆的大厅无人还可以理解,但我从酒馆走到海边的码头,再把整个镇子几乎逛了一圈都没有见到一个人。
海风吹得特别猛烈,好像要把为数不多的阳光吹走。海岸线上时不时暴露出一些黑色的暗礁,天是灰色的,几乎要掉落下来,沉进墨黑色的深海里。
我在海边站了一会儿,觉得风吹得有些头疼,不得不回到镇子上的一些建筑物边上倚靠着挡风。在这样的天气,即使是老渔民也不会出海打渔。
站定下来之后,昨晚的梦再次向我袭来,为什么我会把面具和仅有一面之缘的男人联系在一起?或者说这个地方对我精神的影响就那么深么?
由于整个镇子都没人,连一口吃的都找不到,我在街上转来转去,又掏出包里的饼干,找了个岸边的挂锚绳的石头坐下来咀嚼。我不喜欢这样随便地填满肚子,昨天晚上酒馆老板从后厨拿出来的肉排味道还不错,是罗先生推荐的,虽然我一直没吃出那到底是猪肉还是牛肉,亦或者是一些我从没有尝过的野味。
就这样,我带着无味的饼干和对昨夜的思绪在空无一人的镇子里转悠着,直到实在想歇了才回到酒馆。酒馆的门和离开时一样大敞着,似乎老板根本不怕什么扒手。我在一楼大厅里喊了几声,但无人回应,只能走回二楼,坐在自己的床上翻了翻苍月银血的笔记,笔记里的符号与文字照样是看不懂的晦涩,我又不是个语言学家。
突然,我想到了昨晚的男人,他不就是那种研究民俗方言的人么?我说不定可以找到他的住所。
这想法令我忽然后悔昨夜没有直接去他的地方“坐坐”,如果这些文字和这里都有关系,那么他说不定可以为我解惑。这种想法一旦冒出就很难再收回去,我不知道自己是真的想解开那些文字的秘密,还是心猿意马地想再见他一面。
我再一次整理好东西离开了酒馆,这时已经不知不觉到了下午,冬天的海边总是天黑得快,整个镇子都蒙上了一层黯淡的昏黄。路灯不知道什么时候都跳亮了,照得地面一个圈一个圈得发光。
就当我还在思考怎样才能找到他,甚至都有点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住在这附近时,我听见了今天的第一个脚步声,由远及近,还有三三两两的交谈的声音。
我想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只见从不远的海平面处,从海滩上走来并排的几个人,他们脚步飞快,叽叽咕咕地用方言交流,而且互相看上去很亲密。这是这个镇子的人从未给我展现过的一面,我几步走上想迎上去,但当我看到他们的脸时,脚步突然顿住了。
面具。
我看不见他们的面孔,因为他们每个人都戴着一模一样的黑色面具。
这样的场面令我怔住了,我想起了昨天夜里听见的那些奇怪的脚步声,想起在展馆看到那个面具时中年女子对我讲述它们是来自于深海,想起这些镇民交谈时仿佛野兽咕哝的声音,还有酒馆里那些食客们狞笑的场景……
我不知道那都意味着什么,但却不自主地后退两步,不想让他们发现我的存在。
我找了个最近的小巷子几步跑了进去,躲在阴影里,背贴在砖墙上努力不发出一点声音。很快,他们就说着话从巷子边经过,经过时,其中一个人突然停了下来,面朝我的方向看了过来。
大概是看不太清楚,他缓缓地摘下面具,眯起眼朝巷子里张望。我甚至屏住了呼吸,那张脸竟然就是我住的酒馆老板!但却比昨天晚上更加消瘦蜡黄,双眼突出,他的头发湿漉漉地挂在脑后,就像刚被从水里捞上来一样。他的眼球在街灯下散发着一种诡异的绿光,好像可以看清一切黑夜里的东西。当他看向小巷时,我有种暴露了的危机感。
但很快,他又狐疑地重新戴好面具,和身边两个人再次并肩离开了。
就在这时,一只手抓在我的手腕上。我因为紧张差点呼喊出来,却被另一只手轻轻捂住了嘴,有一个低哑的声音在我耳边说:“是我,别怕。”
是他。
虽然没有任何光线,我还是可以闻到罗先生身上一股熟悉的味道,干燥而温和。我几乎整个人都瘫软了下来。他扶好我的肩膀,然后牵着我的手腕离开了那条巷子,在黑暗中左拐右拐地来到一个小屋前,打开了门。
那就是他的家了。
门打开的一瞬间,屋里充足的灯光包裹着我,还有一股舒适的暖意。我放松下来,把包放在干净的地板上。他锁好门,无言地脱下大衣,也接过我的外套一起挂在衣架上。
“你还好么?”他说,“刚刚看到了什么?”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可以拿来谈论的东西,还是什么古老的辛密,犹豫片刻后道:“这个地方……是有什么宗教信仰么?”
“啊。”
他不置可否,只是了然地笑了笑,给我泡了一杯茶递过来,让我的手心慢慢恢复了温度。
“听说这里的镇民有一些古怪的仪式,每隔一周会全体离开镇上去同一个地方朝拜,祈求风调雨顺。但因为是很古老的习惯,所以在一般人眼里自然会有些怪异吧。”
听了他的解释,我顾不得思考其中的漏洞就相信了,就好像他永远不会骗我一样。我喝了一口茶,意外地发现那茶非常甘甜,又喝了一口。
“比昨天的酒好喝不少吧?”他说。
“何必把它们作比较呢?”我讽刺道,然后有些抱歉地开口,“……谢谢。”
“谢什么?”罗先生领着我坐在沙发上,他有一个舒适的壁炉,在我的脚边安静地发着暖光。
“……收留我?”我试探性地说。
他放下茶,坦白道:“我也不是看到任何人都会招呼来家里做客的,你怎么知道我不是贪图你的相貌?”
然后我们都低低地闷笑起来,气氛很好,没有了那些紧张,还有温暖的壁炉和看对眼的人。
我们像前一夜那样聊着天,然后很自然地聊到了床上。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仿佛做了一场梦。
昨天晚上发生的一切都历历在目,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了灯,在一片黑暗中,我们无言地互相取悦了很久,那是我这一生第一次感受到的身体上莫大的满足和愉悦。
但我睁开眼时,身边的他已经不见了,我想也许是睡得太久,他已经起床了,于是坐起来抓过散落在地上的衣服穿好。
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这间屋子和昨天晚上比起来似乎不太一样了,摆件装饰都没有什么变化,但昨晚它真的有这么陈旧么?我伸手摸了摸那几乎要剥落的发白墙纸,抬头看一片带着裂纹的天花板。但昨天晚上我们几乎是抱在一起亲吻着进了房间,也没空给我观察四周,大概它本来就是这样吧。
我走出房间,壁炉已经熄灭了,客厅里冷冷清清,只剩我的大衣孤零零地挂在衣架上。我因为感到了冷,伸手拿过大衣披着,又赤着脚走进洗漱间和厨房,确认罗先生确实不在家。
他是有什么急事么?即便我们有了身体关系,一般人也不会把一夜情对象留在家里吧?我收好桌上摊开的物品,昨天晚上我的确拿出笔记本请教了他上面的符号,他告诉我那是一种远古文字,属于这片土地的原住民,和镇民们所信仰的宗教有一定关联,但这文字太过久远了,他也很难解读。只说那是一些关于原住民的复仇和诅咒的内容。
我想把笔记本放进大衣内口袋收好,却摸到内口袋里有一股奇怪的手感,当我伸手查看时,一片乳白色半透明粘液沾在我的指尖。
什么时候粘上的?
我不太回想得起来了,也许是昨天在那个破巷子里吧。我掏出手帕擦干净手,再把大衣也擦拭干净,看看手表上的时间,是我来之前决定要离开的时候了,即使到现在也没有找到任何关于苍月银血离世的线索。
根据时间表,巴士大概在上午八点左右到达镇口,我怕那个司机又走得太过匆忙,丢下我这唯一的乘客就溜了。我还得赶在明天早上递交正式的离职信,想起这些太阳穴就隐隐作痛,这是不是意味着之后就再也见不到这间屋子的主人了?
我想了一下,撕下一张笔记本后的空白纸,在上面写上了我的座机号码,压在他的鞋柜上,有些不舍地走出屋子。这个地方带给了我挺不错的夜生活体验,即使他再也不联络我,我也会在生活压抑不堪的时候,因为这些回忆而得到些许宽慰吧。
离开那座小屋,我朝着海边走去。大概是因为心情不同了,同时接受了罗先生的解释,便不再去追究那些镇民的诡异行径,毕竟每个地方都有它特殊的生活习惯。
但那家酒馆,我是不会再踏入第二次了。
这一路都和昨天一样都没有遇上镇民,但我真的已经不在乎这些了,也许他们都是喜欢睡懒觉的人呢?
然而,当我走到沙滩附近,想再看看那个给我带来很多奇怪感受的黑色海平面时,我望见在那近海露出的一片礁石上竟站着一个人。
他身边没有小船,不知道是怎么爬上那里去的,只是静静地站着面朝外海。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心底升起的慌乱,一种荒谬的冲击感直直地撞在我的脑海里,因为那人有着黑色风衣包裹的修长身材,枯金色的短发在刚升起不久的太阳下闪着光。我感到一股奇怪的粘腻感从身体内部流出来,沾湿了大腿内侧,顺着大腿和小腿一路滑下去。
就在这时,那个礁石上的人缓缓侧过脸,我看见了他戴着的面具。
熟悉的黑色面具。
那之后我一路狂奔,冲上了刚刚停在村口的巴士,头也不回地回到了热闹而压抑的城市。该死的粘腻感一直包裹着我,我发誓自己去洗手间清理过它们了,但它们总是源源不断地冒出来,这样的情况一直到回到自己的破公寓时才稍微好转一点。
即使如此,我也不知道怎么去给你形容那种卡在喉咙里的窒息。
我丢下包,把苍月银血的笔记本狠狠扔进了垃圾桶,一头倒在单人床上像休克了一般地睡了过去,连洗个澡的时间都没有。
昏睡的期间,我又做了类似的梦,海潮声中,黑色的风衣包裹着他修长的身体,发丝被朝阳照得金黄,那背影显得似乎不那么孤独了。
后来,我因为极度的精神紧张和睡眠不足生了一场大病,在医院里恍恍惚惚地度过了一周。期间,幽溟来看过我一次,他什么都没有问,只用手指抚摸了一下我的眼下说:“你有黑眼圈了。”
我张张嘴,竟不知道回答什么好。
出院后,我回了一趟家,从垃圾桶里捡出那本笔记,并抽出那张女人的照片,带着它希望查出一些头绪。警局里有我熟识的人,我给了些钱,他们就偷偷给了我翻阅失踪人口材料的权限。
我在资料库里翻找了十多天,才找到一个和照片上女子极度相似、又出生在我下火车的那个小镇的女人。她的名字是君曼睩,从十多年前就失踪了,警方这边已经将这桩失踪案的女主角界定为死亡,但我总觉得她还活着。
我收好了资料打算回家慢慢整理,但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再次踏上那班列车回到那个小镇去。
当晚,我又做了梦,梦里轮到我带上了黑色的面具,身体被一片粘液包围着沉入了无尽的深渊。
就在今天上午,我又专门去了一趟苍月银血的墓地。他被葬在本市最好的公墓里,是他生前早就安排好的位置。我看着他的墓碑,便想起他很多年前的样子,恍若隔世。我掏出那本破旧的笔记本放在他的墓碑前面,想说些什么但还是没有说。
就在我蹲下的时候,看见墓碑边上的草坪有一块看上去特别突出,好像被什么东西顶开了。我好奇地伸手想把那里抹平,却摸到一小片薄薄的冰冷的弧形金属,一片黑色的边缘露在土壤外面。
我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无数关于那两天旅途的回忆像潮水一样涌来,我抓起笔记本迅速逃离了那片公墓,一路奔跑来到苍月银血的曾经住过的附近的公寓。
我知道他总习惯把钥匙放在地毯下面,摸出钥匙后开门进去,直接把自己关进了他的房间。
我掏出笔记本,用他书桌上散乱的签字笔开始记录一点一滴关于三周前发生在那个滨海小镇的回忆,我已经从白天写到了下午、又写到晚上。
这几天来,一旦夜幕降临,我就会变得非常嗜睡,也许下一刻我就会倒在这书桌上了。一闭上眼,又马上就会被梦境所俘虏。
看到这里的你也许还是不清楚这到底是真实,还是我实际上是个无药可救的疯子。但我已经没有力气再继续写下去了,睡意已经一阵阵地笼罩着我,我也许再也握不住笔杆了。
……耳边响起了那低沉的嗓音,呼唤我的名字。
还有一只干燥而温暖的手覆盖在我写字的右手上,一股粘腻感从我的身体里涌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