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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10月15日上午十一时,我从楼下的便当店打包了两份便当。一份是野菜炒肉,一份是咖喱加炸鸡块。此外,又去矢田吹买了一份淋满豆酱的拉面,按理说,拉面就是要热腾腾地在店里吃才好,但真宵顾着看电视,不愿意下楼,只能由我把饭送上去。我们相遇不到一个月,她脸颊的线条就愈发圆润,这些丰满得益于我日渐干瘪的钱包与总在透支边缘的信用卡。
生活都是这样,总与想象有难以理解的偏差。我大学时以为自己未来会成为一名厉害的律师,后来发现,其实律师也只是一群普通人,厉害的人的确站在金字塔顶上,但塔那么滑又那么陡峭,并不是谁都能走上去。而且,人类生性懒惰,你很难在事务所的副所长躺在那里看电视时,试图集中注意力去认真工作,因为每次低头决定努力想一想怎么宣传时,电视里就会传出来十分吸引人的声音。
我说:“这样下去可不行。”
真宵点头:“对呀成步堂哥,根本就没人来找我们!会不会是你这个副所长失格?”
我感到头疼:“我真的有在努力,但谁会找一个没名气的小律师辩护。”
然后我绝望地开始看电视,把房租抛到脑后。生活总是这样的,虽然四处是漏洞,但也能过下去,直到某一个时刻和平的假象被戳破,然后你发现其实你躺在废墟上,美丽的景色只是投影。比如,真宵拿起光盘,说我们今晚看这部电影的时候,我就感觉到生活开始偏移我的想象了——我连忙截住她,问这是哪来的盘,她说姐姐的东西,她说过好几次。
一瞬间,我陷入了惊愕,随即很快反应过来。不知为何,我有点想哭。
记忆是一种不受控制的东西,情绪也是。人觉得自己可以控制它们,但那完全是错觉。人,一个小小的经验集合体,在一些化学物质的堆砌下拥有了行动的能力,在这庞大的感性之海面前,甚至不如一枚海螺。大学时我看戏剧看哭时就意识到这一点,近来有了更深刻的认知,这得益于我的老师绫里千寻。一个月前,她去世了,留下这个事务所和一个妹妹,我接手一切工作,并且开始频繁地想起她。
那些细节无孔不入,无处不在,我根本躲不掉。喝茶时,我想起她爱用的杯子,看文件时,想起她做的批注,甚至看着无忧无虑在看漫画书的真宵时,都会想她的脸。她浑身是血,身体逐渐变冷,呼吸衰弱的画面一次次在我尝试做点什么时闪进我的思维中,紧接着我便感到我的身体也在变冷,我的呼吸突然变得很急促,一种巨大的无力感抓住我。我始终在回味我对她的死亡无能为力的那一瞬间,尽管她的灵魂告诉我,我已经做得很好,她永远为我骄傲,但我依然无法说服自己。
你真的为我骄傲吗?
在我的幻想里,她一定是在点头。
那为什么在我的幻想里,你也保持着你临终时的样子?
她的脸突然变得充满悲伤。其实我很害怕看到女性悲伤的样子,大概是从千奈美的时候开始的。小千喜欢读小说,读到令人难过的情节便会皱眉,我在旁边看着,觉得心脏的某一处也跟着被揪紧了。后来遇到她,那个时候她便不怎么微笑,有时候我很害怕,觉得是我的笨拙让她不满,时间长了才发现,她其实一直都是如此,微笑反而是例外。
从小到大,我都不是能学会控制自己眼泪的类型,也很难控制自己的悲伤。向童年挚友写信却得不到任何回响的寂寞令人愤怒,被许下诺言的恋人背叛时的惊讶让人绝望,然而,面对死亡,还是第一次。报警时我冷静得出奇,开庭也是,甚至连潜入旅店客房时都没做心理建设,就这么理所当然地去了。然后,所有当时没来得及体验的情感,如今开始逐渐反馈到我身上:我察觉到一种难以接受的空虚,伤口开始作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这件事在法律层面上已经结束了,但在个人层面上,它才刚刚开始发挥威力。
我说:真的要看吗,我怕我会哭然后你就会嘲笑我。说出来的是好吧,那就看这部。其实我并不想看,因为她遗留下来的一切东西都让我恐惧——我害怕在她死后我才发现我对她一无所知。人会说谎,但她生活的痕迹不会。
如今,碎片逐渐开始拼凑起来,我的恐惧随之不断膨胀。我不知道我还能忍受这种恐惧直到何时。
看电影,要拉上窗帘,关掉灯,在椅子上放上松软的靠垫,最好再备一些零食。最好是爆米花,江米条也行,但咀嚼时要注意闭嘴,不要发出声音干扰其他观众。空调也可以调低两度,毕竟电影院里冷气总是供应充足的,不担心会让大家在密封空间里受热。但由于资金限制,我们并不能真的开到19度。至于看什么,我无权决定,因为真宵已经把光盘放进投影仪了。
她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两份桃子派:“成步堂哥,吃不吃?”
“什么时候去买的,完全没发现。”
“就在你下楼买拉面的时候呀。”
“......所以为什么你自己不去啊!”
桃子派很甜,饼皮松软,只不过比起桃子我更喜欢苹果。
这部电影先前我也许看过,也许没有,记不太清楚了。女主角的脸看上去有些眼熟,大概曾经在别的地方出现过吧。实话实说,这并不是一个多么有趣的故事——在第一个十分钟过去时,我已经下了定论。
老师放过很多电影,但并不是每一部都精彩,有一些乏味到让人只是打开,就已经想睡觉。但看着她全神贯注的侧脸,我又觉得戳穿这一事实未免过于不合时宜。每当这种时候,时间似乎就会变得很慢,慢到再难以用数学去记录。更有效的参照物来自于身体的本能反应:在每一次她缓慢的呼吸中,沙漏逐渐地向下流去。但我被这进程隔绝在外,只能僵硬地吞咽口水,感受一种我早已习以为常的莫名焦虑。
但那真的是焦虑吗?我不知道。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它总是如影随形,无时无刻不在困扰我。有时候,它会短暂离开,但不久之后我们又会再一次相见。直到如今我坐在沙发上,吃着桃子派时,才回味过来,不知不觉间,它已经消失了。
事务所的沙发算不上很硬,但也并不是那种躺下去之后会立刻变成松软的海洋裹住人的类行,我猜,那大概是一个价位中等的选择。这很像是她会做的事情,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选一个不会让任何人感到为难的选择。如果是我,我大概都不会在这放沙发,甚至连应该放什么都不会考虑,因为再过几天,自然就会出现不知道来自哪里的纸箱填满这些空缺。
吃完桃子派,有江米条,吃完这一切,还有真宵分给我的半碗拉面。面已经冷了,深色的汤上飘着一层油膜,但如果用筷子轻轻挑破,它就会散开,像是万花筒。
童年的时候,我也拥有过这种玩具,恐怕对于现在的孩子来说它已经是过期的产品,然而当时的我觉得它十分新奇。一个外表平平无奇的木筒里居然藏着随时会变化的花纹,在不同光线不同角度下看到的也不同,我那时无法理解它的原理,只是觉得十分厉害。后来它也不再是什么受欢迎的道具了,总有更新更好看的东西会来取代它,小孩子的注意力一旦被所转移,就很难再集中回去。事后想起来似乎丢失了曾经最要好的伙伴,一时之间难以理解或许会难过,会大哭,但最后也还是能接受——而这简直是人生的一个简要概述。9月5号,我再次看到那张阔别数年的脸时,所想到的就是那个我早就失去的万花筒。曾经我也把它带回过学校分享给他和矢张。
真宵快睡着了,我帮她把毯子拉好,盖住膝盖。没吃完的零食被她随手放在大腿上,不断向室内输送凉气的空调发出有规律的微弱鸣声。而与我们仅有一墙之隔,被窗帘挡在室外的阳光正均匀地洒落在大地的每一处,为这片土地带去光与热,尽管目前我们并不需要如此温暖的天气。此时此刻,世界上仍有无数个法庭在为正义与法律而争执,但那都与我无关,我只是坐在我的事务所里无所事事地看一处并不有趣的电影而已。时间的确是流淌得很慢,怎么直到真宵都睡着了,它的剧情也才刚过去三分之一?
不需要工作,但心里仍在考虑许多事情时,人的思维仍然受拘束。只有像这样只是坐在这里,喝着苹果汁,让电影的声音像水流一样从我的耳畔流过时,想象力才是自由的。其实也没什么值得去考虑的,毕竟无非也就是那些问题,房租,客源,未来的规划……生活都是这样,三点一线没有拿去一直讨论的价值,但人只要活着就必须讨论。世界上并不存在一个真正与一切都隔绝的角落,也并不存在真的可以把所有能感知到的痛苦都视若无物的人。也许那其实也并不是痛苦,只是寂寞,因为太绵密又太柔软,一旦陷进去,就很难再爬起来。
坐在这里时我并不感到寂寞,只是觉得困倦,但它的本质是安心带来的假象。它只在那些片段闪回时,才短暂露出真容:原来它也并不柔软。温顺的假象底下藏着的是另一种我难以触及的情绪,如今,我与它之间已经隔了一层无法跨越的薄纱。
我尝试把注意力放回电影里,但失败了。
“唔……我睡着了?”
真宵从沙发里坐起来,开始揉眼睛。
“放了多久,你就睡了多久。”
“那是因为电影太无聊了……我想喝牛奶,成步堂哥。“
“牛奶是不是快喝完了?”
“那我们今天下午就去买!”
“不看电影?”
“成步堂哥想看?”
我不想。我说我们赶紧走吧,再晚点就买不到你想要的东西了。
从事务所去到最近的超市要坐二十分钟的电车。工作日,人流量不大,我们决定分开行动。于是两人各提一只购物篮,钻进货架与货架之间:真宵要买饼干还有其他叫不出名字的零食,也许等下还会路过熟食柜台,把今天的晚饭也买回去。趁此机会,我绕到了另一边——往前再过两个货架就是放冷藏品的地方,但不必现在就去找牛奶,有更迷人的宝物在前方等待。
比如饮料。更具体一点,含有酒精的饮料,或者直接是完成体的状态。啤酒很好,入口的一瞬间有绵密如针刺般的锐痛感,也几乎就是在那一瞬间,一切郁结的气泡都会被扎开。
红酒也是不错的选择。大学时期我只会带酒精饮料回住处,后来在绫里事务所过了一个圣诞,老师亲自动手煮了一回热红酒,从此以后,我就永远记住了装在透明玻璃杯中有血块颜色的饮料,以及肉桂的诡异气味。
但再怎么煮也煮不出来当时的味道。我尝试过很多次,不同的方法,不同的工具,都没法还原出来。不知道究竟是技术不精,心意不诚,还是已经过去的圣诞节其实和任何回忆都一样,在第二天醒来之后,就成为了某个无法追溯到的点。
老师仍然穿着平时的衣服,也仍然化着平常的妆容。其实饮料也并不是那么好喝,香料混在一起会被激发出苦涩的味道,喝了一口,我的第一反应其实不是再来一杯,而是有点想吐。当时坂东饭店还没开始扩建,但仍然在门口放了圣诞树,外层也挂了灯饰,从窗外看出去是一片垂直又璀璨的灯海。灯饰是黄的,那一晚她的珍珠耳钉也是,我从未见过那样耀眼的首饰。
我很年轻,记忆力也很好,然而有些事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红酒香料还有肉桂煮在一起并不会带来奇迹般的魔法,没有人喜欢喝。真宵春美并不喜欢酒的味道,而矢张,他那天通常和别人有约,御剑也是。只有我一人站在料理台前,看着深红色的液体在锅中沸腾,气泡冒出又炸开,然后再一次冒出来。一个无穷无尽的循环。后来我再也不这么做了。
牛奶在另一个货架上。通常我们只买家庭装,包装上是蓝天白云,一只奶牛站在草地上,对路过的人露出微笑。
我把牛奶取下来,放到篮子里。它们堆在一起,与同样是家庭装的红酒之间有一道明显的分界,不会有任何人会刻意打破这种平衡。乳白色有独特的意义,和任何一切让人能联想到健康生活的食材一样,出现即意味生活回归轨道——即便这轨道的尽头是撞上什么。列车依然按计划向前驶去,在真的与墙面相接擦出火花之前,它仍然算是在预期之内。
有一颗脑袋突然冒了出来。我感觉怀里被放进了什么很沉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一整包柿子干。
“买完了吗,成步堂哥?”
“还没拿牛奶。”
“随便一个都可以吧!”
好吧。我放了一盒牛奶进去。它静静躺在红酒旁边。
再往前就是放蔬菜水果的地方。我们从不下厨,每天吃饭全靠外食和送餐。两个月过去,我们已经对附近的餐厅十分熟悉,甚至心里有一份名单,可以准确说出哪里的拉面汤最好喝,哪里的炸猪排面衣香脆肉馅多汁。并不是只有围着厨房吃饭才有家的感觉,我们挤在小店的某个角落里吃饭时,也一样能抚慰人心。
拿着这些东西结完账,顺便买完晚饭,回到事务所,我们还是决定把那部电影看完。对,的确很难看,但所有事情都应该有始有终,既然开始了,还是尝试坚持下去试试看吧。
傍晚,落日慢慢降下,电影里演到男主掏出打火机,点燃一根烟。与此同时,真宵一拍手掌:“我开动了!”头立刻扎进碗里。
“吃慢点。”
“唔唔唔唔唔。”
真的很无聊。我开始想睡觉了,这种困倦让人安心。原来我也不是对她留下来的所有东西都能保持热情,比如这样的电影就不行。
一切都还是那么平和。真宵仍然在吃面,我没什么胃口,对着墙上的投影发呆。如今,我越来越感觉到空虚。
但,那真的是空虚吗?
“真宵。”
“嗯?”
“你要是不够,把我那份也拿去吃。我有点困,去睡一会。”
我搬进了她的办公室,但并不打算动她桌面的东西。她喜欢的台灯还在那,她的钢笔,文件夹,甚至看到一半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书,如今都还在桌子上。我坐在椅子上,柔软的触感包裹住行走一天,已经十分疲惫的背部肌肉。我是真的感到困了。
迷迷糊糊的时候,我好像做了个梦,又好像不是:我梦到千寻姐穿着白色的西装走进来。她平时从不穿白色的衣服。她向我靠近,说,成步堂,醒醒,你怎么在这里睡着了?
千寻姐?
醒醒呀,成步堂。千寻姐说,明天可就要准备开庭了,你可不能这副样子去见委托人吧?
谁会来找我啊,千寻姐。
我。
那你可以不要走吗?
她笑了。成步堂,我一直在这里,我从来没走远过。你这么让人不省心,我怎么能走呢?
我睁开眼。房间里只有我。
真宵显然已经吃完饭了,正在看搞笑艺人的节目。我问她:“我的胡子是不是有点长?”
“不是有点长,是很长,你就要变成野人了。”
晚上回到公寓时,我拆开一盒新的剃须刀片,然后在脸上打泡沫。将毛发与泡沫一起刮下的感觉很奇妙,分明能感受到刀片划过时冰凉的触感,但这寒意也只是转瞬即逝。白色的被水冲走,黑色的堆积在水池里等待被清理。我一抬起头,立刻就能看到镜子里自己的脸,分明如此熟悉,但却又显得十分陌生。他就像是什么都没失去过一样,也许换上大学时的衣服,走进学校,还真的能骗过许多人。
但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是没法改变的。也许,在未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会梦到她,再突然惊醒,意识到一切已经不复存在,面对她留下来的所有与生活绑定的记忆。伤口还没痊愈,但生活仍然要继续,我也仍然要剃胡须。
离开浴室前,我再一次看向镜子——但那里什么都不会有,什么都不会出现。说到底,那只是一个梦,和我所做的每一个梦一样,只是生活种不可预测的小插曲。无法代表什么,也什么都不是。
我又开始感到头疼了。但很快,我就产生了更不安的预感。
她刚才是不是说,我明天要去见委托人?
新生活的蓝图似乎正要由此展开。不可预见的未来正在对我招手,我把手探向它,只摸到冰冷的玻璃。毫无温度,毫无生机,仅仅只是依赖于此时此刻站在镜子前的人才得以生存。我知道,三分钟后我将会关上灯,从这里走出去。三小时后我将入睡,八小时后我即将醒来。我仍然会和真宵去购物,我也会继续我的工作,生活永不暂停,我还要继续向前,带着回忆里没办法感知,也已经不再重要的碎片,往下踏上返回这个世界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