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赞美椅子。一把弗洛伦萨生产的高品质家居,有美丽柔滑的皮质光面,结实的木头骨架,朴素奢华的纹路。纯粹的椅子,其舒适度取决于匠人对人类肉体的感知力。无论人体工学孤度,皮面与内部填充物的选择,椅子最初的目的总是服务肉体。
然后就跟肉体再也脱不开关系了。
人们再椅子表面茶歇,用饭,阅读报纸,打电话,与情人相拥,而椅子内部,成为凶杀小说的抛尸所,猎奇小说的变态之居。BDSM作品中有一大分类是受虐者扮演人肉家居,一般都从椅子开始。普罗修特绝对同意那是最最奇葩的一种。
他跪在这间地下室第七个小时,双手被一根粗绳捆在身后,双膝的骨头碾在冷硬的水泥地面,血液无法流通,几乎算一场酷刑。
即便这样,他也仅仅算是件通过粗筛的椅子,上不了台面,跟那些同样不够格的家具用一根手臂粗的铁链拴在一起。普罗修特艰难地往左看去,一个蜜色皮肤的男人双肩扛着抛光过的厚大理石板,嘴里堵满纱布,嘴巴外的那一截有拳头那么大;他又往右看,身材火辣的棕发女人待遇稍好,正靠墙站得笔直,鞋跟下是椭圆形金属灯托,两腿间的钢管穿过她内裤与双乳间的空隙,精确地顶住她的下巴。滚烫的灯泡被她咬在嘴里,照得不停淌下的唾液也闪闪发光。
普罗修特扫了两眼便飞速挪开目光,敬职敬业地盯着脚下一块巴掌地,然而还是太迟,工匠咕哝着踱过来扇了他重重一耳光,直把他扇得两耳嗡鸣,左半边脸发麻,口腔泛起苦涩。
面对这样的屈辱,基金会替身管控员也要垂泪,他完全有正当理由利用一下替身,叫面前这五十岁的老头唱到八十岁的死法,而不是,温顺地承受,跟这群不知道从哪里挖来的野人一起争取当一件好家具的资格。
但普罗修特血吞回肚子,哼都没哼一声,只将头垂落到一个代表柔顺的位置,以防工匠再薅他的好头发。他早已被剥了个干净,很久没有进食进水,心跳飞快,脸庞发红。被抽过那一巴掌后,身体奇迹般有些暖和甚至于发热,周边这些家具们皮肉的热度将整个地下室变成一个热带雨林,空气遍布湿热焦灼的体液气味,吸入肺里能让肺叶长出密密麻麻的水泡。那工匠鞭笞了好些人,再度骂骂咧咧地走到他跟前,一把扯起了他的头发。
杀人的动机已然充分。普罗修特在头皮极端地刺痛中想,就算他不是只身前来,恐怕此刻也要不管不顾了,那小女孩自当谅解,她就算擦再多鱼子酱精油能护养出这种天然的金发吗?
然而事情生变化,那工匠忽然哑了嘴,松开他的头发退到旁边,铁门闷哼,漆昏的地下室泄进一束自然天光,木梯吱呀地响了一阵,一只皮鞋挤进他视野所及。“马尔洛夫,你找了个金发,我记得你从前不偏爱金发。”
“那些金发没有这样好的眼睛,先生,”那工匠这样说,“马尔洛夫不偏爱硬邦邦的胡桃木椅子,但倘若那椅子镶上玛瑙与钻石也,也能送进院子里与孔雀作伴一观。”
“那就要看镶嵌的工艺与胡桃木的花纹了。”
爱惜的头发竟再次被提起,但这回他屏气吞声。男人胶质般的目光在他脸上流连,几乎要钻进每个毛孔搅弄一番。“紫色眼睛?”提问者吃惊地微微张开嘴,“紫色?”
“天然的紫色眼睛难得一见,是好运与财富的象征,即使金发也是能够原谅的。”
“是吗,你是在这么觉得,”提问者笑了笑,反倒不太认同。
那工匠于是怯怯地噤了声。
“我上次碰到紫色眼睛的时候,可是损失了好大一笔钱呢。马尔洛夫,你真是给了我好大一个惊喜。”
麦凯粗糙的手指抚摸着他的眼眶,目光充斥着盖过情色的热度,就像在看火堆里噼里啪啦的柴木。“是什么风把你吹回这儿了,我们的普罗修特。”
1
这本该个轻松的故事。欧洲、假期、阳光、庄园,特工与美女,这些关键词很难酿出一个惊悚故事,即便俗套,最终也会变成广大群众喜闻乐见的007系列爆米花电影。按照基金会出任务时每每大操大办的模式,他的工作单位数次被业界调侃作超能届的CIA,替身人的X学院。普罗修特在基金会干活近十载,平日自是被作为高级特工对待,又是暗杀部门头号黄金单身汉,理应有詹姆斯邦德的待遇,又怎么会落到在地下室被一个快入土的死老头当人肉家具的下场。
这件事情其实里苏特要负百分之八十的责任。剩下二十是霍尔马吉欧,他该死,伊鲁索推波助澜,也该死,梅洛尼从中撺掇,也该死,但主要责任还是在里苏特——他同事,兼舍友,兼队长,兼上司。
乔巴拿管理Passion时不到二十五岁,那年也是他们远渡重洋来到纽约的时候。
乔巴拿时代的Passion被其他特工组织戏称纽约真正的黑手党,事实如此,他着手收编了一堆拥有替身能力的意大利裔流氓,这一群人在做线人之前多少加入过黑手党。Passion早期通过杀人、绑架、威逼利诱、低付出高回报以及慧眼识珠的政治站队堵上那些挥霍着税款喋喋不休的家伙的嘴,是基金会管理下咬人最狠的一条好狗,而暗杀部可谓整个组织最灰头土脸的部门。他们不像领导层能在总部抛头露面,也没有捐客提供的灰色收入,能捞到的油水基本是尸体身上的珠宝首饰以及保险里用于现金支付的小额钞票,
他那时跟着里苏特出任务,工作性质跟从前给拿坡里黑手党头目当马仔没有多大区别,无论政客、富商、炸弹案恐怖分子、连环杀人案凶手、间谍、毒品走私贩,无论明面上的善人或恶人,男人或女人,并不管杀的是谁,只不过多半是替身使者,遇到穷凶极恶的变态概率更高,而且风险更大——有时候基金会要活的。
里苏特位列外勤劳模榜首出道已有十余年,不是在出勤就是在出勤的路上,部门不开会时难得见他在工位,普罗修特一度觉得周会他还能念出两千字报文简直匪夷所思,但还是乐于频繁跟他配对,因为别的队友多少有些污糟烂事不得不处理——霍尔马吉欧用脚写报告,在出勤时常常被动物保护组织拦下;梅洛尼认为人类最薄弱的时候是脱干净衣服跟别人做爱的时候,常在目标房间安装摄像头深夜观察,很大地刺痛他的眼睛,捣毁他的睡眠;而伊鲁索总是用镜中人设置一些特殊dress code,品味惊人。跟里苏特一起出外勤是最轻松的时刻,因为知根知底,他知道里苏特身边不会有个女人再出言提醒他放人一马,而里苏特本人也在没有在如何料理烹杀对象上犹豫过。
普罗修特就这样在基金会昏天黑地干活,直到大选结束,乔巴拿率部下去基金会开了十几天的会回到纽约,整个特工界到处是他的爬床传说,精彩程度堪比橄榄球星留情史。无论如何,Passion被提上了能更合理挥霍税金的大道——即使依然是特工届的不可言说,至少title从灰头土脸的恐怖分子基地变成只要活下来就福利满满的蛾摩拉——成员的工作也从替身逐渐向正常人类转移,百分之十FBI,百分之十IMF,比例不等的消防员、条子、政要保镖、拯救大兵、詹姆斯邦德、速度与激情……有次他在办公室门口遇到衣冠楚楚的阿帕基(他品味挺不错的),会看到马尾男咬着香烟过滤嘴跟总调度抱怨——“再接再厉?怎么再接再厉?我们马上连他妈脱衣舞都要跳了布加拉提!” ,总调度则和颜悦色,“别担心阿帕基,脱衣舞娘假身份会率先分配给女性,肌肉秀则率先分配男性,但我想会先给米斯达,你的体脂率还没有达到演员级别。”普罗修特爆笑着从他们小组办公室门口走过去,伊鲁索说有生以来第一次听人类笑出屁声。
总之,Passion特工们拥有了私生活空间,尽管休假对他们来说依然是遥不可及的梦想,但至少工伤残疾的保障福利已经远超百分之八十的企业高管。
生活质量提高带来了狗友,普罗修特会在不重要的日子听到布加拉提小队那个枪手嚷嚷着下班去喝一杯;他有了里苏特之外其他合拍的搭档,即使霍尔马吉欧是个会分享女伴床照的操蛋家伙,嘴也贱,但不得不说他非常聪明,脾气在一堆奇形怪状的特工里排得上友善,后来霍尔马吉欧调进里苏特的小组,又成了他的舍友,夏威夷任务收尾当晚,普罗修特跟他在石墙酒吧拼酒到天亮,因为他们貌似被许诺了有生以来第一个超长假期,多少有些忘乎所以,还因为霍尔马吉欧声称老大经常出没于西4街,而普罗修特坚称老大是直男。
第二天傍晚,普罗修特面色铁青地起床洗漱,手机聊天室跟霍尔马吉欧的炸裂赌约竟然扩大到了整个小队,以伊鲁索为首,延续讨论三百多条。
梅洛尼直言,不如就在队长生日直接质问,他有一张妮琪米娜东京演唱会门票可供打赌使用,为准备去日本过假期的特工增添一些旅行趣味。普罗修特满口牙膏沫沫踢开卧室大门,质问楼下正在吃外卖披萨的梅洛尼,“你有?”他大感震惊,“你竟然摇中了,凭你?”
“不是我,”梅洛尼说,“医疗部的艾丽希克四点钟爬起来帮我摇的,当时我在出外勤,把电脑交给她保管,艾丽真是个好人啊。”
“操,她,不,”普罗修特焦躁地揉了揉头发:“她有病你知道吗。她竟然管我要钱,就像那些坐格子间的给她的上供还不够花似的。”
艾丽西克那疯子调到医疗部三年了,还会在给他消毒时上下其手。普罗修特去医疗部去的尤其多,他对自己的皮肤很在意,上级也很在意,有时候他需要这张脸完成任务,因此尽量防止留疮疤,况且在小时候亲眼见过流浪汉因破伤风死掉,所以一点小小的擦伤就过来消毒打针。
艾丽西克被拒绝了两次,拉不下面子,开始给他取外号,一开始叫他金毛娃娃,后来发现此男在不把女人当女人时骂人该死的难听,不仅毫无风度还极其龟毛,于是改口叫他金毛吉娃娃。
“得了老兄,”霍尔马吉欧摊在沙发上摆手,脚边卧着一只肥猫,他用脚跟不停小幅度地踹那只猫的屁股,那生物快将屁股撅上天花板了:“你知道现在一家普通的医疗美容院一次海藻泥膜清洁的价格是多少吗,最便宜的也要三百五刀,艾丽西克已经对你们这些人够意思了。”
“我们这些人?如果你也恰好满足她的金发性癖,”普罗修特哼了一声,转身回卧室吐掉牙膏。
“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对吧。”伊鲁索在楼下喊道。
普罗修特把自己收拾得光洁一新,掏出一副无框眼镜抵消宿醉带来的黑眼圈,而后打开衣柜取出一个古驰纸袋。
自从在基金会上了员工险,他甚至不被允许任务完结后顺手在别人家里拿掉好处费(不是绝对的),所以当发到薪水的时候他就去商场消费。他几乎成了古驰的坐上宾,那是他第一个叫得出名字的奢侈品牌,复古的花卉纹样被设计在西装、皮草与手表上,仿佛靠近就能闻到香味。
黑底色的西服外套,内里是风骚的颜色,纯黑丝绒让人想起里苏特的眼睛——里苏特生日前一天,普罗修特在店里试穿并购买了当季西装,看着销售将西服包装好收进巨大的绿色纸盒,胸腔中涌动着被满足的喜悦。他穿上新衣服,喷完古龙水下楼,霍尔马吉欧夸张地吹了一声口哨。“终于沉浸享受到资本的快感了? 我都说过,欢迎来到纽约,只要你到这儿了,有一份工作,变成资本主义的双插头只差一杯咖啡的功夫。”
“听说你是从加达湖制衣工厂出身的裁缝,应该做过不少纪梵希,如果你指的是在黑市里流窜的伪劣奢侈品让你做了双插头那我确实应该认输,你赢了,霍尔马吉欧。”普罗修特在对方夸张地问候里对着客厅的穿衣镜戴袖扣。
“你懂什么你这个奸商药贩,乡下工厂做出的每一件成衣质量都有保障,你难道没听说我们做衣服曾进过奥斯卡颁奖典礼吗?”
“那么,那么,你怎么还没去跟安娜温图尔开会而是坐在这里呢,我们的高级裁缝霍尔马吉欧——”
这话有些冒犯人,霍尔马吉欧闷死自己一样陷进沙发,愤怒的双手不停抚摸已经跳上他膝盖的大猫,还十分猥琐地扒开猫腿一直去捏它肚子。那家伙把一只被他开摩托车碾断尾巴的野猫带回家,但是从来不管,放任猫在屋子里游荡,吃外卖,抓沙发,喝别人杯子里的水,随地大小便。梅洛尼在房间养爬宠,十分紧张这只猫吃了他生态缸里的蜘蛛跟变色龙,他说这坨东西敢碰生态缸一下他会立即杀了它。
霍尔马吉欧熄了火,看着膝盖上的大毛毯突然生出怜爱之心,掏出手机拍了两张猫发在聊天室,他发的这个群没有布加拉提,显然是外勤们用来槽布加拉提的,总调度自己的小组成员除了米斯达全部没加。
你没看错,特工组织Passion有很多内部聊天室,但几乎不用来聊工作。八卦是人类的天性,是被工作榨干的特工们为数不多的爱好之一,员工们重复加入聊天室,讨论同事或者上级的八卦,然而这六十几个聊天室有条外勤心照不宣的铁律——禁止拉杰拉德跟索尔贝,这两个暗杀组最早期队员竟然滚到了一块儿,那也就算了,完了他们竟然开始恋爱,没脸没皮,无异于与乱伦!当年内域聊天室内被创造出来,完全是为了辱骂被上级约谈二十几遍都要当着办公室全体外勤湿吻到难舍难分好像不搁工作日打炮就会立即暴毙的两个婊子。
普罗修特终于调整完袖扣,决定不戴任何领带领结,用一条骚包地珍珠项链尽显态度。临走前他又扫了眼聊天室。
生姜大王:这么爱猫,先把猫粮、自动猫砂盆、自动饮水机跟喂食器的钱还给里苏特
生姜大王:一共是四百二十八美元,开市客折扣价
医学奇迹:事实上,每次因为尿闭去医疗部的费用也应该付给艾丽西克
金发的秘密:支持
鼹鼠:你们他妈的在说什么?
鼹鼠:尿闭?
鼹鼠:我一直以为chichi是母猫
鼹鼠:chichi就是母猫!你们这群诈骗犯
鼹鼠:但是管我什么事,我这双手上不知道沾了多少猫的鲜血(邪笑.jpg)
生姜大王:知道蒙塔尼诺家族最年轻的二把手吗,二十岁就上位的那一个,“杀猫查理”是他的外号,所以闭嘴你这个冒牌货
1235:别的不说,你至少付一下蛋糕钱
鼹鼠:凭什么?
1235:这就是代价,霍尔马吉欧,Chi sputa in su, lo sputo gli torno sul viso~
1235:说起来,你们今晚还要给里苏特过生日?他不是还在夏威夷做收尾工作吗?
生姜大王:关你屁事
1235:关系真好
1235:但我要说的不是这个!今天我去取快递的时候看见,有个短发姑娘把留在那里,收货人是你们老大
静冈玫珑:弄错了?我们不是对外包装成地铁站吗?她要送地铁调度?
1235:我也以为,我问了,确实是给里苏特的,生日礼物
1235:女朋友,已认证,十分甜蜜
DQ奥利奥旋风中杯无糖:有病吧,信息一直跳,烦不烦,我冰淇淋到了吗
鼹鼠: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1235:你们关系也没有很好嘛
镜中水仙:冰淇淋到了,你们在聊老大?老大不就在群里吗,上周我拉的他
镜中水仙:@ A里苏特涅罗
鼹鼠:卧槽!
静冈玫珑:卧槽!
鼹鼠:把伊鲁索这个傻逼踢出去!!!
生姜大王已将@ A里苏特涅罗 移出群聊
“什么玩意儿?”霍尔马吉欧提溜着猫后劲把它扔开,满面惶恐:“老大恋爱了?”
“那,我们还赌吗?”伊鲁索说。
普罗修特打开冰箱拿蛋糕:“你觉得呢?”
“也是,不然你怎么可能不知道。”霍尔马吉欧心有余悸地拍拍胸肌,站起来,顺手摘掉嘴里的猫毛:“快点我们,要迟到了。”
“全是男人派对竟然值得你期待,也许伊鲁索先赌你的性取向翻盘可能性比较大。”普罗修特叱了一声,按了按金子般光滑的头发。
当晚他不得不庆幸于自己的高瞻远瞩,提早把里苏特踢出聊天室,以至于自己那张跟兄弟会一下互相样队员脸上砸蛋糕的照片传到聊天室里不至于太丢人现眼。
普罗修特对着玻璃窗擦奶油,一边躲闪来伊鲁索的手机镜头。
“生日快乐老大!”
“生——日——快——乐——”
“你们大可不必那么真情实感。”
他抹掉脸上的奶油,正要发作,忽然被玻璃窗倒映出黑影噎住。里苏特提前结束夏威夷的收尾工作回来,徜徉在红色彩带里,既注意到他的无框眼镜,又夸赞了他的古驰外套。
他迟缓地转过身,看热腾腾的里苏特抱臂站在身后,皮夹克上还冒着寒气。普罗修特忘了自己是不是忘记合上嘴巴,是不是露出了比照片上更白痴的表情。他们视线交汇几秒钟,男人墨石般的眼睛因为五颜六色的灯带而渗进感情逗留的痕迹,像杏花的颜色,樱桃的颜色,也像冬日霜雪覆盖在纯黑的土壤颜色。
上次夏威夷的任务他们并未碰面,普罗修特已经有两个抚摸月没见到里苏特,此刻张了嘴却不知道要说什么,感觉分外尴尬,于是十分官方地开口:“在纽约过的第一次过光棍生日派对感觉如何?”
“第十年,但是第一次生日?”里苏特摘掉普罗修特头发上的一片彩带,“你未免太过慷慨。”
“啊啊?老大是开了个玩笑吗?”
“当然,老大的幽默细胞还没死绝。”
“霍尔马吉欧这个天杀的白痴!尼古丁为什么没让你得肺癌?现在怎么办!”伊鲁索的声音暴起,烟雾警报器发出爆鸣,狭小的斗室开始人工降雨,癫狂的湿淋淋的特工们干脆用尽杀人本领开始往寿星身上招呼蛋糕,也许铁了心要他们老大在这个喜气洋洋的夜晚从头到脚连嘴唇尝起来都是糖霜味的。
而糖霜味的昨日延续下去,特工们的超长假期如期而至。
小队成员凑在办公室编排文书工作。
“已知,男人只有处于恋爱关系和尚未处于恋爱关系两种阶段,但如果我们不追问,我们就不知道队长恋爱还是没有恋爱,那么队长就处于恋爱与否的叠加态中。”
“哈,就像我们只要不追问,就永远不知道父母有没有在二十年前的晚上无套做爱。”
“霍尔马吉欧,你太恶心了。”
“别说的好像你还是个毛头小子的时候没想过这个。”
“但是想队长跟女朋友那档子事还是太超前了。”
“我们没提队长的这档子事,梅洛尼。”
“好吧,我就是想想,因为娃娃脸在这方面总是能派上用场。我们马上会就他们会不会结婚打赌,可以用娃娃脸预测一下这家伙是不是老大的最佳配对。”
“但最佳配对不一定会结婚,你说是吗杰拉德。”
“我结婚了。”
“我忘了,对不起。”霍尔马吉欧头痛不已,“总之让娃娃脸测一测也安全一些,恋爱中的男人也许会头脑发昏。”
“没问题,我只需要一些队长从前的信息就能做精准预测,他前任女友的性格、年龄、经济水平,老大送什么礼物给女友,一周做几次……”
“普罗修特知道很多,他们在拿坡里就认识彼此。”霍尔马吉欧打断梅洛尼,“普罗修特,老大以前的马子都是些什么类型?”
“很骚。”
“不好意思?”
“我不知道。只知道你老大很骚啊。我快写完了,你们呢。”普罗修特抓起钢笔提醒特工们,悠长假期自有它的代价。
格子间顿时哀嚎遍野。
自然,他对里苏特从前的情人了然于胸,或者说,那女人是他能到纽约的关键,或许是他还能活命的关键也说不定。普罗修特当然不会把这些事往外说,但里苏特很骚也不是囫囵话。
十七岁,他给黑手党头目马里乌斯的情人做保镖。那女人替马里乌斯管一部分货款,有一天在广场边遭到枪击。他们三人躲进汽车后排,挤得几乎窒息,普罗修特下巴紧紧拱着里苏特的肩窝,眼睛自然只能靠他的脸,于是不经意看到他一条很长的眼线,胶笔的,纯黑色,精妙的严丝合缝的贴在男人双眼皮褶皱下方。里苏特连夜从赌场赶过来工作,夹克下的肌肤仿佛印花绸布缎子粘满红印,用力抱着那女人像抱着一只猫狸子。普罗修特看得脑袋短路了,喉咙痒得想吹个口哨。
那时候他给马里乌斯的弟弟麦凯跑腿,向招摇过市的二世祖们收费,那些满嘴女人的家伙他瞧不起,但里苏特不同,男人不说话时态度沉静,好像一颗可靠的默不作声的树木等人们去偶然发现似的——发现他年轻,并且有能力活很多年,还是个骚东西。你是个骚东西吗?被这么问了,他再笑也不笑,只对你耸耸肩,倒像炫耀一般。
于是乎,那个被麦凯叫了几年的蠢金发的小男孩第一步从审美上背叛麦凯,’里苏特是个美人’这种想法,轻易就在尚未跨出青少年时代的普罗修特心中产生了。当然纯粹的美人并不能让他的钻石心肠触动,但他的骚就像处子被早早割了舌头,伴随着严肃事故带来的威压,大隐隐于一片纯洁的哀愁。可以说,当一个人兼备父亲的可憎与姊妹的柔软,禁忌必将使他成为你情人的首选,鉴于过分私密的特点,倘若真有这人,距他成为你爱人的日子必然不遥远。
诸多事件发生都需要一个触发时刻,其实他不能确定人生里有没有这种时刻。里苏特还是里苏特,有点像老板,有点像老大,有点像难以祛除的纯黑色物块,就这么安静地飘浮在他梦中。
“老大不是直男。”伊鲁索钻出镜子,气喘吁吁地拉开冰柜咬开一瓶啤酒喝掉一半,“我不是造谣。”
“你怎么能肯定?”众人纷纷投以鄙夷目光。
“就在刚刚,公交地铁候车房里,我看见老大跟一个金发小个子抽香烟,小声点!他估计快到了。”
“什么样的男人!”他们最好奇这个。尽管众人皆为直男,也忍不住暗中攀比一番。
“普罗修特,你跟他最久,一定知道些什么,你来说。”
什么话,这叫什么话!是在指桑骂槐我没有跟他发生点什么吗?他从桌子底下给了霍尔马吉欧一脚。
“他确实死过几个马子。”普罗修特拉长了声音:“我不知道他们是否有发生关系,总之伤心的程度是相似的。他是——直男——”
“没有东西能证明老大的性取向。”贝西说。
“强迫一下或许差不多。”霍尔马吉欧说。
普罗修特忍住往霍尔马吉欧脸上暴扣的冲动。
里苏特是直男,不难确认,不过这又要扯到另一件事。很多人不能承认,早期他异性缘还算不错,源源不断地吸引着金发,是的,金发,除了马里乌斯的情人,全是不折不扣的金发,以及一种招人踩一脚的上东区气质。她们环住高大的里苏特,茭白皮肤拼接在他蜜色的手臂上,仿佛钻石在最适合的位置发出璀璨夺目的光泽。
“这太惊悚了,就像离异多年的你爸偷偷再婚了,而我们不得不去面对这个。”伊鲁索抱怨着:“而且怎么做到的,老大那么无聊,我是指……他除了工作根本就不说话!”
“反对,我认为老大就很幽默,老大的幽默是一种男性的幽默,伟大的,旷世无声。”梅洛尼说说。
“卓别林因其精妙的面部表情与肢体语言向观众彰显无声幽默的伟大不是让人像幽灵一样在我们的生活空间里飘来荡去。”加丘插话。
“你不觉得这样刚刚好吗。有时候我们工作完,累的半死,连钱都懒得花。老大飘过,给我们弄点咖啡,牛奶,或者醒上葡萄酒。”
“你是想说,安静但不寂寞。”杰拉德说。
“啊~老大~老大真好~”霍尔马吉欧唱道:“想要一个跟老大一样的女人作为妻子~”
“首先没有女人看得上你,霍尔马吉欧,如果你不换掉你那件情趣内衣一样的乳胶用品。其次,别再他妈支使里苏特给你们当仆人。”
“别嫉妒啊,普罗修特,你对象没有给你醒过红酒吗。”霍尔马吉欧贱笑:“说到酒,万圣节的时候布加拉提拿出来的那只霞多丽你试过吗?我前女友的眼泪都没有这么甜美。”
“没人想听你说前女友。”
“老大绝对没有固定对象。”贝西试图支援普罗修特。
“说的也是,贝西,你至少可以喝喝老大给你热的牛奶。”
“快不行了,老大谈恋爱了,老大的奶只能给他的马子喝。”伊鲁索咕哝:“牛奶。”
“啊?老大?恋爱?啊?”加丘提高了音量。
此刻里苏特破门而入,身上带着十二月的冷气。“都在?”他靠在鞋柜边迅速换了双鞋子,把空的弹夹扔进一只特质塑料桶里,环顾四周,“记得写业务总结,明天会上汇报。”
“好的队长。”
“知道了。”
伊鲁索按耐不住:“老大,你晚上有活?”
“有。”
一时间办公室内气氛安静地有点诡异。里苏特也没说别的,拿上工具包又匆忙出了门。
普罗修特朝同事们极具幽默感地笑了一下。要里苏特恋爱很难,很难,世界上很少有女人能不被撒旦的外形、夜鹭的眼睛以及幽灵一般昼伏夜出杀人如宰猪的道德。这绝对不可能,哪怕抛弃了这些里苏特确实算个好人。
他真没想到明天他就笑不出来了。
庶日,两个部门就夏威夷联合行动开业务完结会议,普罗修特拎着西装跟咖啡走到会议室门口。他已经晚了五分钟,不出所料遇到暗杀组的其他几个人排队扫瞳孔。
他在伊鲁索后面看到了里苏特,递给他咖啡:“下次你可以不用等他们。”
“谢谢。”里苏特礼貌道;“我也是刚到。有些事情耽搁了。”
“太巧了,队长,我也事耽搁了。”霍尔马吉欧一看又是宿醉刚醒,睡眼惺忪地对着扫描仪强行掀开眼皮,“太难用了,这让我想起我们在刚果的日子,我跟伊鲁索扮成门萨科技公司核心职工,把正式职工打晕掀他们的眼皮刷门禁。啧啧,清晨的活人,眼皮上还有残留的油脂分泌物。“
“太巧了,队长,我也有事耽搁了。”伊鲁索扭头微笑了一下:“霍尔马吉欧,希望你没有忘记,本季度你全程就是只拾人牙慧的琵琶鱼。”
“是吗?是吗?你没有忘记谁被电击枪弄得哇哇大哭?”
“想必你这小家伙也想再体验肋骨骨折的滋味。”……
“你不是真的有事耽搁,对吧。”普罗修特被那两个贱人吵得太阳穴一跳一跳,转过头面对里苏特。
里苏特无声翻动双唇:“但迟到是事实。”
“门禁要找IT部门处理一下……但绝对得十天后,没一个手表上带秒针的家伙会逗留到午休以后。”在霍尔马吉欧跟伊鲁索的肢体语言威胁到外勤会议室大门前布加拉提及时探出波波头:“快点开完会我们也好提早享受假期。你们有想好度假的地方吗,我跟特里休准备去夏威夷。”
“刚在夏威夷出过外勤,说真的你没有职场污染综合症吗?”普罗修特抬脚把组织部仍在吵架但任务匹配率最高的两个人猿踢进会议室:“我不想花太多心思,老生常谈,到蒙特卡洛赌场玩两把。”
布加拉提真诚地提议:“住在尼斯消费比较低。说起这个,我姑妈有一幢房子在顶磅市,风景都极佳,本来我们要到那儿度假,但托夏威夷毒品走私案丰收的福,上面给了阿拉莫阿那很值得怀疑的内部折扣。特里休想要一些,你知道,古驰之类的。”
普罗修特耸肩:“我们拼了命赢过来的,跟狗屎一样的福利,没事的,布加拉提,想用就去用吧。”
“你觉得你拼了命。”那个头发很长的该死的马尾男扑哧一声笑了。
“是我们,普罗修特,没人要否认你的付出。”布加拉提等到里苏特小组所有人都走进会议室,才关上门走进来,“这是两个团队合作愉快的结果,所以都平静一些。下午各自把后勤需要的交接资料做完,然后就享受假期,回来之后你们才会知道这有多来之不易。医疗部主任艾丽西克昨天跟我说她已经七年没有修过长假,七年。“
“显然这不可信,每个周末她都去拉斯维加斯的豪男肌肉秀进行一些豪爽消费,并且包养了周五晚上的金发头牌。愚蠢的金发,全身脱毛的肌肉如同浓缩蛋白棒。”
“因此我们有理由怀疑她无病呻吟,蛋白棒一小时净赚三千五百刀,普通外勤人员的七倍,对她来说休假这种东西简直毫无必要。”
米斯达把手里的汇报文书卷成一个棒槌在木桌上敲了一下:“艾丽西克,Guilty!”
“Objection!”贝西举手:“对于金发部分的发言显然太过偏激。大哥,你怎么看,要不要起诉。”
“我怎么看,”普罗修特托着下巴盯着百叶窗外碧蓝的天,手指尖的钢笔灵活地转了个圈:“我为什么不用屁眼听你们讲这些废话。”
然后他反应过来,目光微微向里苏特挪过去一点五度,看到男人露出一个稀薄的,有些愚蠢的微笑。里苏特嘴唇抿地很直,察觉那微笑也像做视力测试——从所有直线里挑出那根弯曲的,从草间弥生的南瓜里挑出那个似乎是三角形的波点。普罗修特从一个个虚晃一枪的橱窗包装盒里迅速拆解出里苏特的微笑,仿佛手捧一碗圣诞夜的热汤,汤面上不停滚出灵魂气泡,他的心在气泡破开的咕嘟声里如黄油般融化了。
噢,里苏特, 天越冷得不能忍受,他就越发有趣起来。普罗修特转回眼珠,有点怜爱地想,正对面的阿帕基好像吃了一只苍蝇,困惑地瞪着他的脸。
全员汇报完毕,会议结束,布加拉提的组员一个个往外走,霍尔马吉欧盯着最后一个纳兰迦走掉,挪到里苏特旁边帮他理文件,很神秘似的。
“老大,你谈恋爱了吗?” 声音却他妈很大!
伊鲁索眼球快绷出来了,用口型大叫你疯了,身体却忠实地向他靠拢。第一个提问者不管人品如何终归是伟大的,至少他们都想知道。
“为什么那么说。”
“我们觉得你简直有点太反常了。”好样的霍尔马吉欧,把锅甩过去。
“一直心情很好的忙碌样子,工作状态却不见起色,我的意思是……你反而在很积极的步入生活。”
“对不起,也许夏威夷地事情已经解决,今年不用接别的活,所以松懈了下来。”
“而且再过十二天就到圣诞节了。”
因为圣诞节,多半是圣诞节,里苏特意外的不讨厌节日氛围,身体也乐于应和,会穿驯鹿套头衫,在帽子下戴苏格兰格纹保暖耳罩。普罗修特轻快想象,把屁股稳稳安放在坐垫上,那些带着奚落与深谙此道的愉快几乎像蝴蝶一样,轻快地从他鼻孔里往外飞。
里苏特稍微沉思了一会儿,拿着文书站起来朝提问者笑了笑。
“很敏锐的观察力,霍尔马吉欧,新年快乐,好好过个假期。”说完他飞快地走了,竟然没有从实招来,就迅速非走了。
普罗修特看似稳稳坐着,脑子已然短路。
“那家伙什么样?嗯?”他头脑发昏问伊鲁索,“你今天在候车室看到的。”
“假期~”伊鲁索不理采他,双手做成喇叭状围在嘴巴边用低音夸张地讲。“悠长假期~哇~”
最终他们还是破解了谜题,因为贝西在开市客看到里苏特穿着居家套头衫跟那人逛冷冻区,并鼓起勇气上去打了招呼。赌约一事普罗修特输得一败涂地,如果在赌场他可能已经连裤子都交代了。
里苏特确实在谈恋爱,并且是跟普普通通的女人,一个叫薇尔里德的小个子女人,有一头铂金的短头发,是个学生,在一家冷饮店做兼职服务员,给小孩扎气球,在蛋糕上撒五颜六色的糖果脆片。
至少悠长假期给了他一些不至于输光的灵感。听起来很疯狂,但特工普罗修特在做这件事的时候呀,又全心全意地感觉,这确实是自己会做出来的……分内之事。
“我决定去度假了。”他把聊瞧上办公桌,对值班的霍尔马吉欧说。
“哦?去哪里玩?”
“拿坡里。”普罗修特简单交代:“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用都表现在脸上,不会有人愿意多看你一眼。”
“没记错的话你似乎就是拿坡里人。”
“我父亲是。虽然我在米兰出生。”
“你要带女人去吗?”
“不行吗?”
“带女人回老家?!你也交了那种性质的女朋友?”
他弹起一根香烟用嘴接住,四处看了看办公室有没有不该出现的镜子,没有,于是普罗修特含糊地说,“那个薇尔里德,对,嗯,那个服务员。”
霍尔马吉欧盯着他瞧半天,哈哈地笑起来:“你不是认真的。”
然后他的笑容渐渐变化成一张带着兴奋的苦脸:“你知道她是谁,对吧,嗯?”
“这取决于她怎么想的,而不是里苏特怎么想的,霍尔马吉欧,里苏特是一个很成熟的人,他能处理好不值一提的感情问题。”
“是的,是的,但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此等下贱之事!队长会把你们杀了。”
“把你脸上笑收回去,”普罗修特呵斥着,不免感到一阵辛辣,反过头来质问霍尔马吉欧:“你他妈到底在兴奋什么?”
“这难道不值得兴奋吗,我简直要热泪盈眶了,这么多年,我一直觉得我们这群人没有因为抢女人打架很不正常。男人里聪明人是很少的——男人里只有聪明人,跟蠢驴。”
霍尔马吉欧同样左右看了看,掏出手机私聊他。
鼹鼠:你是怎么办到的,让这个薇尔里德答应。
生姜大王:普通搭讪。用设计师的假证,买了些礼物,约会了几天,我说我有假期,要不要去欧洲玩一趟,她同意了,说自已的祖父是拿坡里人,自己却从没去过意大利。
生姜大王:而我可以马上带她去。
鼹鼠:操
鼹鼠:普罗修特
生姜大王:没花多少精力
生姜大王:是她请求我的
生姜大王:我还要去找梅洛尼给她做个假证便于退税
鼹鼠:普罗修特
生姜大王:应该帮付账单,是吗,但我只会给她买我认为合适的东西
鼹鼠:普罗修特
鼹鼠:你知道她是谁女朋友
生姜大王:你问过一遍了。
鼹鼠:孤男寡女,你们肯定会发生什么
鼹鼠:不说这些那些
鼹鼠:她要怎么向老大解释她即将凭空消失半个月
生姜大王:那关我什么事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