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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12-18
Completed:
2024-01-30
Words:
29,646
Chapters:
2/2
Comments:
5
Kudos:
30
Bookmarks:
4
Hits:
879

【魈荧】阿德利企鹅向山进发

Summary:

现代AU。地理风貌原型取自南极。至冬极洲/Snezhnaya's Polar continent/glacier.
An encounter about glaciers,penguins,love and freedom.

Chapter Text

 

01.

 

“荧?你感觉好些了吗?”

舱室的门被咚咚敲响,荧晕乎乎地睁开眼睛,趴在床上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还好。门外的来客便停顿了几秒,但似乎又将身形贴的离门更近了,声音也变得清晰起来:“风浪小些了,可以出舱活动,你要不要出来透透气?”

呃呃……尽管已经躺了一天,又腹中空空,但她还是有点儿抑制不住的恶心。只是狭小昏暗的住舱同样让她深觉压抑,荧勉强支起身体趿拉着鞋去开门,却险些一头栽进在门外等待的魈怀里:“甲板上……还平稳吗?”

天空里飘着细细轻轻的雨丝,和着翻涌飞溅的白色浪花像一层将天与海相连的蒙蒙的雾,裹挟着湿漉漉的水汽落在她颤动的睫毛上。

“比早上好多了。”魈扶住她的胳膊,“小心,不要踩到舱室门槛。”

天呐……荧忍不住在心里唾弃自己,仅仅因为失恋就斥巨资三十万摩拉远赴至冬极洲不说,本以为长达两个月的船上旅途会一路顺风,却万万没想到至冬海峡的风浪震天撼地,在越过咆哮西风带时她便已经开始晕船,一直到临近目的地都吐得声嘶力竭。

信天翁绕着船头低低地翱翔,傍晚的夜色是一种万籁俱静的深灰,稀疏的几颗星子悬在天际上。借着最后一点还没完全隐没在海平线中的赤金色微弱霞光,能在海天相接之处远远地望见极洲冰山的轮廓,却又虚幻得像是去往了另一个星球。甲板上只有值夜的船员,魈搀着她走出来,点点头和同事们问好。他带着荧一直走到船舷边,说你抓紧栏杆,然后低头看。

她其实有些抗拒,荧小幅度摇了摇头。——如果低下头去看船边翻涌的海浪的话,她一定会搜肠刮肚,然后狠狠地把胆汁都吐进这片干净又寒冷的海里。

很漂亮的,魈又说。

于是荧小心地、慢慢垂下了忽闪不停的潮湿眼睫。有亮蓝色的光芒围绕在船边浮动,瞬息流光忽蓝忽绿,点燃了夜色和她的眼眸,在雾一样的海里簇成一带流光溢彩的星河。碧浪涟漪起伏,海面上的萤光也跟着粼粼游动,散扩着、闪烁着跳跃不停。

“海萤。”魈放低了声音,“多种浮游发光生物的聚合群体。我的同事们总喜欢说这样的景色是极州的蓝眼泪。”

荧忍不住侧过头看着魈的眼睛,那对亮闪闪的金色里则映着天上的星星。眼泪是最小的海,她轻声说。

“我们刚刚穿过了碎冰区,大概明早就会开始破冰了。”魈看向她,“船会沿着冰层的裂缝前进,浮冰的厚度预计是一米,第一次加速和冰面相撞时的声音很大。”他顿了顿,大概是觉得接下来这句话有些多余:“船体会因为被冰面抬高而有轻微摇晃,船上很安全,不要害怕。”

她摇头,又问:“……冰面会像浓稠的蜂蜜那样坍塌下去被压碎吗?”

浓稠的……蜂蜜?魈第一次听到这样的比喻,却又觉得没有什么能比这个更恰当。他想要说会,但甲板上的导航播报广播和轰鸣的汽笛声在这时忽然同调响起,在静寂的夜晚里带着些咝咝的电流声音:“当前航行速度八节,正在前往生态监测考察站:至冬极洲。”

 

 

02.

 

和前男友分手时对方坦言从未喜欢过她,不过是把她当做小孩子看待,随意地凭着心情哄一哄罢了。尝试沟通更多时却变成了对她的一味指责和否定,决绝地断言她的情绪太过吵闹、更从未为这段感情付出过。

荧哑然,坦诚的真心被人践踏、或是说对方对自己所谓的爱意根本不屑一顾,她一时无法理解哪种更为凄惨一点,但原来爱是这样分文不值的东西。

她回应了前男友一记重重的勾拳,头也不回地去快餐店外带了一盒薯条去码头喂海鸥,然后捧着一塑料杯的双倍浓缩冰美、坐在长椅上打开搜索引擎查找“失恋后应该做什么”。

K歌、涮火锅、失恋不失德、旅游。……旅游……?好像是很久没出去旅游了,或许干脆趁着还有可以调用的年假和存款,去远一点的地方散散心吧。越远越好,荧呼出一口长气,直到世界的尽头、到比世界的尽头更加遥远的地方去。

她怀揣着这样如同“出逃”一般的心情和愿景,先给哥哥打了电话:“哥,转我三十万,我要离家出走。”

空正在须弥出差,沉默半晌后回复说你发誓这钱是拿去旅游,不是拿去参加往生堂的优惠大酬宾。她满口答应着说我发誓,我发誓,这钱要是落尽了胡桃的口袋里,我永远赶不上第二炉半价的优惠活动。

这话怎么听起来更像是在咒他,空咂咂嘴,似乎琢磨出了一点奇怪的意味但又想不明白,嘱托一句到了目的地给我打电话之后还是把毕生积蓄都转给了妹妹(尽管转账备注是出借)。

三十万响当当摩拉到账,荧反手就拨通了胡桃的电话:“桃,快替我问问你家客卿最近又去哪里散心了,纯玩无购物旅游团给我内推一下!”

胡桃嗅觉敏锐,当下反问一句小荧你又失恋啦?荧咬牙切齿,恨她如此透彻,暴言我中了三十万彩票决定独吞,男人别来沾边。

“三十万啊……”胡桃眯了眯眼睛,问她:“那你要不要去至冬极洲?”

“老钟头之前经商的时候不是赞助过璃月港的极洲科考团么,正巧今年的考察队就快出发了,还空着一个自费随行拍摄的位置。原定随船的是枫丹蒸汽鸟报社的记者,但是那边又突然决定去须弥拍赤王陵了。”胡桃耸肩,“三十万,你自己包船看极光,保证没男人能追过去碍你的眼,去不去?”

至冬极洲吗……提瓦特唯一一片无人定居的陆地区域,很好,够远,合她心意!相信此行归来,她的心一定能够像极洲的冰山一样冰冷,百毒不侵,刀枪不入。荧满意点头,说没问题,三十万马上打到往生堂的账上。

路远迢迢,也确实没男人能追来——但怎么给她忘了船上本来就有男人呢?

摁响门铃的年轻男人看着约摸和她年纪差不多大,又或者更小一点,但面相不善,眼尾飞红、绿发挑染,且花臂。荧甚至认真思考了一下为什么纹身纹到如此惊世骇俗的地步还能进科考队编制,然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好像是那位神秘客卿的私人赞助考察队。她忍不住暗自咋舌,心说真不愧是有钱能使鬼开船。

“出发时是夏季,极昼,日照会很强。”男人咬着笔盖,穿一身宽松的短袖短裤,顶着正午的烈日炎炎前来,倚在荧的房门前低头给她一项项列行李清单:“防水冲锋衣和防风大衣都要选鲜亮的颜色,尽量选橙色红色;贴身的保暖衣物需要选速干款式,尺码可以买大一点。长筒防水靴和登山手杖我们会提供,但是需要你自己携带羊毛毡制的保暖鞋垫。”

 蝉鸣忽然停歇几秒,仿佛时间停顿,他抬起头打量了荧一眼,注意到她微微起皮的嘴角,又补充两项:“护目镜和防晒霜也需要,防晒霜选防晒系数最高的,多带几瓶。……再带支润唇膏吧,极洲的空气很干燥。”

他重新抬起头的一瞬间荧无意识地和他对视几秒,惊觉他眼眸的颜色是某种锐利的金色。——尽管这和她自己的瞳色几乎一样,但她仍然无法用任何轻飘飘或黏糊糊的词语去描述这样的金色,尽管它们足够漂亮、澄澈。荧不太自然地错开了目光,并尽量若无其事地挠了挠昨晚被蚊子叮咬过的胳膊,那里起了好大的一个肿包,心想今天真的是要热死人了。

“如果你想带望远镜和相机,需要配备防水保护套和备用电池……好了。”男人合上笔,把几乎写满的纸和几张表格递过去:“意外险的保险单,签一下。”

荧深吸一口气,过于刻意地把视线停留在了魈的手上,他手背上的青色血管很明显地凸起来,指节细长而分明,有不太明显的茧。她粗略扫了一眼投保金额,在受益人一栏爽快签上了空的名字,并问道:“您是……导游?请问怎么称呼……?”

“魈。”男人接过她递回来的笔,在清单的空白处写下自己的名字,“是此次与您同行的璃月第四十次极洲考察队度夏队队员。”“好的,魈。”荧郑重其事地点头,“事发突然,我没有护照。”

魈盯着她看好了一会儿,才重重叹了一口气,说走吧,我开车载你去,用我的工作证件可以给你办加急。

“……啊?”荧尝试在他没什么变化的表情中读出一丝图谋不轨的味道,无果,最终谨慎地坐上了车后排,紧急联系人和报警电话全都停留在一键拨出的状态。

从出入境登记出来又去了并不顺路的旅游用具超商,魈比对着她的背影挑一件暖橘色冲锋衣,转身就看见荧蹲在折叠橡皮艇前出神。

“怎么了?”

“这个,不需要吗?”荧指指那辆充满了气的橡皮艇,“以前不是有过豪华游轮撞上冰山的意外事故吗,不需要备一辆逃生用吗?”

魈也蹲下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看那个俨然是浅滩游玩级别的气垫橡皮艇,又转头看看荧:“你说的很对,低温条件下确实会降低金属的强度。但是我们的考察船不是豪华游轮,是PC3级的破冰船。”他把手里那件防寒冲锋衣丢到荧的怀里,朝着更衣室努努嘴,说你去试试大小。

室内冷气充足,加厚款的冲锋衣大了些,竖起的领口掩住了荧半张脸。她眨眨眼睛,看见魈对她比一个OK的手势,紧接着又抛过来两条裤子和一顶毛绒绒的毛线帽。——好负责的接洽人,她心想,胡桃真真是安排的有够周到,难不成是怕她横尸极洲喜提雪葬、让往生堂痛失一笔大单?

后备箱被荧新增添的行李塞的盈箱溢箧,返程的路上魈打开了车顶的天窗,黄昏时的日光不再干燥炎热,但仍有蝉鸣不歇。荧闻到他车里有很浅的檀香气味,迟钝地发现车内后视镜上挂着一串白玉制的佛珠。

——“你会游泳吗?”

驾驶者的发问很突然,疑问句传递到耳中的时候荧还在盯着佛珠下摇晃的浅色流苏神游。她正努力尝试回忆那艘豪华游轮上的头等舱餐厅菜单,猛然就被脑海里的水煮三文鱼淋慕斯酱配小黄瓜给噎了一下:“呃,会一点吧。”

“拿回去看。”趁红灯时魈从副驾驶拿了几本书向后递给她,“时间还来得及,先花两天时间看完,然后剩下五天考出OW和AOW证。”

荧沉默,接过书之后偷偷用手机查了一下他提到的什么什么W证:“……所以我要一周速通进阶开放水域潜水证?”

不难考,魈说,一周时间很充裕。

行,行!考就考,荧一咬后槽牙,他妈的,男人就总是最有理的!

车开进地下车库,魈帮她把购置的物资全都搬上电梯,向荧略略颔首告别。——她看见魈的短袖衬衣后背被汗湿了一大片,湿哒哒的洇塌下去贴在他的身上,一定很不舒服,荧想。

回家后先痛痛快快冲了个澡,再点一份什锦炒面的外卖当夜宵。荧看着墙边两个满当当的超大行李箱,忽然在吵闹的电视剧背景音中反应过来,她今天全然忘记了前男友的存在。

——可这又到底是为什么呢?!想不通……!她不明白,她只是失恋了想要出趟远门去旅游,又要背书又要考试,现在还要被说体力太差然后被抓出去在烧烤一条街夜跑!体力差?她读书的时候可还拿过校运会的三千米长跑冠军呢!

“夜跑对身体不好!”她气喘吁吁、咬牙切齿,在浓郁的炭炉烤肉香气里上气不接下气地试图控诉魈的恶行:“我们是要徒步登上极洲吗?!”

“极寒环境下如果体力不支会很危险,”魈跟着她身后,呼吸平稳规律:“如果你更适应早起,改为晨跑也无妨。”

荧略有愠怒,她只想下班之后回家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打电动,而不是在这里游戏健身了解一下:“有没有搞错,我只是去旅游而已!三十万!我是想花钱买快乐,不是花钱买罪受!”

“暴风雪会困死人的。”魈快步跑到她身侧,话语平静,转头看向她时眼底神色却晦暗不明。狂风暴雪会掩盖一切声音和光线,寒冷和零可见度就足以让人因为恐惧而发疯;他放慢了步子,缓缓陈述着:如果意外发生,至少你需要体力来保持足够清醒。

“呃?抱歉……?”荧皱起眉,隐隐觉得这个不过是几面之缘的陌生男人对自己是否有些过于关心,“但这也是你的工作职责吗?”

魈不假思索,点头:“你的人身安全由我全权负责。行程中如果遇到了什么麻烦,直接喊我的名字,我会帮你。”

怎么这话听起来总觉得有点奇怪的油腻感呢,荧搓了搓自己的胳膊,疑心胡桃给自己的三十万差旅业务额外追加了一项“被帅男人以土味霸总攻势热烈追求并让她遗忘失恋苦痛”的情感业务。不过帅男人显然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怪话,只是体贴地表示天色已晚,要送她回家。

但“热烈追求”却如期而至,荧抱臂摇头,看着魈示意她稍等后走进了路口拐角网红甜品店的门,拎出一个精致的小纸袋。

——为一劳永逸,干脆谎称自己对蔗糖过敏如何?

她暗暗思忖着,然而直到躺回了自己家沙发上,精致甜点仍旧悬挂在魈的手腕,并没能交棒到她的掌中。她不禁缩成一团又捂住发烫的脸,悲叹人生的最大错觉果然是对方喜欢自己。

 

荧最终用六天时间考出了AOW,下潜考试时她习惯性跨步入水,却因为太紧张而无意识后脚助跳。入水瞬间的冲击力过大导致她的面镜进了水,荧一边给面镜排水一边闷闷地想如果换做是以前的自己,大概到死也不会去考什么劳什子进阶潜水证。

但等证书实打实地签到手里时荧却有一瞬间恍惚:恍惚觉得整个世界都正在向她敞开。

凌晨时分魈回复她的短信,说“恭喜”;紧接着又弹进来一条,大意是因为寒流和台风等原因出海时间要延期一个月,并建议她在此期间增加深潜次数经验。

而荧刚刚结束加班,上交了改过一百八十遍最终却敲定了第一版的方案,心里是三分对不懂人话的甲方的凉薄三分想原地辞职的漫不经心、三分对同为可怜加班社畜的魈的共情,还有一分“他不会是潜水培训班的教托吧”的疑惑。

不过潜水嘛——确实放松身心。海下珊瑚斑斓,鱼群曳尾无所依,掌握中性浮力后身体比游鱼更轻盈。除了总有不太友善的水母试图蛰咬她的手背之外,总归也不算是个坏建议。——要不是因为禁止捕捞,她非得把那几只不识抬举的水母宰成凉拌海蜇皮。

“BWRAF交互式检查。”魈拿过她的浮力控制装置咬这嘴里,左手比了一个吹气呼吸的手势。

看!她就说吧!果然是教托!荧恨恨然,也伸手抓过魈的BCD猛吹一大口气。她的潜伴临时回了枫丹老家,而新手单独下潜无异于搏命,就在她正打算就此作罢回家吃烤蘑菇披萨时魈拨开人群向她走来,并晃了晃他手里的教练证:“去穿装备。”

同船的潜友像下饺子一样挨个跨步入水,被临时教练特别关注的荧托着腮,老老实实坐在船边当最后一个饺子。

“伐难说你考试的时候面镜进水了。”魈示意她转过身去,背对着海面坐在船沿上:“你之前有没有练过背翻式入水?”

荧摇头,问:“伐难……?是之前给我监考的教练吗?”

“嗯,大概算是我姐姐,负责风浪预警和气候勘测。届时会和我们同行。”魈点头,再次检查了一下荧的配重和氧气,又补充一句:“我和她都是兼职教练。……好了,入水之后第一件事要做什么?”

调节耳压平衡,荧即答,与此同时握住了残压表、掌心护住调节器和面镜做好了入水姿势准备。

“不错。离开潜点后给我打手势,我下去找你。”魈略一挑眉,赞许地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扶住,随着一句注意放松身体便微微施力,让荧随着他推动的力道仰倒下去,背翻入水。

荧咬住调节器,沉入水的一瞬间仍有猝不及防感,海水宛如拥有生命一般自四面八方涌来将她的身体包裹,闭眼再睁开后满目已是一片波光粼粼的蔚蓝。气泡从嘴边逸出,近在咫尺的海面折射出琉璃般的光线。魈随后也背翻下来,四肢修长有力,身形凹成一道背弧,敏捷地游到荧的身边抓住她的手腕,比出下潜手势。

银色的鱼群簇拥在一起闪闪发亮,魈带着她一直下潜到大约三十米才松开荧的手,指一只藏在海藻叶里的叶海龙给她看。荧并不怎么认得这些海鱼,只知道那些色彩绚丽的大多是某种刺尾鱼或神仙鱼,成群结队,在同样艳丽的珊瑚与海葵里曳游时亦像穿梭在湛蓝天空中的飞鸟。她完全醉心于此,连带着看魈那一头漂浮在海里的墨绿头毛都多了几分眉清目秀之感。

残压表指向最后的50pa,荧浮出水面,被魈托举上船后摘掉面镜趴在船舷边,枕着自己的胳膊看他又折返回去潜引其余人上浮,莫名觉得他好像一条美人鱼。

……嗯,似乎还是一条能在极洲海中潜泳的美人鱼。

美人鱼接回了最后一位潜员,反复上下潜入海面导致了耳压不平衡,这让他有点流鼻血。正低着头靠在船舱驾驶室里按压鼻翼,连带着声音也变得有些瓮声瓮气:“定向越野会吗?荧?”

大危机,美人鱼要变成食人鱼,荧心里隐隐升腾起不妙预感,谨慎发言:“……听说过。”

“要会。”魈抬起眼,语句因为需要口呼吸而有些不连贯:“极洲没有方向,你至少要会用GPS和经纬仪。”

荧四顾而茫然,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潜水服,依稀想起来自己一开始好像只是打算找个什么地方去旅游散心而已。

 

 

03.

 

失恋的痛苦感在短暂退潮后终于如海啸般席卷了她。荧侧躺在床上,双目无神地注视着窗外掠过的两排候鸟,用手机拍一张照片。取景框里是蓝天白云、取景框外是无声叹息,她此刻蓬勃喷发的分享欲无处安放。

即使她有很多朋友,但现状依旧可谓是生死之交遍布天南海北,同城吃饭只有寥寥几人。她并不热衷于过多宣泄她的情绪,比起倾诉者荧往往更乐意于做倾听者,在话语中观察和感知真实的对方。

也因而承载了她绝大多数眼泪与话语的人只有空和家里养的长毛大白猫派蒙。

但正如同记忆在话语中留存,痛苦也将在话语中消散。生活中因为和他人相依存而养成的习惯正不容抗拒地剥离而出,一次性付出了太多情感,用力过猛,有沉闷的钝痛感在胃部烧灼,像生锈的刀刃,疼痛沿着身体缓缓爬行,划开心口和喉咙。她此刻迫切地想要和谁说点什么。

荧身体力行地从床上爬起来,在冷藏柜里拿出一听小麦饮料席地而坐,拉开锡制拉环后沉默地啜了一口有苦涩气泡口感的液体。兴许是早已超出了保质期的缘故,她实在是抿不出什么发酵淳香,难以欣赏的味道缓缓扩散,荧只好猛地仰起头往喉咙里灌下去。

她试图用酒精阻止自己回忆那位前夫哥,并衷心希望能早日参加他美好的葬礼。半罐酒液如涌泉一般泼在脸上又随着过分剧烈的呼吸涌进鼻腔里,荧倒在厨房的地板上咳嗽起来,像搁浅的鱼,捂着嘴却仍然被呛出辛辣的泪。电话响时荧浓重的鼻音和嘶哑的声线尚未消散,讲话也难免有气无力,电话那边的人便沉默了几秒,脱口而出的话语显然并非他的本意:“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荧说,“是感冒。有事吗?魈?”

“嗯,船上在准备补给物资,你有什么长期的慢性疾病或者过敏病史需要备药吗?”

“没有。”她抽了抽鼻子。

“……荧。”魈落下车窗,看向正在街边梧桐树荫下睡觉的德牧,有只小小的菜粉蝶落在了德牧的耳朵上,“你在哭吗?荧?”

荧加重了语气,从牙缝里挤出来相同的话:“没有。”

德牧抖了抖耳朵,下巴搁在爪子上,头转了个方向继续睡着。“我们之前见过的,荧。”魈仰头靠在驾驶位的椅背上,又直起身,并因为他突然提出的这个唐突话题而开始略显不安地屈起指节敲击着方向盘:“胡桃——胡桃她和你是小学同学。”

她用闷闷的鼻音哼了一声,算作回应。

“她上体育课的时候从双杠上摔下来扭伤了脚,我去接她。”魈的喉咙有些发紧,他不再敲击方向盘,而是握紧了手刹,“当时是你在医务室陪着她的吧?”

哦,好像有印象。荧在地板上翻了个身,屈起胳膊侧枕着,又哼出一声鼻音。

“然后第二天,第二天胡桃放学回到家里和我说,”魈忽然顿住几秒,毫无实质效用地抬起手背掩住了下半张脸,“和我说,你说等你长大了,要让我嫁给你。”

“……”死去的回忆突然开始使用靖妖傩舞攻击她,搁浅的鱼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毫不犹豫地把电话摁断了。

 

读小学时她并不免俗,沉溺在变身动画和扮家家酒中,起床后的第一件事是掀开被子是寻找自己有没有突然生下奇怪的蛋。而正念初中的魈,——胡桃的(其实并没有血缘关系的)堂哥,酷毙火辣地天降医务室,一头桀骜不驯的碎发,身材修长,在荧的眼中和变身动画里的暧昧反派奇妙重合。于是次日课间她握住胡桃的手,说咱俩是不是最最好的好朋友?

胡桃毫不犹豫答说是,咱俩当然最要好。荧说那你能不能让你堂哥以后跟我结婚?你知道的,就穿变身动画大结局里的那个白婚纱。

胡桃说行呀!行呀!没问题!

荧转了转眼睛,又说不行,我觉得不合适,我哥说了女孩子要独立,不能想着都靠男人。那能不能让你堂哥嫁给我?我穿白婚纱娶他!

可以!他准听我的!胡桃也高兴,拍着胸膛满口答应。荧就拉着她的手晃来晃去,晃了几下又问,那你堂哥叫什么呀?

xiao!就是他名字可难写啦,我也不会写!

 

——现在她会写了,荧闷闷,以至于眼眶里将落未落的泪花都憋回去了几分。荧不知道胡桃对这陈谷子烂芝麻的事还记得多少,一瞬间觉得好朋友是故意让魈来带她去极洲,下一瞬间又呸呸呸唾弃自己居然怀疑好朋友。

她蜷着身体,捏瘪空掉的易拉罐,脸埋进膝盖里叹了一口气。电话铃又响起来,还是那位酷毙火辣的天降堂哥,她不想接,然后接了起来,紧抿着嘴不肯说话。

“……现在在家吗?”

“嗯嗯嗯嗯嗯。”

“方便打扰吗?”魈抬起胳膊用小臂擦了擦额角的汗,手里的购物袋窸窸窣窣一阵响,“我养父……呃,胡桃家好像没人在。”

该死的,她怎么偏偏就住胡桃楼上呢?荧从地上爬起来,开着免提在厨房的盥洗池中胡乱洗了一把脸,单手把刘海撩起来压在头顶。从厨房到客厅防盗门的短短几步距离里她尝试给魈做心理画像,毕竟让一个成年男人进入一位独居女性的家中并不是个好选择。

荧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停止哽咽,然后看了一眼电子门铃的监控画面。——果然他看起来仍旧像个危险人物,荧这么想着,眼圈通红地打开了门。

她哭过的样子太明显,即便洗了脸,脸颊也是红扑扑的。空调冷气从室内敞出来,魈又用小臂蹭了一下额上的汗,然后从购物袋里掏出一小盒哈根达斯递给荧:“天气热,可能有点化了。”

冰激凌纸杯的外壁上挂着细密的水珠,荧伸手接过来,侧侧身让他进门,从鞋柜里找一双一次性拖鞋。

“吃过午饭了吗?”魈问。

“吃过了。”——其实并没有。荧打开冰箱门,把冰激凌放进冷冻柜。

“我不太擅长做菜。”魈蹲下身,继续从购物袋翻找,“速食意面可以吗?”

“抱歉。我没有胃口。”荧决定回自己的房间安静待着,“胡桃什么时候回来?等下你走的时候不用和我说。”

而魈在她拒绝时已经顺利发现了餐厅橱柜上的微波炉,把两袋速食放了进去:“加热六分钟就可以吃了。”

荧觉得烦躁,她拢了拢头发,不再多说什么。

“荧。”他看着电子屏上跳动的六分钟倒计时,在微波炉的嗡嗡运转声中开口,“人生的痛苦会变成钻石。”

没头没脑的话。她停下了回卧室的脚步。

“坚不可摧,恒久不朽的存在。”魈缓慢地眨着眼睛,仍然背对着她:“坚硬,锋利。锋利到能把人剖开。把过去的那部分你剖出去、剖散,然后留下一个崭新的你。”

微波炉在沉默的空气中发出工作结束的“叮”声,他转过身,看向愣在原地的荧,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眉尾微微地垂下来了一点:“今天吃过午饭吗?”

“没有。”荧说,她走回了餐桌旁,拉开一把椅子坐下。

荧撕开速食意面的包装袋,蒸腾的水汽和番茄香味一起扑到她的脸上。她眯了眯眼睛,搅一筷子意面往嘴里填。酸,太酸,味觉传递到大脑,番外肉酱让她的鼻腔都变得酸涩,眼泪大颗大颗地扑梭梭落下去。荧机械地用筷子挑着面送进嘴里,胡乱地嚼着咽着,除了酸和咸以外尝不出更多味道。

“难吃。……好难吃。”荧眨眨眼睛,视线被泪水模糊,鼻子也被堵住:“好难吃。”她这样抱怨着,却又把整袋意面全都吃掉了,缩在椅子里小声地啜泣,抽一张纸巾很用力地攥鼻涕:“对不起。请别在意。”

魈摇头,没说什么,只是再抽一张新的纸巾递给荧。

极洲会有多冷?荧忍不住想,魈是度夏队队员吗?他越过冬吗?极昼的日光、漂浮的冰山,裂开的冰盖,要怎样的寒冷才能——直至零下八十度,才能将一个人的心也冻结呢?

 

 

04.

 

“这真的不是浮冰吗……?”

“真的不是。”魈哑然,稳稳托住她的胳膊肘。

冰层被钢铁船身破开,方形的雪大块大块地堆积着一起,挤压在舷梯末端的碎冰透出介于深蓝和绿之间的深海的颜色。

荧将信将疑的抬脚迈出一小步,在船上生活了两个月有余,晕船太久的后遗症就是即便下了船踩在冰盖上也觉得地面在颠簸摇晃。从下了考察船到登上雪地履带车,短短一段路硬生生是让她走出了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胆战心惊。

极洲永不停歇的寒风簌簌地卷起冰盖上的雪粒,荧用加厚羽绒服把自己裹成一个亮橙色的球、大红围巾盖住了小半张脸,只露着一双黯淡的圆眼睛,气若游丝地缩在雪地车上,暗自腹诽魈的“极洲特训”居然没有预防晕船的附加课程。——还挺对不起至冬的,她多少有点愧疚,在船上吃过的那些饭全都原封不动地还给至冬的海了。尽管后来桌上的菜色大多都是西红柿罐头炖土豆罐头。

“你还好吗?要不要补充一点糖分?”伐难挨过来摸了摸荧的额头,递给她一个小铁皮罐头:“给你,罐装杏仁豆腐。”

罐装……什么东西?杏仁豆腐??荧愕然,双手捧着圆圆扁扁的罐头举起来仔细打量了一番,又举到耳边晃了晃。“是魈爱吃的,钟先生家的私厨特制密封罐。”伐难冲她狡黠地眨眨眼,食指竖起贴在唇边做噤声状,别告诉他,伐难又说,我偷偷拿给你的。言罢她便挥挥手起身离开了,留下无措捧着罐头的荧。

……私厨特制密封罐……这名字听起来怎么这么像是喂猫的罐头。

雪景茫茫,方向难以辨别会让人对目的地也产生模糊感,不知道今天要去往哪处、也不知道明天会到达何方。

荧倚在车窗上仰头哈出一口热气,看着白雾在空气里缓缓凝结又消散,她又转过身,将目光移向了雪地车的车窗外。天空亮得晃眼,万里晴空,映衬出澄澈透亮的浅蓝,但极洲的山却是黑色的——一种非常湿润柔和的哑黑色,然而落雪的山峰棱角锐利,镀一层日照下的金,在目之所及的远处绵延不绝,苍山负白雪,流云卷苍穹。

“在看什么?”魈问她。

“企鹅。”荧用食指点了点车窗,“我在找企鹅。”

“不用着急。阿德利企鹅和帝企鹅都很喜欢璃月的考察站。”他伸出手拿过荧捧着的罐头,“呲啦”拉开封口的铁皮再交还给她:“它们已经换完新毛了。”——换毛期的阿德利又丑又臭,他无端疑心荧如果看到那副光秃秃场景后会患上伤心企鹅综合症。

虽然事实是提瓦特并没有这种诡异的病症 。

璃月考察站的通讯室和行政室之间的外墙上是一大块贴满标签表格的磁吸白板,魈揭下一条空白吸片,用记号笔写上“荧”,再把吸片贴到“在宿”的位置:“无论你要去哪里都必须在这里更改你的标签位置。”他用记号笔的笔帽划过表格,强调道,“安全是第一位的。”

安全是第一位的。荧轻轻点头,跟在他身后一路穿过餐厅和会议室实验室、又穿过厚重的空气闸门,一直走到属于她的那间单人宿舍。宿舍的门口贴着同样的空白磁吸条,魈写好她的名字,解释着考察站的宿舍大都是四人间,如果她觉得孤独也可以搬去伐难和应达住的那间。

“晚饭的菜单应该有新鲜的菜椒和熏鹿肉。”魈把钥匙交给她,示意荧好好休息一下,“会议室有网线,可以去给你的家人打个视频电话。”

“那魈呢?”荧下意识脱口而出,话说出来又觉得不妥帖,找补了半句:“工作?”

“清理考察站周围的冬季积雪。”魈答得很快,快速且自然。——尽管冰盖上的景色似乎是始终如一的白,但事实是短短一个冬季的冷风就能卷积起2米厚的雪。

“……那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她刚刚看到厨房正在备菜。

魈看她一眼,双手插进裤兜里又抽出来,然后用右手抓了一把脑后反翘的碎发,“你要一起去吗?清理积雪。”

 

铲雪是件过分乏味的重复工作,积雪不断被堆起再推平,在铲雪车的履带旁飞溅的雪粒和冰晶逆着阳光轻飘飘地扬起来。远处的蔚蓝天际线上挂着几片薄薄的低云,日光强烈,隔着墨镜全部变成浅浅的灰。荧坐在后座看了一会儿就深觉无聊,拿着对讲机歪头听里面细碎的对话。

 

:“海冰卸货结束了,有筐绿得很漂亮的卷心菜,言笑师傅说等下做白汁时蔬烩肉。”

:“哎,这次的补给有没有苹果?想吃北地苹果焖肉。”

:“卫星穹顶的积雪太多了,气象观测栋显示失温断电了。”

:“机械师应该还在站区文体栋巡检,魈呢?先让魈去。”

 

荧稍稍愣了一下,赶紧半直起身体趴在前座的椅背上,握着对讲机伸到魈的脸旁。魈微微侧头,用眼角的余光看向她,开口时呼出阵阵白雾:“魈,收到。”

他倒车返程,并回头问荧:“你要去吗?”但紧接着又否认了。观测栋在站区边缘两公里外,断电意味着没有即时的气象云图预报,即便是晴天骑雪地摩托翻越雪坝也并不安全,甚至返程时还有可能是逆风。

“我送你回站区宿舍休息。”魈尽量放轻了语气,伸手替她拉高外套领口的拉链,又说璃月和至冬的考察站是建交关系,那边还有桑拿室,烤松饼做得也很不错,你可以顺带去冲杯热咖啡喝。

她的护目镜里升腾起一层薄薄的白雾,点头说我知道了。

考察站像极寒之中的一隅孤岛,除却门外走廊上偶尔掠过的脚步声外,风和雪都寂静无声,只是初来乍到的人不管看到多么千篇一律的景色都不会觉得腻烦。

透过宿舍的四格方窗就可以远远望到冰盖边缘的浮冰与海岸线,而他们的破冰船正载着去年的越冬考察队队员缓缓返航。

荧披着长绒毛毯窝在窄窄的单人床上看一本名为《雪国漫游奇谭》的旧小说,——魈临行前找给她的,封面已经被翻得卷了边儿。黑夜被过度压缩后的极昼本就让荧对时间的感知不甚明显,生物钟也跟着变得乱七八糟,结果书看了没几页就眼皮打架,变成了梦境漫游指南。

直到有谁敲响了她的房门,是应达喊她去吃晚饭:“小荧?是不是打扰你休息了?……小心脚下,请不要踩门口的金属门槛。”她红色的长发像一簇漂亮的火,轻轻笑着时也像火焰一样明媚:“门槛如果受力变形会影响密封性的。今天的主菜是白汁时蔬烩肉和烤蘑菇披萨,你爱吃吗?”

荧点点头,想说自己不挑食,可转念一想挑也没什么可挑的,有新鲜卷心菜就算偷着乐了,谁能想到提瓦特还有这么个地方会面临着食物危机?于是话溜到嘴边变成了一句知道了,谢谢应达姐。应达是个不惧生的女人,抬手拍了拍荧的头顶:“伐难早就说你可爱,可算让我见着真人了。嗯……魈平日里没给你添麻烦吧?”

“他……人挺好的。”荧答,挠了挠下颚,“嗯,挺好的。”

应达低头看着她,很随性地笑,转身领她去餐厅吃饭,絮絮低声给荧介绍餐食:“这碟是清心薄荷凉糕,别听魈给你乱推荐,苦的要命,你少吃……那边的蜜酱胡萝卜煎肉是用胡萝卜罐头做的,要比你平时吃的更甜一些。”

“但是膨膨泡芙很不错。油封鸭腿和白淞鲜汤是……”应达忽然顿住,凑近荧的耳朵窃语道:“小荧,你是是在找魈吗?”——她那副努力用眼角余光巡视全餐厅的样子也未免太明显了,应达默叹,这姑娘怕不是都要怀疑言笑背后窝藏了一个魈了。

心事猛被戳破,荧讪讪,有点尴尬地接上话茬:“呃、白淞鲜汤……?”

“你才来极洲,还没体会过下降风的威力。”应达捏了捏荧的肩膀,“从冰盖上卷来的暴风雪从不会完美遵守气象云图。……好了,先吃饭,魈应该和你说过补充热量和维持体力的重要性。”

荧几乎瞬间就读懂了应达话里暗含的意思,缓慢地眨了眨眼睛,望向窗外。

凡目之所及,处处都是一片白茫茫雪景,而观测站的温度又过于宜居,始终精确保持着二十四摄氏度。她满心满眼都被过量的新奇感占据,如今才听出寒风的呼啸声已如同巨兽咆哮。

“魈还没回来吗?……你们也联系不上他?”

“……小荧。”应达一时不知该怎么和她解释,风雪对无线电的干扰,或着是断电失温对仪器的损耗,“极洲的环境向来特殊。魈经验很丰富,他能处理好。”

荧只好点头,勺子在汤碗里搅了又搅,小声问:“很远吗?”

远吗?不过两公里。应达发觉自己无法准确给出一个评判,毕竟两公里对于极洲而言就是几个小时的往返路程,她只好刻意地避开这一问题:“他要等风雪停了才能回来。小荧很在意的话,明天天气稳定之后——我带你一起去气象栋放气象气球?嗯,顺便去接魈。”

“只是有些担心。”荧说,“……毕竟极洲的环境,向来特殊。”

清心薄荷凉糕确实苦得要命,以至于她无法自控地想起魈说过的那些话,他说“暴风雪是会困死人的”。又从暴风雪想到他把保险单递给自己签字时手背上的血管、被汗洇湿的后背;想到他像美人鱼一样潜下水握住她的手腕,想到那只身姿飘逸的叶海龙。

她想到他站在微波炉前撕开速食意面包装袋时被蒸汽烫红的手指;想到他灌了满满一保温壶的热咖啡才离开考察站跨上了雪地摩托。

思维发散得太远,连回宿舍时都无意识地多走了一段路,回过神来荧已经站在了那块贴满磁吸标签的金属白板前。写着“魈”的标签贴在离她自己的标签最远的那一栏:外出-气象观测栋。

 

 

05.

 

……企鹅!

她睁大了圆圆的金眼睛呆站在原地,语无伦次又轻声细语地急急地拽魈的袖子:“不能摸吧?……不能摸吧?!”

“不能。”魈刚刚喝了一碗应达拎来的稠汁蔬菜炖肉,——是弥怒在做夜间观测的时候专门儿给他煨的,暖烘烘的汤水既放松了身体也舒缓了神经,他语气和缓地解释着:“极洲有生态保护条约,所有野生动物都不能擅自接触。”

荧咽咽口水,视线不停地在企鹅和魈之间流转着:“但是、但是它们……呃啊啊啊企鹅要走过来了!!”

“条约没有禁止动物主动靠近人类。”魈轻轻向前推了她的后背一把,“去吧,阿德利企鹅的好奇心很强,你可以坐下来慢慢看。”

下降风这位不速之客对于考察队而言早已是熟面孔,暴雪在他到达气象栋几分钟后就翻天覆地般席卷而来,40m/s的风速比13级的强台风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

魈并不畏寒,气象栋的储存柜昨日也才刚刚补给过,他在呼啸的狂风中冷食了两罐杏仁鳟鱼罐头,还重新绘制了气象云图——浮舍那家伙,肯定又偷偷把他的Bourbon Pointu给换了,说什么年轻人喝咖啡就要喝劲儿大的才有精神有气势。尽管他喝烫咖啡只是为了在野外作业时获取温度,极昼已经足够毁灭一个人的睡眠了。

雪停后万里无云,风向稳定,应达带着荧来时他已经放飞了今天的气象气球。

金发的旅者像只重甲蟹一样旋转突进而来,开口第一句就是你还活着!而反观应达却一副悲痛非常的表情,说小荧,在极洲也是有海市蜃楼存在的,他或许已是昨夜留存下的幻象。重甲蟹闻言大惊,原地呆住瞳孔地震,半晌后才颤抖着声音问一句难道他已经在绝望的暴风雪之中尸骨无存?!

应达:“你过去掐掐他的脸确认一下是活人还是鬼魂。”

荧:“掐一下。”

于是魈毫不迟疑地抬起右手在她的头顶敲了一记手刃下去,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应达就也劈了他一发一模一样的手刃,结结实实,力度更重:“不许欺负小姑娘。”

荧裹着厚厚的御寒服,小心翼翼地坐在雪地里极力把自己伪装成一座冰雕,目不转睛地看身边儿围着的一群企鹅。昨夜的恶劣天气让她几乎要以为至冬极洲是提瓦特最毫无生机的最最死气沉沉之地,此刻却意识到这似乎也只是对于人类而言如此。冰原广袤无垠,却更使得“蛮荒”在此处意味着另一族群勃发的生命。

雪鹱和威德尔海豹(至冬有他们自己的嘭嘭兽)并排躺在海冰上享受夕阳的余晖,帝企鹅的幼崽是一种毛茸茸的灰色,且吵闹。而围绕着她的阿德利企鹅正成群结队地示威路过,胸脯上的白光像绸缎一样光滑反光,在气象栋周边晃悠,——撒欢。脚印一圈又一圈,不知道从何处而来,旅途的终点又是何方,但显然现在她已经成为了“阿德利企鹅科考队”最重要的研究对象。

远处的山脉浮在冰盖上绵延不绝,是苍山负雪,明烛天南。她和某只企鹅对视,一人一鸟面对面互相歪着脑袋。

在这一瞬间荧忽然觉得身体很轻,像是三百克的灵魂出窍,她在失恋的“下降风”中绝处逢生;身体与心灵,所有的束缚和枷锁都在此刻离她而去,而救世主正是她面前这只阿德利企鹅。再也没人能否认她的心,因为她自由的灵魂只属于她自己。

魈终于发觉到她已经一动不动许久,弯腰看去却发现荧脸上的泪珠正像断了线一样大颗大颗往下滚,噼里啪啦噼里啪啦,砸到雪地里一瞬间就轻飘飘地消失了。

“荧?”他有些慌神,无措地摘下自己的墨镜递给她:“……是不是反射的雪光晃到眼睛了?”

荧抽噎着,在遮蔽而来的一片人形阴影中抬起头,忽然起身扑了过去:“好自由……好幸福……”

迎面而来的冲劲儿很大,魈被扑倒在地,半边身子都几乎陷进松软的雪中。荧圈着他的脖子趴在他肩膀上,鼻音闷闷的:“怎么办,魈……我想一辈子都待在这里了……”

墨镜一并被她扑飞了,魈不得不闭上眼睛避免日光的直射。他呈一个“大”字状躺在雪地里,完全听不明白荧在说些什么,但是至少距离很近,肯定不是幻听。在荧的热乎乎的呼吸声中他缓慢地想起胡桃的话,抬起手环住了荧的腰身:“……极洲永远都会等着你来的。”

 

“小荧是我最重要的好朋友了,魈哥,我不想看见她这么难过。”胡桃双手合十“啪”地一拍,郑重地低下头:“所以拜托你,带她去至冬极洲散散心吧。”

“不行,那地方不合适。”魈揉了揉眉心,一口回绝,尽管他一向拿胡桃的直爽性子没办法,但这事儿没得商量。磁场混乱、狂风卷雪、十年如一日的无尽冰封,再加上极寒极昼极夜,随便哪一条拎出来就有够受的。哪怕是考察队队员也都有罹患诸如“越冬综合症”之类的心理疾病的风险,带一个没受过训练的普通人去无异于自讨苦吃。临行前可是要签生死状的!况且这还是个失恋的小姑娘……这是去散心还是去以头抢地撞冰山的?

“那就当是往生堂的私人赞助吧,五十万摩拉?六十万?”胡桃一叉腰,底气十足:“魈哥你说个数,只要能让小荧随行。”

魈不解,却也意识到胡桃并非胡闹,反而是铁了心的要让她的这位朋友和他同行。等等……“荧”?他好像有印象——想起来了,确实是胡桃的好朋友。哦,小时候还拍着胸膛信誓旦旦地说以后长大了要穿婚纱娶他呢。

“……不行。”暴风雪是会困死人的,无论如何这都不是儿戏,他无法让步:“那种地方——极洲绝对不行。”

“哎呀,麻烦咯。”胡桃假意为难地耸了耸肩,眼睛溜溜一转:“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魈哥既然不肯松口,我就只能去……叨扰钟离喽。”

“钟离先生也不会同意的。”魈皱眉,愈发不解:“极洲并非安闲享乐之地,为何执意坚持?”

“魈哥见多识广,这至冬极洲也去了不止一两回,早就对冰山见怪不怪了吧?可胡桃我呢,倒觉得小荧也像座冰山。浮在海平面上的心绪就显露出那么小一丁点儿,至于那藏在水底下不为人知的巨大部分……哎呀呀,就算是你们的PC3级破冰船,那也一样得撞个人仰马翻。”

“老实说,我很担心小荧。”胡桃摊了摊手,一转身栽回沙发上:“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只是失恋这种不值一提的小事,但是人啊,被这种数不尽的不值一提的小事消磨久了,难免会心如槁木。可说到底人生在世也不过就是为了几个无法忘却的瞬间而活着。我希望小荧也能去寻找一下只属于她的那个‘瞬间’,时不我待,魈哥就——替我带她去看看极光吧。那可是全提瓦特最遥远的地方。”

“我明白了。”魈看向胡桃,点了点头:“那便日后再议吧。我们此行是度夏队,极昼之下并无极光可看。”

“哈??!”闻言胡桃发出过分夸张的大叫,恨不得跳起来再冲着魈的脸擂上一拳,“真是煞风景啊你!”

 

可最后还是带她来了。魈无奈,掌心停顿在荧柔顺的金色后发上,最终也只是移下去拍了拍她的后背,皮绒手套和防寒服摩擦出“沙沙”声响。他正想再说点儿什么,结果兜头就是一铁锹的雪粒子劈头盖脸地扬下来,一并扬起来的还有应达的笑声:“行了你俩!有什么悄悄话回了宿舍慢慢嚼去,别躺这里给未成年企鹅看笑话了!”

荧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干了什么,忙挣着要起身。

“……荧。”他急急地开口,落在荧腰上的手臂情不自禁地压重了点力度,像是怕她要跟气象气球一样一松手就飞远了似的,“明天我带你去看冰山吧。沿着冰盖裂缝走,能看见蓝色的海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