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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12-18
Words:
9,952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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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Hits:
55

你让爱声名狼藉

Summary:

Sing with me, if it's just for today. Maybe tomorrow the good Lord will take you away.

Work Text:

世界上有三类人管Shandy叫Johnny,一是伊索德,二是Les Paul,三是泽西。也许这就是为何经典不朽,daddy、brother、lover、little boy四个词好像提炼尽天下男人的属性;与伊索德,与Les Paul,与泽西,此人无非在后三种身份间徘徊,任性做她眼里一辈子自恃又乖张的男孩,轻浮成为他无关紧要的爱人,酸涩扮演她界限模糊的兄长。然而Hydra站在分叉的路口无措,四条蜿蜒开的小径唯独编织不出属于他的结局,世界庞大将他湮没,世界又狭隘,找不准一个立场审视二人的关系。

抛去所有偏见,Shandy的确是个好人,Hydra如是想;或者说他曾经以为他是。

他们有过曾经,这样的过往又早早给未来判下死刑,昔日的细节深刻入骨髓,注定要和自己一起被烧成灰碾作粉带入坟墓。关于那通电话更详尽的叙述都来自Shandy,另一视角的记忆全随Hydra的大脑一道被酒精泡发,所能及只有另一头默默然的语调:你以为生活意味着无限,可它只是个形似莫比乌斯带的沙漏。十九岁的Ciaran虽后怕却没放心上,二十九岁的Hydra才觉这是诅咒,流逝的分分秒秒都如沙砾缥缈着下坠,伴随阵阵剜心的抽痛。当时Hydra还不叫Hydra,刚在动荡的异乡寻到一处庇护所,公寓像间小小的牢房,与祛不去的湿气与除不尽的蟑螂做狱友。他一向把日子规划得很好,除却那晚晕头晕脑拿口袋里最后一点现钱买了酒,好不容易将钥匙对准锁孔终于回到绿色掉皮沙发的怀抱,费半天力气除了发皱一张名片外什么都没从兜里摸出,这才认栽。

吸顶灯的灯芯自他搬来第三天就出了问题,此刻倒也晃眼。底图所绘的花有细长的蕊,Hydra尝试辨认上边飘逸的几个手写数字,色情电话最近成了洛杉矶的地下新流行,也怪自己真不清醒,演出散场后在酒吧门口左顾右盼确认四下无人才将这玩意拾起。第一次拨错号码,对面是个同他一样怒气冲天的醉汉,对骂两句实在吼不过,Hydra忿忿然挂断后又核对确认无误,这回等来却是未接通的忙音。照理他该死心并一脑袋扎进靠垫昏睡,争强好胜的性子偏在这时迸发,不信邪般再按下拨号键,听筒里终于传来轻声的招呼,像呢喃也像幻听。男生干这行真少见呢?他勉强尬笑两声,那端无感情如人工智能:不强求,您可以立即挂断。

我是直男。Hydra揉着蓬乱的姜黄头发严正声明,有些哭笑不得,反倒显得心虚。“……算了,这种时候都无所谓吧?”聊两句不至于被骗感情,更不至于骗钱。太阳穴处传来尖利一道抽搐性疼痛,以为只是混沌意识的一个发泄口,却义无反顾切断了所有退路。他该对自己的直男身份进行扩写,恋爱与性爱经验皆为零的处男,为找不着话题而畏缩,好在对方表现出相当的善解人意,而Hydra后知后觉这份宽心太逾越,回过神来这项违纪服务已经变质成倒垃圾似的心理问题倾诉,合乎预料地抽光整盒纸巾,不过被一位迷茫人的泪水濡湿。待挣脱宿醉,Hydra以别扭睡姿蜷起,倚在沙发扶手,从窗缝漏进来的风提醒他存在,终于嗅到些秋天将至的气息。电话几时挂断、通话内容尽数融化入新陈代谢系统,甚至没问到一个称谓,只猜人温柔体贴。他用病假推辞掉整周的工作与排练,借口拙劣但有效,乐队吉他手一顿粗口输出后半讥讽半恳切:你最好是真病了,而不是被婊子骗了。

Hydra想,那也是我情愿。他献祭九十六个小时给酒精、悲伤、永远恭候他的电话热线,没有丝毫情色成分,话到最后都被搅和成含糊的呜咽。另一头始终无比耐心地等他从卫生间归来续上突然间失联的通话,仿佛没有工作或其他俗事牵绊般守候。无论擦掉嘴边酒液与口水的混合物也好,一次性吐个爽快也罢,每当Hydra重新抬起胳膊按下那串数字都像又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灵魂被一层层剥离躯壳。学会伪装是天使之城教会他的第一课,遮掩脆弱心灵才获批呼吸的权利,眼看生活刚有起色自己却濒临崩溃,那端飘飘然的男声附和,是呀,但没关系,你可以就这样裹在毯子里眼泪一簇一簇掉一把一把抹,我承担你所有烦恼,你继续做丛林工厂的拧螺丝工人。过了四天在沙发和洗手台间两点一线晨昏颠倒的日子,瘾君子的戒断反应应验得太快,某一时刻Hydra惶恐中拨打那串号码却不响,接连徒劳一周,自我催眠不过梦一场。现实生活仍在莫比乌斯带上走钢索,工作与演出连轴转,可电话铃声与那虚浮的语调入梦来,扼紧他每根易碎的神经。

在奥马哈唯一愿意和他约会的女孩最终落得不欢而散,对方挑明了说开:你是个麻烦,随时需要关切,而你不值得他人如此付出。失败的青春期留下无穷的后遗症,多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没有抬头面对外界的勇气。洛杉矶的野性逼迫他改变,直视镁光灯与台下狂热的视线是摇滚明星的必修课,Hydra全身放得开的部位唯有目光,飞快扫掠过每张陌生或眼熟的面孔,年轻男孩女孩唇上写尽愚蠢,喝闷酒的中年人满脸横肉压不住寂寞,Dream On对前者太轻佻,对后者太无力,愣是反复唱着此二单词却不知其所云的自己更可笑,器乐接上歌词尾音。前排一帮吞云吐雾的药贩子是酒吧的常客,和Hydra也算不打不相识,穿着多少有些朋克味道,而Hydra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朋克。那莫霍克头是个无赖,紧挨的黑长卷人士Hydra发誓他不在自己的人脸识别系统里,头发顺从地垂在胸口,灯光所及处的皮肤薄如镀了层白瓷。

像被人潮拥上海岸的半成工艺品,在沙滩捡到时还缠着海草。但与那般货色厮混,身份无非是毒虫或毒虫的情人。分心只让Hydra没有足够的气力唱上原调的高音,机械运动产出不合格制品。Sing with me, if it's just for today. Maybe tomorrow the good Lord will take you away. 史蒂芬·泰勒写下这些词句时在想什么呢?怅然淡出的尾声里那人的身影在观众间蜿蜒出一条道,目送他离场,下一首的鼓点已经敲响,喉咙却突然哽住,至少今晚Hydra再也唱不好一首歌。

害他发挥失常的家伙现身酒吧的次数逐渐频繁,在一群不三不四的朋友簇拥下占有前排一席之地,又总在半场时离开,留下心神不宁的主唱将后半场搞砸。Hydra对此多少有些恼火,甚至怀疑对方有意为之,然而这样的揣测只反映出他要么自我意识过剩,要么有被害妄想。洛杉矶不像奥马哈或内布拉斯加的任何一座城镇,家乡的每处拐角、树丛他都熟悉,纵使摸黑也能全凭直觉安全抄上近路。但没人能驯服洛杉矶,野心的都市每个清晨都换上一副全新面孔,变化如暴风骤雨。众生来往于此,昨日初露头角明日便人间蒸发,性格外放的吉他手有回举着科罗娜酒瓶搂过他肩:你瞧,在这活过三年、三个月、三周、三天都算胜利,是不是?太亲昵的接触下Hydra像只踩了电门的狗,畏缩着逃出环抱。

这么说多没良心,可伴他长大的是孤独、叶芝、睡眠障碍不假,在这个年代显得太单调而不被谈起的字眼,本质是自我、投射、梦魇,如今梦魇也具象化。他们最近的距离也隔着乐手与观众的障壁,音乐是将台上人的寂寞病毒样扩散的媒介,台下人将他的寂寞复制成百、成千上万份。Hydra所在的乐队致力于翻唱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经典,分明是近百年前的作品,却怎么听也先锋。那晚他们第一次正式演出Kiss的歌,不是Rock and Roll All Nite,不是I Was Made For Lovin’ You,不是底特律摇滚城或任何流媒体播放量前十;这支绝对的传奇乐队早在第十三张专辑推出前两年就向公众展现化妆下的真面目,姜色头发的主唱效仿1988年他们在Ritz演出时的编排,由两句清唱总领全曲。

Oh no, tears are falling.

乐声有条不紊地行进,其实Hydra心底对这首歌多少有些害怕,像把过钝的刀插在软肋上,划破故作坚强的伪装,最温润的泪也能刺痛每个失眠的夜。他讨厌这样被看穿的感觉,那卷发的青年大不了他几岁,却如死亡如影随形,轻易地蹂躏他每一道防线。本就偏尖厉的声线自然复刻不出原唱的浑厚质感,此时微微发颤。

对方第一次赏脸看完乐队整场演出,四十五分钟仿佛四十五个世纪般漫长,每一秒都揉散了。Hydra想不顾一切跳下舞台,拎着他的衬衫领口大吼、大骂、大哭,直到那张永远风轻云淡的脸上转局部暴雨。他错失了这样做的最佳时机,因为此后好长一段时间里再没见过那实体的麻烦,向某个角落投去不得不承认有几分期待的目光,却被陌生人面孔取代。好笑,他惦记的又怎么不是陌生人,除灯光勾勒出的廓形外完全一无所知呀。吉他手待他挺好,只是偶尔多嘴又读不懂空气,搬出那套把关心捣入玩笑里的话术:你最近状态不好,忧郁得像刚死了重要的人——亲人、朋友,爱人一类。

死?Hydra撇撇嘴角,只是觉得他消失了。死和消失不同,而大众往往没有耐心将二者区别。过去大半个世纪,里奇·爱德华兹现在当然是板上钉钉的死人,但在1995年二月的第一天,二十七岁的他不过被媒体打上全大写的MISSING。找一个人很难,尤其是在南加州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对方也早已过了能印上牛奶盒包装的年纪,Hydra没有再想念他更多的理由,除非他想要一份带有时效性的陪伴。

“乐队常驻的酒吧其实离红灯区不远,刚跨出门槛就能影影绰绰看到街口男女在凌晨的路灯下接吻,看着实在有些过敏,奈何那是回家的必经之路。什么情侣会在红灯区亲吻彼此?我停住脚步,并非出于窥私欲,但原因一样难以启齿。女人递过两张钞票不舍地告别,我认出他,高挑、瘦削、薄情、危险,一串俗套的形容词流星似的溜过脑海;默默点燃一支烟。至少……”Mab两条纤细的胳膊突击样从后绕住他的脖颈,像潜行的蛇,橄榄绿的眼睛扫过纸张。

“没在偷偷说我坏话吧?”

开玩笑的。她按住Hydra急于否认的脑袋;如临断头台,出路唯有说实话或死。至少什么?敦促男友翻到下一页。从相识到确认关系,他们只用了三天,对彼此知之甚少,男方持守谨慎的态度,但金发的姑娘说三天够久了。从过往的日记开始了解似乎是个好主意,可Hydra显然不这么觉得。跟我讲讲他吧,看起来你被他迷住了。对方面露难色,缴械般在浏览器搜索框输下六个字母,飞快略去结果里恶性斗殴、毒品、墨西哥等扎眼字词,点开他自己都陌生的MV。发布者是乐队官方账号,最先是泽西经营,后来由他们怨声不断的经纪人接手,可社交媒体的影响力早已不复当年。哇哦,Mab按下暂停,是他吗?早出生几十年完全可以胜任Hedi Slimane手笔下Dior Homme的模特。

他们还没太多共同话题,专业领域也无交集,见其不解的眼神Mab接过手机,向他展示秀场上纤细、尖锐、被皮革与丝绸包裹的男孩。Hydra觉得较起真的自己好傻气:那他的头发有些太长,他也不是情愿由人打扮的性格。凡事Shandy都有套独特见地,他自己就是洛城的一道风景线;自认在角落里藏得很好的Hydra看着他脑袋里已经炸完整部《我自己的爱达荷》,电光石火间为他编造好不幸出身:家庭矛盾,伦理问题,叛逆,流浪,男妓,嗜睡症。若干年后再读日记上潦草的记叙,啊,猜得倒是一点不错,但至少那晚,Hydra没做好任何准备要带他回家。

2070年秋的一天,十九岁的Ciaran McCarthy决定迎来人生第一个耳洞。他向吉他手打听周边靠谱的穿孔店铺,对方诧异地打量他下唇的银环:还以为你对这种事情轻车熟路呢。“这个吗?”Hydra疲于解释,在洛杉矶犯过不计其数的错误中不太严重的一个罢。

他顺着导航路线来到玻璃门前,店面外边是典型霓虹灯招牌,内里主打黑白灰,墙上挂着波洛克复制品作点缀。有人能认清每张看似毫无头绪的杰作,Hydra相信他具备这样的超能力,最熟悉的陌生人倚在沙发上打量纹身杂志,看样子进门的动作没能引起他任何注意。已经是在场人员里最面善的绿头发穿孔师问过需求转身准备工具,Hydra低头掰手指算计近日收支,相信打两个孔尚不至于破产,但忘了自己数学从没好过,只越算越迷糊,眼前突兀地覆上一层黑影。“这里瞎要价。”不知何时来到身旁,光是声音就让他心绪不宁,“如果你想打耳洞的话,我可以帮你。”

但凡Hydra对上世纪的恐怖片有些许了解便会知道这台词是个吸血鬼猎食陷阱,迈克尔·爱默生就此被勾走了魂,本该成为她尖牙下第一位受害者,可白裙子的姑娘因爱而心软。眼下,他又将如何处置自己?待穿孔师回过神来二人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空留一本杂志寂寞地置于茶几,封面上亚洲面孔的女孩侧过身展示刺青,老一套的锦鲤、艺妓、龙纹、不知所云的汉字,从那双茶色义眼里读取不出任何人类情感。

你叫什么?Hydra快步跟上,生怕错过向流星许愿的机会般焦急,语气仓促得像别扭中学生闹告白。

Shandy。

名字:显然在与过往割席,古怪但符合想象。人:不在意周遭死活,甚至懒得回头看他一眼。尽管如此Hydra还是顺从、完全自愿地跟到对方家门口,抬头瞟一眼门牌号202,自己租房像坐牢,这间倒很有格调。房东太太大半辈子没学会如何说一口流利英语,后来在她连带比划的诉说和邻居闲语中Hydra得知这屋子里出过命案,俗称凶宅。他谨慎遵从Shandy示意落座沙发,比小学任何一堂课上的坐姿都端正,定位、消毒、穿孔,痛觉确认自己与另一人存在,耳朵和脸想必比头发更红。同样的罪他以后又遭过无数次,Shandy爱淘奇怪玩意的习惯在他看来与捡垃圾无异,相当于白送自己的饰品也与垃圾无异,要么反胃,要么发炎。但Mab用她的专业眼光一件件审视,郑重得出结论:按世俗标准,也许他对你真的很上心。

你喜欢就拿去吧。当事人摆摆手,表示无福消受这份情意。

参照2070年黑市的平均价格,Hydra的器官不见得有一枚绝版的耳钉值钱。迟疑着,他用指腹反馈的触感与其建立联系,终有天他会从Mab口中得知它属于d'Amour系列,好巧是Hydra仅认识的三个法语词之一,因为Dogs D'Amour,这乐队是Shandy喜欢的,洒脱、轻佻,他嫌太闹。即使对白金的底蕴一无所知,Hydra的视线依然不敢在对方身上多停留,打扮也向华丽系靠拢的Shandy和珠宝一样切割精准又冰冷。“另一边也打上吧。”他声音瓮得发闷,见黑发的男人只是低头摆弄工具,心跳像憋坏了,呼吸同语气一并急促起来:“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语罢,Hydra这就心虚了,在Shandy停下手上动作、抬眼看向他的每一毫秒里都心虚,覆着茧的指尖刮过他耳轮、锁骨、胸口、小腹,“如果你是我的主唱,就要在这些地方添上穿孔。”再比划一个抹脖子的动作,“染一头更亮眼的红发,在这里纹上你的名字,但它不会是Ciaran。”

如果我是你的主唱。还没等大脑将信息咀嚼完毕,嘴已经先一步给出答复:“我可以是。”眼神浮向角落里漆着手绘图案的黑色Gibson和音箱,Hydra猜他琴弹得很好,这样的猜想没等太久便得到证实。临行前Shandy又写给他张名片,住址、号码、姓名,罗兹大抵是他的姓,对上了,笔迹一样飘忽。于是Hydra凌晨三点还对着薄薄一张纸发愣,真有必要吗,即使这年头通讯手段的确渐趋复古?他把这视作对方精简社交圈或保持距离感的一种手段,想起所有仿若命定般的相遇,如此做作又算计的人不值得多牵挂,但Hydra自认犯贱,隔天如约敲响那扇不祥的门,见到那张害他唱不好歌、心神不宁的脸,只是腹诽怎么有人在家也穿着如此讲究。

在他寻思该如何打一个不尴尬的招呼时对方已经将吉他连上音箱,几乎含着笑意道:想听什么?Iron Maiden还是Diamond Head?好啊但这场面有些诡异——你可不像会笑的人;Hydra想给差点把这话脱口而出的自己一巴掌,转而思考正题,可对方分明备好答案而来,吉他每个音符都如雨点样落下漾出冷清的伤感。“你说这是你从九岁喜欢到十九岁的歌,最初只能听懂第一视角的心碎,而后幻想自己也是一名runaway,洛杉矶生活的落差让你觉得自己随时会成为下一个用零点二二英寸口径步枪自杀的德尔·香农。”

说得都对,标准到令人作呕。

Hydra只觉脸部肌肉好像跳闸,僵得发酸。未来二十年里他又感叹过一千次“如果Shandy愿意把他的‘聪明’耍对地方”,那他绝对能谋得个比吉他英雄更有盼头的出路。然而此人从未考虑过成为本世纪的吉他英雄,他压根没想要闯一条出路;他对生命的态度都相当模糊,他充满死的气息,他谈论生活比死亡更多。诸多时刻里Hydra怀疑和自己待一起同享一片空气他就能得到相当满足,午夜卡拉OK包厢的歌曲列表被自私地点满Aerosmith,在场俩人里却没有一位真正热衷Aerosmith,但总有人会喜欢Aerosmith。屏幕里史蒂芬穿着他的Toxic Twins上衣滚过台球桌,和他的toxic twin分享同一个话筒,写这歌时他们之间有些问题,但路过的看客不会在意。高中生模样的男孩压着嗓子假扮二十六岁的娱乐律师,辛苦抚养孩子、家务事缠身的母亲做他幻想中的性感女郎,电话连线中没人知道那头是人是鬼还是狗,只有Hydra这种傻子把自己底细全盘托出。傻子在自以为是的聪明人面前像一本静候被读的书,有人翻页爱用蘸过口水的手指。

“你知道关于这首歌最大的骗局是什么吗。”做作,Hydra不想知道答案,但Shandy的话他总想听。

“史蒂芬根本没用沙锤。他用一袋糖模拟出了那些沙沙声。”

说完他好像被逗笑了,一条纤细得目光能把它折断的胳膊乐不可支地搭在Hydra肩上。你要傻傻陪笑还是“学聪明点”?自我审讯一番,Hydra作出了最呆的选择,把僵硬的腰板挺得更直。后来他被现实教训出经验,这不是象征更进一步发展的暧昧,这是有人嗑大了的前兆,神志清醒的Shandy对来自外界的肢体接触不排斥到纵容,主动与旁人的互动唯有无形中把所有人踩在脚底的刻薄。他学伊莉莎白·扎加里诺的语气凑在Hydra耳边问:你是个好孩子吗?说:我不会说谎。

但歌里不是这么唱的,歌里说她真是个骗子。史蒂芬咬着丝巾在脑袋上缠一圈,Hydra想上吊或者咬舌自尽。他抬头也许期盼看到那支悬于一线间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祈愿它早早落下,然而肩头的重量、耳边的吐息、光照下惨白的脸无一不在提醒他撞见了个什么怪物,并且自己似乎乐在其中。

播到Dream On,配的视频是与管弦乐团合作的1991年MTV十周年现场。活在一个对MTV的需要程度达到峰值却没有MTV的年代是多么不幸,那些哀思和酒瓶全被拥到Hydra面前,Shandy帮他开好了盖,轻飘飘提起,我第一次听你唱歌就是Dream On。

你当时走开了。他不知道自己声音波形拱出酸涩的责怪。

因为你的吉他手弹得太烂了。对方的回复直白正当到无可指摘,Hydra被噎一道,但也没想给那个自学一年多的毛头小子辩护。“我教你吉他,保证三个月后你能弹得比他好。”一时听不出是挖苦还是承诺。入秋的空气泡久也渗人,Hydra侧躺下,夹克掩在身上像块潦草的裹尸布,做工也很假,阴凉一层传导不过半点暖。彼时刚过凌晨三点,他困得只要呼吸一沉就能睡去,然而棕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一圈,终于想起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或说一个最体面无私心的原因。

给我一个加入你的乐队的理由。

Shandy忙着把花插进空酒瓶,无暇多分他一个眼神,“不是加入乐队,是加入我。”这个虚设中的乐队没有更多别人的成分,贝斯手可以是个神经质的贱货,鼓手可以是个无能的废物,Hydra可以什么都不是,但Shandy要坐稳宇宙中心,尽管他自己也承认:“我无法允诺你未来,我能保证的只有此刻存在于你眼前的我。”Hydra想起他初来洛杉矶在快餐店拿着微薄的薪水被老板针对,因为他留长发、打唇环、目光避开整个世界,男人总怀疑他会做些小偷小摸的动作。坐在角落的青少年用目光强奸了他的Iron Maiden短袖一下午,忍耐到下班的点追上来说,你超有范的,想组乐队吗?我弹吉他。

Ciaran十八岁,对方看着比他还小,他没当回事,摆摆手:记得明天准时去学校。男孩的运动鞋尖在地上打圈:我已经不上学了。好吧,放到现在也不是多稀奇的事,Ciaran自己也没完成高中教育,他只是想劝死这条心:你打算怎么养活自己?你逃掉了刚刚那顿饭的账单对吧。被揭开老底的那一方脸不红心不跳:我们不是要成立最伟大的摇滚乐队吗?车子、票子、马子,到时候生活已经是最简单的事。

生活。事实上Ciaran对充满车子票子马子的世俗成功一阵眩晕;没准最先迎来的是条子。他青春期读乐队传记学到的教训是不要怕做蠢事,毕竟当时看来再正确的决定都会被时间批驳得体无完肤,但当摇滚明星是例外,这也实在太他妈蠢了。但他可悲地入伙了,和同样是那小子路边捡来的贝斯手、鼓手面面相觑,乐队该有个名字,吉他手把头发揉成鸟窝,灵光一现,啊,在漫天飞的广告传单上写下五个字母,笔迹一看文化水平就不高:H-Y-D-R-A。

当事人很得意地解释,因为他视Steve Vai为偶像,故向其致敬。结果音箱一插,磕碜的音符将先前的话衬得多少有些不知好歹。

对不起,Hydra在心里为怎么向乐队交代打腹稿。也许我想要的不是未来,但和你们在一起肯定没有未来。天呐,真伤人,但也没想即时给Shandy一个答复,索性两眼一闭,最后所见之物是矗在酒瓶里的几朵花。他认不得那是什么品种,权当玫瑰应付,没两天就要枯萎。是来的路上买的,明明离感恩节也还早,夜间十一点小女孩捧着红白相间的花束硬塞进行人手中,Shandy毫无负担地道谢收下,Hydra觉得真不好意思,还是付钱吧?女孩身高不及他肩膀,眨巴眼睛报价精准,并将希冀的目光投向Shandy。于是Hydra怨念了一路,钱泼出去扎心,那些花握着还扎手,黑发的人对这项开销没什么实感,说实话对活着都没什么实感,风从领口袖口灌进每寸皮肤,Hydra多余地担心这个怪物着凉。

唉,怪物。他要学会对Shandy的古怪习以为常,醒时此人仍然矜持地端坐在那,Hydra瞟眼时间正是早六点,不知道这段时间里他以何为消遣。两天后他正式向乐队提交辞呈搬进Shandy的公寓,和他混得如同弟弟样亲近的吉他手说不伤心都是自欺欺人,顶着鸟窝似的头毛和黑眼圈直勾勾看着Hydra:我会去看你新乐队演出的,如果你比我先成名了——庄重的语气故作轻松下来——我也能作为你人生履历的一部分为人所知。Hydra嘴笨得说不出一句话只剩搂过他,新乐队,掂量这个字眼,还没半点说法呢。有人在自己家里居无定所,Shandy睡床他就睡沙发,Shandy睡沙发他就睡地板,即将和他绑定度过余生的人像鬼,作息更是闹鬼,这会不问时间地点扑棱睡倒安分得像随时能进火葬场,下次用那双几十小时没闭过的眼睛把你盯得心里发毛。

一次他从梦中惊醒,回想先前在陪Shandy重温《群尸屠城》系列杀时间,看到第二部开头便实在无力支撑。这姑且算Shandy一些无害的小爱好,然而从小到大Hydra对恐怖电影的接触都是非自愿,不说害怕也是兴致缺缺。回到惊醒时分,他先为自己靠着对方无意识的过分接近惊了一跳,偏过脑袋晃神中见房子的另一位住户攥着水果刀,侧脸轮廓和刀锋一样苍白锋利,映射着无情。Hydra不自主地裹紧毯子把屁股左移十公分,聚焦视线看清另一只手上的苹果,原来是公子哥善心大发一次,削过皮后递来问:吃吗。声音轻轻柔柔却不由分说,对Hydra一直很受用。

Hydra自然是接过投喂,尽管观感不佳,此外也别无他选。他心疼自己也心疼苹果,摊上个生理与精神层面都油盐不进的家伙,拒绝不知道苹果会被怎么对待,自己被怎么对待。苹果进垃圾桶,自己进垃圾场。说来他该是个经验主义者,疏散情绪也用选用自己最惯常的方式之胡思乱想。月亮的银苹果,太阳的金苹果,罗兹的烂苹果。Shandy是怪物、死物、一切毒物,蛇和苹果一同出现绝不是什么好意象。

如果一个摇滚明星公开声明自己最大的理想就是吃好睡好那就太逊了,也许正因如此Hydra注定成不了摇滚明星。如此遗憾,这正是他毕生的追求,奥马哈也养不出真正反叛的孩子,所以Shandy是如此颠覆他常识,他不知道这家伙究竟靠什么维持生命体征,几乎不存在进食行为。最初Hydra盲目地相信自己可以帮助他过一种客观上健康的生活而表现贤良,再者就是作为寄人篱下——他始终这么认为——的人情偿还。他每天变着简单花样试探Shandy的口味,得到的反馈却是如出一辙的眉毛都不挑一下的微笑。对方赏脸时零散品几口,大多情况下只是把食物捣得稀烂然后体贴地主动收拾。想然Hydra很受挫,然而这种挫败在Shandy看来,也许很讨巧。往后的日子里他了解对于Shandy没有什么是必需,除了毒品,他爱毒品就像Hydra爱酒,骇人但尚可理解,直到那时Hydra的选择依然是尊重、保护,而非不问死活。

把两个陌生人拴在一个屋檐下,这就是长久以来Hydra对婚姻的理解。当然现实比概念更加复杂抽象,否则如此定义,他和Shandy应当属于婚姻关系。除开有意无意的交集,他们对彼此的生活始终保持互不干涉,看他端坐着弹一曲布鲁斯或打扮得人模人样出门,归来时眼线晕开了边缘或左手丢了一枚戒指,Hydra摸不透他对自己究竟了解多少,无论是书架上新添的他挚爱的作家、他爱喝的酒还是话语中对他过往经历轻浮的揶揄都让他发凉。与此同时,他真正认识到自己对Shandy一无所知,他的过往、现在、未来都是一摊阴郁的迷雾。“你一个人在洛杉矶不会孤独吗?”本着不怕做蠢事的原则他问出一句傻话,静静蹲在阳台边看吉他手拨弄琴弦。

对Shandy来说这是个伪命题,多少年前他就认清一件事,自己大抵永远体会不到孤独。只是淡淡开口,啊,在洛杉矶认识了不少朋友。

朋友?

对。不过你不会想认识他们的。

我想。

Hydra语气很坚定地,而黑发的青年则持无所谓的态度。他想到了解Shandy最好的办法就是从他人口中旁敲侧击套话,出于他对此人近乎第六感的不安;那张刻薄到无情的嘴认证的朋友又足够可笑,Hydra已经做好打开潘多拉魔盒的打算,你的朋友是怎样的人群,穿孔店的亚文化员工、路灯边一吻之缘的女孩、酒吧里无赖的朋克、洛杉矶每个晦暗拐角里进行毒品交易的瘾君子?他在日记里亢奋得近乎恶毒地记下这些揣测,心惴惴地跳,好像自己终于获批准入Shandy精神世界且要揭下这层人皮。进而迷思,那我也是你的朋友吗?能够吗?以一个着重加粗的问号收笔却心满意足,未踏上寻得答案的征途已经败下阵来。

喝了一身暖意他晕乎乎像只小狗窝在自己的一方小世界里舒适,再晕乎乎醒来首先感到卷发垂在脸颊带来的痒意。两条人压在沙发上拥挤太过,又是Shandy惯常吊着半口气的语气:“我从不评价自己,但我唯一的美德就是坦诚。我不说谎。”

他不说谎因为他玩弄一切,鼻尖对鼻尖的冲击逼人感官麻痹,Hydra下意识所做的是抽出手扣住对方柔软的毛绒脑袋,两瓣嘴唇打了个照面,向下蜿蜒,探到长发掩盖下嶙峋的脊椎骨。把Shandy当做一个直觉而非人类会让他感觉好太多,以致永远期望Shandy是无机质的、鬼魂的、凌晨两点的。

“你眼中的我是怎样的?”

“寂寞到没边的漂亮傻子,但声音比长相更漂亮,读叶芝把你毁了。”

“你希望我是怎样的?”

“我希望你像卡门一样美丽、自由、野心但失败,但在那之前先换掉这个一听就生而失败的名字和这头枯草一样一看就生而失败的发色,放开过分收敛的台风,也许学会化妆打扮,在没有做自己的资本前先演好刻板印象。”

“你觉得我们算什么关系?”说点什么都好,我从一开始就对你做出了最糟糕的判断,被骗也是我情愿。

“色情电话服务提供者和他不上道的客户。扫兴的观众和失败的主唱。也许你能找到的最好的吉他手和他只会三个和弦的室友。”

我的吉他教学呢?Hydra刚想不合时宜地搬出那套他判定为玩笑的话,下一秒毫无预兆地被砸了个满怀。他迟疑着捞起一条胳膊诊断脉搏,祈愿对方别把自己当成最好躺的棺材,至少不是现在;也料不到有一天会后悔当时极度渴望守护的人为何不暴毙在那一刻?然而Shandy兑现了他的玩笑,送他一把声称很适配的Stratocaster,上手指点每根按错的手指。那年平安夜Shandy很有兴致地提出大扫除,他坐在窗边擦琴,由Hydra毫无怨言承包里外打扫,这就是他对节日精神和大扫除的全部理解。地板上已经斑驳的白色纹理无以对付,遂转向神定气闲的吉他手输送怨言。这他妈的是什么玩意?依照Shandy对物质生活挑剔到苛刻的要求,能容忍它的存在真够见鬼,对方的应答更见鬼。

你知道这间公寓上任住户是谁吗?Hydra茫然地摇摇脑袋,新染的红色很衬圣诞节日氛围。Shandy弹了一段他熟悉但从不关心的旋律引出重点:“约书亚和德斯特梦娜。”即使他不关心也有所听闻,二十一世纪反骨文艺青年的浪漫神话主角在他脚下一块地服用过量PCP后朝着对方脑袋开枪,警察与调查人员用白线勾勒出死亡现场的尸体形状。你可不像是会喜欢Harlequin。低头打量脚底半晌Hydra闷出一句。

总有人喜欢。Shandy耸耸肩,当他想表现得不在乎时便如此;总有人,总有人,会是谁呢,你就有这般多不可言的秘密?他又提一嘴,你不觉得这里从门牌号就开始充满不祥气息吗?

只有Hydra自己清楚,2070年他的圣诞愿望是the good Lord可千万不要take you away,这屋子死的人够多了。他还想继续做梦,可如此不幸,Hydra在天使之城学到的第二课是交易双方价值永远不对等。有人情愿用美元换一个陌生人的吻,有人情愿用真心换一个泡影,人已经轻贱,人与人间的关系更轻贱。早年在洛杉矶他培养出唯一健康的爱好是观看近百年前NRK的Toppop以及另一档音乐栏目,尽管出发点是卑鄙地试图模仿诸多和托尼·哈奈尔一样长发飘逸、声音高昂的主唱。硬摇滚和AOR都听到腻,少数真正唱进他心里的乐队成员都扎脏辫像长不大的彼得潘,情绪化地宣泄他的心声。可他已经不经意买下那本充满伪装成如何过好生活建议的谎言的书并信任上边每一条指示,生活,但如何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