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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森医生回家的时候,总是会有纸袋在白大褂上轻轻摩擦的声音传来。
于是只要听到这声响,乱步就知道森鸥外带着他想吃的点心回来了。他会放下手头做的任何事情,冲到门口去迎接他的监护人。
江户川乱步跳下来的时候手上还拿着一只红色蜡笔——那是爱丽丝的,走到一半却狐疑地缓下脚步。第一秒他只觉得医生的步速不对,第二秒时江户川乱步却睁大了眼睛,比刚开始更快地冲到了诊所门口。
他脸颊鼓起,怒气冲冲地拉开大门。
森鸥外抬头看他,正以一个变扭的姿势试图掏出身上的钥匙而不挤压抱着的纸袋。
造成这原因的、湿漉漉的棕发小孩紧紧攥着医生的左手,低着头看不清脸。
听到声响的森鸥外才抬头,“乱步…?”
江户川乱步抢过他怀中的纸袋,气的跳脚:
“明明就是个无利不起早的黑心医生,还喜欢到处捡没人要的小孩!捡捡捡,你现在的情报生意还没铺开呢,养的起三个人吗!”
他指着那个瘦瘦小小,真正还能称为孩子的小孩,激动的眼睛睁开,森然的绿色却不看太宰治一眼,紧紧地盯着森鸥外愕然的脸:
“这家伙,不用你管也能自己活下去吧!更何况在这么冷的天,离家出走的小少爷自己跳水——他根本就是不想活了!”
太宰治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阴沉沉的鸢色瞳孔泛着水色,朝江户川乱步露出转瞬即逝的挑衅笑容。
“乱步。”森鸥外重复,“先——”
江户川乱步几乎要被气笑了。他在诊所等了一天,努力让自己不去想森鸥外又去哪些地方见了哪些人(反正等吃晚饭的时候都能知道)。万万没想到这志向远大的地下黑医贼心不死,走一步要算到五年后,早早就开始要做一个敬业斐然的园丁,什么毒草都敢往自家的后花园里悉心栽培。他捏着蜡笔,大声喊出自己最后的挣扎:
“今天开始这里有我没他,有他没我!”
森鸥外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表情。医生略带困扰地上前一步,试图安慰自己炸毛的养子:“乱步,再捏下去点心盒要——”
——又是这样。
江户川乱步忽然也不闹了。他垂下头,躲开森鸥外准备摸头的手,丢下手里的蜡笔。拿着纸袋的少年转身登登登跑上楼,只留给门口二人一个愤怒的背影。
“森医生大笨蛋——!!”
随着关门的声响传来的最后一句话。
森鸥外到底还是没忍住叹了口气。他闭闭眼,知道江户川乱步这就是不情不愿地暂时翻篇了的意思。但牵着的孩子还在浑身往下滴水,他只得先把太宰治往里带,转身关上诊所的门。
02
太宰治将自己沉在热水里,咕噜噜地吐着泡泡。
不能泡太久,门外的医生算着时间。之前被喂下的糖果的甜味逐渐被水冲掉,只余下和医生身上一样的,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虽然很明显养着孩子,但没想到一开始就被看穿了。捡自己回来的这位森医生,难道就是喜欢挑战高难度?太宰治想到门口的蜡笔,二楼客厅里随意扔着的杂志和零食袋,还有浴室外洗手台上靠的紧紧的彩色漱口杯,忍不住露出嘲讽的笑容。
啊,比想象的还要有趣一点。
小孩将自己全部浸在水中,模模糊糊地想着。
热度和气味让他昏昏欲睡,脑海中却浮现出成年人跪着俯视他,漂亮的脸上温和的担忧神情。医生的眉眼和嘴唇都是恰到好处的真诚温暖,太宰治却只能从那紫红色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狼狈的身影。
那么冷淡的眼睛。
……会被怎么样地赶出去呢,真是让人迫不及待。
03
江户川乱步坐在自己的书桌前,瞪着面前的纸袋,脸上是宛如看到了欠自己十年好吃好喝的仇人神情。
点心是无辜的。他告诉自己,倒出里面的草莓羊羹和山楂糕,几根巧克力棒棒糖也落了出来。乱步拆开其中一根塞进嘴,浓郁的甜味让他的心情和缓了一丝。
“什么嘛。”他含糊地自言自语,扭过身倒在背后的床上,望向灰色的天花板。
如果被森医生看见了,一定又要被说教不要在床上吃东西。但成年人现在忙着给他们加一个难搞的小鬼做晚饭,没空来看生气的乱步正在做什么。
他会发现今天自己悄悄给盐罐加了盐吗?
会发现的吧。医生虽然大部分时候也很笨,但他会发现的,如果没有夸奖的话乱步就三天不要理他了。
那个家伙真讨厌。根本不想留下的话就不要来啊,明明又不是第一次这样碰瓷路过的好心人了,装什么可怜。
森医生,好过分。
……林太郎,好过分!
嘎嘣。糖果被咬碎。
乱步缓缓蜷起身体。他捂住自己的脸,小声地吸气。
“…舌头被划到了。”
04
大人是,不会因为小孩子的话而改变的。
江户川乱步比谁都清楚这点。那样宠爱自己的爸爸妈妈,也不会因为乱步的撒娇和据理力争不让他去上学。警校的老师,再怎么听着他的诉说露出难以理解的苦涩笑容,也无法阻止乱步被人群排挤地越来越远。也许这都是大人生活的艰苦之处,是江户川乱步幼稚的、未成熟的心灵根本无法理解的东西。
他知道森鸥外不会为这个孩子而对他有什么改变,因为医生还没有决定,是不是要真的留下对方。但如果那个棕发的可恶小鬼稍微露出一点愿意留在这里的欲望,医生也会因为那早熟的聪慧体现斟酌考虑。
江户川乱步在今日的突发事件中,是对森医生来说,不相关的非干扰选项。
聪慧的少年在过去的一年中,无数次为森鸥外收养了他感到庆幸。
他有多么庆幸,就在相等的时刻多么惊惧。森鸥外对着撒娇的他笑起来,将乱步拥入怀中,成年人单薄的身体几乎没有暖意。于是乱步更加用力地贴近他,直到能嗅到男人脖颈处身体乳挥发的香气才满意。
森鸥外这时总是将那双做手术的、漂亮纤长的手伸进他的头发,轻轻揉着乱步的脑袋。他更多时候一言不发,有时则会说,乱步君果然还是个小孩子呢。
我当然还是个小孩子了!
他趴在对方怀里,这样闷闷地回答。
能理解的生活,就让能理解的人去过好了。医生给予的庇佑,温暖,快乐,逐渐变成了江户川乱步在悲惨的、风雨飘摇一样的成长期里,一步步明晰的全部意义。
他总在爱丽丝面前也大喊医生笨蛋笨蛋,但即使是江户川乱步也明白,失去了爸爸妈妈的自己,再也不会得到不用付出任何东西的爱了。
那么,医生的算计,考量和利用,难道不是江户川乱步本就应该双手奉上的东西吗。
如果去问医生的话,他一定会这么说的:
变得更重要一点吧,乱步。
直到让我离不开你为止。
05
森鸥外敲了敲门。
“出来吃饭吧,乱步。”他温和地说,“我看见给你留的午饭根本没有动哦。今天的零食又吃超量了吧?”
门打开,江户川乱步的衣服和脸都皱巴巴的。令医生吃惊的是他眼眶微红,在白皙的小脸上格外明显。
不是吧…?森鸥外哭笑不得。轻飘飘的说教这下也被堵回去了,他只得将少年轻轻搂过,温柔地拍拍乱步的背。
“这就生气啦?”他有些促狭地问,语气放得相当温吞。
乱步猛地揪紧他的衣服。怀里传来委屈的声音:“林太郎养了我一年就开始想要别的猫了……!”
这又是什么比喻?
森鸥外勾起嘴角。江户川乱步是这样的绝顶聪明的孩子,聪明到让森鸥外最开始辗转反侧,天性让他的不安无法消去。但几个月的磨合期过去,向乱步正式提出收养的却又是他。
他将手移到乱步脑后,看着自己磕磕绊绊养了一年的小孩,轻轻地呼吸。
“乱步君不是猫哦。”森鸥外说,“乱步是……我最喜欢,最重要的家人。这一点,无论如何都是不会改变的。”
家人二字说出口的时候,他心中微微一动。
原来你还愿意为这样的感情付出些什么啊。内心有个声音这样评价着。真是不可思议。
“我是不会抛弃乱步的。”医生最后这样说着,又摸了摸那头被他养的逐渐硬起来的黑发。
“走吧,咖喱放到明天吃也可以,我刚刚还煮了酒酿圆子。”
他牵起江户川乱步的手。“太宰君已经在等着我们了。”
少年低着头,含混地应了声。
“啊,说起来盐罐……是乱步做的?谢谢你,我都忙忘记了呢。”
“哼,森医生离了我就什么也做不好了!”
“是,是。”
06
我开动了。
太宰治动了动嘴唇,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好在这张桌上,都不会是为了这等细枝末节挑刺责难他的人。他慢吞吞地拿着勺子,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粥。
那个叫江户川乱步的少年坐在他对面,喝着酒酿圆子汤,发出唔唔的丢脸声音。旁边的医生则轻飘飘地说米饭不可以剩下哦乱步君,这几天都没有开门做生意,诊所里要穷地揭不开锅啦!
像是普通被娇惯着的孩子和纵容对方的笨蛋父亲。
森鸥外给他盛的粥很少,大概是单独煮了一小碗,里面放了些许盐和虾米调味。他很快就喝完,几乎两日未进食的胃也泛起暖意。
太宰治盯着空荡荡的碗底,觉得对面传来的,江户川乱步叽叽喳喳的声音愈发吵得他无法忍受。
要不然现在就走吧。什么也不用说,那个医生不会拦着的,在楼下还能摸走几卷绷带和没收起来的针管。
他阴郁地想着,面前的粥碗却被收走,又推过来一个新的。酒酿圆子在他面前散发同样的热气。
“给。”
太宰治抬头,森鸥外塞给他另一个勺子,柄端绘着几朵小小的樱花。
“再不喝的话剩下的要被乱步君通通吃掉了喔?”他苦恼地笑着,“他今天吃了太多零食,剩下的就交给太宰君啦。”
好假。太宰治想,一句话说的千绕百绕,恶心死了。
胃里好不容易吞下去的一点粥好像又沸腾了起来。
他重新低下头,就听见江户川乱步放下筷子冷冷地开口。
“你敢说不想吃甜食的话,我现在就把你赶出去。”
比起内容,语气并不像真正的威胁和厌恶。他抬眼看向江户川乱步,少年揣着手盯着他,绿得剔透的瞳孔里盈满了真实浓烈的不情愿。
太宰治似乎听到医生轻微地笑了下。那点微弱的笑意像是激起了他藏着的、和对方同质却更加稀薄的不满。他忽然觉得今天外面确实很冷,连河水都刺骨冰凉,既然这样,给自己找一个临时的住所也未尝不可。
棕发小孩从见了江户川后第一次直视着他说话,语气是十成十的恶意和挑衅。
“比起这么大了还把零食袋子扔得到处都是的撒娇鬼,医生肯定更想要一个新的助手!
森医生——明天开始,教我怎么正确地在身上缠绷带吧!我会好好学的!”
森鸥外夹着豆腐的手一抖。
诶、等等,怎么感觉忽然火烧到我身上来了?!
“太宰君?”他语气弱弱,“我还没有……那个…浪费绷带也是不可以的……”
太宰治根本不看他,晃着腿喝起那碗甜甜的汤了。
他又扭头求助似地看向江户川乱步。医生惊恐地看着黑发少年啊呜一口吃掉他夹的豆腐,哼笑了声,三两口把剩下的饭菜扒完,跳下饭桌。
“吃饱啦!我要去外面散步消食,等会再回来!”
江户川乱步说着像是满不在乎地真的要出门,向楼梯口挂着他帽子的架子走去。
“乱步君——已经天黑了——路很不好认啊——”森鸥外可怜兮兮地说,“如果乱步在外面遇到危险了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的——”
太宰治嚼着糯米团子,看着这一大一小在自己面前上演八点档。他在这对温情脉脉又处处透着怪异的父子拉扯中,逐渐感到泡澡和进食的温暖蔓延至他四肢百骸,好恶心,好搞笑。更搞笑的是还要留在这里的自己!
他说了一句我吃饱了,慢吞吞地转头看向对着江户川泪水涟涟的虚情假意成年人。
“森医生,今晚我在哪里睡?”
因为确实吃得很饱太宰治说完还打了个哈欠。
江户川乱步也不出门了,气冲冲地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开始发出非常大的声音收拾零食残骸。
森鸥外无视了乱步“实习助手就睡在下面诊室的病床上好了!反正你也算个病人!让医生给你现在挂葡萄糖!”的背景音,眉眼却弯起无限接近于真实的弧度。
07
森鸥外正在给客房的床铺被子。
医生的动作利落,甚至每个角都要弯折整齐。
太宰治站在门口忽然询问:“门牌,是医生画的吗?”
路过江户川乱步的房间时,上面挂着一张小小的木牌。Q版的黑发小人上面,是蜡笔凌乱幼稚的名字,不像屋中二人会有的手笔。
来过的小孩?认识的人?
森鸥外顿了下,动作不停。
“是啊,因为乱步很喜欢就留下了。”语气轻描淡写。
你想要吗?
太宰治倦倦地想,我想要吗?太快了,从被森医生从水中捞出,才过了几个小时而已。
他终究还是个小孩子,不像未来的自己那样,能承受的苦难和内心源源不断的苦难和疼痛等重。森鸥外突然的援手是第一层枷锁,江户川乱步太快的看透是第二层。回过神来,太宰治竟然已经暂时被这两份纤细脆弱的好意轻轻安放在了这间小小的诊所里,偷得一时的喘息和安宁。
他看着江户川乱步,就好像看到一个性格迥异,让人嫉妒的同类。你怎么敢留下?你怎么敢信任?你觉得自己就能改变他吗?
但他好像又有点明白了。
“太宰君?困的眼睛都闭上了哦?”
于是他真的放任自己的疲惫和困意蔓延,直到倒在医生的怀抱里,倒在柔软的床铺上。
太宰治睡着了。
08
回到客厅的时候,江户川乱步正抱着兔子抱枕盯着电视发呆。
“很累的话你也去睡吧。”他忽然说,语气平淡。
森鸥外在他旁边坐下,腿长的男人调整了下姿势,没骨头似的瘫软在沙发上。
“睡得太早的话明天天不亮又要醒啦。”他温和地回答,轻轻握住乱步伸出的手。
江户川乱步想知道自己跑了一天没吃晚饭还要去救人,最优解煤球心脏今天忽然被漂在水上的太宰洗成白衣天使了吗?这话太不江户川乱步,也不太适合对着监护人认真指责,很多时候担忧对于聪明人来说,只是赘余的交流。
但他还是不高兴。
森鸥外现年30整,同龄人大多早已迈入婚姻的坟墓,组建家庭养育后代,他却断掉一切人际关系与生活,在这日益混乱的横滨试图谋得一席之地。抛却得太过干净会让人觉得恐惧,过去也是,现在也是。江户川乱步看过男人整理情报,无数的照片和头像在横滨的地图上纵横交错,构成权利和生死的棋盘,森鸥外就坐在桌后看着,双手交叠,神情淡然如神明。
江户川乱步当然看得懂,森鸥外根本不会朝他隐瞒。可惜成年人的世界惯来如此:做到比看懂更加困难。收养手续办下来的一个月后江户川乱步拉着森鸥外的风衣外套说我现在能和你一起去了吗,工作。我能帮上你的!
森鸥外怔了怔,笑容变得柔软真实。黑医,情报贩子,谋求权利以得变革者蹲下来,扶着未来犯罪导师的肩膀,他紫红色的眼睛中第一次闪烁着令人胆寒的野心和欲望。
不是现在,乱步。
你还是个小孩子呢。他笑着对乱步说,你会成为我最锋利的剑和盾,王冠上最璀璨的绿宝石,所有听到你的名字的敌人都会因为你的智慧而恐惧颤抖。但是,不是现在。
孩子们可以做到天真而残忍,但却又因为残忍而软弱。森鸥外没有从自己的童年知晓到此事,也未从与谢野晶子撕心裂肺的泪水中明悟。未来战无不胜的港口黑手党首领,此时只是个在风华正茂时屡屡受挫的赌徒,他想要的未来太过狂妄,手里的筹码却稀少可怜,所谓的最优解,看着也只是失败者的借口。
那就付出的再多一点吧。
温暖、亲情、爱。
超越了可以计算和博弈的范畴,迈出的第一步,被江户川乱步推动的国王棋子。
乱步是他崭新的最优解里的王牌,无可置疑。太宰治呢?森鸥外还不能确定。品尝着腐蚀心灵、让人动摇的情感里,安静地评判着一切的那个、只会计算利益得失的自己,困惑又冷静地做出判断:
森鸥外,你真的不是在自寻死路吗?
09
太宰治醒了后的第一件事是下楼把绷带柜子翻了个遍,并在给自己兴致勃勃地更换装备的时候被江户川乱步当场逮捕。
于是,诊所鸡飞狗跳的热闹生活开始了。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