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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能够成功偷袭骑兵队长。
即使是西风骑士团的代理团长也一样。她的剑术已被前辈们赞誉为精湛的巅峰，就连随手的收鞘都可以载入教科书作为典范。可她要是意图在日常的训练中与亚尔伯里奇较量阴谋诡计，那不慎落入下乘的必然是她。
骑士团的训练场由枯燥的水泥浇筑，为求实用方便，无趣的灰色中没有掺杂任何繁复的纹样和点缀。露天的场地和户外炙热的阳光间没有任何阻拦，地面贪婪地吞咽着光线投射而下的热度，直至自身变得滚烫。琴不动声色地踮了踮脚，感受到穿透鞋底的热意，一时间想着早些结束这场操练。她发力，假装朝凯亚的要害刺去，在最后一刻收住攻势，反手向另一边砍下。
凯亚露出意料之中的笑容，轻松挑开她的剑身：“我都说过了，你和我那位兄长简直一模一样，就连偷袭都带着光明磊落的气势。真正的蛰伏，是需要把自己的锋芒全部收拢，无声无息融入暗处。虽然你不像我兄长那般气势汹汹、威压迫人，但技巧还是太过正直。”
“果然即使过了这么多年，这方面我还是要向你请教。”琴收起了剑，温和地自嘲。
凯亚摆手，“你本身就适合继承法尔伽团长的剑术，没必要多做改变。正所谓，术业有专攻不是么？团长有团长要做的，我们有我们要做的。”
“说起来，你和新来的侦察骑士相处的如何？”
凯亚擦拭剑身的动作和他的呼吸一同凝滞了一瞬，阳光洒落在他的身上，却无法渗入他的身躯，他微微叹气：“就那样吧。”
琴略带疑惑，明明只要他想，就没有无法摆放的关系。
“为什么？”
“她太过轻盈……而且无忧无虑。”
琴无奈，“明明是你平日考虑得太多。”
“就别说我了，你不也不逞多让吗。”
没有人能成功偷袭骑兵队长，除了新来的侦察骑士。
在又一次差点被从天而降、来势凶猛的人形武器袭击到以后，骑兵队长难得地失去了平日里的笑意。凯亚苦恼地皱眉，听着面前的新人侦察骑士不断向他鞠躬致歉。总觉得骑士团招来的不是侦察骑士，是空袭部队，骑兵队长心情麻木地想着，并没有计较这位新人的莽撞。
亚尔伯里奇对侦察骑士小队如今的名声略有耳闻。
毕竟在骑士团高层会议上，对于是否从骑士团的分支中剔除侦察骑士小队，投了同意票的人里也有他。茂盛的大树总需要修剪枝桠，而我们很乐意减轻他们的负担。这是骑兵团在会议上的原话。对于已然成为边缘群体的侦察骑士们，他们的声音无足轻重。他们甚至无法在这里开口说话。
她是这批新人里唯一的侦察骑士。琴把一叠薄薄的纸张推到凯亚面前。我希望你能稍微关照一下。
可怜的孩子，毫无无知地登上了一艘早已腐朽坏死的船只。他漫不经心地捻起最上面的那张履历，掠过姓名和基本信息，只是草草地浏览着几个同僚的评价。
“你太刻薄了。”
“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几番博弈，无论于公于私，骑兵队长终究是屈服退步了。我不觉得她能够使侦察骑士小队起死回生，把这样庞大的重担交付给一个年轻人，这是对她的苛责和残忍，骑兵队长这样说。她是一个人，不是英雄，凯亚说。
我觉得她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代理团长如是说。我觉得你可以懂她，琴说。
新的侦察骑士是什么样的人？
西风骑士团的老人啐了一口嘴边沾染的泡沫，毫无忌讳地咽下麦酒，吐出一句“叛徒的种还是个叛徒”。凯亚把自己还未动过的杯子推到前辈面前。他理解这种愤恨怨怼。这是位侦察骑士小队的老人，失去了主心骨而又无能，一腔怨恨无处发泄，只能退役归家。当年侦察骑士有多威名赫赫，便衬托得他如今有多狼狈落魄，一事无成。
可他还要生活下去，没法恨自己，只能恨起从前的领队。
夜深的酒馆里，一杯接着一杯，涌出的不只是泪涕横流，还有往昔不可追的荣光。凯亚拍着老人佝偻的脊背，回想起自己过去隐约见过这种沉湎于旧日的哀恸。
她机敏而又伶俐，只是如今似乎更加沉稳了许多，也许是因为女大十八变吧。
凯亚接过露营猎人递来的干柴，看他们手法娴熟地用火石点燃枯黄的茅草，然后火舌蔓延至底下堆起的木条。他一边给猎人们搭把手生火，一边听着他们闲聊关于安柏和她祖父的那些旧事。说是旧事，却更像是安柏过去的糗事，她祖父的麻烦事。
她越来越像她的祖父了。这是猎人们话题的结尾。
后来法尔伽搭着凯亚的肩膀问他，你觉得新的侦察骑士如何？凯亚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眯着眼回想起今日剿灭魔物的战斗：她是火光里孕育的箭矢，坚定、毅然，迅捷得好比掠过的狂风，机敏得堪比猎食的雄鹰。谁也不曾料想到，总是被前辈护在身后的新人竟然能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蜕变，变得比谁都要锋利。就像蒙德春日葳蕤的山丘，花木在上，磐石在下。
这和幼年的她已经截然不同。她压抑下过去的莽撞，继承了她祖父所有的手腕与技巧，在自己身上复刻着当年那个侦察骑士小队首领的传奇。
最好的打磨来自最狠的刀刃。
凯亚对法尔伽说：“我们不得不承认，她已经是个合格的骑士了。”
他在会议上一次次复盘着这场战役。每次复盘就是回忆，一遍遍都绕不开她的名字。
对待骑兵队长，安柏总是有种本能的警惕。虽然她有着无懈可击的敏锐，她也无法看透凯亚，就像她无法看透法尔伽那样。即使是在她自己的庆功宴上，安柏也无法笃定这位骑兵队长对自己是否是全然的赞扬。
她坐在他身边，却依旧隔着迷蒙的雾。
同僚的喧嚣欢闹萦绕在身边，安柏看着骑士们拥抱、握手，就像她小时候在侦察骑士小队看见的那样。在嘈杂之中，身旁的人突然对她开口。
“我觉得你太过轻盈，无忧无虑。”
一句又一句。
“我觉得你是负重的飞鸟，是鹰隼。”
他继续。
“我觉得你很像你的祖父。”
侦察骑士蓦然间眼眶发热。这是她一辈子听过的所有赞扬里最为郑重的那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