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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冲进埃尔文的房间他的大脑其实都没有完全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喂,这到底——”
利威尔握着门把的手险些把黄铜制的门锁整个拧下来。韩吉披着晨衣整个人骑在不断挣扎的埃尔文身上,男人像是被一头棕熊压住,绝望地运用全身每一块肌肉试图挣脱束缚。韩吉的右手则竭尽全力而又徒劳地按着男人的左肩,左手正试图在口袋里摸什么东西。“我说你们两个——”他一时语塞,不知道是该问埃尔文要不要帮忙把韩吉敲晕带走还是该问韩吉要不要帮忙制住埃尔文。
“利威尔,来得正好!”韩吉率先向他发出了求援的信号,“可恶——埃尔文你力气真大——过来帮我按住他!”
利威尔给了自己一巴掌,用肾上腺素逼迫脑子回到工作状态。埃尔文紧闭着双眼,面容扭曲,神情极度痛苦,是利威尔在死于巨人之口的同伴脸上都没有见过的样子;韩吉满头大汗,全身的力气全部倾注到试图压制住埃尔文的右臂,为了发力她死死咬着嘴唇,两条鲜血从她嘴角流下来,看上去有些滑稽,又像正在捕猎的吸血鬼。利威尔把自己抽得有点发懵,他摇摇头驱散掉眩晕感,快步上前选择成为并不怎么美艳的,不如说是乱糟糟的吸血鬼的同伴。他的力气比韩吉大很多,又对埃尔文的挣扎有充分的预感,所以非常精准地就把上司滚烫的躯体压制在了双臂之间。韩吉喘了口气,立刻抓住这个机会从晨衣的口袋里拿出一支针管。利威尔看到那里面的液体后有些惊讶,手臂上的力气松懈了一瞬,差点被埃尔文抓住这个机会挣脱。
“按住他。”韩吉用不容置疑的口气说。房间很昏暗,只有埃尔文床头的油灯充当光源,里面一点火光因为他们闹出的大动静而危险地摇晃着。利威尔下意识地答应了一声,手臂重新用力,这次还加上了右腿。即便是高大健壮的调查兵团团长无意识中拼尽全力的无规律的动作也敌不过人类最强动真格的三条肢体,利威尔因此还有余裕去看韩吉的动作。她的眼镜里映着两点蜡烛的火,看不清表情,牙齿已经放开了伤痕累累的下唇,不过血还是没止住,已经有一部分流到了下巴上。脏死了,他想,像是为了泄愤一样把埃尔文又往床尾压了一点。
“可恶,马上就好。”韩吉强压着急躁,手上的动作也有些走形。“喂,你在慌什么。”利威尔觉得自己也急火攻心起来,手中的埃尔文发出两声模糊的咕呃声。“利威尔!埃尔文要被你勒死了!”
“是吗,看你那样子我还以为这就是你的目的呢。”利威尔放松了一点手上的力气,对韩吉反唇相讥。韩吉没有计较他有些莫名其妙的攻击,手上的针剂终于准备完了。她深吸一口气,抓起埃尔文的左臂,挽起他睡衣的袖子,一口气把针管里的液体推进了他的身体里。
“还得再压住他一会儿。”韩吉用不停发抖的手抹掉额头上的冷汗,“应该还有一会儿才会起效。”
“看来起效很快,假如埃尔文不是被我勒死了的话。”利威尔冷冷地说。手下挣扎的力气明显小了很多,他谨慎地松开了左手,很好,能行。在韩吉有些担忧的朝向埃尔文的注视中他从自己睡衣的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擦你的脸,臭四眼。”
韩吉长吁了一口气,虽然看上去还是没有完全放心。“谢了,利威尔。”她极度疲惫地说,从利威尔手里接过手帕,胡乱擦了两下脸。完全没擦干净,不如说汗水和血和鼻涕全都混在一起被抹匀了,看得利威尔太阳穴直跳。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被他们两个困在身下的埃尔文也完全没了动静,只有胸膛还在正常起伏,说明他还活着,有自主呼吸。利威尔放开了右手和右腿,倾身向前拎起被韩吉捏成一团的手帕还干净的那个角。韩吉像是终于回魂,有些尴尬地摊开手:“啊,抱歉,利威尔,这个……我洗干净了会还给你的。”
“把眼镜摘了。”
“哈?”
“完全没擦干净,脏死了,神经。”利威尔不耐烦地说,准备上手去拿韩吉的眼镜腿。后者下意识往后倒了一下,有些不情愿地自己把眼镜摘了下来,闭上眼睛朝着利威尔的方向微微抬头,看起来竟然有点乖顺。利威尔粗暴但有效地把她的脸擦干净,皱着眉头把沾着各种体液的手帕塞进自己的口袋。韩吉龇牙咧嘴地戴上眼镜,嘴角被自己咬破的伤口终于后知后觉地痛起来:“你下手还是一如既往毫不留情。”
“我不觉得擦洗马厩有什么手上省力的必要。”
韩吉没呛回来。她跌坐在埃尔文的床尾,在昏暗的油灯的光下静静注视着陷入平静(很难说是不是沉睡)的调查兵团团长。利威尔从埃尔文的床上下来,坐到床边给白天的看护者准备的椅子上:“解释一下?”
“解释?”韩吉有些恍惚地重复了一遍。
“埃尔文的惨叫。”利威尔语气不善地提醒她,“我从来没听过这家伙这样的声音——不会是你在他身上做了什么实验吧。”
“不,不是。”韩吉摇摇头,“我还以为你会知道这个,毕竟你是地下街出身,据我所知,那里很多人晚年都因为腿疾而死吧。”
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提这种事情?利威尔不知不觉又拧紧了眉头:“说不上晚年,比你们这群活在地面上,至少能晒到阳光的家伙大概早二十年就死了吧。”
“啊,是,地下街的平均寿命一直没有正式的统计数字,不过我大概也能猜到。”韩吉一板一眼地回答了他发泄式的嘲讽,“有许多人在生命的最后会被送上地面截肢,大部分人都没有活着再回到地下。”
“你怎么知道这种事?”
“抱歉,我没说过吗?”韩吉终于从埃尔文身上移开视线,看了一眼利威尔,“我的叔叔是希娜之壁里的医生,父母死后叔叔暂时接纳了我,一直到我十二岁成为训练兵。”
“怪不得那个时候你对我们那么感兴趣。”利威尔心情复杂地说,“原来就是你这家伙一直生活在我们头顶上。”
“……离开内地的时候我还太小了,不如说,一直到成为分队长,接触到那些文件为止,我都没有仔细思考过地下的事,或者说我故意不让自己去想。”韩吉的声音没有平日白天里那么高调,反而因为疲惫和肾上腺素消退的空虚听上去有些虚弱低沉,“我只和叔叔一起生活了大概两年左右,那两年里他就大概进行了将近三十台膝盖以下的截肢手术。考虑到光是来地上就要脱掉一层皮,我想地下街里受此困扰的人只会更多。”
利威尔不是很想继续这个话题:“四眼,我不是来听你忏悔的,这和埃尔文有什么关系?”
“十一岁的时候我和叔叔一起去过一次地下。”韩吉反而又说起了更加不着调的事,利威尔怀疑她大概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想和别人说自己的童年,只是一直没有找到机会,“他去出诊,病人两个月前接受了左小腿的截肢,并且成功活了下来,在一周的观察疗养后回到了地下。然而在回家两周后病人就报告时常感到已经消失的左小腿剧烈的疼痛,经常在睡梦中惊醒,还会发出无意识的惨叫。”
“和埃尔文的情况很像。”利威尔逐渐意识到这当中的联系。
韩吉点了点头:“叔叔觉得很奇怪。截肢手术的成功率很低,虽说手术本就是一件十死无生的事,但在这其中截肢手术的死亡率又尤其之高,所以他原本还在为了这个病人的成功而感到高兴。大部分截肢手术的失败案例中病人都会在手术结束后一周之内因为恶性高热而死,有些病人在死前会全身剧烈疼痛,并且从耳朵、嘴巴、鼻子等人体自然的腔口处流出鲜血,皮肤上浮现红点;但叔叔根据经验和书籍上的知识推断大部分情况下,如果能够挺过这一周,之后就不会再有威胁到生命的手术反应。所以他带我一起去了地下,想知道那个病人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埃尔文突然发出了两声无意识的哼哼,两个人一起看向他。韩吉显得有些紧张,起身走到床头,俯下身去仔细观察埃尔文的样子,近到两个人的鼻尖都要贴在一起。利威尔绷紧了全身的肌肉,暗暗做好了需要再一次压制住埃尔文的准备。然而埃尔文好像就真的只是在梦呓,他的嘴唇翕张了两下,又紧紧闭上了。韩吉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无力地抬手抹掉了额头上又一次密布的冷汗。
“埃尔文,”利威尔低声说,“你还真是不安分。”
“也许是我们说话的声音打扰到他了。”韩吉的声音都柔和了许多。她像是有所眷恋地摸了摸埃尔文的额头,试他有没有发烧。确认没有后她站起身走到利威尔身边,在他的注视下提起了床头的油灯。埃尔文的脸隐藏在了黑暗的阴影里,韩吉站着,从上面看着他的下半张脸在摇曳的光线里也有些模糊:“抱歉,吵醒你了,利威尔。你拿着灯回去吧,等到白天我会继续向你说明的。”
利威尔没有动,反问道:“你呢?”
“我要在这里看护埃尔文。”韩吉轻声说,“他这样的状况……虽说也是本人坚持,但夜班的照护取消得还是太早了。在重新指派人手前就由我来吧。”
“别说傻话。”利威尔从她手中夺走油灯重新放在床头柜上,“先是莫名其妙的巨人入侵,再是莱纳和贝尔托特那两个混蛋,还有艾伦……部下早就到极限了,埃尔文也是想到这个才说已经不需要有人值夜班了吧。”
“……是我考虑不周。”韩吉承认。“就我们吧。”利威尔说着靠回椅背上,双手环胸,“万一又有刚才那样的情况,你一个人也压不住他。”
韩吉叹了口气:“麻烦你了,利威尔。”
“……报酬就等到这家伙恢复正常再说吧。”利威尔低着头盯着床下的地面,那里已经积了一层明显的灰尘,“可恶,至少要让他交出一个月的补助来。”
“我的话,就再要两头七米级巨人的捕获许可吧。”韩吉用故作轻松的语气和他开玩笑,重新坐上了埃尔文的床尾。他们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利威尔用拖鞋轻轻踢了踢韩吉露在睡裤外的一小节脚踝:“喂,去了地下之后你们看到了什么?”
“不是说了白天会告诉你吗?”韩吉听上去像是刚从睡梦中惊醒,声音还有些黏黏糊糊的,“在这里说话会让埃尔文睡不安稳的。”
“没这回事吧。”利威尔单刀直入地说,“你给那家伙打的东西,就算二十个萨沙和柯尼在这里大吃大喝也吵不醒他。”
韩吉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尴尬,利威尔接着说:“‘女神’,你又是从哪里弄来的王城里才有的致幻药?”
“你也真是经验老道,竟然隔着针管看一眼就能看出来,看来和禁药打过很多交道,经验颇深。”韩吉挫败地说,“输给你了,不过这不是‘女神’,是我从‘女神’里提取出来的另一种药。”
“那就给我解释。”
“让我从头开始说。”韩吉乞求一样地举起一只手。
“啊,正好我们两个可以打发掉这漫长得像便秘一样的时间。”利威尔用威胁的语气警告韩吉不要说谎,“就让我洗耳恭听吧。”
“我刚刚是不是说到我和叔叔去了一趟地下?”韩吉没有再刻意压低声音。埃尔文稍微在床上挪动了一下身体,她看了他一眼,没有过多的反应。“叔叔找到那个病人的住所的时候,发现那里聚集了很多人,正在举行某种巫术仪式。”
她看了看利威尔:“关于地下街的信仰,我知道得不多,但应该和地上有略微的不同,因为地下和地上并没有完全畅通的双向沟通渠道。当然,总体而言地下街的信仰是以地上的信仰为蓝本形成的,因为地下街的住民一开始几乎全是由地上迁入的。也因此墙壁各处的信仰和迷信都被带入了地下,然后开始彼此融合,杂交,吞噬,最后形成现今地下以起源于罗塞之壁南部的农耕村落以及狩猎集落的巫术为主导的仪式和迷信体系——很无聊?抱歉,我又不知不觉说太多了。总而言之,当时我和叔叔看到的,在病人家举行的应该就是某种巫术仪式没有错。成为调查兵之后能看的书变多了,我稍微调查了一下那个仪式,因为我一直以来就很在意,那个仪式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给你三句话的机会,给我直接说结论。”利威尔说,“我没兴趣当你那奇怪学术兴趣的废话泔水桶。”
“哎,我只是想让我的结论听起来更有力一些。”韩吉听上去有些受伤,“利威尔也这样说,真是让我伤心。”
“你已经浪费了两句话。”
“好吧——喂,别说这也算一句话。在比对了几乎是所有现存的关于那些巫术的资料和研究之后,我认为那是一种用于‘净化’——或是‘切割’的仪式。”
“那又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反常。”韩吉说,“与地上用教义,也就是文字打造的墙壁教之类的宗教不同,肢体表演和口头语言居多的仪式是巫术体系的重点,我想这也是为什么最终是巫术系统在地下占据了主流,因为地下的人基本都不识字。从日常生活到生老病死,几乎人生的每一件事情都有相应的巫术仪式。虽然大多数仪式彼此之间都只有细微的差别,不过我也是据此推测,仪式的分类是以‘主题’——不,说是‘功效’大概更加确切——为根据的。看似完全相反的两件事情,在巫术系统中举行的仪式却是相似的,说明它们在巫术的逻辑中是同类别的事物。举例而言,巫术中的洗礼——抱歉,一不小心用了宗教的词汇——为庆祝新生儿降生的仪式,和葬礼,哀悼死去之人的仪式,有非常大的重叠。很奇怪吧?明明是生和死,为什么会是一样的东西……”
讲得有些忘我的韩吉对上利威尔的眼神,立马正襟危坐。
“不好意思——总之,最后我发现这两类仪式都与狩猎集落在季节交替时进行的祭祀仪式很相似,所以我想这一体系仪式的目的,恐怕是‘记录’。对于生活在城镇里的人来说大概很难想象,但不管是主要以狩猎为生的部落,还是以农耕为主的村子,都极其依赖自然。从这种角度来看的话,就像动物因为人类的需要而被宰杀,但又重新诞生,以及植物为了人类的需要而被收割,又被重新种植一样,人也是这样自然的循环中的一环。因此比起情感色彩更加浓烈的‘庆祝’和‘哀悼’之类的词,大概创造出这些仪式的先民仅仅只是为‘记录’这样的中性目的。而以这样的结论为前提重新思考整个巫术体系的话,很容易发现大部分关于疾病的仪式和早期先民在春天举行的仪式很相似,都包含大量燃烧的要素。农耕村落的仪式一般在春耕前进行,我想目的应该是为了‘驱除’土地中对农作物有害的虫子,被火烧过的土地,更不容易发生虫害;狩猎部族的仪式则要再晚一些,考虑到动物害怕火焰,我觉得这大概率是人类想要‘驱逐’因为春天的发情期而变得暴躁,进攻性提高,甚至会袭击人类领地的野兽。”
利威尔依然没有说话。他的大脑正在匀速处理韩吉猛然灌输的大量信息,他觉得自己也隐隐约约看见了当时韩吉看见的那一丝违和感,然而他和那个疯疯癫癫的女人的差距,或许就在于能不能抓住那一闪而过的灵光。这家伙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他忍不住看在油灯朦胧的光线里韩吉微微发红的脸颊和闪闪发亮的眼睛,大概这个神经病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正在兴奋吧。
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明白过韩吉,从一开始她与自己搭话的那一瞬间,长期在地下街生活磨炼出的直觉就给了他结论:自己不可能理解眼前这个不可理喻的人。虽说在漫长的兵团生涯中同伴都陆续死去,他与她的关系也仅仅因为积攒的幸存的时间而变得莫名其妙地厚重,还会不自觉地照顾她,但并不代表利威尔觉得自己真的和韩吉拉近了距离。估计她也是这么觉得的。利威尔收回视线,有些烦躁地用手指敲打着自己的手臂。
“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的话,就能大概明白先民对疾病的理解了。”韩吉好像是理清了思路,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疾病是某种需要‘驱逐’的东西,而这与传说的记载是对应的上的。在城镇的历史里被定性为瘟疫的几次大型传染病,在巫术的语言中被形容成了某种恶灵的入侵。生病的人是被邪灵附体了,为了治疗个体,就需要驱逐寄宿于人类的灵魂上的恶灵,而为了保护部落,就需要驱逐游荡于部落中的恶灵。就结果而言,这一系列的仪式是有效的,因为刚刚说过了,以驱逐为目的的仪式包含大量的燃烧——且不论燃烧对于治疗个体的作用,对于瘟疫来说,高温是杀灭致病因素的很高效的手段。托洛斯特区攻防战之后,为了防止瘟疫,兵团也焚烧了城中所有士兵和平民的尸体,并且用石灰进行了消毒……总而言之,误打误撞地,先民们认为这些仪式有效地保护了部落,对‘疾病是恶灵’的理解也就更加坚信不疑,自此之后原本不属于驱逐体系的治疗仪式,也逐渐改变了流程,越来越向驱逐体系靠拢。”
“然而当时你看到的是另一种仪式,是这个意思吧。”
“嗯。虽然听上去很相似,但‘驱逐’和‘净化’,或是‘切割’是不同的。”韩吉有些惊讶地点点头,“利威尔,没想到你听得那么认真啊,我好感动。”
“油嘴滑舌,我叫你继续说。”
“简单来说,‘驱逐’是为了去掉原本不属于人体或是灵魂的部分,这一点从这一系列仪式的原型,也就是防治虫害和应对野兽也可以看出来。换句话说,人类驱逐的不是同类,而是明确的人类之外的某样东西。”韩吉于是接着解释,“而‘净化’是为了去掉已经异化的同类,是部落为了合理化对个体人类的放逐或是处刑而诞生的一系列仪式。而对于个体而言,就是为了去掉灵魂或是肉体已经腐化的部分。这一系列仪式的共同点是大量的液体。早期是负责处刑或是放逐者的鲜血——没错,不是被处刑的人,而是负责处刑的人。大概也是希望最终达到自然的平衡吧,先民认为净化和切割是需要付出代价的。在酿酒技术成熟后,放血就被泼洒葡萄酒代替了。”
“喂,你不会是想说——”
“嗯,我觉得那天我看到的是和原始的死刑类似的一种仪式,因为我没有看见火,反而看见的是被水和葡萄酒淋湿的病人。”韩吉的声音变得有些凝重,“地上和地下的理解出现了偏差——对于我的叔叔来说,病人不自然的剧烈疼痛当然是一种疾病,不然身为医生的他也不会特意去地下出诊。然而对于地下街的居民来说,这种症状似乎是精神或是肉体的腐化,换句话说,‘驱逐’和‘净化’的区别吧。”
“这也不奇怪。”利威尔指出。他虽然没有过多地掺和过地下街的迷信和仪式,然而听韩吉用一种外人的眼光剖析他从小见惯的光景让他有一种古怪的感觉。“截肢的本质也是从人的身体上切除已经没有用的部分。”
“嗯,事实上这才是我感到奇怪的部分。”韩吉说,“矛盾了——利威尔没有发现吗?如果说地下街的腿疾从一开始就被理解为一种需要净化的现象的话,那又是为什么有那么多病人要试图到地上去进行手术呢?当然,就像利威尔你也不是对地下街的巫术了如指掌一样,并不是所有住民都如此笃信这个体系,特别是新搬入地下的住民,会倾向于依赖地上的医生也是很正常——咳咳。”
韩吉好像是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利威尔叹了口气,站起身去桌子边给她倒了杯水。埃尔文还是维持原样躺着,利威尔回到床边,怀疑自己可能这辈子都没看见埃尔文睡得这么好过。
“谢了,利威尔,啊,正好说得口渴了。”韩吉一口气喝下了一整杯水,把杯子握在手里,“从最开头梳理一下试试吧——第一个问题就是,对待这种特殊疼痛的仪式,是和生老病死,驱逐疾病一样,属于一种历史悠久的传承,还是一个全新的发明?我一开始倾向于认为这是进入地下街后的发明。因为地下街腿疾流行的原因是明确的,现阶段还没有完全明白原理,然而无疑和排水系统不力带来的潮湿,以及常年不见天日的环境有关。不过,这一切显然和生活在自然中的先民是没有关系的。对于先民来说,截肢手术也是无法想象的,不仅仅是受限于当时的医疗条件,更加重要的大概还是身为人,身体和灵魂的完整性吧。虽说猎人有时会在狩猎大型野兽时被咬断四肢,但这是被动的,和现代主动通过手术切除肢体显然是不一样的状况。”
“所以很难想象在地上的原型时期就有相应的对策吗。”利威尔像是自言自语一样地接了一句,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己好像能够跟上韩吉的思路了,眼前那道蜘蛛丝一样缥缈的灵感变得越来越清晰。
原来如此,是思考吗,他暗暗想到。不停地收集资料,直到违和感或是灵感出现;然后不停地思考,直到抓住那丝违和感或是灵感。利威尔自己也喝了一口水,这家伙,不会是什么天生的调查兵团吧。
“嗯,就是如此,利威尔,你很上道嘛。”韩吉打趣一样地表扬了一下他,“好了,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而在来到地下后,地下街和地上的王城无疑是两个极端。地下虽然是一个极度落后并且不公平的地方,但就在头顶上,王城却是整个墙内世界最发达的区域。在这种情况下,先民的巫术无疑和地上的体系发生了冲突和碰撞吧。最终妥协的结果是,巫术占据了在地上时期,嗯,就是迁入地下之前,就有的一系列自然现象的解释权——也就是我前面说的诸如生老病死和疾病之类的部分——而内地以及其他城镇地区的信仰系统则统治了城镇化后出现的一系列新的现象,例如说商业,交易,金钱,当然这其中也包括新的环境中出现的新的疾病。”
“所以你的意思是,腿疾和截肢后的疼痛被当成了两种独立的现象吗。”利威尔替韩吉说出了结论,“腿疾用地上的医疗方式处理,但疼痛由巫术负责解决。”
“哦,就是这样,利威尔。”韩吉兴奋地大声说,床上的埃尔文咳嗽了一声,她又立刻放低声音,“没错,我说的矛盾就在这里。然而说是矛盾,更加确切的说法是——地上的医疗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吧。如果说净化疼痛是进入地下街之后的新发明的话,为什么是净化呢?如果叔叔的和我的直觉是这种疼痛与截肢和腿疾有关,那我不认为地下街的人会得出与我们截然相反的答案,因为就我见到的来地上做手术的病人而言——更重要的是,在见到利威尔你之后,我更加确信地上和地下应该不存在那么大的思维差异。那么更加有说服力的可能性,就是净化疼痛的仪式也是一种古老的传统。刚刚也说了,先民的猎人会因为野兽而残疾,某种意义上,这就是一种被动的截肢吧。换句话说——这件事情是普遍的。失去肢体后,已经不存在的身体会发出剧烈地疼痛,这件事情古已有之,但却没有被地上的医生察觉到。”
“你的想法很好,转移话题的手段也很高超,”利威尔别有所指,“但我记得我一开始对你提出的问题是你为什么要给埃尔文注射‘女神’,这东西又是从哪里来的。”
“嗯,我正要解释。”他没有想到韩吉没有被戳穿的心虚,而是堂堂正正地点了点头,虽然表情马上就变得阴沉起来。利威尔本能地感到不安,也许是因为他们终于要说到面前躺着的埃尔文的事情了。
“先说结论吧——那个病人不久之后就死了。”韩吉重新开了头,“在仪式结束后叔叔试图给病人诊疗,但病人似乎陷入了沉睡,不,大概已经接近昏迷了吧,无论叔叔怎么摇晃或是拍打都没有办法叫醒他。无奈之下叔叔只能给他做了最基础的检查,并且确认了一下伤口的恢复情况,结论是没有任何异常,我们就这样回到了地上。再一次听到那个病人的消息是两周后,他已经死了,没有任何突发的病状或是征兆。把消息告诉我们的是来自地下的另一个病人,当时遗体已经火化,于是叔叔就问了死者的身上有没有出血或是皮肤下的红点,结论是都没有。奇怪的事情是他好像是在疼痛中死去的,唯二的外伤分别在手心和嘴唇,因为极度的痛苦掐破了手掌的皮肤,下唇听说已经被咬烂了。虽然很不可思议,但叔叔觉得病人是被他已经不存在的左小腿所传递的疼痛折磨致死的。”
他们两个双双转头去看沉眠中的埃尔文,脸色都不怎么好看。“喂,”利威尔咬牙切齿地说,“你的意思是,埃尔文也会这样死掉吗?”
“啊,至少看了刚才埃尔文的反应,你也大概能理解这是多么剧烈的疼痛了,如果是意志力不够坚强的普通人的话,就此自杀也不是没有可能。不过,虽说没有多少数据的依据,我觉得这只是罕见的病例。”韩吉按住利威尔的手臂安抚他,“在叔叔做的截肢手术中活下来的病例里,至少在我离开内地的时候,只有这一个病人是这样死去的。行了,别那么激动,我要和你解释这个针剂的事情了。还记得我说叔叔试图给那个病人诊疗的时候,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叫醒他吗?叔叔当时认为这是仪式的一部分——仪式不仅会用大量的液体淋湿病人的身体代表牺牲,也会要求病人饮用这些液体,代表接受了牺牲,这样才能达到真正的平衡。病人大概只是喝醉了,这是叔叔的推测。一直以来我也觉得这样想没有什么问题,但成年后我第一次饮酒时,才觉得这个说法很滑稽——利威尔也这么觉得吧?”
“啊,地下街那种比马尿还不如的酒,不可能把人喝成那副样子。”利威尔表示同意,“况且你刚刚也说了吧,代替血液用的液体里还掺了水,喝稀释过的酒还不如去舔地下街地上的污水。”
“呃,不知道利威尔你经历了什么,不过没必要说成这样吧。”韩吉有些同情地看着利威尔,“算了,我接着说下去。确实如此,只要自己喝过一次酒,就知道喝成那样很难,至少需要大量的酒,而当时病人的腹部并没有异常的隆起——我记得那么清楚,是因为叔叔并没有怀疑病人有腹部积水。叔叔从小就立志成为医生,所以从未喝过酒:喝酒的话,思维会变得迟缓,做手术的时候手也会抖。叔叔说自己不是多有自制力的人,与其相信自己会节制,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碰。也因此叔叔才会想当然地做出那种推测,他在漫长的人生中积攒的对酒的力量的想象,在那一刻成为了他错误判断的根据。”
“你的意思是说,当时那个病人服下的不仅仅是酒,还有其他东西吗?”利威尔皱起了眉,“原来如此……这样就说得通了。”
“嗯,意识到这一点后,每次有机会进入内地我都会调查王城流通的各种药品。”韩吉阴暗地点点头,“虽然地下街大概是整个墙壁内世界最黑暗的地方,但地上的王城算得上百花齐放,真是让人大开眼界。不过这么多药品里,‘女神’也是很特殊的一种。和大多数会让服用者癫狂的致幻药不一样,‘女神’似乎会让人安静地在脑内看到幻觉。‘女神’之所以价格昂贵,也是因为和其他致幻药不同,并非越浓越好,它的有效浓度似乎被限定在一个范围之内,一旦超过那个范围的上限,就会让使用者陷入彻底的沉睡,甚至呼吸骤停直接死亡,所以能够产出浓度稳定的产物的制取方法是很重要的,在我调查的时候,这一技术好像是被某个商会垄断,自然价格随便他们开口。我觉得,那个时候大概,病人服用的液体里掺入了一定量的‘女神’,所以才会陷入如此之深的睡眠。”
利威尔没有说话。韩吉停了一下:“有了大概的推测后我又去了地下街,这次运气很好,竟然找到了当时那个病人的女儿。她对我还有印象,大概是因为叔叔带我去的时候,我和她年龄相仿吧。她告诉我他的父亲在那次仪式之后认为巫术起效了,所以在短短两周内又接受了三次仪式的治疗。举行仪式花费‘出奇’地昂贵,三次之后他们就再也无力支付仪式的费用了。她似乎认同父亲的看法,因为在她口中,父亲是因为没有能够继续仪式而死的。虽然并没有那么确凿,但你不觉得和我的推测两相印证了吗?仪式极度昂贵是因为用于举行仪式的‘女神’也非常昂贵;‘女神’会让人安静下来陷入幻觉,或是像我和叔叔那次见到的那样,陷入接近昏迷的沉睡;‘女神’有很强的成瘾性,病人也以难以想象的高频率接受了仪式的治疗。”
“用致幻药治幻觉里的疼痛。”利威尔有些嘲讽地说,“以毒攻毒吗,这是。”
“除了这一点之外,当时我还联想到了另一个不怎么乐观的结论。”韩吉侧过头去,看着埃尔文的目光里隐隐有些担忧,“那就是仪式中使用的‘女神’的浓度。我问了病人的女儿,四次仪式中无一例外,病人都进入了深度的睡眠,但这与市面上流通的成品的功效并不相符。换句话说,病人服用的应该是较高浓度的药品,使人失去意识,但又不至于肌肉麻痹的浓度。而我刚刚也说了,能够稳定产品浓度的制取方法被某个商会垄断,这使我不得不倾向于认为,地下街的巫术体系已经被商会掌握。事实上,本来就很难想象纯粹属于地下街的住民会想到在仪式用的液体里掺入地上流行的‘女神’来达成疗效,商会的介入大概早在我还在和叔叔生活的时候就开始了。”
利威尔没有对此发表评论,对于这一点他并不意外。地下街一直是地上各种势力眼中的肥肉,不如说这一系列事情中如果没有商会或是地上大人物的介入,他才会觉得奇怪。
“所以?”他听见自己说,“你就和那个‘某商会’取得联系,拿到了那么多禁药,然后现在给埃尔文注射吗?”
“我说了,给埃尔文注射的不是‘女神’,不过确实是基于‘女神’做的。”韩吉摇摇头,“准确来说,我自导自演,制造了一个契机,卖了那个商会一个人情,然后从他们手里拿到了他们在制备‘女神’的过程中获得的各个浓度的副产物。”
“为了什么?”
“直觉。”韩吉吐了吐舌头,竟然显得有些狡猾,“假如某一天在调查兵团的驻地发现有人使用致幻药的痕迹,我可不想被人抓住把柄说是从我这里流出去的。”
利威尔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后知后觉地为自己的迟钝感到些许恼怒:“臭四眼,我从来不知道你还有玩弄这种心思的爱好。”
“那你大概也不会想到我自己去买了黑市流通的‘女神’吧——别这样,都是为了研究,我可从来没给自己用过。”韩吉像是在自嘲,“总而言之,我研究了一下各个浓度阶段的制品,长话短说,我觉得这其中的某种成分主要起到镇静和止痛的作用,所以试着分离和制备了一下。”
“那还是多谢你的长话短说了,真体贴。”利威尔刻薄地说。
“啊,给埃尔文打的就是我在实验室里获得的产物,因为只有镇静和止痛的作用,至少我是这么希望的,所以我仿照‘女神’的名字,临时给它取名叫‘睡神’……虽然已经在实验用的动物身上试过,也在农场的大型牲畜身上用过几回,但真的给人注射还是第一次。”韩吉的神情有些不好意思,“现在想想我还是太冲动了……但看到埃尔文那么痛苦的样子,我就——”
一时冲动所以把这种东西塞进晨衣里随身带吗?利威尔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戳穿韩吉。他瞥了一眼窗外,不知不觉竟然已经有些微微发亮了。床上的埃尔文还在沉静地呼吸,看来睡得很好,原本这个时间,这家伙已经要准备起床了吧。利威尔心里觉得有些好笑,今天就让团长大人睡个懒觉吧,真期待他中午终于睡醒时候的表情。
“你这混蛋,真是比我想得还要过激很多。”他最后只是这么不咸不淡,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在熹微的晨光里韩吉冲他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我还以为大家早就都知道了呢。”
“看来你的宝贝‘睡神’就算是对人也很有用。”利威尔抬头活动了一下颈椎,天花板上的裂缝像蛛网,又像地下街放射状的污水,“喂,多少去睡一会儿,白天你还要去和莫布里特他们交接拉加哥村的调查结果吧。”
“啊,我知道。”韩吉稍稍摘下眼镜,按了按鼻梁两侧,“谢谢你,利威尔,听我说了一晚上这些事情。”
“……喂,你突然变得有礼貌起来了,让我很不适应啊。”利威尔继续活动着脖子,掩盖内心一瞬间的动摇,“你一直以来就很想和人说吧。”
“利威尔果然很温柔哦。”
“……我没有奉陪这种场面话的兴趣,知道了就快点去睡吧,别逼我把你打晕了运回去。”
“我说,利威尔。”韩吉突然说,在越来越亮的房间里用不安,但又有些探寻的眼神盯着他,“听了我刚刚说的那么多,你有想到什么吗?”
利威尔的眉毛慢慢地挑了起来:“哈?”
“也就是说,果然是我的错觉吗。”韩吉露出一个释然的表情,但利威尔看得出她并没有完全放下心里的压力,“抱歉,问了奇怪的事情,我先走了。”
“坐下。”利威尔说。韩吉已经站了起来,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我叫你坐下。”利威尔有些烦躁地说,“已经听你说了那么多废话,不差这些时间和精力了,给我把你所有的想法全部说出来。”
他抬头看着韩吉。自己现在的表情大概很可怕,因为韩吉有一瞬看上去有些退缩:“我,我知道了,利威尔,不过你会对我的思考产生兴趣,还真是罕见啊。”
“埃尔文,”利威尔向床的方向侧了侧头,“这家伙一直都在对所有人强调你的头脑有多么重要,就连我也知道虽然你的脑子不正常,但绝对是绝顶聪明。”
他一口气说道:“可能这辈子也找不出第二个能完全理解你的人,但至少我们都明白你的智慧是重要的参考,就算是假想和错觉,韩吉,我也不允许你隐瞒。毕竟这是从你那不知道怎么长的脑子里想出来的,很难说这世界上还有没有第二个人能想得到同样的事情。说出来,韩吉,我会判断。如果真的是错觉也就罢了,假如是有道理的想法,这就是对全人类的贡献。”
韩吉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利威尔说了一长串,觉得心里堵着的某样东西终于化开了。
“了,了解,兵长阁下。”她犹疑地说,“呃,其实说了那么多,利威尔,只是你想听听看而已吧?”
“……如果这么理解能让你开口的话就随你吧。”
“好吧,”韩吉没有表现得多高兴,反而是低下头去,用手撑住了额头,“说实话,这个想法太出格了。”
“我贫瘠的头脑可想不出有什么事情能比解剖巨人更出格。”
“嘛,某种意义上还真的是更加天马行空的事情。不如说,如果真的是关于巨人的情报反倒简单了,毕竟无论如何,身为调查兵团的我们都有直面巨人,亲手解决它们的可能。”
“别绕圈子了,事先说好,我没有你那么聪明,不知道你是不是在用漂亮话敷衍我,但有必要的话就算是揍你一顿我也让你说实话的。”
“暴力倾向不好哦,利威尔。”韩吉战战兢兢地说,“我没有要隐瞒你的意思,只是在给我自己做心理建设而已。”
“那这个建设做好了吗?”
“啊,差不多了。”韩吉更深地低下头去,“在调查完所有壁内的资料——应该说是尽我所能地调查完吧——总而言之,在读完那些之后,我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不安,但是却没有能够马上理解这种不安的本质,而这种不安在几个月前变得更加具体了。利威尔,你还记得艾伦刚来到调查兵团的时候,有一次关于耐力的巨人化实验吧,我的班和你的班一起参与了。”
利威尔点了点头:“我还记得,是让艾伦的巨人从调查兵团驻地向玛利亚之壁的方向跑的那次吧。”
“嗯,那是关于艾伦的第一次大型实验,因为测试的不是单次巨人化的耐力,而是在有休整时间的前提下长线作战时的耐力,预计单程最长会超过三天,所以配备了两个班的人力进行实验记录和补给。”韩吉点点头,“然后在那一天晚上,因为下雨,我们在某个古堡中避雨和休息,就是我在古堡的书房里找到了一大堆古籍的那次。”
“确实,如果没有我你就摔断脖子的那一次。”
“你竟然是这样记忆的?!”
“别废话了,给我接着说。”
“总而言之,那时候我应该是因为发现了很多古文字记录而很兴奋吧,但冷静下来之后我就发现了不对的地方。”韩吉看上去有些痛苦地扶住了头,“不,说是不对的地方,不如说是我想不通的地方吧,啊,要从哪里开始说好……”
喂喂喂,利威尔在心里说,不会吧,这世界上竟然会有谜团会让韩吉·佐耶这样的人感到痛苦吗?他突然有些犹豫要不要听下去,然而刚刚放出狠话的也是自己,在这里退缩未免也太好笑了。
“那个时候我对古文字的推测是,墙壁内曾一度使用过很多种语言,但因为种种原因被淘汰了,在这期间书写系统发生了非常大的改变,导致我们现在读不懂这些记录。”韩吉斟酌着说,“这个想法不是没有道理的——啊,利威尔小时候大概没有上过学?简单来说,在教科书上的历史里,百年前巨人来袭,然后人类就躲进了墙壁之中。假设说墙壁外的世界比墙壁内广阔十倍,不,甚至不用这么假设,就算墙壁外的世界和墙壁里面一样大,那么巨人来袭之前,这个世界的面积也已经相当惊人了。在快马还没有被培育出来的时代里,交通不便,确实有可能不同的地方使用了不同的语言。接着巨人来袭,使用不同语言的人一起躲进了墙内,同时把各自的语言和文字系统也带了进来,最终就是那些放在书房里的古籍。”
“关于上学的事情日后再说,这个推测又怎么了?”
“这个推测有一个漏洞。”韩吉说,“那就是——为什么这些多种多样的文字系统突然消失了?最为直接的解释当然就是自然消亡,可是只要对比一下历史书上百年以前的人类聚集地地图和现在的人口地图就能够知道,人类在积极扩展自己在自然中的领地,虽说是限制在墙内。而百年前有人口聚居的地方,现在大部分已经很繁荣了,在这种情况下,很难考虑某一种文字因为使用者减少而逐渐消失了。那么自然,另一个思考方向就是,虽然这块土地依然有人居住,但已经不是原来的那批人了——在文字的层面上,原有的文字被其他的文字取代了。在这种情况下,战争,部落械斗,总而言之,能够想象的是使用一种文字的人,利用暴力手段赶走或是杀死了使用古文字的人,然后用我们现在能够理解的文字代替了古文字。但这样就和教科书产生了冲突,因为教科书始终在强调墙壁内百年的和平,‘人类在王政统治的百年间,没有发生过一场战争,一场大规模流血冲突’。最后一种可能性,就是政策强制的统一。目前墙壁内的世界由唯一的王政统治,假设教科书说的是真的,王政没有通过战争手段,或至少是和平政变取得了权利的话,那么王政开始统治的时候,墙壁内一定还有复数种语言的存在。在这种情况下为了巩固自身的政权,由政府统一颁发标准化的文字规范和语言规范,并不是不可能。”
韩吉一口气说到了这里,停下来喘了两口气。房间里已经很亮了,因此利威尔清楚地看见了她脸上的动摇和惶恐:“教科书上的年表显示这107年来一直都是王政在统治,也就是说甚至不存在政权的交替——训练兵的期数也可以佐证这一点。今年是艾伦他们104期毕业,每一期训练三年,和王政的时间是对的上的。那么假如要统一文字,应该在王政开始时就会颁布相关的法令吧,而教科书上又写,人类躲进墙内的时候没有携带任何古文明的遗物,说明那些古籍不是从外面的世界来的。利威尔,你也见过那个书房里书的数量,很难想象这是进入墙壁后写就的。”
他们两个一时间都没有说话,直到利威尔低声像自言自语一样地问:“那些书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吗。”
“然后我又接着回头想了想关于先民和巫术的事。”韩吉轻声说,“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我觉得违和了——太快了,没有什么确实的根据,只是我的直觉和本能觉得不对。一百年对于人类来说,大概也就是五代人左右的事情,可是我收集到的关于巫术和仪式的变迁的资料太完整了。而且根据教科书和现今的人口地图,理论上来说这些巫术的发源地应该还都有人居住,仪式就算有所变化,至少也应该保存下来了。萨沙和柯尼就来自于那个区域,所以我试着问了他们。柯尼说他不知道,而萨沙则说她知道关于仪式的知识,但父亲说这些都已经是古老愚昧的迷信,现在的狩猎集落已经不再那么热衷这一切了——但不觉得这很奇怪吗?理论上来说留在本地的居民,理应是比迁往地下街的居民更加坚定,对传统更加执着的人,可是为什么这些仪式反而现在在地下街得到了保存,却在本地失传了呢?”
她看着利威尔,利威尔也看着她,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意识到彼此想的是同一件事:这一切都是人造的。
历史,传统,民俗,文字,仪式,信仰,巫术,宗教,这一切都是——某种意志在背后推动和塑造的结果。
“我大致明白你想说什么了。”利威尔严肃地说,“——但这太天方夜谭了,韩吉。”
“嗯,我也这么觉得。”韩吉像虚脱一样地说,“或者,可能只是我看到了王政筛选过的材料吧,毕竟进行这些调查的时候我也只是调查兵团普通的士兵而已。虽然得到分队长埃尔文·史密斯的器重,离开了埃尔文的小队的话,我在整个兵团体系中并没有特权,一些只能在高级军官间流通的书当时我也看不到。虽说现在权限变多了一些,但我也没有继续这种研究的时间了,所以一直没有去确认。”
“谢了,韩吉。”一只手落在她的肩膀上。韩吉抬起头,利威尔正站在她面前:“别想太多了,让你全部说出来就是为了这个,接下来就交给我和埃尔文判断吧。”
“啊,该说谢谢的是我。”韩吉轻轻地握住了利威尔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后者的眉毛跳了一下,“呀,能有人听真是太好了,上次这么酣畅淋漓,大概还是艾伦听我说了一晚上巨人实验的时候吧。”
“……下次别折腾小鬼了。”利威尔的语气不由自主柔和了一些,“艾伦摊上你真是倒霉。”
“哎呀,不知不觉都这么晚了——不,该说是这么早了吧。”韩吉看了看窗外,“不好,我得抓紧时间睡一小会儿,白天还要骑马出城。虽说我是可以熬夜,但被莫布里特发现了,又会被他唠叨了。”
“是啊,”利威尔放开了搭着韩吉肩膀的手,“我送你回房间。”
“没关系啦,就这么点路。”
“蠢货,我不允许任何人不刷牙不洗脸就上床。”利威尔强硬地说,“走了。”
临走前韩吉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埃尔文依然维持着平静的睡相躺在床上,完全难以想象几个小时前他还在那么痛苦地大喊大叫,剧烈挣扎。利威尔看了看她:“对埃尔文很好地起效了,你的‘睡神’。”
“是啊,但对人的副作用还没有测试过。”韩吉揉了揉太阳穴,“这次是权宜之计,虽说我祈祷埃尔文不会有下一次……”
“那就等到下一次再说吧。”利威尔一巴掌拍在了她的背上。手感让他皱了皱眉头,这家伙什么时候变得那么瘦了?
他们一前一后离开了埃尔文的房间。走廊上没有窗帘的遮挡,晨曦显得更加明亮了。他们走到转角处,利威尔立刻转过身靠在墙上:“好了,你要单独和我说什么?”
韩吉没有说话,撩开晨衣的下摆,在利威尔面前堂而皇之地把手伸进了睡衣的胸口。
“喂。”他莫名其妙有些口干舌燥,舌根发紧。
“啊,找到了。”韩吉的手从睡衣里伸出来,食指和中指间捏着一个很小的瓶子。那瓶东西似乎被当成一个挂坠,通过一根金属链条被她扣在睡衣内侧的装饰带上。利威尔紧紧皱着眉头盯着那个瓶子,里面装着颜色深到让人觉得不祥的某种液体。
“这是什么?”
“‘美梦’。”韩吉说,“至少商会的人是这么称呼它的。”
利威尔不快地嘁了一声。韩吉说:“你肯定已经知道这是什么了吧。”
“最高浓度的‘女神’,没错吧。”利威尔说,“我只在以杀人为生的败类身上见过这种东西,韩吉,你为什么要随身带着这个?”
他的语气不由自主地变得很急躁。韩吉虽然近在眼前,但刚刚在埃尔文房间里好不容易产生的距离拉进的感觉,在此刻又无影无踪,不如说,他觉得自己比之前还要不理解这个疯子了。
“别误会,这个倒不是给埃尔文的。”韩吉的手又一次伸进了衣服里。她摸索了一会儿,把链条从衣服上解了下来:“我不会让埃尔文死的,至少不是现在。”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因为利威尔说,想让我全部说出来——”
利威尔突然意识到他在哪里见过这个眼神——是那时候韩吉威胁女巨人里的阿尼的样子。
“——所以我想要把这个交给你。”韩吉说。
利威尔没有动,没有接过那个瓶子,也没有推开韩吉。韩吉满怀爱意地看着手心里的瓶子:“据说只要三滴——对于我的身材,商会的那个小子说只要三滴,就可以无声无息地睡着然后死掉。因为这样死掉的人脸上都有笑容,所以就叫‘美梦’了。”
“利威尔,”她那满怀爱意的眼神转移到了他身上,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可以帮我管着这个吗?”
“我拒绝,混蛋眼镜,”利威尔终于开口了,“你想让我干什么,哪一天加在你的午饭里还是怎么样?”
“在你判断我已经没有办法再重新像现在这样思考的时候。”韩吉轻声说,“比如说——如果哪天我也被幻觉里的疼痛折磨到埃尔文的程度,就不要浪费‘睡神’了,直接给我用‘美梦’吧。就像你说的,我的头脑就是对人类的贡献,那么如果我的脑子没用了,就成为人类的累赘——”
利威尔当机立断地一把掐住了韩吉的脸颊,她的后半句话在他的手中变成了含糊不清的胡言乱语。他用力把韩吉摔在墙上,后者的后脑勺直接装上了坚硬的墙壁,双眼痛苦地闭了起来。
“听好,神经病。”韩吉好像还想努力说什么,利威尔直接把两根手指塞进了她的嘴里,钳住了她的舌头,“闭嘴——我叫你闭嘴。行了,给我竖起耳朵,你已经作为调查兵在那么多次壁外调查里活下来,那么多同伴死在途中,如果你真的想死,就给我代替还不想死的人去死,这样你至少还算死得有点价值。退一万步说,为兵团为人类贡献了那么多,就算现在你马上变成一个痴呆,也没有人会觉得你是累赘。只要世界上还有一个人觉得你有存在的价值,不希望你死,你这样令人无语的生死观就比地下街的阴沟还要臭不可闻。我现在还可以姑且把这当做你聪明得异于常人的代价,或是你那思考方式的代谢废物,再敢让我听到下一次的话我会亲手把你锁起来,像现在这样塞住你的嘴,让你连咬舌自尽都做不到,只能永远地反省自己的傲慢。”
他说完了,拔出了塞进她嘴里的手指,放开了掐着她脸颊的手。韩吉无力地顺着墙壁滑了下去,捂着自己的脖子开始咳嗽。利威尔从口袋里掏出那团被韩吉弄得一团糟的手帕,擦掉了手指上她的口水,俯身从她身边捡起滚落了的那个瓶子。“这个我就收下了。”他居高临下俯视着韩吉冷冷地说,“但我不会给你用的,只是为了确保你不会哪天想要试试功效,加在自己或者别人的餐盘里。”
“哎,利威尔。”韩吉勉强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你这人真是不坦率。”
“哼,比疯子要好一点。”他伸手握住韩吉的手,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行了,回房间的路就给我自己走回去吧。”
“不是说好要送我回去吗?”
“就当是对你随便发疯的惩罚吧。”利威尔嫌弃地拍了拍手,“好了,快点,记得刷牙洗脸。”
韩吉嘟哝着什么,拖沓着脚步走了。利威尔站在原地,手心里握着那个小小的瓶子,看着她走过走廊,消失在下一个转角。确认脚步声没有折返,他回过头去,顺手把瓶子装进另一个干净的口袋,回到了埃尔文的房间。
“你也是,差不多可以别装睡了吧。”
床上的人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甚至还装得更起劲了,呼吸更加绵长了一些。利威尔不耐烦地揉了揉眼角,踹了一脚埃尔文的床脚:“喂,韩吉已经回去了,睡醒了就给我起床,团长殿下。”
埃尔文缓缓睁开眼睛,从他坚定又不失从容的眼神可以看得出来他醒了有一段时间了:“暴露了?”
利威尔懒得和他废话,重新坐回到了那张椅子上。“抱歉,能搭把手吗?”埃尔文问他,“我想坐起来。”
利威尔没说话,握住了埃尔文伸过来的左手,用力把他的上半身拉了起来。埃尔文端正地靠着床头坐着,利威尔走过去,拉开了窗帘,埃尔文道了声谢,转身看着窗外的天光。
“你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装的?”
“大概是在你让韩吉坦诚一点的时候开始吧。”埃尔文看上去好像觉得有些好笑,“事先说明,那个痛苦可不是我装出来的。”
“我想也是吧。”利威尔凉凉地说,“行了,你怎么看?”
“在这之前,能不能告诉我你和韩吉出去了之后说了什么?”
“打听部下,还是一男一女间的私密谈话,”利威尔懒洋洋地说,“没想到你这家伙还有那么下流的癖好。”
“是吗,我还以为我们三个人之间没有什么秘密可言呢。”埃尔文声音平稳地说,“所以说,是不能告诉我的事情吗?”
利威尔想起韩吉说的话:“至少现在不能,还真是不好意思了啊。”
“真无情,我被我最信任的部下,还是一男一女给抛弃了。”
“行了,别转移话题了。”利威尔敲了敲床板,“听了韩吉的话,你有什么想法?”
“说实话,她能想到这里我并不觉得奇怪。”埃尔文说,“这就是韩吉的头脑,不管见识过多少次,都觉得是恐怖的东西。”
“喂喂喂喂喂,”利威尔眯起眼睛,“你不会是想说——”
“——嗯,利威尔。”埃尔文依然没有转过头看他,“我和韩吉的想法是一样的,虽说我们到达这个结论的方法大相径庭。”
利威尔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很久:“你认真的?”
“大概不久之后我们就会面临和这个想法,或是猜测正面对峙的时刻吧。”埃尔文的声音虽然有些虚弱,但非常坚定,“利威尔,等到那时你就会知道了。”
“现在不能和我解释吗?”
“可能是因为我被你和韩吉伤害了吧,所以我决定也保留一些秘密,我和韩吉的秘密。”埃尔文说。
“喂,韩吉可是什么代价都没付出,这样也行吗?”利威尔表示抗议。
“算是我对她让我久违睡了个好觉的谢礼吧。”埃尔文耸耸肩,“好了,利威尔,你也去休息一会儿。”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利威尔把椅子摔回床头柜旁,双手插在睡衣的口袋里走向房间门口。
“利威尔。”埃尔文突然说,“也许对于你来说,那是不知道反而更好的事情。”
他的手握住了门把:“什么意思?”
“不,忘掉吧。”利威尔转过头,发现埃尔文也正用仅存的左手扶着自己的额头,“抱歉,是我以己度人了。”
“你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不会真的像韩吉说的痛到脑子坏掉了吧。”利威尔背靠着门皱着眉头,“失去的不仅仅是手,连脑子都没用了吗?”
“哈哈,说不定呢。”埃尔文宽容地笑了两声,“利威尔,无论如何,都认真对待韩吉说的话吧。”
利威尔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埃尔文听见房门开合的声音,房间里终于又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利威尔。”
他固执地不去看韩吉的右眼,只是低头盯着手里的巨人化针剂。
“利威尔。”韩吉又叫了他一声,声音里有很明显的乞求。
“我知道,别叫了。”他有些无力地回应道,稍稍抬起头看面前躺着的两个人(严格来说是一具焦炭和一具全身鲜血的人体),“行了,不是叫你们走远点吗。”
“马上。”韩吉听上去安心了,他听见立体机动装置运作的声音,“交给你了,利威尔。好了,三笠,勾住我的脖子,我带你走。”
你受了那么重的伤,真的还能搬得动这个阿克曼吗。利威尔很想这么问,但身边韩吉的气息已经远去了。他半跪在原地,一直等到所有人都陆续从他身边离开。
“好了。”他开始自言自语,“埃尔文,阿尔敏……”利威尔由此意识到自己的精神已经处在崩溃边缘,小时候每当感到不安,他就会开始念叨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不过大人和小孩——还不如说是士兵和混混之间的区别就是即便精神要罢工了,身体却还能继续坚持。巨人针剂只有一支,然而他的手却又一次伸进了里衣内侧贴身的口袋。
“找到了,在这里。”
他嘟哝着从衣服里解开那根链子——阿尔敏的呼吸不知为何一下子变得很微弱,无论如何都要做出判断了,否则选择就会变得没有意义。
“对不住了,阿尔敏。”他对那具焦炭简单道了歉,向被血浸透了的金发男人走去。就这样吧——韩吉也是这么想的,韩吉也是这么期望的,无论如何,都要认真对待韩吉的想法,这是你这混蛋自己说的吧。虽说你好像已经很累了,但不管是我还是韩吉希望你能够再多活一段时间,那就实现吧。
“埃尔文。”他蹲下来,就像那时的韩吉一样挽起埃尔文的袖子,把针尖对准他的手臂,“你——”
他没有能够说完后半句话,埃尔文突然举起了手,把他的手和针剂一起挥开了。老师,他的脸上挂着痴呆一样平和的表情,眼睛愚蠢地半睁着,就算这样也能看得出瞳孔已经涣散,虹膜也完全丧失了平日里的光泽。老师,墙壁外没有人类的结论,是怎么得出来的?埃尔文这样问了。他愣住了,险些把手里的针剂掉在地上,脑子里一瞬间闪过无数有关的和无关的记忆片段,几乎要使他头痛欲裂。
“在做梦吗,你这混蛋。”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喃喃自语道,左手捏紧了那个小瓶子,“埃尔文,真亏你这种时候还能睡得着啊。”
行了。利威尔半蹲下来,他不再对自己说话了。埃尔文,这次是我的决定,就这样吧。
“希望还能赶上。”他咬掉了瓶子上的木塞,“希望这东西能好好发挥作用,让你做一场美梦吧。再见了,埃尔文,你该休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