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含有致死量眉环鸟和微量纯宜,介意勿入
*凤学园和告解室设定均来自《少女革命》
*私设如山,全是OOC(爽朗
睁眼前安陵容记得自己在上数学课,黑板上方程式错落,一只纤细的手掐着白粉笔写下娟秀算式,过长的校服袖子垂下,露出半截新笋似的腕,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只平稳移动的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看得到青色血管,很漂亮的一只手。
突然间天旋地转,晕眩感来得猝不及防,眼前一黑,她失去视野。
睁眼后安陵容看见陌生的天花板,一万只蝴蝶标本悬在半空,天堂凤蝶宝蓝色的翅羽磷光扑面而来,她闻到冬青和佛手的冷香。
“你醒了。”陌生的声音同怡人香气一起浮动在空气中,她吃力地直起身,发觉自己床沿放着把天鹅绒高背椅,椅子上的女人冲她露出一个微笑:“欢迎来到告解室。”
“这是哪儿?”安陵容扶额,头痛欲裂。
“告解室。”回答她的声音沉静如水,“也有人称,世界尽头。”
甄嬛和沈眉庄挽着手来看她,女孩带了盆秋海棠放在她床头:“陵容,你可吓坏我们了——整整晕了七天,校医也不知道原因,多亏了这位邬医生。”她微鞠一躬,女人只是报以微笑。
她们并未停驻太久,晚间毕竟还有社团活动要赴,安陵容躺在单人床上,十足的虚弱模样,甄嬛替她掖好被子(用那双漂亮的手),慷慨允诺明日还会再来,沈眉庄则对她的苍白脸色蹙眉:“你都瘦脱相了。”她说,带点嗔怪,“下次我做藕粉桂花糖糕给你带来。”陵容脆弱地笑,感谢两位朋友的好意,目送那位守在自己床头的古怪医生送两个女孩出门,等她回来才重新坐直,目光灼灼地逼问:“我为什么不在校医院?”
被称作邬医生却没穿白大褂的女人在记录仪上潦草地写了两笔,抬起头慢悠悠地回复她:“心病还须心药医。”
安陵容很快获知了女人的名字(“你可以叫我宜修。”她很温和地自我介绍)和身份(“我是凤学园告解室的负责人”),除此之外,她对宜修一无所知——在被送来前,她甚至不知道学校内部有这么一间告解室,遑论它的负责人。
一只白粉蝶落到甄嬛送来的秋海棠上,陵容呵一口气,将它送出窗外,然后问宜修:“为什么这里有这么多蝴蝶标本?”
“为了保留死去的美丽。”对方答,头顶猫头鹰蝶的眼状斑纹空洞地注视她们。
“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女孩决定换一个话题。
“你的心病还没痊愈。”
“——我没有心病。”
“是吗?”宜修看向陵容的眼睛,她态度柔和,眼神却带着洞悉一切的游刃有余,像能看穿灵魂,“甄嬛呢?”
“……那不是心病。”女孩停顿片刻,语气软下来,“能治愈吗?”
“当然。”宜修对她展露微笑,柔和似秋海棠舒展花瓣,“来告解室的学生总是尽兴而归。”
她们进行了第一次诊疗,在宜修的办公室。
一尊圣母像立在案前,发出莹莹白光,宜修给安陵容倒了杯茶,她辨不清茶叶种类,只觉得琥珀色茶水入口甘甜,混着冬青和佛手的苦香让她奇异地平静下来,能够对年长女人娓娓诉说:“开学的时候,甄嬛救过我。”
宜修听得很专注,但并不做记录(“告解室的所有秘密都绝无外泄可能。”她如是宣称),若非偶尔给出的简短回应,安陵容几乎以为自己是对着十字架诉说,句末要加一句“主啊,宽恕我”——但宜修多么体贴、可靠,轻声细语地告诉她“当然不是你的问题”,女孩几乎克制不住奔涌沸腾的倾诉欲,要将自己掏空,把过往的一切都摊到她面前:甄嬛、相识时的粲然一笑、沈眉庄、方淳意、毒蛇一样啃噬她的心的嫉妒……她滔滔不绝,语言汇成长河,卷走她贫瘠的前十六年人生:毫无指望的庸常似乎能终结于进入凤学园那日,未曾想她被抛进繁花盛开的人群,被一群更美、更鲜妍的女孩包围,鱼目混珠、滥竽充数,苍白羸弱得近乎突兀,全靠甄嬛当年遥遥地伸出手,将她从混沌中拉出来……
她讲到口干舌燥、精疲力尽,宜修适时地续了茶,一只手安抚地搭在她肩上:“今天先到此为止,我需要一些时间整理你的问题——不如你先回房间,”她引女孩看银白腕表,“到放学时间了,你的朋友们也该来看你了吧?”
“好。”安陵容起身,感激地望向她,“她们昨天说过要来的……谢谢医生。”
甄嬛没有出现。
直到门禁时间,甄嬛始终没有出现。
宜修走进来,颀长、寡淡,像片单薄影子,安陵容乖顺地坐在床上,接过女人递来的一杯凉白开并两粒药丸,指尖有半秒钟接触,柔软但温凉,像那尊莹润圣母像。
“安神药。”宜修在她的床头坐下,看她仰头服下药片,“大约半小时后生效,你会做个好梦的。”
陵容伸手拽住她的袖口,瞳孔被床头灯光映得波光潋滟:“你能陪我吗?”
年长女人笑起来,为她将一缕散发别到耳后:“当然。”
莫大的感激甚至惶恐淹没安陵容,她垂眼,用余光窥视宜修:打理得很好的蓬松黑发,难以判断实际年龄的光洁皮肤,修得圆润整齐的指甲涂着珍珠白的护甲油——你为何眷顾我?她按住心口,试图阻止惶惑不解膨胀,但这个问题悬在她头顶,如同那只正对着她的病床的血漪蛱蝶,过于醒目,无法忽视,安陵容深吸一口气,我何德何能值得你如此的眷顾呢?
“别在意,”宜修察觉了她的不安,扬起手中的笔记本(猩红色软皮封面,镀金镶边),“对我而言只是换个地方工作。”
“……您的工作是?”安陵容怯怯提问,希望自己能帮上什么忙——她总是不习惯接受(甄嬛以外的)无缘无故的好意。
“并不是多繁重的事,”女人刷刷记录着,头也不抬,“如你所见,告解室很少有学生。”
她合上笔记本,盖好钢笔笔帽,暖黄灯光倾泻,将长发打出金棕亮泽。宜修生着副不易亲近的面孔,高颧骨,窄下巴,修眉薄唇,叫她的美丽生出几分锋利棱角,只是她以一种刻意为之的亲切柔化了面部轮廓,直到此时安陵容才看出几分傲慢——她看向自己的神态接近神爱世人,高高在上、一视同仁的悲悯。
奇异的是,她并没有被这种近似垂怜的慈悲激怒——安陵容提醒自己,并非所有人都是甄嬛(或者,她如鲠在喉地补充,沈眉庄),眼前的成年人愿意为她投下怜悯一瞥,她已该心怀感激。
所以胸腔发酵的感情并非愤怒,只是有些失望,宜修愿意留下陪她,叫她惶恐之余生出些妄念,以为自己能亲近她……又一次地,安陵容在他人身上寄托了不切实际的指望,她咬住下唇,指甲嵌进掌心留下浅浅白痕,我决不能再如此犯傻了,决不能再把旁人的举手之劳当做特殊对待,以为自己能融入她们,甚至分得爱——她深吸一口气,表情趋于客套的笑,我早该清楚,我是不配肖想那些的。
带着凉意的手指轻飘飘拂过她的侧颊,宜修笑容熨帖:“想什么呢?我不同你谈工作,只是因为你就是我的工作。”
一声惊雷炸响在她耳边,安陵容如同置身梦境,身旁千百只蝴蝶展翅欲飞,宜修的指尖带着点若有似无的清苦冷香,她不合时宜地想起甄嬛,十七岁的女孩儿从不吝于展示亲密,总是牵着沈眉庄,有时也挽上她,偶尔玩笑式地戳戳她额头,那只手哪怕在最冷的冬天也是暖洋洋的,指尖稍微凝了点力气,让她觉得温暖可靠。但宜修不像甄嬛,宜修是雨水,连温度都更低。那手指只在她侧脸短暂掠过,不会比秋海棠抖落花粉更重,她反而觉得怡然,甄嬛会唤起她脊柱间游走的微末电流,叫她紧张无措,此处却不同,此处是世界尽头,她得到妥帖的照顾,等待被一场雨水包裹。
她抬眼问宜修:“我以后也能变成你这样的人吗?”
话一出口安陵容就后悔了,一则她并不了解对方是什么样的人,二来她能确定这个“什么样”具象成任何形容词都必然隐含一层“富足”的潜台词,她早不再妄想成为沈眉庄甚至成为甄嬛,那么成为宜修也同样毫无意义。
但宜修只是给她掖好被子:“当然。”她看上去没有半点被冒犯到的意思,眉眼柔和,菩萨金身,陵容恍惚想起母亲缠绵病榻前也曾这样温柔地看顾她,宜修多大了?她看上去还年轻,却像她的母亲……睡意昏昏沉沉漫上来,陷入黑甜的无知无觉前她依稀感到年长女人将她的碎发撩到耳后,而后体贴地灭了灯:“晚安。做个好梦。”
安陵容在告解室接下来的几天过得不像个高中生,宜修禁止她靠近五三、38套和IChO模拟试题:“我们需要做些你在外面不会做的事。”
可什么是她在外面不会做的事呢?她向来只会做题,能来这所生源非富即贵的学校也是因为化学竞赛的特招名额,开学时新生介绍兴趣特长,她在一片马术帆船高尔夫间惶然颤抖,低头看自己的手,拇指内侧是长期握笔磨出的茧,“我的特长是做题,”她想,“我只会做题。”
“不用多想,”宜修扶着女孩单薄的肩,“你第一个想到的是什么,我们就学什么。”
她想到甄嬛和沈眉庄(在她晕倒前)约好周末一起滑雪,甄嬛问她要不要一起,安陵容按着化学讲义:“……不巧,我要准备竞赛。”女孩们无疑夸了她聪明又努力参加竞赛金奖不是梦,她心里有个声音歇斯底里地高喊别可怜我别惺惺作态你们当然能看出我甚至连雪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如今她似乎被赋予了为所欲为的特权(宜修说,“无论什么都可以,世界尽头不让人失望”),却依旧缺乏实感,不敢直面她想象中只有甄嬛和沈眉庄踏足的雪场,嗫嚅着提起请求:“我想……滑冰。”
这是个不大寻常的请求,但宜修露出微笑,推开告解室的大门,光洁的冰场出现在她眼前,在金色阳光下反射出令她头晕目眩的灿光,陵容仰头望向年长者,对方凭空拎出一双冰鞋,像童话里那些无所不能的仙女教母一样,轻轻将她推向冰场:“去吧,我在这儿看着呢。”
安陵容以为自己会失去平衡,但是并没有,她想象中的跌倒也没有发生,冰面温驯地接纳了她,陌生感只带来几秒钟的恍惚,宜修倚着栏杆,沉稳地看着她,而她仿佛被那目光牵引,流畅地、熟练地划出一道道闪着银光的轨迹。
安陵容第一次上冰,却如同久别重逢,她一圈一圈、不厌其烦地旋转,无师自通地高高跃起,而后轻盈地落地,冰屑发出的震颤像一声声细小的欢呼。苍白的面颊覆上高热的潮红,额头渗出温暖的汗水,冰场不知何时响起音乐,她循着童年的柔和歌声滑向世界尽头,滑进雨水一样的眼眸深处。
“完美。”音乐戛然而止,安陵容慢慢停下,感觉经历了一次飞翔,宜修伸出手给她一个拥抱,将她拉回地面,“我早有预料——你是个非常有天赋的学生,不亚于任何人。但现在我们需要停一停,在冰场呆太久会冻坏的。”
她们回到告解室,宜修为女孩披上羽绒服,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慢条斯理地斟茶:“我们可以进行第二次告解了。”一支红梅横生于她身后的白墙,安陵容思绪缥缈,现在是冬天吗?她想,为什么梅花会长在室内呢?
除此以外她无话可讲——能说的已在上次说尽,将她和宜修的关系拔高到畸形的交浅言深,关于甄嬛的那些幻梦,像松阳县短暂的春天,一朵长绽不衰的秋海棠,少女心思千回百转却何其单薄,她不知还有什么可说的。
“我常常感到疑惑,”于是宜修替她开口,神色镇静眼神关切,“和甄嬛她们呆在一起时,你感到快乐吗?”
“当然。”一个未经考量、脱口而出的回答。
宜修蹙起眉,仿佛在审慎思考、衡量她们的关系,并真的为此感到苦恼:“——即使意味着要和沈眉庄、方淳意甚至浣碧相处?”
……哪怕要和年世兰或者夏冬春相处,安陵容想,但没有开口。
“那为什么还会感到痛苦呢?”宜修认真地看向她的眼睛,专注得好像要看进她的灵魂里,“以至于到了要进告解室的程度?”
“您不明白,”女孩将腰板挺得更直了些,一种刻意为之、虚张声势的郑重,她无声地拉远自己和年长女人的距离,“……(您这样的人当然不会明白)我宁愿痛苦。和姐……甄嬛无关,您当我自找苦吃吧。”
一片红带袖蝶落到宜修肩上:“我必须解决你的心病,这是告解室的职责所在。”她微微向前倾身,填补了陵容不久前拉开的距离,那双清澈的、明镜似的眼睛顺也不顺地看着她,“据我所知,沈眉庄、方淳意甚至浣碧和甄嬛相处都很自在,她是个体贴、关心人的好孩子,那么,为什么唯独是你?”
“你是我见过的最有天赋的学生,”她直起腰,不再刻意掩饰傲慢,高高在上、近乎审视地作出评判,“凤学园出过很多政客、不计其数的富商和尘沙一样不值钱的‘艺术家’,我们都很清楚这种流程,优越的家室、一路私立名校,高中毕业就出国镀金,出了象牙塔就有雄厚背景接手,打交道的全是同温层,圈子和圈子交汇,光环和光环辉映,白痴也能被捧成前途无量的新星——大多数也确实是白痴。但你不同,你不像那些温室里的少爷小姐,你什么都一点就通,勤奋、聪明、天资卓越,连我都喜欢你。”而评判最终变成逼问,宜修面容冷硬,高颧骨勾勒出雕像般无情的轮廓:“那么,为什么唯独是你在受苦?”
“就因为沈眉庄家室好,方淳意天真痴傻,浣碧和她沾亲带故……所以唯独需要你受苦?”巨大的阴影笼罩她,安陵容抬头,撞上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宜修庄重而无情地挥下审判锤,“可是,凭什么?”
安陵容此后固执拒绝进行第三次诊疗,宜修也不催,她似乎没有多快治好一个学生的KPI压力,慢悠悠陪女孩子在冰场转圈,又慷慨提供玫瑰精油教她制香。化学从来只是工具,安陵容精准遵守实验手册,向来是能被教师请到讲台为全班做示范的一丝不苟,唯有此时这份工具属性不显得过于沉重,她安静耐心地等待蒸馏完成,液体转化成气体,而后又回归液态,长长的冷凝管沁出芬芳,宜修陪她一同等待:“你不觉得这几乎是个宗教性的仪式吗?尽管我不喜欢用香,但制香总是很奇妙的——我们从杂质中提取精华,用时间换取纯粹。”
女孩将那些无色透明的芳香集到瓶中,抬眼望向她:“我喜欢您这儿的味道,冬青和佛手放在室内也好看……但是,您之前制好的香是送人了吗?”
“送我姐姐了。”不知是不是错觉,宜修背后的白墙似乎又要生出红梅,她垂睫,笑意没达到眼里,“她总是很喜欢。”
安陵容看着她的表情,决定将那句“您们关系真好”咽下去。
宜修同她一起清洗实验器材,水流成股地淌下玻璃器皿,明净剔透,她们保持着一种舒适的沉默,直到女人突然开口:“后来她死了。我也不制香了。”
安陵容愣了片刻,宜修耐心地沥干水流,将冷凝管投进器材筐,玻璃与大理石台面相击,发出一声脆响。
“不会碎的。”在安陵容关切地看过去前,年长者擦净手,拍拍她的肩,“对了,有一封给你的信,我帮你带过来了。”
信是松阳县寄来的,安陵容看着六位邮编,右眼皮猛烈跳动起来。
宜修将信递给她后就出了房间,还过分贴心地带上了门,女孩此刻却希冀有人与自己一起拆信(她手抖如筛糠),松阳县的信向来没有好消息,父亲的叱骂混合母亲的哭诉卷在文字里,最后的落点永远是钱,钱又不够了,有钱就给家里寄点,你上次的奖学金还剩多少?……
但她已经没钱了,无论骂声和哭声多强烈地透过纸面穿刺她的耳朵,安陵容都没有多余的钱可寄回去了——她至今没有敢去想本次昏迷要耗多少医药费,告解室如此神奇,应有尽有,很难让人相信收费会慈善。
信只有薄薄一张,她早预料到了,难道指望父母在信里和她沟通感情?依旧是母亲小学生一样缩手缩脚的手写体,每个字都浸着眼泪,廉价黑水笔的字迹被晕染开,安陵容读得磕磕巴巴,头剧烈地疼痛起来,不得不张开嘴大口吸气,跌坐进宜修的椅子上。
那是张没有坐垫的硬木椅子,她本该感到疼痛,但稚拙的手写字占据了所有感官,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并不能看懂信上的话,好像那是陌生国度的语言,随后她试图重新拼凑文字,组出新的含义,在一切徒劳无益的努力过后,她终于能歪歪扭扭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眼前仍有不断盘旋放大的文字,但已经无所谓了。
一切都结束了。
安陵容打开门,宜修坐在露台上,膝上趴着只毛茸茸的白猫,她和猫一样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嘘——”没等她开口,女人睁开眼,食指竖在唇边,声音很低,“松子在睡,小心吵醒她。”她轻手轻脚地将那只猫抱到软垫上,无声合上露台大门,恢复了正常音量:“读完信了?要上冰吗?”
不用了,以后都不用了,陵容开口,发觉声音比自己想象的更嘶哑:“我是来……向您告别的。”
宜修皱起了眉。
“告解室不能放尚未治愈的学生离开。”女人低头在记录板上写了两行字,抬头直视她的眼睛,“我不能让你走。”
“我要退学了。”安陵容首次毫无畏惧地迎上那双眼睛,破罐破摔地打算绕过她,“感谢您的治疗,但我要走了。”
“我感到很失望,”宜修垂眼,长睫毛投下扇形灰翳,“我还以为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你至少对我、对告解室能有一些基本的信任——我自问没有辜负过你,那么有什么难处是你宁可退学也不能向我求助的呢?”
少女停下脚步,被愤怒裹挟的恶意在胸口膨胀,你当然不懂——像你这样的人,体面、专业、绝无金钱之累的成年人——你怎么可能懂?
“那么您能帮我吗?”她转过身,嘲弄地勾起嘴角,扮出一个笑,“我父亲把学校预支的奖学金和剩下一整年的生活费全取出来赌博了,您能帮我吗?我母亲为了给他还债没日没夜工作熬瞎了眼睛,您能帮我吗?没了奖学金,我高三的学费您能帮我吗?”
她试图摔门离开(尽管这任性、不讲道理,甚至恩将仇报),给自己一个悲壮的退场,但宜修只是伸出手,轻轻拦下她:“我可以解决。”
圣母像在她右手边,她和石像维持着同样平和慈悲的表情,那股冷冷清清的香又弥散开来,雨水一样的声音敲在安陵容心头,敲得她心脏瑟缩眼眶发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就这一次,她想,就这一次,我将对她交出自己的期许。
“我们活在这所学校里,从来不是孤立的个体。”宜修拉着她坐下,声音像水流一样娓娓流淌,“如果你稍微冷静地想一想,就会发现退学是最坏的选择,我不会放你走到那一步的。”
两句话间似乎没什么逻辑,但安陵容预见了她接下来要说什么,痛苦地做了拒绝:“您不明白……我不会去求甄嬛的。”
女人惊奇地瞟她一眼:“你怎么会觉得这是‘求’?人脉关系本就是你自己积攒的资源,你如今不过是用自己平时的积累解决燃眉之急而已——诚然,如果你的朋友帮了你,你会欠下一个人情,但也不过如此,人情总是可以还清的。”她近乎慈爱地劝导少女,“你曾为她那么痛苦,而你所需要的金钱对她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如果连这都不愿意帮忙,还叫什么朋友呢?”
不是这样的,安陵容想,翻开任意一部词典,对友情的定义都不该如此,然而她悲哀地发觉自己无法反驳宜修——她并不确认自己拥有过真正的友情,不能笃定自己对朋友的理解就更正确,甄嬛是她的朋友吗?或者是松阳县那些被她远远抛在身后的女孩子?她将甄嬛当做朋友了吗——那些痛苦、焦灼、绝望,它们是因“友情”而生的吗?
她只能被眼前的成年人说服,因她温和、耐心,有丰富的社会经验,因她一望就知是不会落单的成功人士,因她是这孤立无援的困境中自己唯一可倚仗的了。
“您可以……”她并不想哭,开口却是颤音,“您可以帮我问问她吗?”
“当然。”女人微微地、然而极炫目地笑起来,仿佛等她这句问话已久,“告解室绝不让你失望。”
第三次告解始于危机的终结,而终结比安陵容想的更突然。
她被封闭在世界尽头,有几次她焦急地想要寻找出口离开,但这告解室仿佛无始无终,孤立地悬在半空,全凭宜修神通广大,为她带来外界消息:“甄嬛很为你忧心,立刻就要转账,只是……”
“……只是?”
“只是她刚购置了一件大衣,手头款项不足以还清你父亲的欠债。”
安陵容浑身血液慢慢变凉,嘴唇干涩,她盯着宜修,想从那张处变不惊的脸上看出些戏谑,然而女人只是继续向她宣判:“沈眉庄提出本月她要付腕表的尾款,也不宽裕,希望你能等到下个月,她和甄嬛得了家里的生活费,届时就能帮你了。”
……但我等不到下个月了,我父亲的债主等不及,还有妈妈,一股凄楚攫住她,安陵容看见母亲总是蒙着白翳的泪眼,妈妈,我们能抛下松阳县的一切逃跑吗?妈妈,你为什么看不见我了?妈妈,求你坚持到我长大带你看医生……妈妈,妈妈——
她捂住脸,眼泪簌簌滚落。
一个温暖的怀抱拥住她。
“我会帮你的。”大概是错觉,不然她不会从佛手和冬青香中觉出暖意,也不会因被人抚头就嚎啕大哭,宜修是冷的,是雨水,是世界尽头的玉制圣母像,安陵容试图提醒自己,却不甘挣脱那个怀抱,只是狼狈地哭泣,泪水洇进昂贵的丝绸长裙里,她无比庆幸这是件黑裙,深色底料使她的眼泪不那么突兀。
“没关系的,”那双柔软(但很有力)的手轻柔地拍拍她的后背,“我会帮你的。”
宜修说到做到,她好像只是拨了几个电话,出门奔走了两趟,超出(远超出)安陵容预想的好结果就和每晚的安神药一起送来了:“理事长知道你的情况了,凤学园不会坐视一位有天赋的学生因经济状况而退学。学校从助学基金拨款还清了你父亲的欠债,生活费和学费则按照你账户原本的余额重新打了过去——别担心,最迫切的问题已经解决了。”
安陵容瞠目结舌,“谢谢”似乎只是下意识地出口,巨大的风浪被如此轻飘飘、如此轻而易举地化解了,她毫无实感地坐在床上,同一只竹长纹黛眼蝶僵硬地对视,蝴蝶棕白灰交织的繁复纹路似乎比她当下的境况更容易理解些。
“别这么惊讶。”宜修在她床头坐下,姿态优雅如鸟雀敛翅,“有些事情成年人办起来总是更容易些——你毕竟还是小孩子嘛。”
成年人,安陵容咀嚼这个词,成年人,一身酒气动辄发火的父亲是成年人,用泪水将自己淹没的母亲是成年人,花六位数付一只手表尾款的沈眉庄还有三个月就成年了……所以不是的,并非每个成年人伸出手都能使她得救,也并非所有成年人都愿意伸出手。
“您几乎是救了我……”嘴唇干涩,她垂下头,目光盯在自己的手上,“我不知道该怎么感激您才好……”
“只是欠理事长一个人情而已。”女人耸耸肩,长发随动作微微起伏,“起初我希望你能向朋友们求助,因为在我看来你的人脉资源解决这个问题绰绰有余——到底我离学生时代太远了,忘了凤学园的学生对金钱相关的事情可以天真到什么程度。但你不必紧张,更不用想如何回报我,我是很乐意对看重的学生多上点心的。”
看重的学生——又一个无限解读空间的词,多么光明磊落、冠冕堂皇,然而,然而……
“您为什么要拯救我呢?”
但宜修只是看着她,轻快地笑起来,以夏日微风般随和的口吻解答她的疑问:“我很喜欢你啊。”她不似敷衍,却也没为任何旖旎绮思留空间,很快换上公事公办的语气:“我们来进行第三次诊疗吧。”
“总共几次……诊疗?”女孩儿声音怯怯的,引得一声近乎怜爱的叹息:“这次结束后,明天你就可以回去了。”
回到那花团锦簇之地,依旧是镶边黄叶,只能站在甄嬛的影子里,被炫目光辉照得尸骨无存,继续那死水般毫无指望的人生……安陵容浑身发颤,仿佛被一刀劈开灵台,世界尽头是个魔法,而魔法总是有期限的,她对自己在此过了多久毫无概念,好像闭上眼睛就可以躲进时间之外,但终究要被鬼影追上——就像她从小到大想要逃离却从未成功的那些尝试一样,松阳县拽住脚踝,酗酒赌博的父亲压弯脊梁,母亲的泪水奉上镣铐,而这次,这短暂的自由过后,她将再次被扼住喉咙。
“不用害怕。”如果没有宜修及时递来的纸巾,安陵容甚至没有察觉自己又在哭了——她在宜修面前似乎总是格外软弱,而年长女性有无穷无尽的耐心提供安慰,“我们已经聊过你的过去,又解决了现在的问题,是时候布置一下未来了——在能找到确定的未来前,你大可放心,告解室不会丢下你的。”
安陵容在一个下着雨的春日早晨出现在教室之外,甄嬛第一个发现她,惊喜地跑过去,发梢缀着的银色星星划出一道弧光:“陵容!你可算回来了!”
“姐姐。”少女柔顺地笑,“好久不见。”
沈眉庄也走过来,自上而下地打量她一遭,终于松了口气:“没瘦太多,可叫我好担心了一通。”
“总共也没有多久,怎么会瘦呢?”
女孩们对视一眼,都没掩住讶异神色,甄嬛扶上她的肩头,那双手依旧是她熟悉的温暖干燥:“整整一周呢,都好久没见了。”
所以她在告解室呆了七天,安陵容任少女牵着自己回到座位,上午第一节是数学课,甄嬛好心地将笔记借给她,一目十行地掠过那些字符时安陵容忍不住思路发散,她本以为自己在世界尽头只躲了七秒或躲过了漫长的一生,但是,七天,一个合理得出乎意料的数字,上帝用七天创造了这个世界,而她用七天做了一场长长的、光怪陆离改变一生的梦。
“陵容,”邻座的沈眉庄轻轻敲她的课本,“讲到后一页啦。”
“……抱歉,我有点走神。”陵容羞涩地低下头,“眉姐姐的手表真好看。”
高挑的少女没有回话,只侧头向她微微一笑。
夏初,沈眉庄从教学楼顶坠落。
“我不明白……”甄嬛抱着头,语无伦次,“我不明白……为什么?马上就是暑假,我们就能一起回家了,她和我约好一起爬山、骑马,还要去海边……”她抹了把脸,眼泪却越擦越多,咸涩的液体源源不断地浸透整个胸腔,泡得心脏发皱,“眉姐姐……她明明好好的,她昨天还好好的,你也看见了是不是?陵容你也看见了,我们约好去看海……”
她说不下去了。
穿着白大褂的校医们对视一眼,其中一位走上前,架住泣不成声的女孩:“我知道你很难过,让我来帮帮你,好吗?”她看了一眼瑟缩在角落的安陵容,语带怜悯,“你和陵容都是她亲近的朋友,同处一室更容易陷入伤心的情绪,我们去隔壁的心理咨询室,好吗?”
房间于是空了一半,只剩安陵容和另一位心理医生,纤细的少女紧贴墙壁蜷缩着,脸色苍白得和墙面几无差别,校医不得不走到她面前蹲下:“陵容——”
“我已经跟警察说过了,我看到的所有事,”女孩仓惶开口,语调绷得像欲断的弦,“请不要再问我了,我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不知道,请别问了……”
“我不问,”心理医生轻柔地安抚,“只是,如果有什么我可以帮到你的,请尽管开口。”
一段漫长的沉默,而后女孩吸吸鼻子,怯怯抬起头看她:“……能找邬医生负责我吗?”她听起来泫然欲泣,“应该也是负责心理的,告解室的邬宜修医生。”
她面前的女人皱起眉:“我们学校……没有这个人啊?”
沈眉庄的猝然离世永久地、摧枯拉朽地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轨迹。次年高考前,甄嬛拒绝了家庭送她出国的安排,以政法大学为目标苦读,挚友的死亡并没有使她身边最亲近之人的席位就此空出,只是在事情的余波散尽后,平心静气地找到安陵容:“能给我讲讲那天眉姐姐是怎么……”
女孩从耸立的习题册中抬起头,没为难她讲出那个“死”字,机械地、像对警察和心理医生那样全无感情地重复在她噩梦里一次次上演的场景:“体育课前我们就约好在天台打羽毛球,所以我拿着球拍找她,她已经在那儿了。”
凤学园的顶楼天台常年上锁,但沈眉庄是学生会长,她有钥匙。
她们事先说好要在顶楼见面,女孩子从来都很守约,迈上最后一级台阶,扭动门把手,果然轻易地就推开了,她向前一步,眉庄在蓝得炫目的天空下对她回首微笑:“陵容。”
“我们聊了几句,她问我为什么会想到这里打羽毛球,我说因为室内场馆总是人很多。”
那是个晴好的天气,天高云淡,一丝风也没有,天台也开阔,她想象羽毛球高高飞起,划出耀眼的白色弧线,将两侧的沈眉庄和她连接起来——或是将她们隔开更遥远的距离。
沉静温柔的声音难得带了些雀跃,催她快来,她小心地握住门把手,扬声回答女孩子:“眉姐姐,稍等,我关下门。”
“但……但我们甚至没能打成球,眉姐姐当着我的面,跳了下去。”
甄玉娆过生日,所以那天甄嬛请了假。
甄嬛不在。
只有她们俩。
她低低地抓着羽毛球,虚摆出发球的姿势:“眉姐姐,我知道一个秘密。”
——直到那时,高挑沉静的女孩仍是笑着的:“什么秘密?”
……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的、并无不忿也无恶意,白开水一样平淡的声音。
然后天空扭曲、变形,幻作巨大的深蓝漩涡,吸引沈眉庄纵身跃下。
“我所知道的,只有这些。”
这当然不是她预想的结果。
但她也并没有惊慌失措,顶楼天台总是锁着的,所以没有摄像头,她收拾好为眉庄准备的球拍,攥紧羽毛球,打开天台门,再次关上,然后才踉踉跄跄地冲下楼,哭着冲进教师办公室:“老师……不好了……”
甄嬛向她道歉,为了“重新揭开你的伤疤”,安陵容表情木然,机械地眨了两次眼:“没关系,我知道姐姐很想她。”她低头,在草稿纸上添了更多公式,“没关系的……我也很想她。”
五月化学竞赛结果出炉,安陵容如愿摘了金奖,被保送进首都名校,留在学校就此显得缺乏必要,她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回到家乡,同侥幸保住了一只眼的母亲相聚,凤学园的人和事便被飞刀生生切离了她的人生,她找了家教的兼职,希冀能减轻些家庭的负担,给比自己小不了几岁的学生讲题时偶尔陷入恍惚,好像自己是一列沉重的火车,轰隆隆地向前行驶,往事如铁轨,被她抛在原地,却也叫她驶不出既定轨迹。
暑假她得到消息,甄嬛将和她在同一座城市读大学,不久后班级群活跃起来,沈眉庄之后的新班长张罗着同学聚会,响应者众多,安陵容讶然:原来不止是自己无足轻重,连那美好鲜妍、常置身人群中心的少女也能被轻易遗忘。
父亲消停了一阵,家庭经济状况于是能短暂地喘息片刻,家教的报酬够安陵容买一身新裙子和去凤学园的往返车票。聚会席间她没捕捉到甄嬛,几个不甚相熟的同学倒是和她攀谈了几句,夸赞她今后就是光明前途——做题到底做出了一片新天地,成了照片挂在学校光荣榜上和公子小姐们并列的优秀毕业生。
聚会结束后安陵容独自去了趟凤学园,依旧是她熟悉的格局,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理事长办公室、庄严明亮的教学楼、花木葱茏的花园……她一路走一路回忆,告解室在哪里?为什么无论攀上哪段楼梯、穿过哪段走廊,她都无从寻觅?
最后她停在校医室前摇了摇头,决定放弃寻找,宜修真的存在吗?亦或只是她自己的想象?已经不重要了,她即将离开这座金碧辉煌的鸟笼,从今往后,就是自由……无际的自由。
安陵容后来很久没有听到过甄嬛的消息,直到十年后的同学聚会,班主任举着酒杯发言:“可惜甄嬛同学没有出席,她是我们班发展最好的一位——”
浣碧有些抱歉地笑笑:“姐姐事情比较多。”
“那当然,那当然,”班主任心领神会,“甄局长大忙人……”
手机弹出新闻:X市最年轻公安局长重启十年前女高中生自杀案。
安陵容攥紧酒杯。
一个月后,凤学园理事长畏罪自杀。
“安老师,”助理喊她,“有人找。”
安陵容头也不抬:“有预约吗?”
“没有……但是,我想,您最好出来一下……”
助理的声音被切断,日理万机的甄局长站在她面前:“好久不见,陵容。”
……好久不见。
“我还没恭喜你呢。”甄嬛要了一杯卡布奇诺,笑盈盈地抬头看她,“第一款作品就大受欢迎,很了不起。”
安陵容向椅子深处瑟缩了一下,真奇怪,她已经是知名蓝血品牌麾下最年轻最前途无量的调香师了,见到甄嬛时却仿佛重回16岁,仍会为了她一句(哪怕仅出于客套的)赞美手足无措。
“你寄给我的小样,我也试用过——很干净的清香。可惜工作时不太适合用这种香,但我真的很喜欢。”对面的女人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容。
“姐姐喜欢就好。”侍应生适时奉上她的咖啡,阻止了安陵容将“这本就是为你调制的”倾倒而出,她轻咳一声,有些窘迫地喝了口咖啡:“姐姐……甄局长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千万别这么叫我。”甄嬛苦笑着摆摆手,“那也太生分了。”
……但我们确实从高中毕业后就再没有联系过。
安陵容眨眨眼,从善如流:“姐姐一定很忙吧,找我是为了什么吗?”
“能再跟我说一遍吗……”甄嬛咬了咬嘴唇,她很少流露这样信心不足的信号,“眉姐姐跳下去之前——你和她说了什么呢?”
右手微微发颤,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咖啡杯端到嘴边,睫毛覆上眼帘。
没关系的,安陵容,十年前你能脱身,没道理十年后反而露出破绽,那套说辞——十年间的每个噩梦里你都不厌其烦、绘声绘色、声泪俱下地演练过,你从没忘记过哪怕一刻。
……那个雨水一样的声音引诱过你,她为你准备了完美无瑕的借口。
你只要重复就行。
甄嬛的眼神暗了暗,她站起身:“我还以为……”她摇摇头,望向窗外的如茵芳草,“很遗憾,我是真心喜欢你调的那款香,贯穿始终的那种花香——”
“秋海棠。”安陵容跟着站起来,安静地接上她的话。
“……什么?”
“贯穿始终的花香,是秋海棠。”
以柑橘为引,穿插以紫罗兰和檀木香,由蜂蜡和雪松作结……几十种香味或浓或淡,全然是为了烘托那历久弥新的秋海棠。
甄嬛面向她,不再笑,也收起客套:“我会查清楚的。”
“我不是眉姐姐那样的人,我没那么注重程序正义——所以,无论用什么手段,我会查清楚的。”
安陵容仰头看向门外的天空:真怪,她们进来时还晴空万里,此刻天空却阴着脸,像在酝酿一场暴雨。
“那么,祝您调查顺利。”她看着甄嬛,真心实意地笑了,“姐姐。”
安陵容的第二款香几乎是和判决书一同面世的,锒铛入狱的制香人理所当然被抹去姓名,不妨碍香水甫一问世就大获好评,“古怪而冷冽的淡香”,香评人如此评价,佛手柑和冬青是常见搭配,但随后掀起的水汽却不同寻常,“一场冷雨”。
……几乎和监狱的铁栏杆一样冰凉。
安陵容隔着玻璃望向对面的访客,终于解决了多年悬案的警局局长看不出胜利者的意气风发,无尽的疲惫嵌在她额前的浅纹里,那张安陵容迷恋过的明艳面庞甚至透出灰色的柔和,仿佛她不是来向失败者耀武扬威的赢家,一些陈年情谊藏在瞳孔深处,甄嬛先露出笑容,开了口:“你好,陵容。”
“……姐姐。”
“很奇怪,”甄嬛垂眸望向她十指交叉的双手,“时至今日,我依旧觉得,我应该来看看你。”
“可能因为罪魁祸首死了吧。”安陵容没有回复,她便自顾自地说下去,“他害了那么多人,报应来得太迟,自杀——实在太轻易了,可他毕竟死了。”
请不要说你不再恨我甚至原谅我了,安陵容绝望地闭上眼,那我宁愿去死。
但甄嬛并没有这么说,明亮的眼睛认真地凝视着她:“谢谢你给我的那个名字——理事长的作案时间被大幅提前了。早在我们入学之前,在年世兰之前,最早的受害者……”
“只是,陵容,你是怎么知道这个人的呢?她的一切都被抹去了,名字、照片、就读记录,一个三十年前死去的学生,连我们调查起来都费了很大一番力气。你是怎么知道这个人的?”
原来如此。她并没有看甄嬛,只是出神地望向虚空,那些死去的蝴蝶的幻影同三十年前的幽灵一起浮现于眼前。不是我怎么知道你的——她想伸手触碰那片虚影,你为什么会找到我呢?
“我来是为了通知你这起案件的进度。”甄嬛清清喉咙,像在法庭一样,以庄重的声音宣判,“凤学园理事长三十年来以胁迫、诱骗等手段与学生发生关系,此后又借助教育者的身份刻意无视、打压学生,致其自杀或相互伤害,造成邬柔则、年世兰、管文鸳、沈眉庄……(一个短暂的停顿)死亡。嫌疑人现已畏罪自杀。”她抬眼看向安陵容,“这就是我们最终调查到的受害者名单了。”
她似乎应该惊讶、愤怒或至少唏嘘一番的,死去的女孩们是她的同学、学姐、后辈,她还记得她们鲜妍的面孔——年世兰飞扬,管文鸳娇憨,沈眉庄温文……但安陵容发现自己对这些死亡近乎麻木,她只是困惑。
“……没有宜修吗?”——你不是说她死在三十年前了吗?
甄嬛摇摇头:“我最初也以为她的死是因为这个。但不是的,她的姐姐才是受害者,宜修只是理事长的第一个……猎物。”
“不幸的是,理事长在她身上成功了,不对等的地位制造出爱的幻象,邬宜修陷入一段一厢情愿的恋爱关系……到底她那时还小,才十五岁。”
一种陌生的疼痛攫住心脏,安陵容能预料到接下来的情节发展,她曾经在世界尽头见到的那个幽灵多么从容平和,完美的成年人样本,以至于听说她也曾有过这样幼稚、卑微、满怀天真的少年时代……几乎是让人难以忍受的。
“所以当理事长感到厌倦、转而对她姐姐‘一见钟情’时,这女孩发了疯。”甄嬛轻叹一声,“她杀死了姐姐,将尸体藏在宿舍,若无其事地过了三个月,抱着她姐姐的头骨跳楼了。”
“……事隔经年,我们也很难判断她自杀的原因了,至少无法和理事长构成直接关系,所以她不在名单里。”甄嬛将案件卷宗收进公文包,没有笑,但看着她的眼睛仍是温和的,“这就是我了解的,关于邬宜修的全部。陵容,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有的。
最后一个问题。
“高二那年……我父亲赌博,输光了我的奖学金……”安陵容声音颤得几乎连不成完整的句子,“姐姐,是你帮忙解决的吗?”
如果邬宜修死在了三十年前……那个时候,是谁将我拽出地狱的呢?
甄嬛似乎愣了一下,在记忆中打捞一番才意识到她问的是哪件事:“是眉姐姐告诉我的。”
“恐吓信一路寄到了学校,被学生会拦下了,眉姐姐向理事长求情,要到了一些时间上的宽限,在这期间,我帮你争取到了助学基金。”她耸耸肩,“我们都不想因为那种理由失去你。”
安陵容闭上眼。
那个天气晴好、一丝风也没有的初夏。
凤学园的天台。
在高远的蓝天下对她露出微笑的沈眉庄。
“我说我知道她和理事长的关系了,”她艰涩地开口,“我说尽管她已经单方面结束了那种关系,但在诱骗其他女孩时,理事长会劝她们,连学生会长都同意了。”
“我说那些女孩是因她受辱的,包括你,姐姐。”
甄嬛陷入沉默。
而后她开口,并非安陵容想象中的冲天怒火,她的声音很低、很低,像在喉咙深处压抑着什么:“……从高二的夏天开始,我一直没想明白,我不可能想明白,就算在梦里都在追问……”
“没有人回答我,警察、心理医生、你……眉姐姐明明那么好,温柔,善解人意,又坚韧强大,有主见,她怎么会自杀呢?”警局局长越说越快,逐渐语无伦次,“我不停地、不停地调查,把所有能找到的人和资料都翻了个遍,即使我知道了理事长是个什么样的畜生,知道他借学生会接近眉姐姐,我还是没法解答……那天,她为什么会死呢?她不可能,绝不可能为理事长那样的渣滓、为所谓的‘爱情’选择死亡——”
她哽住了,再无法继续下去。
很不合时宜地,安陵容想,倘若那天死去的是我,你也会为我恸哭吗,姐姐?
你会记住我吗?会为我寻找真相吗?会梦见我吗?
“而现在,我终于得到了答案。”甄嬛平复了情绪,抬头看向她,眼中仍有红血丝,“我不会恨你,也不想原谅你。”
“但是,这一切都太不值得了。”
她起身离开了。
狱警押着安陵容回到她的囚室。
阳光透过窄小的窗户照了进来,空气中纤尘飞舞,具象成金色的和煦光柱。
她伸出手,试图抓住什么——一抹光,一缕秋海棠的香,一片三十年前的幽灵……
手中空空如也。
安陵容突然笑了起来,安静地、满足地、仿佛终于卸下了多年镣铐:
“我这一生,原本就是不值得。”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