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他的妹妹会是这江东最烈的火,孙权如此想,年幼的他轻轻触了触妹妹的手,她是那么的脆弱, 那么小小的一团,大口地吞吐着呼吸,没有毛发的一个新生儿,身上还带着母体里的血,他是见证她诞生的第一人。
母亲怀上第三个骨肉时,他尚且才长出一排乳牙不久,嫩嫩的一排牙床,被姆姆抱在怀里亲昵地晃。
她让他去抚摸腹部,鼓起来的那一团,于是他微微低身,靠在母亲的怀中去聆听里头的动静,却只听到了她心脏跳动的声音,而里面的羊水正孕育着不知是弟弟还是妹妹的一团肉,第一次触碰,它没有给予他一丝回应,孙权感到有些失望。
姆姆是勇猛的女子,伟大的母亲,她算不上高大的身板却生养出了他,还有长兄,她赠予了他们一条命,如今又要产出一个新的幼体,孙权摇摇头,他持着书卷,脸颊上的肉一颤一颤,思绪飘向了远方。
他还太小,担忧母亲的同时,他又在稍有些期待地这个新生的孩童,他在想,如果它是弟弟,那他会捎着他,带他一齐上陆先生的课,汲取书本里的知识,他会教导他,就像长兄那样对待幼弟般,他会试着做好一个哥哥。
如果它是妹妹,孙权微微怔几分,垂下睫,轻轻地,无比小心地抚了抚母亲的腹部。
如果是妹妹,那么她将会是江东最烈的火,他会保护她,在这样乱世的天下里,他会保护她,让她一生无拘束,不会只燃起点点星火,他会长大,哪怕她还至稚嫩青涩,他也会这样笨拙地去学着将她揽在身后,去保护她,这样脆弱的妹妹。
年幼的孙权如此想,他抓紧了衣袖,微微皱起眉毛,姆姆用指尖轻轻点,抚平他的惆怅:“仲谋,不要担忧,你或许会有一个弟弟,也或许会有一个妹妹,待你父兄下前线,我们一家便又会团圆。”
姆姆开口,含了鼻音的语调轻柔,她这样哄着稚嫩又不安的幼子。
孙权颤抖着嘴唇,眼底里含了两泡泪水,对于未知的迷茫,担忧与紧张,他的解决方法最终选择了微微低身,呼吸微乱,将头靠在母亲的腹部上,而它也终于回应了他作为哥哥这个身份来抚摸腹部的肯定,不重也不轻地踹了一脚。
母亲发出一声闷哼,他瞪大眼眸,眼泪啪嗒落下,被姆姆轻轻抚去,她说,仲谋,看呀,它在和你打招呼。”
吴夫人微微一笑,抚摸腹部,孙权翕动着嘴唇,半天也只吐出一句:”姆姆,我会学好怎样去当一个哥哥。”
孙尚香出生的日子是在一个春天,江东的夕阳,火烧红了半边天,孙权跌跌撞撞地往前跑,去唤大夫。
他的母亲疼得脸色惨白,却也仍然不忘安抚他,和他说:“小仲谋呀,放下心,姆姆定会平安生下这胎,你的弟弟,又或是妹妹,很快就要诞生,去吧,唤大夫来。”
于是他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母亲的声音在耳边游荡,那样轻柔,那样温和,他的手上好似还沾上了母亲的血,这一切都太突然,也太不及时,恰好赶上父兄上战场的时间段,家中也只余他一人,那样的血太鲜红,也太烫,烫得他呼吸喘不上。
姆姆呀,只他一人单薄躯干,立在门外等待,像一支傲骨的梅,直到一声啼哭响起,他这才恍惚地抬起头,门被打开,此时江边的云已然晕染开那不知何时染上的红,耀得似火。
那一小团哭着,孙权呼吸忍不住滞住,他轻轻地伸出一根指,去抚摸她的拳头,是妹妹,这样脆弱的妹妹,这样小,这样无助呀。
孙权垂下睫,颤抖着,妹妹忽然停住了哭声,她睁开眼,握住了哥哥的指尖,咯咯地笑起来,孙权在她的眼里看到了一抹生机的活绿,猛地一落泪,终是忍不住抽泣出声,因为从现在起,他也是哥哥了。
可是当哥哥的过程并没有如此幸运,不久后的孙权被妹妹骑在身上当马匹驾儿驾时咬牙切齿地想。
他的妹妹果真成了这样烈的火,挽弓六弦,一袭红衣如火,眉眼间锐利洒片片,踩金靴射破风,插进树干引起震震晕,嗡嗡箭鸣。孙权刚下学,便见妹妹懒洋洋地在树上小小睡,垂下鞋尖,裙摆一晃一晃,睫毛轻轻颤,像蝴蝶的翅膀在扑腾。
他立在树下,轻声唤她:“尚香,已到用膳的时辰,应该归家了。”
孙尚香懒洋洋地睁开眼,狡黠一笑,翻身便往下坠,孙权一惊,急上前接她入怀,裙摆洒下的一片红悄悄入眸中,妹妹钩住他的脖颈,笑声咯咯,他旋上一圈才稳当当接好她。
尚香笑倒在哥哥怀里,染了凤仙花色儿的指甲轻轻挠了挠他的脖子,吐出的呼吸温热,洒得孙权有些痒痒。
孙权微微怒,他瞪了瞪怀中的妹妹,道:“孙!尚!香!”
孙尚香不以为意,用鼻尖轻轻地蹭了蹭哥哥的衣领,含了鼻音的声音像吃了块蜜糖,黏糊糊的,她说,仲谋呀,仲谋、二哥哥,我就知道你果然会接着我。
她哈哈笑起来,毛茸茸的脑袋依在孙权胸口处蹭蹭,孙权叹气,因为妹妹总是这样。
可他又无能为力,是他默许她的胡闹。是他纵容无数次她的顽劣,恶作剧又或是现如今某些不算合礼的举止 ,但也是他一次又一次地愿意替她揽下那些恶行。只因为她是妹妹,他唯一的妹妹,作为孙权唯一的妹妹,吴郡的小郡主,而他身为哥哥,也只能摇摇头,叹气承担这些莫名的黑锅。
陆先生教他习书,妹妹闹着旁听,随着前来,他持着书,诗词像吐软瓜皮那般一个个道出,妹妹趴在书案上,颤着睫毛,呼呼地小睡。 窗外落了雪,屋里点了火,烧着噼里啪啦响,而她蜷着身,脑袋一点一点,忍不住冒呼噜呼噜。
孙权侧过瞥去一眼,尚香脸睡得粉颊嘟嘟,有明显的口水印,先生望,哑然笑,只示意他唤醒尚香女公子。
孙权轻轻抚她发丝,淡声催促,低语轻哄她:“小妹,醒醒神。”
孙尚香睡得熟,乃至于被扰了梦也不恼,她头一撇,直倒孙权怀里,嗅到熟悉的书卷气息更是满意地寻了处舒服的地呼呼睡。 孙权微微一顿,软香在怀,先生还在此,此举实为不妥,但奈何妹妹黏得实在是紧,他只得一只手狼狈地托着妹妹,好让她睡得安稳,一只手持着书,声音有些抖 ,语调夹杂一丝不自然。
先生眉头微微一皱,却又也无奈地叹:“仲谋公子,先送尚香女公子回房吧 ,书可明日再温,如今入了冬,着凉可不好。”
孙权垂下睫,他看向妹妹,许久,才道:“是,先生。”
回去的路途不算远,他背着妹妹,妹妹晃着靴,睫毛上沾了水珠,她呢喃低语,细细听,也只得听见二哥两字,孙权脚步微微停,非常轻地忽开口问:“尚香,为何总是捉弄我,又为何要装睡?”
他第一眼就窥出,妹妹的睫毛在颤,呼吸都是抖的,她总是这样,连装睡都如此不自然,谎也撒得漏洞百出,可他又愿意依着,无声配合。
“二哥。”她终于开口,眉眼间洒下松松的疲倦,她凑去他耳旁,有的没得问他:“仲谋,你说,我会成为江东的下一道刃吗?我想做和策哥一样的虎,也想提起那把刀,去上战场,去迎敌。
我每天晚上都会做梦,梦到我成了火,去燃烧,焚野草不留灰烬,也想取得敌方的首级,把我的命,就好像似拼了血肉那样去厮杀。”
她不予他一个答复,他沉默,听妹妹的言语,顿了半响,最后也只道:“小妹,你还太小。”
孙尚香竖起眉,她紧紧抱住孙权的脖子,在他耳边咬牙切齿地说:“孙权,你总是这样,总认为我是小孩!可我早不是那个会扯着你脑袋毛哭,把你当作马匹骑的小孩儿了!”
她的声音闷闷,倚在他背上,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哗啦啦地坠,孙权察觉到肩膀处的湿润。
妹妹哭呀哭,她已经许久没哭过了,她是那样肆意妄为的女公子,不爱哭,只爱豪爽一笑,眉眼都弯弯,可如今她又罕见地落下泪来,蜷在哥哥的背上,抽噎着,睫毛上都带水珠。
孙权哑然,失了声,喉咙里像是被无形的手紧紧地也给抱住,他说不出口。
在他眼里,妹妹就像青葡萄藤蔓,她生长在他的心间,诞生的那一刻起埋下了一颗种子,直至如今,已然生出了一颗颗青色的葡萄,那样青涩、那般圆润,从她的舌尖里掉出来。他握在掌心,那条藤勾着他的脚腕往上蔓延,轻轻地开口,声音是自己妹妹的轻柔语调。
它说:”仲谋,你怎地这般迟钝。” 孙权不予置否,淡然想,妹妹就是妹妹,生长成再怎样的女公子,怎样潇洒肆意的女公子,她都是妹妹,那样年幼的妹妹,小他好许些。
孙尚香沉沉地睡过去,鼻音含含糊糊,哼哼几声,他叹叹气,送她回房,待见侍女接过她,妹妹的手还勾着他的衣袖,指尖依依不舍地抚过他,孙权一顿,摇摇头。
他立在妹妹房门前,心底里好像坠了一颗葡萄,咕噜咕噜滚下,那是不知名的孤独。
江东落下雪的时候,孙权褪去了腮间的稚嫩,狰狞着吐出青涩的壳 ,一步步生长,迈出的脚步愈发平稳,妹妹笑颜如花,一身红衣似火,腰间别一侧爱弓,耳垂缀一青玉铃铛珠,素白腕串一环红珠链,脚步一跳一跳,伴在他身侧。
模样就似他们的母,眉间点锐利,月亮掉她肩弯弯,唇间点口脂红。
回眸一笑,衬得脸庞都变艳,是这样无止尽的烈火在燃,环在他的指尖中荡。
她是江东的半抹春,嘴唇是夕阳,眼睛是云,弓是太阳,孙尚香一弦六箭,射穿了拘束在女子罗裙之下的禁锢,耀了名声,春色也不及她一丝眉间飒爽。
记得是月亮升上来时的梦,孙尚香昏昏沉沉地偷来一懒怠睡。
在这样的梦里,她窥见长兄宽厚的肩膀撑起了她,以及江东的一道天,而她是那抹半边,孙权是点缀在旁的书墨。晕染开时长兄的脸破碎开来,里面涌出一道道破碎的躯壳,哥跌倒在地,躯干被黑暗吞噬,孙权撑着稚嫩的肩骨撑起,尚香至始至终都落不下来。
只因她是女子,乱世中这样勇猛的女子,却被塞进了一片片红色的天地下笼罩,那是一座轿子,黑色的墨水最终汲取掉她所有艳红的色彩。
孙尚香惊醒,她猛地坐起,窗外的天边泛起了死白的灰,来不及穿鞋,屋外一片嚷闹,她急促地冲出去,啪嗒啪嗒响,却又在一个拐角处被拦下。
孙权垂下睫,替妹妹抚去额间的汗珠,他没有说话,只是这样沉默地,无言地看着她。
孙尚香只觉得浑身发冷,在这无言的一刹,她忽然发现不知何时他变得如此陌生,孙权往前踏一步,她便见得他褪下一层层壳,不再单薄的躯体高了她半个头。
她往后退,他又往前迈,此刻他又束了发,绕了发冠,四处迎上来的也同样看不清神色,只称他孙权,又或主公。
那不是梦,她怒然,又哀伤地发现自己无处可发,孙策死了,长兄如父,她永远失去了她的第一颗大树,而如今,与她一齐生长的小树又要挖空她的心,要拿她的躯干去献。
可她不想去!她孙尚香,要做也要做江东那样肆意热烈的火,要上战场做下一代的猛将,而不是唯独坐进红轿里的美娇娘,并被拘束后半生的自由!
如此!仲谋,你便不要再悔!她怒然离去,转身踏进黑夜里,红衣依旧耀如火,而主人却已然黯淡下来。
四岁时的孙权,望着妹妹被乳娘抱走的身影,她咿咿呀呀,叫声那样不安,可他也只是翕动着嘴唇,半天才吐出一句:“妹妹”
十三时的孙权,接过妹妹躯的吃力,妹妹在怀里笑成花,眼角都带红,她的声清脆,只管唤,哥哥呀,仲谋!而他迟钝半拍,耳尖都带了许些不自然的粉,垂下鸦睫,只闷闷嗯一声。
十五岁的孙权,他背着睡过去的妹妹,心里得不到她的答案,只在想,妹妹的泪水太多哗啦啦,她就像水做的,又软,也爱哭,可他也不明白,她为何要落下泪来。
十九岁的孙权,他望着妹妹的背影,耀火的裙潇洒离去,而他急了伸手去抚,却只抓到她一抹轻飘飘的裙角,在掌心滑落而去。
她是乱世的牺牲品,他是不得已造就她如此的罪魁祸首,他对此感到无力,躯干忍不住颤抖,嘴唇也在颤,心尖也在颤,禁果花开,他猛然醒悟,却又不敢再上前,去拉一拉她的手,让她停住脚步。
他没有出声,他只立在她房门前,接过一支冬日里生长的红梅,它轻飘飘地落,坠在雪面上,似血,也似梅的花瓣碾碎滑落。
幼时的孙权想,他会保护妹妹,让他的妹妹做这个江东最肆意的女公子,最自由的风、最柔软的春水,她会无忧无虑,而他会学会怎样去做好一个哥哥,就像长兄那样。
孙策是江东一带的小霸王,威名远扬,可他会牵着他的手,把他放在宽厚的肩膀上摇摇晃晃地带大,父母常年在前线,四处战争纷纷乱,他是被长兄带大的。
他说,要像长兄这样去当一个哥哥,他会保护妹妹,孙策哈哈大笑,怀里揣着一个刚长出牙咿咿呀呀的妹妹在吐泡泡。
他搂住孙权的肩膀,三人凑在一块儿,孙策说,这才是我的弟弟嘛!而他忍不住也露齿笑起来,和哥贴近,妹妹在中间抱着哥哥的长生辫啃。
可是,哥哥死了,他的死讯传来时,孙权颤着手,书卷险些落下,他哭不出声,他只是在恍惚地想:“妹妹兴许要哭了。”
尚香会哭,她的肩膀一抖一抖,蜷在他的怀中止不住地小声抽泣,泪水打湿他的肩膀,哭得这样弱,像小猫在呜咽,一下又一下,勾着他的心尖挠痒痒。
她这样无力,这样脆弱,泪水就像春天的柔水流,流淌在他的衣间,脊背一颤一颤,到最后的放声大哭,指尖捏紧泛白,他抚尚香的背,轻轻拍,和她说,你还有二哥。
可是这样的场景未曾出现,这是他的猜测,他无止境的梦,若非夜里惊醒,怕是延续下去也不知会发生些怎样的场景,而现实中的妹妹只是嘴唇抿紧,她说,孙权,你真让人讨厌,她眼里含了两泡泪水,却怎也坠不下来。
孙尚香捏住了他的衣领,恶狠狠地道:“孙权!你可不要有悔!”
孙权冷冷望着她,心中却是怅然,他不会的,他怎样也不会悔,他的权字,注定是一生伴随谋而活,可他看着妹妹眼里的泪水,那样哀伤又无力,却又不曾落下时感到了一丝惶恐。
过了许久,孙尚香才松开手,替他抚平了皱起的一团处。
她轻轻说:“如果这能让你得偿所愿,如果这能让死去的大哥能够合上双眼。”
她闭上眼,不愿再说,离去时的背影坚决又果断,哪怕是嫁去远方,她也不会怕,她曾经说过的,会做江东最尖锐的一道刃。不论如何,拿她的自由换也好,拿她牺牲也好,也不论何身在何处,她永远是吴郡的郡主,哪怕她会为此...付出她的梦,她的躯干、她的泪。
出嫁时的轿子一晃一晃,她的点妆衬得脸庞愈发鲜艳,她微微倚在哥的肩上,呼吸微乱,好似他们还是那样无忧无虑的孩童,她被哥哥背着,而她蜷在哥哥的身上昏睡,二哥的身上还有书卷的清香,她睡得这般沉,可也仅仅只是过去。
孙权的心在望见那座轿后激起一片波澜,心尖的那颗葡萄藤好似在这一瞬死去,孙尚香凑在他耳旁,开口道出的不再是自己那要为江东立下大功的话语,她只是这样淡然的,垂下眸平静地和他说:“孙权,时辰到了。”
时辰到了,她说,她要走了,孙权捏紧了拳头,他想和她说,他其实并没有那么想拿她去交换,她是他的妹妹,他不愿,可是乱世里,哪找得出这些理由,而他如今所想也是愚蠢到发笑。
可是尚香..那是尚香,他唯一的妹妹,他只有她了,可他又不得不,孙尚香定会说你真虚伪!孙权,可他只想听听她的声音,让她再喊喊他。
“仲谋。” 她掀开帘,红盖头微微捏着往上,露出含着泪的眸子。
她颤抖着说:“你不要落下那滴泪,也不要念我。”
而他唯余沉默,至始至终,他都这样望着那道轿,一晃一晃,妹妹的红嫁衣也似火,燃到他的躯干,好疼,可他呼不出声。
孙权立在府门,久久相望,就好像当年他在妹妹的房门前等她,可曾经的他得不到妹妹为何落下泪的回答,如今的他也得不到她为何不再落泪的答案,他再也等不到她的回应。
江东最寒冷的冬,她没能逃出乱世里的结果,罗裙下是锁链,也是权势,而他是造就她如此的罪魁祸首,他又怎敢落下那滴泪。
花开花落,最后偌大的孙府只余他一人,依旧持着书卷,立在树旁温习,好似身旁还有妹妹跳着脚步跑来的铃铛响,长兄挥舞着拳,穿破风的汗水。
可睁开眼来,梦一散,长兄的身影散去,化为妹妹转瞬的笑脸,又变成她惨白的脸,病中的咳血,一滴滴落在他的掌心,不是梅的红,而是她的命。
可你若要为她擦去眼角那滴泪,嘴唇间那滴血,就不要替她掩上红盖头,可你既想抚她的脸颊,又想替她掩上那片红 ,你感到沉默,感到无力,最终没能替她掩上红盖头,也没能为她擦去那滴血。
从蜀归,两年去,她梳上妇人鬓,眉间仍不褪锐利,却多了半道疲倦,久久散不去,就好像一潭死去的水,如她所愿,她仍是那把尖锐的刀,如今归家来,一切皆无变化,可物是人非。
她说:仲谋,你不要哭,因为我的灵魂会望着你,我会嘲笑你的。
她说:仲谋,我梦到了父亲,梦到了长兄。
她说:仲谋,我快死了。
而他说不出话来,捏着妹妹的掌心,这样无助,他的嘴唇颤抖,他想说,不要再离我而去。
孙尚香的声音含了柔柔的鼻音,她呢喃细语,沉沉地睡去,病态泛起的潮红,就像那日的红盖头,刺得他眼疼,他说,尚香,回家了,再轻轻,缓慢地放下她的手。
孙权踏出房门,声音抑不住的颤,他垂下睫,忽地想,尚香你会怨我吗,会恨我吗?
太迟了,他忍不住身影一晃,终是忍不住眼角湿润。
他没能保护好她,他没有做好一个哥哥,他做好了一个君主,却没能守护她的梦。
他不敢落下那滴江东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