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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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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12-19
Words:
8,027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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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6

【松银】我用什么把你留住

Summary:

tf后,一个有关吉田松阳的全新展开。

Work Text:

  “松阳,我一直想让你看看……”

“你走之后,发生了很多事。我……想让你看看,我和这些家伙一起开的万事屋。”

“我看得很清楚。万事屋,坂田银时。”

“你已经……了不起地长大了。”

 

夜幕落下,群星闪烁,夜色中的歌舞伎町只亮着零星的灯,小半未重建的废墟旁吊着摇摇欲坠的电线与灯牌。风吹过时,路边临时用来搭棚的油布呼呼作响地鼓动,树影沙沙摇曳,时而有啜泣或欢呼在这座城中起伏,像大地的呼吸。

一切结束之后,坂田银时仍会失眠。自少年时的那场大火起,他便饱尝“失去”,行至如今,以致此刻在默然无眠的枕旁,手指抓紧被褥,像抓住他为数不多所能紧握在掌心的东西。坂田银时闭上疲惫的双眼,想起烈风卷涌的那时,恩师自掌心流去,化作粉尘,融入本就与他同为一体的大地。

银时还不大习惯无酒的睡眠,至今仍会惶然惊醒,想拉开内室的门看一眼客厅的星光,但还是忍住了。他强迫自己入眠,尽管睡得并不安稳,仿佛那日航站楼刺眼的光芒仍能从眼缝中钻进来。

不知过了多久,清晨的光从门缝里洒进来,坂田银时把头蒙进被子里,没过多时,睡意朦胧地听见某架烦人的眼镜“哗啦”推开门来,带着青春期小鬼特有的活力。很快橱柜打开,新八和神乐照常叽叽喳喳地拌嘴,伴随着“砰”的一声,没一会儿就消停了,开始不情不愿地互道早安。神乐含着洗漱水和泡沫,含糊不清地喊了声“臭阿银,该起了——”。

Just a way当然早就被捶成了一摊零件,臭阿银装作没听见,把脑袋往被子里埋得更深。没过多久,眼镜“哐当”把卧房门拉开,兴致勃勃地在床铺旁拖起了地,还带着个震天响的音响,嘴里唱的什么……欸,“我的哥哥是家里蹲”?

家里蹲怎么了?知不知道每个人家里都藏着会吐出好运烟雾的妖精,每在家多呼吸一秒,打小钢珠时幸运女神就会多眷顾一分啊?他在喉咙里反驳地咕哝,吐出来就变成了黏糊的呼噜,歌舞伎町女王气势汹汹地进了屋,把这位还不够好运的家里蹲先生连人带被褥掀了起来,脸蛋结结实实地亲吻了天花板。

坂田银时双眼无神、鼻青脸肿地起床,趿着拖鞋懒洋洋地走到客厅,属于万事屋老板再寻常不过的一天开始了。这是他在歌舞伎町学会的“拥有”,不那么光鲜,极其烦人,但构成万事屋和坂田银时的一部分,令他能在唇边泛起不易察觉的微笑,在哈欠的尾音里,看向静静坐在沙发上的人。

“早上好。”他说。

“早上好,银时。”吉田松阳回答他。

 

吉田松阳脱胎于地球奔涌不息的阿尔塔纳,随这个星球的日升月落而永不衰竭,失控的航站楼平息后,银时与新八、神乐一同在巨大的废墟中不眠不休地翻找,在层层瓦砾中找到未完全湮灭的心脏碎片,攒成拇指大小的一团。

两个已长大的小孩,底气与维权意识随着年龄一同增长,恶狠狠地胁迫无良老板给他们放个长假,可以出门散心,看看大好河山,尤其是各大龙脉处,风景一定尤为不错。老板拗不过这两个已不大听自己摆布的员工,不情不愿地跟着去了,倒贴工资游玩了大半年,回来顺便带回了个吉田松阳。

对此,万事屋的解释很简单——神乐颇有风情地挖着鼻孔,毫不留情地鄙夷好奇的路人:“有什么好奇怪的阿鲁,男人就是这样的哦,明明已经说着‘我的心已经死了’这样的话,看到十七岁的美少女还是会‘噗呲噗呲’长出第一百零七颗来哦,哪怕接着说‘我的心已经全部属于你’,还是会有一百零九颗‘扑通扑通’跳来跳去的阿鲁。”

新八认真地竖起食指:“这样的事情也不是第一次呢,回顾之前的篇章,我们可以看到芙蓉篇的小玉小姐在悲凉的BGM中走进了火光,但在万事屋的帮助下,依旧找回了头部和中枢,重新活过来了哦。”

“硬汉的狐狸大叔也是阿鲁,还有鬼魂温泉的灵酱,常在几松姐那里吃拉面的箱子大叔——”

“结野主播的前夫也是——”

“等一下,等一下?在说什么啊?结野主播没有前夫,阿银我绝不承认这样的事,这种事情根本就不存在的哦?”

“明明不死才是奇怪的事但总是一两句话就敷衍过去了呢,在观众生起疑虑之前抓紧时间放点温情画面,再配上感人的BGM,告诉大家我们是健康向上的Happy Ending哦,就能成功把那群蠢蛋糊弄过去,流着泪往制作组的口袋里扔钱……”

“喂喂!虽然这话没什么不对但不可以说出来啊!不好意思,这段掐掉,掐掉——”

“定位明明就是搞笑日常漫画吧,每天把头送给定春嚼一遍也没关系哦,完全不会死人的阿鲁——”

“不是都说嘛……”

“这里可是银魂啊!”

松阳看着他们,眼里荡漾出温柔的光,渐渐地,露出一个松动的微笑。

“听起来,交了很多朋友,做了很多了不起的事呢,银时。”

银时一怔,转过身,一时间,喉咙里只能发出无意义的音节。他说:“啊,啊。”

 

多亏是银魂。就这样,大家再寻常不过地接受了吉田松阳的复生,这个曾存在于猜测和想象里的万事屋老板的老师,不同于那个与他相同面孔的恶魔,带着轻飘飘的残酷,一度成为许多人长久的梦魇。吉田松阳以他活生生、和煦无害的形象,不多时便取得歌舞伎町众人将信将疑的和善。

如果非要说惊讶含量最高的一幕,便是桂小太郎听见风声,登门拜访万事屋的那一刻,银时亲切地开门迎他进来,倒上一杯热腾腾的茶。桂预备闪躲银时踹门的动作僵在半空,直到松阳也同样亲切地招呼他进来,他才挪动着僵硬的身体,坐在客厅,劣质茶叶的热气熏得喉咙发痒,半天发不出一个音节。

银时已经了不起地长大了。于是,在他的描述里,万事屋已是江户赫赫有名的企业,专业团队,日进斗金,委托人从地球排到烙阳星,纷纷交口称赞万事屋老板的英姿。他得意扬扬地向松阳描述着,手舞足蹈地比画,只听“轰——”的一声,机器人女仆的万能拖把炸开了大门,登势倚在栏杆前,黑着一张脸。

“废物天然卷,我已经受够了,这个月的房租——”

“喂,老……咳咳,婆婆,”银时热情地迎上前去,“之前存在你这里的一千万日元还够用吗?除了预支房租以外应该还有剩吧?就当作你帮我应付那些家伙的谢礼哦——”

“……?”

“哎呀,就是那什么,哈哈,我们都知道的那个嘛。那家伙虽然烦人,但阿银我还是有点愧疚的啦,只是没排到万事屋的档期而已,只要愿意等,早晚会有机会的哦,根本没有必要上深夜情感节目买醉大哭的吧。面对他一定很让你困扰,那些钱就当作我的一点心意,啊哈哈哈哈哈……”

小玉:“银时大人,您的眼皮抽筋了吗?”

“什、没有的事哦,小玉你也累了吧,就不用帮我工作了哦,今天就给你休假好了——”

小玉懵懂地歪头。登势透过银时看见屋内的松阳,明白过来,白他一眼,什么也没说,掉头走了。

银时重新坐回沙发上,想再接上刚才的话题,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说到哪了。松阳沉默了一会儿,扬起与从前一般别无二致的微笑,银时看了会儿他,明白自己已经被他看穿了。

“啊啊,好吧。”

他不情不愿地咕哝着,像小时候做了错事一样,心虚地把头垂下来。松阳把手搭在他毛茸茸的卷发上,不用抬头,银时也能想象到松阳此刻的表情——像松下私塾的午后,他从午睡中短暂地睁开眼,看见松阳坐在窗边,那样的神情。

厌倦生命、寻求毁灭的心,被自私的学生擅自一点点拼回。吉田松阳仍像从前一般微笑,这笑带着疏离的黯淡,如今得知一切的银时方能察觉,只有在看见万事屋日常打闹起来,又或是银时坐下来与他说话,那份阴霾才会短暂地被驱散。

“你想喝点酒吗,松阳?”银时忽然说。他枕着胳膊,脸颊侧过来转向松阳,“我以前经常喝,很管用哦。”

松阳轻声说:“也并没有很管用吧,银时。”

险些毁灭世界的大魔头,对于松阳来说,罪孽永远存在,从不会被酒精消解。从前弑师的白夜叉懂得这个道理,却仍甘愿堕入迷醉的旋涡,直到被万事屋的羁绊拉回人间。

我是个有用的人吧。这里有能让我留下来的东西吧。

他怀揣着这些沉甸甸的珍宝,生怕松阳不懂得它们的闪耀,于是添油加醋,想将这份珍重和希望原原本本带给松阳——很好很好的万事屋,出色可靠的坂田银时,需要他存在的大家。

松阳像从前一样抚摸他的头,幼小的银时会不情不愿地抱怨几声,却被摸得很舒服,靠在松阳怀里,没多久就睡着了。那时的阳光和时光总是模糊而温暖,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事,松阳会永远爱他,也因这份爱而永远不会离开他。之后这份爱变成回忆,成为模糊的信念,缩在他世界中不愿被触碰的角落。成年的银时懂得爱的强大与脆弱,像蛛网般将世界黏连、拼合,可是痛苦仍会从缝隙里漏进来。

从前没能留住你的我,现在仍能把你留住吗?

银时没有开口问,也不知希望从松阳口中听到怎样的回答。他把头在松阳怀里埋得更深了些,闭上眼,仿佛还能感受到十几年前落在脸侧的樱花。

 

几天后,万事屋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说是客,其实也不过是个个头没到银时胸口的小鬼,手里攥着一封信模样的东西,因为过度用力而在手指间皱成一团,眼神却很倔强。

鉴于这是万事屋重新开张后光顾的第一位委托人,银时还是客气地把他请了进来,一边打量着男孩鼓鼓囊囊的口袋。万一是富二代呢?看起来只是帮青春期的小鬼送一封情书这样的小事哦?有钱人家的小鬼也是很有钱的嘛。

于是,男孩一脸紧张地坐在了万事屋的沙发上,一旁新八尽职尽责:“这里是什么都能做的万事屋,如果您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可以尽管告诉我们哦。”

他犹豫道:“真的什么都能帮?”

神乐斜他一眼:“少废话阿鲁。”

男孩像好不容易得到了肯定,双手在大腿上摩擦了半天,终于开口:“我想离家出走。”

正喝水的坂田银时一口水喷了出来。

“喂喂小鬼,你老妈知道这件事吗?会伤心的哦,会在全江户每条街上大喊‘信太郎,妈妈再也不强迫你洗自己的内裤了,快回来吧’的吧,等你从同学家打完红白机回来,就会发现全江户都知道你不洗内裤了哦。”

“我才不叫信太郎呢,我也会自己洗内裤……偶尔!而且谁要打红白机啊,那种老土的东西谁要玩!我是要去冒险——”

“冒险什么?这里可没有哥尔·D·罗杰的宝藏,还是说你也喜欢戴草帽?走错剧组了吧,这里可是银魂,没有留着五颜六色胡子的臭大叔哦?”

“毛还没长齐的臭小鬼,至少等过几年〇〇发育完全再说吧阿鲁。”

“等、神乐,这和〇〇有什么关系啊?”

男孩一下子泄了气,双唇嗫嚅:“啊啊,不是海……反正随便什么冒险吧。”他低声说,“反正……能让人成为英雄的东西就好。”

他正低着头,一杯草莓牛奶就被递到了手边(“喂,松阳,那是我的——”),吉田松阳对他说:“恐怕不行哦,这里没有让你成为海〇王的办法。”在男孩黯淡的目光中,他露出一个微笑,“但是拥有成为英雄的经验的人,这里有很多哦。”

 

半大的小鬼,话匣子总是打开得很快。在松阳的鼓励下,他慢慢开始说起了自己:父亲早逝,唠叨而单薄的母亲被迫负担起整个家庭,因而急躁不安,面对并不漂亮的成绩单,与任性的孩子大吵一架。还不明白生活艰辛的小孩,一次偶然起夜,看见妈妈蜷在沙发上无声流泪,冰凉的液体穿过闷热的夏夜空气,一瞬间击中他的心。

“其实想想,我好像总是让妈妈失望……不过内裤我还是会自己洗的!真的!……我想,如果我能在冒险中做个很棒的大英雄,成为她的骄傲,她就不会再为我流泪了。”

银时:“……明明你的离家出走才最伤妈妈的心吧,不计后果的臭小子,很想替你妈妈揍你一顿啊。”

男孩不满道:“我很快就会回家的!大概……不久后!”

“做英雄可不是这么容易的事哦,小鬼。”

松阳看银时一眼,微笑着摇头:“英雄也分很多种,做所有人的英雄不是件容易的事,但是,只做你妈妈一个人的英雄,并不难哦。”

男孩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松阳总有这样令人信服的力量,像尸山血海的战场中,不通人言、不懂人性的小小恶鬼,只看他微笑的脸,便选择将信将疑地跟在他身后。银时在脑海里咀嚼“英雄”这个词,好像被什么填满了一点,又没完全填满,胸膛漏进空荡荡的风。

在松阳的建议下,他们来到公园里。正是夏日临近傍晚的时分,日头已经不是很毒,他教男孩采撷草坪上星星点点、颜色各异的野花,编成漂亮的花环。男孩得知松阳的办法,不情愿地捻动着花茎,说:“没用的,妈妈会嫌我不务正业。”

“那是你忘了说一句很重要的话。”

“什么话?”

“自己想。”

他想不出来,还是乖乖采着花。银时在一旁应付闹着要吃雪糕的神乐,两个人几乎撕打起来,新八苦哈哈地在一旁圆场。男孩在低头弯腰的间隙中抬起眼看他们,齿缝间不由得逸出嘟囔:“看起来也不像啊……”

松阳好奇地看着他,男孩忽然红了脸,把头偏向一边,发出一种蚊子般的嗡嗡声,音量更加小得几乎听不清:“我……是听别人说的,他们说……万事屋老板很厉害,拯救了很多人,是个超级大英雄。”他怀疑地抬起眼,又小声嘀咕道,“……看起来也不像啊。”

他顿了顿,似乎思考了一会儿,又不情不愿地补充:“……但应该是真的吧,我妈妈也是这样说的。她说如果没有老板,江户不知道会成什么样子……她从没这样夸过我。”

“那是因为你还没长大。”松阳说,“银时小时候也不让人省心哦,会偷拿邻居家的糖果,有一次恶作剧想绊倒别人,结果忘了脚下拴着绳子,一下子滚到山坡底下了呢。”

“……真的吗?”

“还有和别人约架却不小心睡过头,慌忙拿了把朽坏的木刀,比试时被断掉的半截木头砸青了眼睛……”

新八和神乐不知何时已凑到跟前,两双眼睛亮晶晶的:“真的吗?”

银时恼羞成怒地用六百日元把他们赶跑了,回来时,只听见松阳话语的后半截:“……但这也不妨碍他现在有多令我骄傲啊。”

 

小孩终于编好了花环,捏在手里花花绿绿的一团,松阳夸他编得好看。这会儿他倒像个再普通不过的小男孩的样子了,被夸后不好意思地抿抿嘴,小声问“真的吗”。

松阳扬起下巴示意银时,笑吟吟的:“银时,你觉得呢?”

“嗯啊,还行吧。”银时敷衍着地答,眼神沉下,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建立松下私塾以前,松阳也是这么带着他,手掌宽大而温暖,他的手放在松阳手中,只有小小的一团。与松阳说话时,要仰起头,才能看到他逆光的脸。如今银时已不需再仰着头,松阳也在他眼中褪去了神秘而遥远的影子。但这也不赖。

他已经很久没和松阳一起并肩而走。新八和神乐花光了六百日元,又重新缠在了他身边,神乐打量着花环,觉得很漂亮,和男孩讨论起了它的编法,两人凑在一起叽叽喳喳。

银时走在歌舞伎町的街道上,不时有认识他的人笑着对他打招呼,偶尔寒暄一句。这些沉淀在松阳眼底,他看向银时,看他利落的下颌线与肩膀、胳膊处结实的肌肉,这条对他而言全然陌生的街道,坂田银时却早已在其中扎根生长,蔓延出数不尽的枝蔓来。

吉田松阳如今既不是其中最最粗的枝蔓,也不是最茂密的那一个。他错过的这十几年间,发生了太多事,他经历了这棵树还只是棵苗的时候,往后他自行生长,枝繁叶茂,就像那只早已宽大的手掌,远远不是他所能轻松攥在手心的分量。

松阳不知该欣慰或是怅然,银时转过头来,伸了个懒腰,问:“喂,松阳,那小鬼都和你说了什么?”

松阳弯了弯眼:“说了……关于你的一些事。”

“是什么?”

“有关……英雄。”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霞光混着夜的昏黑洒在大地上。不知是不是错觉,银时的脸连同耳朵也染上了晚霞的颜色。许久之后,他说:“哪里是什么英雄啊……”

霞光一点点自头顶散去,银时声音很轻,也随着一同散在暮色里:“我只不过是……一直在做你教给我的事,仅此而已。”

松阳抿唇,时光在眼前如同鸦羽般掠过、飘散,就像他从前漫长的人生中,也会有如此恍惚、似远似近的一瞬。像回到并不遥远的从前,鬼捡到了鬼,小小的恶鬼,还有着未被人类世界驯化的、野兽般的本能,因被惧怕而不被当作同类,便也与善意无缘。银时睁着冰冷的眼,眼珠一动不动,来到新的城镇后,有人将他们拦下。银时听不懂他的言语,却能品出不善与敌意,于是理所当然右手覆上刀柄,剑将出鞘。

松阳按住他的手,有一瞬间,眼底是一样的漠然、厌倦,如一面冰冷的镜子,银时眼里映着他,他眼里映着银时,他们仿佛并没有什么不同,是世间最孤独的两片相依的叶。很快他回过神来,对银时说:“别动手,记得,多笑笑。”

那时银时眼里盛着不解,这也是吉田松阳一直以来未能解开的谜。他的冷漠与仇恨,他将截然相反的东西教给镜子另一端的银时,看他快乐、狂奔、远去,仿佛自己在他身上重新活成了那样。

而如今的坂田银时早已超出了他的预期。他作为“人”游刃有余,受到尊敬与喜爱,在这漫漫人世间,安然寻到了自己的归处。吉田松阳带着叹息般的微笑,他说:“做得很好,银时。”

银时没有说话,他接着说:“你已经青出于蓝,远远超过我这个老师了。”

“可是,这些在一开始都是你教给我的哦,松阳?”

“只要你……留在这里。既然我能做到,你又为什么不可以?”

松阳微怔。与神乐探讨一路的男孩,对手中花环给母亲带来笑容的信心愈发坚定,他落后几步,来到松阳身边,别别扭扭地问:“你、你是老板的老师吗?”

得到肯定的答案后,他的眼睛变得更亮,看向银时,眼里满是带着委屈意味的艳羡:“要是我也有这样的老师就好了。”

银时敲了敲小鬼的脑门,语调上扬:“那你可得努力啊,否则,不一定会有像我这么好的运气哦。”

 

他们把小鬼送回家,担心已久的女主人千恩万谢地握住他们的手,眼泪盈满眼眶,半天吐不出一个字。男孩乖觉地低头道歉,送上花环,解释过后,得来了一个哭笑不得的拥抱。

“看起来是Happy Ending哦,松阳。”

松阳点头。天色已经全黑,夜市的小摊贩纷纷搭起了棚。新八和神乐又不知跑哪撒野去了,银时感觉饿了,顺手在熟悉的关东煮摊前捞走一大把,鼓着腮帮,含糊不清地说:“老板,记账上。”

摊主在他身后恼火地挥动锅铲:“喂!已经半年多没给过钱了哦,老板?我可从没允许过你赊账——喂!回来!付钱!!”

松阳停下来,有些无奈地舒眉:“银时,这是不对的哦。”

早已习惯赖账的银时,很久没被提醒过这样的话,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松阳的意思,一时讷讷。松阳来到摊主面前,像小时候无数次为捣蛋的银时兜底一样,低声向摊主说着些什么,依稀能听见“抱歉”“给您添麻烦”“以后”之类的字眼。

银时的脸已经全烧了起来。他用左手捂住脸,直到松阳回来,他也依旧是这副没脸见人的姿态。羞耻的余韵过后,一股暖流渐渐涌上来,像揉皱了的纸团在温水中舒展开。银时忍不住笑了起来,松阳看见他漏出手指缝隙的上扬嘴角,问:“怎么了?”

银时没回答。他敛住笑意,眼睛一边朝下看,右手掌一边打开。早在男孩采花时就被顺手攥在掌心的一簇野花,已被揉压得皱巴巴,失去原本的光泽。他轻描淡写地把它捻起,说:“对你来说好像不是很合适哦,松阳。”

松阳笑了,他轻轻摇头:“我不这么认为,银时。”

于是银时把花放到松阳的掌心,很快把头转开,松阳把它捻在手里。银时说:“你刚刚对那个小鬼说,‘忘了一句重要的话’,是什么话?”

“自己想,银时。”

他们回到万事屋楼前,登势酒馆里,新八和神乐正眉飞色舞地说着刚从松阳处听来的“银酱的糗事”,口耳相传,添油加醋,传言已经发展到岌岌可危的“银酱小时候把木刀当糖果吃,拉肚子的时候被绳子绊倒一屁股坐下去又跳起来撞在树上磕青了脸”。

银时的确铁青着脸走了进去,听见登势双眼一眯,懒洋洋地开口:“总比长大后一副废物MADAO的样子强,至少不会喝醉了酒把脸泡进马桶里大喊明天要启航哦。”

松阳兴致勃勃地追问:“真的吗,银时?”

“我不知道不记得啊啊啊啊啊别问我!!!”

银时趴在吧台上,双手捂住耳朵,打定主意要把自己埋进看不见的黑洞里,假装什么也听不见。松阳很快加入了他们的话题,作为对银时幼年最熟悉的人,不费吹灰之力地成为了话题的中心。登势夹着一支烟,斜瞥一眼继续装死的银时:“……整天只知道喝酒,没完没了地吃甜食,不务正业不说,手里刚攒了一点,就拿去打小钢珠。这家伙从前也是这个样子吗?”

“甜食是常吃的,不过村子里没那么多糖果,只有去集市里才能买一点,每天只许他吃一颗呢。银时从前也喜欢逃课,一翻开书就犯困,不过在私塾前的树上总能找到他。酒倒是也偷喝过的,喝完后胆子很大,说自己成为了真正的男人,一天应该被允许吃三颗糖,气势汹汹地要和我决斗哦。”

新八咽了口唾沫,忙问:“然后呢?”

“然后——然后就酒醒了。好像是被捶进地里,直到后半夜才爬出来吧……”

“原来如此阿鲁!以后小银要把委托费花光的时候,就让我来试试这个办法管不管用——”

登势露出一副“早知如此”的神情,又半是抱怨道:“一点都不爱惜身体的家伙,被这样管教也不奇怪。刚在墓地里捡到他的时候,这家伙很瘦哦,也不爱吃东西,一点精神都没有,我还以为是哪条街上飘荡过来的鬼呢。”

“他……现在看起来好多了,想必是多亏您的照顾。”

“也没有很照顾啊,没饿死多亏了他自己,我只是提供住宿和场地而已,这家伙也……有付租金。虽然表面上懒懒散散,但其实也有做一些像样的事情,有了一些还算不错的成绩。”她看一眼松阳,又补充道,“……所以,总的来说,你还是有一个不错的弟子哦。”

 

神乐继续去志村家找阿妙玩了,松阳喝了些酒,但并没有醉,银时把他慢慢背上楼。他曾经将头埋在松阳的肩头,一遍玩着他的头发,一边猜测离最近的村庄还有多长的路,如今背起他时,却觉得比想象的要轻。松阳的长发轻轻滑过他的脖侧,鼻息喷在他的后颈,星光共同洒在他们身上。

“登势老板娘对我说了很多你的事,说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说之后你身上发生的事。”

“是,是,知道了……你们说了那么久……”

松阳歪头,声音轻得像叹息:“银时,一直以来,都在守着约定呢。”

“因为答应过啊。松阳,你不是说过吗,人不能言而无信——”

“……对不起。”

他们倚在二楼栏杆上,银时呼吸一滞,看向松阳,从来带笑的眼眸,如今却含着深切的悲伤:“擅自替你决定的约定,却在那之后,让你不得不背负那么多,对不起。”

银时没说话。许久,他挠了挠头,银白的卷发在夜色下有着柔软的轮廓:“不用说对不起哦,松阳。”

“因为有想要见到的人,想要完成的事,才构成了接下来要一步步走下去的人生。走的时候当然会痛苦,也会悲伤,但因为心中的那个愿望,无论如何都不会停下脚步。约定什么的,就是这样的东西吧。”

“因为这个约定,我才会站在这里,认识这么多人,成为这样的自己,还有……才能再次遇见你。所以,我很感谢这个约定哦,”银时仰起头,露出一抹浅淡的笑,“让我觉得,现在的我,已经变成你所希望的样子了。”

松阳看着他,有一瞬间,月光在他眼角洒下一点晶莹,但很快,他失笑道:“……早就是了,坂田银时。”

遇见坂田银时以前,永恒于他而言,不过是望不到尽头的孤寂,孩童顽笑般的悖论。山峦会磨平,河海会干涸,门前新种的树苗,转眼长成苍天大树,眨眼又凋落枯槁。他在世间行走,世间便在他脚下转瞬新绿、转瞬枯黄。人类短暂而如纸单薄的生命,说出的什么话,如一团雾从口中呵出,很快飘散在飞逝的时光里——哪里有什么永恒不变的东西?

可就是这样一团雾,一声本不必理会、转瞬即逝的言语,坂田银时将它视若珍宝般捧起,痛苦,前行。时光匆匆而过,仿佛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浅眠,他睁眼,再次与坂田银时相逢。他曾赋予坂田银时的东西,曾在他身上看到的东西,在那把笔直的剑和永不弯曲的脊梁里,无奈而松动的微笑中,从未改变,闪闪发着光。

吉田松阳找到了这样的东西。

“松阳。”

如水般的月色里,银时看向松阳,看他舒展的眉眼与温润的脸,不再是梦中虚无的影子,而是真真切切地,正在他的身边。

在你漫长永恒的生命中,是否能容下这样一个我,在你心里泼洒下鲜红、铭刻般的颜色?

多久都没关系,渺小、短暂如蜉蝣也没关系。

也许不久以后,我会变老,长出皱纹,佝偻下腰,牙齿掉个精光,眼睛模糊到什么也看不清了。但你还是会像从前一样,像刚遇见时一样,像我还很小、踮起脚尖也够不到你的下巴时一样,那样的脸,那样地笑。

再之后我也会变小,每一寸肌肤与毛发,都在火焰中蜷曲成碳色的一团,缩进一个小小的盒子里。

但在那之前——

“松阳,我们一起去看看永恒吧。”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