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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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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3-12-20
Words:
20,387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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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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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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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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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7

漫长的婚约

Summary:

舍卡,我流哨向

Notes:

*我流哨向

*背景套用一战时期,但不是一战paro,一切为了爱情故事

*不懂意大利语,就当它“您”和“你”的情感表达有很大差别吧

Work Text:

直到战争结束后的第十年,臭名昭著的《结合法》被正式宣告废除,人们才终于了解到,安德烈舍甫琴科和里卡多莱特居然是一对恋人。

 

有人在厂区门口拦住了里卡多,追问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倾心于舍甫琴科的,里卡多笑了一下,还像个热恋中的少年一般红起脸来,他说: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

这回答无疑伤了很多人的心,毕竟他在退役之前一度是很多哨兵的梦中情人。

在退役之前,里卡多一直是米兰塔内共感能力最强的向导,是天生的抚慰者,救助过的哨兵之多让他在参军的第二年就被授予了一枚银色勋章。命运无疑是公平的,至高无上的天赋总是伴随着与生俱来的诅咒——他因为分化太晚,被诊断为向导失格,虽然可以任意与哨兵们建立暂时性的精神连接,却永远无法和某一个人结合。

“你会因为玛利亚哺育耶稣而深受感动,但你只想跪拜圣母,摸摸她的裙摆,而不是因为见到了她的乳房就要强奸她。”一位曾经被里卡多救助过的哨兵这样评价他,“大多数人并不像爱情人一样爱他,更多的是种宗教性的感情,是不带有欲望的,甚至是望而生畏的。”

“所以现在这种感觉就类似,呃、玛利亚放下怀抱中的耶稣,对你说:‘嘿,我要去跟杰克喝一杯了,那小子要骑摩托来接我‘——我的意思是,上校是位令人尊敬的军人,全师上下没有哨兵不崇拜他不想成为他,但这太、这太——”哨兵沉默了一会,最终说道:“我不能接受。”

 

舍甫琴科上校并不在乎其他人是否接受他的婚姻。他只觉得无论是里卡多还是自己,都已经等待太久了。

 

第一次见到里卡多的时候,舍甫琴科上校还是名中尉,手下仅有三十名士兵。

他第一次见里卡多是在军官俱乐部,初见觉得他漂亮,但也没有到一见就硬的地步,在场的人手一杯特供白兰地,只有他端了一杯餐后甜酒,猫一样小口小口啜饮着。安德烈偷偷看了他一会,忽然与对方转过来的视线在空中相撞——你在想什么呢安德烈,居然偷看一位向导——安德烈有点尴尬地朝对方点了点头,后者笑出一口白牙,向他举了举杯。

第二次见面是在前线急救处,那也是两个人第一次建立精神连接。里卡多的精神图景和他本人一样带有极强的宗教情节,举目一片洁白,仿佛置身云端,高耸骇人的十字架直插穹顶,头戴荆棘冠冕的圣子被残忍地钉在上面,垂下的眉眼中却安宁且充满悲悯,安德烈听到神圣的唱诗与沉闷遥远的钟声,一声一声足以涤荡灵魂最深处的沉渣——不同的人对于里卡多的精神图景有不同的感悟,有人想亲近他,有人想毁灭他,也有人想要皈依他对他忏悔——安德烈大概是唯一一个想要和他养育子女的,虽然他比谁都清楚里卡多根本无法怀孕。

精神连接断开的瞬间,安德烈最先看到的是里卡多长到夸张的睫毛。急救帐篷外的轰炸依旧激烈,刚从休克中苏醒的哨兵五感极度敏锐,军服上的一根线头对安德烈来讲都如遭凌迟。里卡多正跨坐在他身上,将他的头护在胸口替他遮挡飞来的碎石。隆隆的炮声中一双冰凉的手捂上了安德烈的耳朵——按理说这种隔音措施对于哨兵们来说是起不到作用的,但安德烈握住那双手的时候,世界确实安静了下来。里卡多本来还在对谁喊着什么,感觉有人碰自己,低下头下意识朝安德烈露出个笑来,于是安德烈鸦雀无声的耳畔忽然响起了机械运作时细小的“咔嗒”声。

冥顽的旧世界在这一秒钟动了起来。

 

舍甫琴科中尉当时隶属特别机动队,直隶部队,没有固定战区,经常全欧洲乱跑。他在军官学校时和同期的向导们做过匹配度测试,结果永远浮动在50%,鉴于他单兵作战能力之高,司令部并未催逼他结合,甚至在毕业之后,特许他不必参加每年的适配度评估——这活动被士兵们亲切地称呼为“配种大会”——好在安德烈并不执着于此,他甚至一直是《结合法》的激进反对者,在遇到里卡多之前,他就早已认定仅靠匹配度来绑定两个人的一生是残忍且反人性的。

他当时并未在急救站与里卡多说上话,一出帐篷就直接被后送车拉去了战区医院,躺了一个星期才被放出来。康复那天下了那一年的第一场雪,他至今都对里卡多抱着手臂哆哆嗦嗦站在医院门口的画面记忆犹新。

当年的舍甫琴科中尉看到这位漂亮向导还有点紧张。

里卡多原地蹦了两下转了个圈,看到安德烈的时候愣了一下,红着脸笑起来:“您好呀中尉,今天可太冷啦。”

安德烈忽然有种预感,于是他问:“你是在等我吗?”

里卡多居然没否认:“感觉好些了吗,听声音没问题吧?”

安德烈点点头:“你是医疗兵?”

“不,你晕倒的时候我恰好在旁边,有个担架兵来抬你的时候受伤了,我就搭了把手。”

“你怎么跟我建立连接的?”

里卡多有点不好意思:“抱歉,当时情况比较紧急,如果没有向导及时介入很可能会有危险——呃,如果您有自己的向导的话,希望别惹她误会,我体质比较特殊,可以和任何人建立暂时连接,但没法建立永久连接。”

“我没有向导。”安德烈看着里卡多的眼睛缓慢说道。

里卡多很好懂,心情都写在脸上,他明显松了口气,开心地说:“那真遗憾,毕竟你这么迷人。”

安德烈向他走近两步:“你在等人吗?”

里卡多点点头,紧接着又摇摇头:“不等了。”

安德烈没点破他,笑了一声,问道:“我请你去军官俱乐部喝杯咖啡?”

“好啊!”里卡多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整个人像是忽然发起光来,他激动地挽住了安德烈的胳膊,后来大概是意识到不妥,又赶忙收回手背到了身后,欲盖弥彰地胡扯道:“听说俱乐部的咖啡跟科瓦咖啡馆的一样棒。”

“那可真不错。”

“但我还是觉得巴西的咖啡更好喝些。”

安德烈这才注意到他略深的眸色:“你不是欧洲人?”

“巴西人,战争爆发的时候正好在米兰上大学,机械工程。”里卡多抿着嘴不好意思地笑起来:“这么多年过去,现在我连微积分公式都忘光啦。”

安德烈分化得早,早早就进入军校,他惊讶地问:“巴西人分化后是可以正常读大学的吗?”

“我们没有建造塔,也不擅长打仗。”

安德烈嘲讽地嗤笑一声:“没人擅长这种事。”

里卡多伤感起来:“总动员的时候,我有很多同学都响应号召参军了,他们很多人都永远回不来了。我不想这样。”

“除了那些躲在谈判桌后面的蠢货,没人想这样,可惜欧洲最不缺的就是这种蠢货。”

“别这么愤世嫉俗嘛。”里卡多安抚地捏了一下安德烈的手臂,“我遇见过很多很棒的欧洲人,你就是其中之一。”

安德烈停下了步子,转头直直看向里卡多,非常轻地笑了一声。里卡多对上他的视线,心脏突然剧烈地跳了起来。安德烈提醒他,“你的心跳声太大了,向导。”

里卡多红着脸说:“抱歉,我控制不住。”

共感最强的向导与五感最敏锐的哨兵之间是藏不住秘密的,更容不下暗恋。

 

半个月后安德烈与里卡多就已经躲在俱乐部后面的小巷里接吻了。

里卡多柔软地靠在安德烈的肩膀,微微喘着气:“你吻技怎么这么好?”

安德烈笑起来:“我可以教你。”

“你确实该教我,毕竟我这么喜欢亲你。”

安德烈又吻了他一回,吻到里卡多半边身子都软下来,几乎要站不住。他对此颇为满意:“你这么喜欢我,会不会影响你和别人建立连接?”

里卡多被吻得晕晕乎乎,好半天才找回舌头:“并没有军令禁止我恋爱。”

“但是《结合法》禁止我们这种不能结合的关系。”

里卡多“唔”了一声,皱起眉头:“我一直觉得《结合法》是错误的。”

安德烈很开心他能这么想:“我上学的时候就一直希望自己的妻子是位自由派。”

里卡多对“安德烈的妻子”这个身份极其自然地对号入了座:“我不是自由派,我出生在一个虔诚的天主教家庭,我只是觉得人不是牲口,不能用这么粗暴的方式两两组合,这是心灵的酷刑。”

“我有时候觉得你简直像一位中世纪的圣女,除了上帝不属于任何人,但是又救助所有人。”

“谁说的,我属于你呀。”里卡多笑着吻了安德烈的面颊:“愿上帝保佑您。”

安德烈大笑起来:“别用敬语祝福我,这样好像真的在跟修女通奸。”

“好吧,愿上帝保佑你,平安健康,战无不胜。”里卡多在安德烈的胸口画了个十字,然后吻了他的嘴。

安德烈攥住他的手亲了亲:“同祝于你。”

 

所有认识里卡多的人都知道他有宗教情节,甚至有时会因此显得有点教条,但他并不是中世纪修士,他也热烈地渴望爱情。

战争爆发的第一个月,一位十八岁的士兵疯狂追求过他,里卡多还来不及心动,少年就死在了一次空袭中。他躺在里卡多的怀里,喉咙被带锯齿的弹片凿穿,死前并没有像浪漫主义悲剧英雄一般向里卡多要一个吻别,而是用破碎的喉管痛苦地叫了两声“妈妈”。

自那之后,里卡多在身边所有人的脸上都能看到一部分基督的圣容,他也是从那时候起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参军后他依然在战友与敌人的脸上、身上看到基督的影子,直到遇见安德烈——安德烈就只是安德烈,他不需要谁为他伸冤、赐他血肉充作红酒与面包,他是自己的彼拉多,他的十字架上钉得也是他自己。

里卡多在很多年之后告诉前来采访的记者:“天父给我启示要我帮助爱护所有人,但是偏偏不在他身上应验,那么这也是一种天启。”

“上帝不要我帮助他,上帝要我爱他。”里卡多害羞又幸福地笑起来:“我想我没有曲解他的意思。”

 

那年冬季有两个月停火,但时不时仍有炮击,里卡多偶尔还是得去医院疏导伤员,安德烈就在晚饭后宵禁前绕路去医院的侧门等他约会。

那是非常幸福的一段时光。有时候他们会偷偷去看电影,安德烈用自己的披风裹住里卡多——有别于常规部队,机动队的披风上绣有一个暗红色的三叉戟标志——遇见熟人的时候里卡多就扯过披风两边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几撮卷曲的额发和一双眼睛,久而久之,全师上下都知道舍甫琴科中尉搞上了一位个头很高眉眼弯弯的护士。

“为什么觉得我是护士,我又没穿裙子。”

“前线医院也有不少男护士。”

里卡多和安德烈躲在医院侧门旁边的一所废弃花园里聊天,安德烈带了军官餐后特供的布丁给他——小男友好哄得很,只需要一些零食和吻。

“可能因为你的眼睛很可爱。”

里卡多把装布丁的空盒还给安德烈,安德烈顺嘴又说:“就跟这块布丁一样可爱。”

里卡多笑起来:“真是个糟糕的比喻。”

安德烈吻了吻他沾着焦糖的嘴角,被里卡多抱住又腻腻歪歪地亲了半天。

“我要是能和你触发结合热就好了。”里卡多惆怅地说:“虽然我并不介意和别人建立连接,但我还是很想成为你一个人的向导。”

安德烈想起两人第一次建立连接时的场景:“那还是算了,我总不能在后送站就直接占有你。”

里卡多愣了一下,红着脸说:“你真的那么做也没什么,又不是没有这种先例——不过在后送站的话,一定会很冷的。”

安德烈大笑着揉了一把他的头发:“这种事怎么会冷呢!”

里卡多的脸更红了,甚至开始语无伦次:“是啊,怎么会冷呢,要是真的可以也没什么不好,多好啊——如果我是你的向导,那无论我们相隔多远,我也可以每时每刻感受到你。”说到最后他又伤心起来,他最近总为自己的向导失格难过,这是此前从未有过的。

安德烈捏了一把他柔软的颊肉:“等到《结合法》废除,我们去米兰登记,不过得等你完成学业。”

里卡多想到自己入伍前的成绩就头痛:“等回到学校,我的动力学只会更差。”

“我在军校学习过一些武器相关的动力学知识,到时候可以辅导你。”

安德烈大言不惭,但里卡多永远是他最忠诚的信徒:“我爱你!我终于看到毕业的希望了。”里卡多兴奋地亲了他一口,幸福地畅想起未来:“我们结婚了就可以申请双人公寓,到时候24小时都呆在一起,随时随地想亲热就亲热。”

安德烈想逗逗他:“现在也可以亲热。”

“去哪亲热?”

“就在这。”

里卡多看了看四周荒凉的灌木丛与山芙蓉,害羞地垂下眼睛,却毫不含糊地开始动手解自己的扣子:“那你得对我温柔点。”

安德烈又无奈又心动不已,急忙捉住他的双手亲了亲:“开玩笑的,别脱了。”

里卡多失望地停下动作,安德烈叹息着吻吻他,一颗一颗替他把扣子重新扣好,“明天我要去对岸了。”

里卡多紧张起来:“不是说春天才会进攻吗?”

“跟普通部队不同,我们有其他的任务。”

里卡多抿着嘴巴沉默了一会,从脖子上解下一条十字架项链:“戴上它。”

安德烈挑眉:“你们的十字架会保佑东正教徒吗?”

“跟这些无关。”里卡多抬手为他配戴上:“这是我的十字架,只要我足够虔诚,天父就会给我回应。”他把十字架藏进安德烈的衬衫,又学着教堂里神父的样子吻了他的额头:“请您平安回来。”他许愿的时候总会不自觉用敬语。

里卡多眼眶通红,像只跟主人告别的伤心小狗,眼巴巴地望着安德烈,好像有很多话想讲,嘴唇抖了两下,却只失落地吸了吸鼻子。安德烈看着里卡多,胸口的饱胀感越来越强烈,里卡多终于鼓足勇气打算开口的时候,安德烈却无论如何也不能听了,他一把扯过披风将两人盖住,在乍然从天而降的黑暗中深深吻住了里卡多。

安德烈害怕听到让他产生眷恋的单词——这在上战场之前是非常可怕的——他抵触里卡多的声音,抵触里卡多的眼睛、里卡多的样子,因为这无一不令他心软,让他不可抑制地恐惧起死亡与寒冷,那条需要被跋涉的河流此刻都变得面目可憎起来。

安德烈吻得不管不顾,所以并未注意里卡多是什么时候开始掉眼泪的,当他终于看到那双湿漉漉的黑眼睛,还是难以幸免地生出了不该有的念头——“我不能死,我不该让他伤心。”

 

安德烈离开之后,里卡多更加痛恨起了自己的向导失格,每次从医院回去,他总会去那个废弃花园一个人呆上一会,他觉得冬天从没这么冷过。

有天早晨同住的室友问他:“昨晚做噩梦了?”

里卡多迷茫地看着对方。

“恋爱了?一直在讲什么‘别离开我’。”因扎吉梳了几下头发,戴上了帽子:“我不会告诉别人的,但你最好注意点。”

里卡多消化了一会,问:“我做梦时还讲意大利语?”

因扎吉失笑:“毕竟盎撒人也骂意大利人是拉丁佬,我大概能听明白一点。”

“我还说了什么?”

因扎吉想了想:“好像有个名字,叫了好几次,但不是元音结尾,不像意大利名字——说起来,你看上哪个了?”

“我不能说。”里卡多警惕起来。

“好,保护好你的小情人,情圣先生。”

里卡多痛苦地倒回床上,用枕头盖住了脸:“别挖苦我,皮波。”

“是军官吗?保罗说最近总在俱乐部门口看到你。”

里卡多扔开枕头,急忙否认:“不是,不是军官。”

因扎吉瞧这反应就明白了,走过去揉了一把他到处乱翘的头毛,转身出门了:“下午记得来医院帮忙,别迟到。”

“遵命,长官。”

 

因扎吉是第一个觉察到这段恋情的人,但他是个彻头彻尾的自由派,非但没举报里卡多,还在未来很长一段日子里帮他打过掩护,以至于某段时间战区内最甚嚣尘上的流言居然是里卡多和因扎吉在偷偷乱搞。因扎吉甚至为此在军官俱乐部被醉鬼出言不逊,教他和里卡多下次做爱的时候记得加他一个。

这名醉鬼后来被宪兵发现昏死在俱乐部门口,眼角被人打破,左边颧骨也肿起一块大包。始作俑者究竟是谁众说纷纭,毕竟愿意为美人打抱不平的人实在太多。

“里奇这家伙,这事发生了一个星期后才急急忙忙找到我,跟我说:你听说了吗,有位少校在俱乐部门口被袭击了,你可要注意安全。”因扎吉在战后这么回忆这段往事:“军官遇袭是大事,那几天闹得沸沸扬扬,我一开始以为里奇只是单纯比较迟钝,后来忽然意识到,那几天正好是机动队回来的日子。”

因扎吉叹了口气:“里卡多莱特是个甜心,是难能可贵的好人,但如果遇到安德烈舍甫琴科,无论是德国宰相还是俄国沙皇,都得往后排排队。”

 

安德烈回来的时候,里卡多正在医院值班,从他听说这个消息起就一直兴奋焦躁到没法集中精神,搞得与他建立连接的哨兵也跟着激动起来,把一旁做血压监测的护士吓了个半死。

安德烈走进集体病房的时候,里卡多正坐在一张床上和一位年轻的伤员用葡语聊天,年轻的哨兵自然而然地把手放在里卡多的大腿上,聊着聊着还热络地捏了两下。他安静地走过去,站定在两人面前,里卡多肉眼可见开心得不得了,每跟伤员讲几个单词都要抬头看安德烈一眼,到头来还是那位哨兵率先开了口,用意大利语问道:“中尉,您找我吗?”

不等安德烈说话,里卡多就快活地回答:“他是来找我的。”但他也没办法真的做些什么,只抬手轻轻拉了两下安德烈的披风一角,“我六点换班。”

安德烈点点头,离开的时候听到了里卡多和那位哨兵的笑声,他回头看了一眼,哨兵的手依旧放在里卡多的大腿上。

安德烈在军官俱乐部吃了晚饭才去见里卡多,到医院侧门的时候,对方已经等在那里了。天气依旧寒冷,里卡多的耳朵和鼻尖都是红的,一见安德烈就要把手往他的斗篷里塞:“好冷。”

安德烈握住他的手搓了搓:“我把披风给你。”

“不要。”里卡多看四周没人,干脆在斗篷下抱住了安德烈的腰,将头靠上对方的肩膀,小狗一样嗅了嗅:“你闻起来有股泥巴味。”

安德烈亲亲他的耳朵:“你一股消毒水味。”

里卡多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那所谓的泥巴味,诚恳地说:“感谢上帝,你没受伤。”

“你为我祈祷了?”

“每天都会。”

安德烈吻了他的脸又去吻他的嘴,最后又吻吻他的脸问:“你有照片吗?给我一张。”

“只有小时候的,一张抱着弟弟的合影。”

“当时你多大?”

“十二岁。”

安德烈有点失望:“那别给我了,我不能对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做这些,还当着你弟弟的面。”

里卡多愣了一下,终于明白过来:“我来帮你吧,用手或者嘴都可以。”

“你会吗?”

“你教我。”

安德烈捏捏里卡多滚烫的面颊,手感好到仿佛在捏一块新鲜出炉的蛋糕。

“去红房子吧,他们会愿意借给我们一张床的,也会为我们保守秘密。”红房子是附近一幢小别墅,军官们经常带恋人或娼妓去过夜。

“算了,还是等我们去米兰吧。”安德烈自认并非多教条或多高尚,但就是完全无法接受在这种场所拥抱里卡多,这种事应该发生在更美好的地方:“去米兰的格兰酒店。”

“我们可以三天不出门,让他们把食物送上来。”

安德烈又说:“把你那张照片给我吧。”

里卡多警告他:“不能拿它做那档子事。”

“不会的。”

“你有照片吗?也给我一张。”

“有一张军校毕业时的照片。”

“我猜你当时跟现在一样英俊。”

“当时还没上过战场,应该比现在看上去状态好些。”

“没那回事,你永远是最迷人的。”

安德烈笑了一声:“你的话最不可信。”

“英国人那句话怎么讲来着,beauty is in the eye of the beholder。”里卡多扶住他的肩膀,在左右腮边各亲一口:“在我眼里你就是最好的。”

安德烈刚要吻他,医院的门口忽然闪出一个白色的人影,他赶紧用披风裹住里卡多,带着人缩进了树下的阴影里。

里卡多小声问:“还没到宵禁吧?”

“好像是军医,可能只是出来透透气。”

“皮波?”里卡多从披风里钻出来,头发乱七八糟得四处支棱着,像只刚在草丛里滚过一圈的小狗。

“谁?”

“我的室友。”

“你跟军官住在一起?”

里卡多点点头:“最近在给他打下手,他说向导比吗啡好用。”

“这是实话。”

“不过我下个月得回工兵营去了,要做总攻前的准备。”里卡多吻了安德烈一下:“我该多想你啊。”

安德烈叮嘱他:“保护好自己。”

“我会的。”里卡多摸上安德烈的胸膛:“我的十字架没有丢吧?”

“没有。”安德烈解开领口,把那枚银质吊坠掏了出来,里卡多用葡语轻声背了一段主祷词,低下头虔诚地吻了十字架:“愿主为您拦住子弹、血、寒冷、死亡。”

安德烈进入军校后就很少做祷告了,他不相信死后乐土或来世福报,信奉上帝纯粹只是为了在死亡的恐惧袭来时,有足够坚实的东西供他抓握——但现在这东西好像变了。当被里卡多吻过的十字架贴上他胸口滚烫的皮肤,那些面目模糊的圣徒忽然长出了面孔,温柔的眉目,悲悯的眼睛,比起超然外物的信徒,更像是一个个饱受苦难与幸福的俗世凡人,是母亲,是士兵,是锅匠,也是孩子。安德烈说不上这是好的变化还是差的变化,他只知道在里卡多为他整理领口时,他望着他垂下的眼睫,毫无预兆地硬了。

两个人贴得很紧,里卡多当然觉察到了,他红着脸问:“真的不想去红房子吗?”

安德烈摇摇头:“我不能在总攻前对你这么做,你会连路都走不了。”

里卡多思考了很久才明白他的意思,不服气地想要去解安德烈的武装带:“没那么夸张。”

安德烈制止了他:“别任性,里奇。”

里卡多伤心地说:“我们什么也不能拥有,无论是精神连接还是肉体连接。”

安德烈叹了口气,揉揉里卡多的脑袋:“有点耐心。”

里卡多还是很伤心,不满地哼哼一声,又开始动手解自己的腰带:“你想摸摸我吗?你可以随便对我做些什么,只要你能好受点。”

安德烈无奈了:“别折磨我了。”

里卡多坚持:“那你摸摸我,让我好受点。”

里卡多可怜巴巴地望着安德烈,安德烈觉得他可爱至极,但紧随这个念头又不受控制地冒出些荒唐的不安来——他在别人面前也这么可爱吗?

里卡多拉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也不知道他想安德烈在这摸什么,安德烈看了他一眼,手顺着胯部滑到了大腿上,狠狠掐了一把,里卡多没防备,失声叫了出来。

“以后别让其他人摸你大腿。”安德烈又掐了一把,这次里卡多没叫,但从他忽然紧绷起来的腮帮也能看出来滋味并不好受。

里卡多莫名其妙:“谁摸我大腿了?”

“下午见你的时候,那个伤员,你跟他讲葡语。”

里卡多回忆了一下,有点得意地笑起来:“你嫉妒了。你真可爱。”

安德烈坦然承认:“是,我嫉妒了。”他倒也不是真的怀疑里卡多三心二意,他只是单纯不喜欢别人摸他的大腿。

“那个小伙子当时在跟我说他的妻子。”里卡多抿住牙齿咬了一口安德烈的嘴唇,快活地笑着说:“他们高中时期就开始恋爱了,是非常甜蜜的一对。”

“如果他是值得信任的伙伴,下次见面你也可以和他讲讲你的未婚夫。”

“好。”里卡多在刚刚咬过的地方吻了一下:“我早就想跟他炫耀一下我的未婚夫了。”

安德烈难得脸红起来。

里卡多期待地眨眨眼睛:“你也会跟你的士兵讲起我吗?”

“他们会嫉妒死我的。”

安德烈吻上里卡多,顺手在他屁股上揉了一把,觉得手掌下的软肉撞在自己髋骨上的声音一定很动听。

 

舍甫琴科中尉手下的士兵没有一个知道里卡多莱特其人,但几乎里卡多的所有朋友——尤其是巴西朋友——都知道他有一个幻想中的结婚对象,那是个完美到不可能存在的男人,比南美神鹰还伟岸的臂膀,比雄狮更勇敢,金子般的心,阿多尼斯的面孔和贝利撒留斯的智慧——直到他们收到里卡多的婚礼请柬。

比如西多夫就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以为里卡多的发痴对象是照着斯芬克斯刻画的,毕竟他在南线作战期间确实接触到了一些这方面的文化。当他知道斯芬克斯其实是安德烈舍甫琴科的时候,有一种既荒唐又合理的怪异感觉。

婚礼当天的来宾一个比一个表情恍惚,西多夫凑到唯一一个看上去正常的人身边,感慨道:“真没想到,他们两个居然谈了这么多年。”

因扎吉看着站在讲经台前的里卡多与安德烈,平静地说:“一切早有迹可循。”

西多夫由衷地佩服他:“你真了不起,观察力这么敏锐。”

因扎吉说:“不是观察力,我确实早就知道他们两个在谈恋爱了。”

 

因扎吉知道安德烈舍甫琴科其人,是在里卡多回队后的第二天。当时他受里卡多委托,晚餐后去军官俱乐部给他的朋友送一件东西。

安德烈从俱乐部出来的第一眼就看到了因扎吉,因扎吉也注意到他,一瞬间仿佛被上帝点拨,脑子里电光火石划过一个猜测:“里奇的男朋友?”

安德烈愣了一下,警惕地皱起眉头:“您有什么事吗?”

哈。因扎吉了然地想到:准是男朋友没错了。他从胸袋里取出一张照片递给安德烈:“里奇让我交给你的,他小时候的照片。”

安德烈接过照片,看着上面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的男孩,不自觉也跟着笑起来:“谢谢。但下次还是希望您别在外面这么明目张胆地叫我,这会给我俩惹麻烦的。”

因扎吉看着他解开军装外套,把里卡多的照片放进贴身衬衫的胸袋内,忍不住问:“你知道你们两个是违反《结合法》的对吗?你作为一个哨兵,不履行结合义务,而他作为失格向导,和你坠入爱河,阻挠你履行结合义务——你们会上军事法庭的,你明白吗?”

安德烈耸耸肩:“《结合法》是反人性的。”

“自由派?”

“我是自由派,但这跟我爱他无关,别在这事上加诸这些空虚的主义和动机。”

因扎吉很欣赏这种理念,盯着安德烈又细细端详了一遍,说:“里奇走之前让我把照片给舍甫琴科,我说我不认识舍甫琴科,他让我去军官俱乐部找最帅的那个。”

安德烈大笑起来:“Beauty is in the eye of the beholder。”

因扎吉显然在里卡多那里也听过同样的表达,“这句话还是我教给他的。”

“很有哲理。”

“我本意是想跟他解释艺术品的非物质价值,不是让他拿这话在前线谈恋爱。”因扎吉顿了一下,又说:“不过谈恋爱也不能不算是艺术的一种。”

安德烈说:“爱是人类不朽的信仰。”

因扎吉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安德烈说:“里奇说的,这也是你教他的?”

因扎吉摇摇头:“他自己发挥的。”

“他是个天使。”

因扎吉摆摆手:“这话你留着当面告诉他吧。”

“我会的。”

因扎吉拍拍安德烈的肩膀:“你们两个结婚的时候,可别忘了邀请我,我替你们保守秘密可是承担了很大风险的。”

“为了邀请你,我们也一定会结婚的。”

因扎吉被逗笑了,抬手给了安德烈一个拥抱,一抬眼正撞上刚从俱乐部走出来的内斯塔,后者看了他一眼,又看看安德烈,很不解风情地说:“又换人了?”

因扎吉不想理他,安德烈倒是很有做未婚夫的自觉,对自己的清白非常上心:“您误会了。”

 

内斯塔当时没相信安德烈的解释,所以一直到里卡多和安德烈结婚,他都以为安德烈是因扎吉的前男友。

“这违反brother code,你不能和皮波的前男友结婚。”内斯塔在婚礼前两小时闯进了里卡多的房间,苦口婆心地劝导好友迷途知返:“你不明白他到底是抱着多肮脏的念头接近你的。”

里卡多非常迷茫:“啊?”

“你们战后才认识,所以你不了解他战时和你的战友发生过什么。”

里卡多摇摇头:“战争第二年我们就开始谈恋爱了。”

内斯塔愣了一下:“你们两个的部队根本不在一起,怎么可能认识?”

“我被借调去后方医院帮忙的时候认识他的,皮波还帮我打过掩护。”

“那只有不到四个月时间。”

“动心的话一秒钟就足够了,四个月可以发生很多事。”里卡多幸福地笑起来:“而且我们后来在大撤退的时候也见过。”

 

撤退之初只有常规部队,随着战线的不断后移,又加入了特种部队、医护以及后勤人员,到最后附近的居民也拖着行李赶着骡马加入了队伍。

里卡多从撤退队伍的后方一路往前跑的时候,安德烈正和两个士兵一起挤在没有物资的物资车上,路上极度拥堵,物资车每发动两分钟就要原地等待将近半小时。一位士兵正兴致高昂地讲着自己的艳遇,安德烈没兴趣听,就靠在窗边看沿途灰头土脸的溃兵与游民。里卡多的声音像黑暗中怦然炸开的一朵火花,几乎瞬间就调动起了安德烈的官能系统,尤其是听觉——里卡多边跑边焦急地喊着:“谁家走丢了一个叫莱拉的女孩!”——这则寻人启事被放大无数倍,震耳欲聋地落在安德烈的鼓膜,被分解为一段一段杂乱的波形,剥离溶解了声音的内容,只留下声音本身以及发出声音的人。

安德烈眼皮跳得飞快,不住朝车外望去,却怎么也张不开嘴喊他,直到里卡多从物资车旁匆匆经过,他猛地探出手臂抓住了他,像捕获一只惊惶的鹿。

里卡多被吓了一跳,看到安德烈的时候以为是自己太累产生了幻觉——毕竟他不是第一次产生这种幻觉了——一度挣扎着想要摆脱对方的桎梏。安德烈当然不会放过他,连拖带拽地把人强硬地拖进了车里。里卡多奋力挣扎,被安德烈捉住手腕压在了座位上:“里奇,是我。”

里卡多愣了半天,反复看了安德烈很多次,才终于嗓音沙哑地说:“有个小女孩和家人走散了,我用精神网搜索了一遍,没找到她妈妈。我真是个没用的向导。”

“没这回事。”安德烈抱住他揉了揉后脑勺:“我陪你去看看。”

里卡多沉闷地点点头,然后两个人就跟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前后下了车。

物资车的司机莫名其妙:“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向导是你们长官的什么人?”

安德烈的士兵也完全摸不着头脑:“我不知道。”

 

小女孩的妈妈最终被发现死在了路边的一道沟里,中弹身亡,这也是为什么里卡多无法检索到她,没人知道这子弹究竟来自何方,是来自敌人、间谍,还是慌不择路的同胞。

里卡多的眼前又出现了当年死在他怀中的十八岁少年,那两声痛不欲生的“妈妈”魔咒一般在耳边响了起来。

安德烈看他脸色实在苍白,担心地问:“你还好吗?”

里卡多就只看了他一眼,眼泪就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我不明白,为什么孩子们要承受这种痛苦。”这种情感表达对于向导来说是严重违规的,他们是战场上威力最强大的情绪天线,稍一动摇就会造成难以挽回的后果。不只有一个向导因为这个原因被枪毙,他们的哨兵在失去向导后无一例外陷入狂迷,通常会被送去最危险的战区执行自杀任务,在精神与肉体的极度痛苦中屈辱地死去。

安德烈显然被里卡多影响到了,鼻子也开始发酸,他必须要赶在别人发觉前做些什么:“和我建立连接,里奇。”

里卡多呆呆地望着他,好像忽然被谁抽走了灵魂:“我现在不太好…”

“快点!”

里卡多被吼懵了,下意识探出了自己的精神触须。

寂寞的雪原与恢弘的圣景逐渐重叠,十字架上的殉道者变成了一具少年的尸体,铁青的皮肤,破碎的喉管,狰狞的眼睛和可怖的面容。圣洁的唱诗也成了阴郁的哭喊,一声一声在雪原上卷起诡异的狂风,每一片被吹起的雪都化作一枚锋锐的刀片,割在少年血管凸胀的皮肉上。

安德烈觉得糟透了,一个哨兵在这种时候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里卡多造就的漩涡中越陷越深——不知道过了多久,十字架上的殉道者渐渐变成了他自己,他的肚子被豁开,瀑布一般涌出鲜血与器官——就在他以为自己会直接这么死去的时候,一阵来自肌髓深处的剧痛强行撕开了他与里卡多的精神连接。

每位向导都会定期服用一种军部特供的精神类药物,在他们濒临崩溃的时候,通过不断加重痛苦的方式实现触底反弹,从而完成自救,可惜实践证明,大多数向导是熬不过痛苦升级这一关的,不少人直接脑死,从此变作一滩没有思想的烂肉。

好在里卡多熬过来了。

强行断开连接的感觉如同从烫伤的肢体上生撕下块皮来,黏连出一片触目惊心的肌理与血管,令人痛不欲生却又怅然若失。安德烈缓了好久才意识到自己正仰面朝天躺在路边的杂草丛里,里卡多的眼泪一颗一颗落在脸上——上帝啊,里奇也太能哭了——安德烈抬手替他抹了抹脸,“别哭了。”

里卡多哭得更厉害了,握住他的手胡乱吻着:“对不起对不起,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安德烈掐掐他的面颊,“你还好吗?”

里卡多点点头,俯下身吻他的嘴,安德烈被他垂下的头发搞得很痒,“你的头发变长了。”

里卡多更低了低头,好让头发能蹭到安德烈的鼻尖:“没法剪,就一直留着了。”

“很好看。”安德烈揉了一把他的脑袋,“别剪了。”

“嗯。”里卡多也躺了下来,把自己挤到安德烈的胳膊下面,“我很抱歉,我应该更冷静些的。”

安德烈吻吻他的额头:“这不是你的错,生在这个时代的孩子们太可怜了。”

里卡多沉默很久,跟安德烈讲起了那个十八岁少年的死,这是他第一次和别人提起这件事。“我甚至有一段时间觉得自己真的就是他的妈妈,我救不了他,救不了自己的孩子。”里卡多痛苦地用双手捂住了脸。

“你救过我,救过很多人。”安德烈移开他的手,一下又一下吻他湿漉漉的脸和眼睛,他温柔地说:“如果你想做妈妈,我们战后可以领养这个女孩,她叫莱拉是吗?”

里卡多睁大了眼睛。安德烈继续说:“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我们该有一个女儿。”

 

莱拉最终并没有成为两人的孩子,因为战后很长一段时间政府只批准合法伴侣的领养申请,等到他们终于有资格了,莱拉却已经到了上大学的年纪。

里卡多和安德烈经常在周末一起去看她,最初安德烈还能辅导一下她的功课,后面越来越力不从心,就只剩下里卡多一个人辅导她了。

孤儿院的修女给两人送下午茶的时候,从窗外看到莱拉坐在小桌边学习,里卡多陪她一起坐在小桌旁,仰起脸来笑着望向安德烈,后者站在两人身后,看了一眼摊开在桌上的作业本,又看了一眼里卡多,摇着头无奈地笑了笑。

修女进去的时候,安德烈往后退了一步,里卡多的视线也重新回到作业本上。修女把茶点放下,朝安德烈微微点了点头,也站在后面看了一会,她意识到里卡多有几次下意识想要抬头去望身后的男人,却顾忌自己在场,只能别别扭扭地动几下脖子。修女了然,慈祥地摸摸里卡多的头,就转身出去了。

后来莱拉主动跟她提起了这件事:“您也发现了是吗?他们其实是一对恋人。”

修女有点惊讶,但想到莱拉马上就要成年了,也不奇怪:“亲爱的,这种事不能乱讲,会给两位先生惹麻烦的。”

莱拉说:“我很早之前就知道了,就在大撤退的时候。其他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忙,没空注意他们,但我当时刚刚失去妈妈,除了每天盯着他们看,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了。他们很明显的,其实一眼就能看出来。”

 

大撤退期间,各部队管理混乱,里卡多找不到自己连队的人,就陪着莱拉呆在救护队,他会开货车,经常和救护车司机轮班。

安德烈大部分时间都和自己的士兵们呆在一起,但里卡多需要开夜车的时候,他会过来陪他,然后两个人就一起睡在车里。

这天后半夜里卡多换班,救护车司机打着呵欠爬上驾驶位,里卡多也晕晕乎乎爬到后面的运输仓,安德烈已经靠在椅背上睡着了,里卡多凑到他旁边的时候,安德烈短暂地醒了一下,把里卡多扯进怀里吻了一下,就又睡了过去。

天没亮的时候里卡多就醒了,安德烈依然抱着他,他动了动,于是安德烈也醒了,更把他往怀里带了带。

“和你睡在一起真幸福。”里卡多用气声说。

安德烈还没醒透,低低笑了一声,吻了过去,直到里卡多被亲得有些喘不上气,安德烈才终于清醒:“你没法呼吸的时候应该推开我。”

“我不想推开你。”里卡多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只能小口小口喘着气。

安德烈听着他小心翼翼的呼吸声,觉得可爱到极致,里卡多每次这么可爱的时候,安德烈都无法避免地会硬,这次也不例外。

里卡多感觉到了:“你晨勃了。”

安德烈把他更抱紧了些:“你把我搞硬的。”

“分明是你亲得我,我什么也没干。”里卡多看了一眼周围的伤员,大家都还没醒:“我们小点声。”

安德烈还不明白小声什么,里卡多又说:“面对面好像不太好做。”

“什么?”

“他们说可以用大腿。”

里卡多说着就想转过身去,被安德烈制止了,他皱着眉头问:“他们是谁?”

“我们连队的人。”他又想转过去,被安德烈按回来:“那些家伙怎么说的?他们没碰你吧?”

里卡多吻吻他:“谁也没对我做什么,他们聊天的时候被我听到的,也可以用手,这样我们还能面对面接吻。”

大概是他们两个闹出的动静有点大了,一旁的伤员哼哼了一声,转了个身,正正把脸对了过来。里卡多忽然又不勇敢了,急忙把脸埋进安德烈的颈窝,半天不敢抬起来。安德烈觉得好笑,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没醒。”

里卡多从安德烈的肩头露出一双眼睛,看到那名伤员闭着眼睛微微打着小鼾,这才松了口气。

“不是刚刚还胆子很大吗?”安德烈故意耸了下腰,里卡多差点叫出来,红着脸说:“那也不能让别人看到啊。”

安德烈终于找到了拿捏他的点,吓唬他说:“再乱动,我就当着其他人的面强暴你。”

里卡多哀怨地看了他一眼:“你就不想抱我吗?”

“从把你拽上车起,我就一直在想。”

“我也是。”

“我想把你按在随便哪片灌木丛里操,哪怕你叫得再大声,他们也只会认为是流浪的母猫在发情。”

显然里卡多的“我也是”里并不包括这种内容,他的脸更红了,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安德烈很喜欢他这种表情:“我有的时候真不明白你的尺度到底在哪,总找我摸一下蹭一下,这种话又听不了。”

“我只是不擅长回应这种话。”里卡多吻吻安德烈,说:“我不介意你在灌木丛里操我,我、呃,我叫得像母猫吗?”

安德烈笑起来,心情更好了:“不好说,什么时候叫给我听?”

“等只有我们两个的时候。”里卡多问:“你喜欢听什么?宝贝、亲爱的?”

“那太肉麻了。”安德烈想了想:“告诉我你很舒服、你觉得很幸福——我大概喜欢这种。”

这个答案意外得纯情,里卡多愣了一下,抬手把安德烈抱得更紧了些,贴着他的面颊,用比平时更温柔也更令人心软的语气说:“我现在就很舒服,也很幸福,只要和你在一起,无论做什么,无论在哪里,我都很幸福。”

……我果然喜欢这种。安德烈这么想着,吻上了里卡多滚烫的肌肤,从颈侧一路吻到唇角,把所有离别前的不安与依恋都淹没在密不可分的唇齿之间。

 

渡河之后各部队重新整编,里卡多的连队要北上,分开前两人再次建立了精神连接,里卡多发现那片安静的冻原上平白多出了几棵向日葵,一个个傻乎乎地昂着圆溜溜的脑袋,硕大的花盘上结满了肥嘟嘟的籽,快活的与整片图景格格不入。

“你喜欢向日葵吗?”断开连接后,里卡多问安德烈。

安德烈莫名其妙:“啊?”

“有向日葵。”里卡多轻轻点了点安德烈的太阳穴:“你的图景里有向日葵。”

安德烈顿了一下,说:“应该是因为你。”

“我在你心里的具像化是向日葵?”里卡多喜欢这种花,开心地在安德烈的肩膀上靠了一下。

安德烈想了想,却说:“我不知道。”

里卡多不安地皱起眉头:“你不喜欢这种花吗?那为什么要把我想成它?”

“我可能讲不太清楚。”安德烈搓搓指尖,艰难地斟酌了一下用语,却总觉得没法很好地表达自己的意思:“为你找个比喻太难了,你太贴合我理想中的爱人了,这种理想是没法被形容出来的。葵花是不够的,这世上没有真正和你相配的东西。”

里卡多想了想,认同地说:“我好像也没法用具体的词来形容你,哪怕不用意大利语,在葡语里也找不到百分百贴切的词汇。英俊,勇敢,这些都太宽泛空虚了,都不够。”他觉得这事可以上升到哲学高度,但是深入思考一会就失去耐心了。

“向日葵应该是我对你感情的具像化。”安德烈不好意思地捏捏虎口:“原谅肤浅的东欧人吧,我们也想不出其他什么来代表爱情了。”

里卡多讲不出话了,他总是为安德烈随口讲得一些话心动不已躁动不安,变得快乐又奇怪。安德烈看四周没人,凑过去在里卡多的嘴上落下一个吻。里卡多觉得自己的肉体坐在这里,灵魂却早已飘到天上去了。

安德烈揉揉他的头发:“你怎么了?又被感动了?你真是一天能感动八百次。”

里卡多看了安德烈一会,说:“我现在觉得我们不能结合也挺好,不然你就会发现我只要和你在一起,就无时无刻不在心动。”

安德烈失笑:“你未免太爱我了。”

里卡多挫败地蹭上他的肩膀:“我也没办法呀。”

“如果我们结合了,你可能会被我吓到。”

里卡多疑惑地望向他,安德烈凑到他耳边低沉地笑了一声:“比如现在,我就很想欺负欺负你。”

“是很糟糕的欺负吗?”

“非常糟糕。”

里卡多期待地说:“那来吧,我想你欺负我。”

里卡多紧紧闭上了眼睛,就在安德烈的手摸上他的胸口时——集合的喊声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安德烈叹了口气,最终只吻了里卡多的眼睛,还被颤抖的睫毛扎了下嘴。

 

大撤退之后,两人再次见面已经是战争结束重返米兰的时候了。

“其实你当初跟我打听他的时候我就该觉察到了。”马尔蒂尼坐在准备间里,边喝咖啡边看着惴惴不安坐在沙发上的好友:“还有那些去大学的交流活动,按理说你很讨厌这种场合,但战后忽然变得异常积极。”

“什么都瞒不住你。”安德烈总觉得自己的衬衫浆得不够笔挺,不停地摆弄着领子。

“当时那些年轻军官对你可是意见很大,毕竟这是他们唯一能出塔活动的机会。”

“哈,他们污蔑我之所以这么积极是为了去跟可爱的女大学生睡觉。”

马尔蒂尼笑起来:“现在看来也没冤枉你。”

安德烈耸耸肩:“我有罪。”

“让主善宥你吧。”马尔蒂尼正好肩负着为新人赐福的重任——本来内斯塔也该在这的,关键时刻却不知道跑哪去了——他看了眼时间,捧起了摆在一旁的圣像,站起身来,用敬语朝安德烈吩咐道:“请您过来。”

安德烈不可避免地紧张起来——这意味着仪式正式开始了。

 

安德烈在战后回到了米兰,去塔内报道的时候跟办事处的熟人打听了一下里卡多,被告知他一个月前就回来了,被战后服务署借调去做心理辅导。安德烈赶到服务署的时候里卡多的shift还没结束,他就去对面找了个地方喝咖啡。等待的间隙拿了份小报来看,上面刊登了许多寻人启事,还有一些活动家在呼吁取消战时政策,还大众以人性与自由。安德烈想到他和里卡多的婚约,觉得此时此刻等在咖啡馆内和彼时彼刻等在战地医院外,他的心情其实没有太大变化。他还是很期待见到里卡多,渴望拥抱他亲吻他占有他。

午饭的时候,里卡多终于和几个年轻的向导一起走了出来。安德烈想叫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被钉在那里,僵硬地看着里卡多叫来了出租马车,又在车门关闭的前一秒,以非常夸张的速度冲过了马路,一头钻进了轿厢。里卡多吓了一跳,来不及反应就被扯着领子堵住了嘴。

安德烈的气息对于里卡多来讲实在太熟悉了,身体比思想反应更快,当里卡多明白过来这个吻自己的男人是谁时,他的手臂早已经缠上了对方的脖子。

火焰吻上火药,顷刻间炸开了一百枚炮弹。

安德烈边亲边把里卡多的衬衫从裤子里扯了出来,伸进去在光裸的皮肤上一通乱摸。里卡多从座椅上滑了下来,军装外套被扒到了胳膊肘,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烧了起来,唇边止不住地溢出一串毫无羞耻的呻吟,抬手迫不及待地去解安德烈的腰带。

就在这箭在弦上的一刻——车夫敲响了驾驶位后面的小窗,他在战后对于这种场面已经见怪不怪了,但至少得先告诉他目的地吧。

两个人尴尬地找回理智,面对面傻乎乎地喘了半天气,安德烈才拢了拢里卡多的领子,对车夫报了自己公寓的地址。

收拾好情绪的两个人居然都害羞起来,里卡多握住安德烈的手,却不看他:“我很想念你。”

安德烈捏捏他的指尖:“你什么时候回学校?”

“八月份退役,秋季学期回去报道。”

安德烈算了一下:“那明年冬天就能毕业。”

里卡多明白他的意思,露出个无比憧憬的笑来:“希望我毕业的时候,《结合法》已经废除了。”

 

下午的时候他们莫名其妙端起了架子,像一对第一次约会的绅士一般去喝了咖啡,又去逛公园、看电影。

当夜幕真正降临,晚潮涨上河岸,某些欲盖弥彰的情感也跟着一起漫上了胸口,从电影院出来,两个人连饭也没吃就赶回了公寓,衣服都来不及脱就在床上滚作了一团。

里卡多像奉上一道佳肴般把自己摆进了安德烈的餐盘,毫无保留地为他打开了自己。他们天生一对,一拍即合不用摸索,里卡多做到后面哭了起来,安德烈停下来吻吻他的脸,问他是不是疼,里卡多摇摇头,哽咽着说他当初分化的时候,从没想过被哨兵拥抱是这么幸福的事。安德烈确实爱在床上听这种话,掐着里卡多的膝窝大开大合地操了起来。

里卡多晕晕乎乎地抱着他,在他耳边软绵绵地哼哼:“我现在很幸福,很舒服。”

安德烈拨开他汗涔涔的头发,温柔地亲亲里卡多的额角:“我也很幸福。”

里卡多笑起来,捏捏安德烈的耳朵,催他吻自己,安德烈吻了他,里卡多又用膝盖去蹭他的胯骨,要他动一动,安德烈怕做得太狠他明天腰酸,随手摸了个枕头塞在里卡多屁股下面,这才重重操了进去。里卡多闷哼一声,把脸藏进安德烈的肩窝,只在越来越激烈的动作间偶尔露出光洁的额头。

 

虽然拜安德烈的枕头所赐,里卡多第二天没腰酸,但他发烧了。

安德烈替他去服务署请了假,又买了药和早餐,回到公寓的时候里卡多还蒙着被子睡得昏昏沉沉,安德烈隔着被子抱住他,亲了亲露在外面的一撮卷发,“起来吃药,里奇。”

里卡多哼哼两声,动也不动,只从被窝里伸出一截滚烫的手臂,摸住安德烈的手握住:“你去哪了?”他闷闷地问。

“给你请假,顺便买药。”

“怎么不告诉我?”

“你烧得太厉害了。”安德烈握着他的手摇了摇,“起来把药吃了。”

里卡多呻吟一声,挣扎着从被子底下露出小半张脸来:“我真讨厌发烧,太难受了。”

安德烈歉疚地摸摸他的脸:“对不起,下次我会用安全套的。”

“不要。”里卡多终于从被子里挪了出来,虚弱地靠坐在床头,“我总想和你更贴近一些,最好能和你活成一个人。”

“我们已经是一个人了。”安德烈为他在后腰垫了个枕头。

里卡多摇摇头,忧伤地说:“我们没法像其他的哨兵与向导一样完成精神统一,我们甚至无法像普通人一样在教堂宣誓,所以肉体上我想跟你更贴近些。”

“那并不值得羡慕,当下的结合政策本来就是反人性的。”

“可是也有在匹配度与情感上都很圆满的哨兵与向导啊。”

“总要允许这世界偶尔上演些童话故事吧。”安德烈把温水与药递了过去,盯着里卡多吃掉,又摸了摸他的头。

“那我们大概是坏童话,希腊悲剧,莎士比亚。”里卡多这样说着却笑了起来,捧住安德烈的右手,拿腔作调地讲起英语:“如果不能和您结婚,那坟墓将是我的婚床。”

安德烈被他逗笑了,为他理了理乱七八糟的头发,也用英语背起了莎翁的台词。里卡多是朱丽叶,那么他当然就是罗密欧:“我祷求您的允许,用一个吻涤清我的罪孽。”

“不吉利,真不吉利。”里卡多笑起来,于是安德烈也跟着笑起来,两个人就这样眼睛对着眼睛笑了一会,直到里卡多感觉有些冷了,安德烈让他躺回被子里,又为他掖好可能漏风的地方。里卡多躺在枕头上看着他,拉住他的手说:“陪我再待会。”

“我本来也不打算离开。”

“发烧真的很难受,像是自己在脑子里给自己织了一层茧。”

“有人说结合热就是这种感觉。”安德烈掐掐里卡多因为发烧变得又烫又软的颊肉,如果他没在生病,安德烈一定要好好吻吻他。

里卡多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吗?那我会发烧会不会也是结合热的一种特殊表现?我本来就跟其他向导不一样。”

安德烈想说你发烧是因为我射太多,但是想了想还是换了种说辞:“也许吧。”

里卡多小狗一样用鼻尖去拱安德烈的手:“我想睡了,你去吃早饭吧。”

“你睡着了我再去。”

“帮我煮一杯咖啡。”

“发烧不能喝咖啡。”

“可是闻着真的很香。”

“我去把火关掉,免得你馋。”

“别,那你早上也没得喝了,你拿过来喝,我闻闻味道就好。”

里卡多可怜巴巴的样子实在可爱,安德烈到底没忍住,凑过去给了他一个吻。

 

里卡多在秋季学期回大学继续课程,安德烈被提拔为校官,继续为塔效力。热战虽然结束,军备竞赛与间谍战却愈演愈烈,作为战争薪柴的哨兵与向导依然被塔集中管控,《结合法》也迟迟未被废止。

安德烈常年住在军营,升任校官之后有了自己的单身公寓,里卡多却不能去看他。最初几年,安德烈忙着收拾官场与军部的烂摊子,里卡多忙着学习和研究生申请,还不至于非常难过,这两年生活稳定下来,却越来越觉得煎熬了,分明就在同一座城市,一年到头却只有假期几天才能见面,这种感觉比分开十万八千里的异地更加难以忍受。

战后的政府依然是鹰派作风,时不时要求军部派人去大学做宣传,安德烈经常借这个机会跑去和里卡多见面。可惜这种活动最多不过一天,两个人只能在活动现场遥遥望上一眼,运气好的时候才能讲几句话,还都是些一本正经的蠢话。

每年的圣诞假期都是两人最快乐的时光,有一个星期的时间可以全天候腻在一起,仍然挤在狭小的单身公寓,每天做爱,做完一起煮饭,晚上里卡多会喝可可,安德烈有时候饮酒有时候也喝可可,睡前读书,里卡多读聂鲁达给安德烈,“我爱你是寂静的”,安德烈就为里卡多读普希金,“在世间我活在一个人的心里”,然后他们再次做爱,这次做完后一般会聊一些严肃的话题,战争,民主,工人与农民,自由派与保守派,甚至拉丁精神与斯拉夫精神。

他们婚前的最后一次圣诞假期,因为此前太久没见面,安德烈难免就做得狠了些。结束后里卡多的声音都有些嘶哑了:“我过一阵子要回家一趟。”

安德烈亲亲他汗湿的鬓角:“要我请假陪你吗?”

里卡多摇摇头,往安德烈的怀里不安地挤了挤:“我告诉您一件事,请您不要生气。”

安德烈的阴茎此刻还夹在里卡多的大腿缝里,他却用起了敬语。安德烈觉得好笑,“说吧,我不生气。”

“爸爸给我安排了结婚对象,我回去就是要处理这件事。”

安德烈说:“带一把枪防身。”

里卡多皱起眉头:“什么?”

“他们不会把你绑进教堂,强迫你宣誓吧?”

里卡多在他肩膀咬了一口,不满地说:“我们不是野蛮人,跟爸爸好好说的话,他一定可以理解的。”

“抱歉,是我狭隘了。”安德烈吻了他一下,“需要我帮你准备些什么吗?”

“明天你去报道前,我们去拍照吧,我带这张照片回去就好。跟照相馆的人说是老战友一起来拍照,他们不会怀疑的。”

安德烈忽然想起些事来:“对了,之前我给母亲写了信,把我们的事情告诉她了。”

里卡多紧张起来,连着眨了好几下眼睛:“夫人回信了吗?”

“舍甫琴科夫人问我要一张你的照片。”

里卡多愣了一会才反应过来这个“舍甫琴科夫人”是指安德烈的母亲——荒唐的是,有一个瞬间他居然以为这是在称呼自己。

“等冲洗出来,正好我也可以把照片寄回去。”

里卡多手足无措,“怎么办?我没有得体的衣服。”

“你白天穿得那件就可以。”

“那件太随便了,我想穿得正式点。”

安德烈被他的情绪感染,也跟着担忧起来:“你父亲会介意我穿军装吗?”

里卡多吻吻他:“你穿什么都好看。”

“你的话没有任何参考价值。”

里卡多“唔”了一声,“现在找裁缝肯定是来不及了,要不我也穿之前的旧军装?看着跟你还般配些。”

“这像什么样子。”安德烈想了想:“穿你之前那件驼色大衣吧,和我制服颜色比较合衬。”

里卡多听了就要下床去找衣服,怀里忽然空荡荡的,让安德烈有点不习惯。他看着里卡多赤身裸体满屋子走来走去,也下床陪他一起翻找,找着找着两个人又莫名其妙在衣物堆里滚作了一团。安德烈边亲他边威胁道:“赶紧把你的包办婚姻处理干净,我可不想你的未婚夫追来欧洲找我决斗。”

“我只有你一个未婚夫。”里卡多抚摸着安德烈的脸庞,虔诚一如膜拜圣像,“对我来说,谁都比不上你,欧洲诸王冠冕上的宝石抵不过你一颗纽扣。”

他话还没讲完,又被安德烈吻住,亲得太温柔了,里卡多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快融化了。安德烈开始摸他,里卡多就觉得自己真的融化了,肚子里好像埋了一枚泉眼,恬不知耻地不断涌出甜腻的液体,他吻着安德烈的耳朵与颈侧,声音软的像夜风中涌动的天鹅绒:“我爱你,安德烈,我想一直和你一起。”

“愿主保佑你愿望成真。”安德烈吻吻他的额头,在里卡多的胸膛画了个十字。刚进行完如此圣洁的仪式,下一秒却又色情地在里卡多胸前捏了两下。

里卡多红着脸说:“别在这种时候画十字。”

安德烈握住他的手亲亲:“两个不相爱的人在教堂宣誓,天主会应允他们的誓言吗?”

“不会的,因为他们撒谎了。”

“他们会因此下地狱吗?”

里卡多想了想:“也许会。”

安德烈笑起来:“为了避免被地狱的业火折磨,里卡多莱特,你得保护好自己,别跟不爱的人踏进教堂。”

里卡多愣了一下,大笑着抱上安德烈的脖子:“放心吧,我永远不会背叛你、背叛自己、背叛上帝。”他吻上安德烈,被对方托住后脑勺,接了一个长吻。

里卡多边大口喘着气,边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起来:“要是我的结婚对象真的来欧洲找你决斗,依你的军衔,会是将军来为我们调解吗?”

安德烈胡说八道:“也许首相会亲自调停,这毕竟属于外交事件。”

“那就让首相大人替我选一个。”

安德烈挑起眉毛,在他屁股上毫不留情地抽了一巴掌,里卡多惊叫一声,急忙说:“我开玩笑的!”

“不能开这种玩笑。”安德烈又抽了一巴掌。

“对不起对不起。”里卡多亲亲他的面颊,讨好地把臀部往他下身送了送,“让首相大人把我流放去圣拿赫鲁岛吧,随他怎么说,我都一定选你。”

安德烈扯住里卡多的头发带着脾气吻了上去,吻得有点疼,里卡多只“呜呜”了两声却没怎么挣扎。

他们最终还是弄脏了身下的衣服。

 

里卡多那场荒唐的订婚曾经上过圣保罗当地报纸,几个女孩为他大打出手,场面一度非常混乱,甚至在拉架过程中里卡多本人还挨了几拳。里卡多最后不得已当众宣称自己已经有了恋人,是欧洲人,很快他们就会结婚了。

“这男人一定在骗人,我们当时都是这么想的。”当年参与混战的一个女孩这么回忆道,她现在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妈了:“比南美神鹰还伟岸的臂膀,比雄狮更勇猛,比寓言里最美的男人还要美,比最聪明的军事家还要聪明——这听着像个活人吗?哪怕是欧洲,也不可能有这种男人吧,他却说这是他的未婚夫。”

“莱特先生相信了他,就放他回欧洲了。”女人耸耸肩:“他回了欧洲,果然很多年都没结婚,也没人见过他的未婚夫,我们就更加笃定他是个卑劣的骗子。”

女人讲到这里沉默了很久,眼眶渐渐泛起红来:“现在一切水落石出,这孩子实在是太让人心疼了。他诚实又忠贞,应该获得幸福,知道他结婚我真的很替他高兴。”她比里卡多小几岁,对他的称呼却从“男人”变成了“孩子”,不知道出于怎样的初衷,她摆出了母亲的姿态。“拉丁人跟欧洲人是不一样的,我们需要热闹,会死于孤独,分别对于我们的痛苦十倍百倍于别的种族,大部分人是坚持不下来异地恋的——这段记得剪掉,我听上去像个种族主义者——所以我想象不到他回到欧洲之后的那几年是怎么过的。”

 

里卡多从巴西回来的时候安德烈被派去了巴尔干,里卡多给军部写了封信,希望可以代为转交,却始终没收到回信。春季学期开学后,档案室的老师突然通知他补交档案照片。里卡多莫名其妙。老师说,前阵子有位少校取走了您的照片,不只是档案照,连之前一些活动照都取走了。里卡多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老师又跟他确认了一次,是施、舍甫琴科吗?他出示了部队文件,您当时不在欧洲,我们就先交给他了。里卡多问,他当时说了什么了吗?老师说,他说军部禁酒,他需要这些照片,好能撑下去。里卡多愣住了,他模模糊糊地想:冬天不能饮酒,会不会冷啊?

直到里卡多研究生毕业他都没和安德烈再见过面,好在每年圣诞都能收到对方不知道从哪发来的电报,“圣诞快乐,里奇”。里卡多埋怨他干嘛非挑这种日子,搞得他每年圣诞节都很难过,却也别无他法,只能每天听听新闻,既盼望着听到安德烈的名字,也害怕听到这个名字。

退役之后,按照法律,里卡多不能再使用向导能力,还要定期回老兵服务署注射抑制剂,他一直觉得这是种解脱,哪怕和安德烈塔外塔内同城异地的时候,他也没怀念过这份能力,可现在他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炮火里摸爬滚打的日子,再次痛恨起自己的向导失格,他不知道安德烈身在何方,不知道他是死是活,他觉得自己的一部分因为孤独死去了。

里卡多那阵子时常做梦,梦到他骑在神鹫山川般辽阔的脊背上飞跃亚得里亚海,来到了陌生的巴尔干——里卡多其实并不了解巴尔干是什么样子的,每次梦到这里,场景都会变得模糊不清,这片苦难的大地之所以出现在他梦里,仅仅是因为他知道有个男人在此坚守——男人穿着土棕色的大衣,骑在一匹高大的顿河骏马之上,士兵们围绕在他身边用里卡多听不懂的语言高声唱着。里卡多也大声朝他喊着些什么,喊到最后满嘴鲜血,牙齿和舌头全都掉了出来。他醒来后总会有点疼,却也说不清到底是哪里疼。

里卡多硕士毕业的那一年,《结合法》依然没有被废除,但大众观念改变了许多,许多哨兵与向导也开始公开抵制军部每年的“配种活动”,有两名退役的向导甚至出了一本自传讲述她们当年在战时政策下压抑痛苦的地下恋情,里卡多买了一本,却始终没勇气把书读完。

研究生的毕业舞会很热闹,里卡多拒绝了其他人的邀舞,拿了糕点和一杯甜酒,就躲去角落和朋友们聊天了。

跳过两支热闹的卡德里尔后,欢快的鼓点戛然而止,几秒钟的安静后,舞场上响起了浑厚优雅的大提琴——第一支华尔兹意义非凡,朋友们停下交谈,回到了各自的舞伴身边,只留里卡多还站在原地默默饮那杯蛋奶酒。他发呆发得出神,所以当年轻的校官将手递上来的时候,他盯着掌心上熟悉的纹路看了半天,才敢颤抖着抬起通红的眼睛。

年轻的上校温柔地笑起来:“别浪费第一支华尔兹。”

里卡多攥了两下手掌,才小心翼翼地把手交给对方,他哽咽着说:“我不会跳华尔兹。”

“我也不会。”上校握住他的手,却没有要带他进舞池的意思。

“那为什么邀请我?”

上校拿过他手中还剩一半的蛋奶酒,毫无顾忌地饮了一口,感慨地说:“我总后悔第一次见面时没邀请你跳一支。”

里卡多吸了吸鼻子:“你知道我不会跳舞的,安德烈。”

“我知道。”安德烈将酒杯撂在了一旁的小桌上,愧疚地看向里卡多:“抱歉,我走之前应该给你留封信的。”

“你什么都没留给我,还把我的照片都拿走,真不公平。”里卡多这几年偶尔也会报复性地构思一些惩罚安德烈的手段,比如见面之后不跟他讲话,不吻他,但此刻不告而别的人真正站在他面前,他又很难说坚持践行这些幼稚的手段到底是在惩罚对方还是在惩罚自己。

“对不起。”安德烈想要吻他的脸,被里卡多躲开了,他失落地僵硬了一下,下一秒却又被对方猝不及防地撞进了怀里,毛茸茸的脑袋在他颈侧蹭了蹭,里卡多还是像小狗似的嗅了嗅他:“你又是一股泥巴味了。”

永远这么可爱。安德烈这么想着,揉了一把他的头发:“我来之前可是好好整理过的,还找人刮了脸理了头发。”

“不能喝酒,冬天会冷吗?”里卡多问。

“那里的冬天本来也不是很冷。”

“没有生病或者受伤吧?”

“没有,感谢有人每天为我祈祷。”安德烈又想吻里卡多,还是被躲开了,他有点无奈:“别生气了,里奇。”

“我没生气。”里卡多不看他:“我怕你现在亲我,我会控制不住情绪。”

安德烈更想亲他了,但到底怕太鲁莽了里卡多真的生气,只能捏捏他的面颊,提议道:“一起去喝杯咖啡吗?”

里卡多点点头,又将手搭在安德烈的袖子上轻轻按了一下:“至少把这支舞曲听完。”

安德烈看了一会舞池中翩翩飘舞的裙摆,说:“我们哪天也该去学学这个。”

“看上去有点难。”

安德烈又看了一会,再一次朝里卡多伸出了手,“希望你的第一支华尔兹是和我跳。”

里卡多握住他的手:“只会是你,也只能是你。”

“您该明白第一支华尔兹的意义。”安德烈忽然讲起敬语。

里卡多也跟着演起来,笑着说:“您更该明白此生第一支华尔兹的意义。”

“毫无疑问。”安德烈侧过脸来看向里卡多,后者也正笑盈盈地望着他,依旧像多年前一般令安德烈怦然心动。

 

安德烈被调回来的同年十二月,《结合法》正式废除。安德烈在当月向塔内办公室提交了结婚申请,里卡多次年一月份退掉了公司宿舍,告诉同事们自己要结婚了。

行政署从接到舍甫琴科上校的结婚申请时,就刮起了一阵不小的内部风暴。

“十年没有向导的哨兵,原来早在塔外有一个相恋多年的恋人。”行政署的女兵自我脑补道:“《结合法》到底坑害了多少对情侣,真不像话。”

“他的结婚对象好像不是普通人。”另一个年龄更大些的女兵边翻阅档案边说。

“也是哨兵吗?还是匹配度不达标的向导?那更惨了,不只不能在一起,被发现恋爱苗头还会被处分。”

“我记得也不是哨兵——我就说嘛——”年长的女兵终于从抽屉中抽出了一份档案,“里卡多莱特,之前是个向导。”

“我听说过他,虽然不能结合,却是很多哨兵的憧憬对象,男版‘德兰修女’。”年轻的女兵顿了一下,猛地把头凑了过来:“不是吧,上校的情人是他?世界上真有这么戏剧性的爱情故事?!”

年长的女兵把申请表递给她,“喏,就是他。”

年轻的女兵看了一眼申请表上舍甫琴科上校的照片,又看了一眼里卡多档案上的照片,又再看了一眼上校的照片:“原来没往这方面想过,现在真是越看越觉得他们两个般配。”

年长的女兵学着年轻女兵的样子也来回看了看,不得不赞同:“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之前怎么没人发现呢。”

“唉,他们俩的故事也该出本书。”

年长的女兵叹了口气:“前两天特丽莎过来跟我讲,现在没有限制了,她终于可以邀请里卡多莱特去喝杯咖啡了,可怜的丫头该心碎了。”

“特丽莎看着就跟他不般配。”年轻的女兵把两人的照片并排摆在了一起,由衷感慨道:“上帝造人时是有他的深意的,天生一对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们也总会找到彼此。”

“主的智慧是我们永远无法企及的。”年长的女兵把申请表拿了过来,最后再确认了一遍内容,“嘭”得一声在上面盖下了钢印。

 

十天之后,当教堂的大门在舍甫琴科上校面前打开,他望到爱人身后衰朽的夕阳,望着他走向自己,每一步都伴随着身后残阳的沉坠,直到那头砖红色的巨兽终于轰然跌下地坪,奏完了旧世界最后一曲哀怨的挽歌。

里卡多朝他笑起来,爱意堵上了恋人们的耳朵,安德烈再次短暂失去了听觉,但他们心中比谁都清楚,从今往后,无论身在何方,迎接他们的每一轮日出,都将是自由而美好的。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