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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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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1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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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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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在七月與夏夜

Summary:

「你是沒跟日本的年輕女生講過話嗎?」宮城有次忍不住問他。「山王不是男校吧?」

「那可是良田的妹妹耶。」澤北嚴肅地說。「她一定超酷的。萬一我不夠酷怎麼辦?」

(一個澤北榮治去宮城良田家吃個飯的小故事)

Work Text:

他在開門前以為是把蛋糕送來的宅配人員。

「⋯⋯你早到了。」宮城良田盯著來人幾秒後說。

站在門前的澤北榮治則精神十足地挺起胸膛。

「要提早抵達才能留下好的印象。」他說。「我一大早就出門了。」

「你提早了整整三小時。」宮城瞥了眼玄關的時鐘。「食材都還在退冰呢。」

「所以我帶了這個。」澤北把拎著的蘋果禮盒塞到他面前。「秋田名物,很好吃喔。」

宮城良田無語地接下包裝鮮豔的蘋果禮盒,有點重,也有點多顆,對於宮城家一家三口而言,算上今天來訪的澤北榮治,最多也就四個人。他回想著家裡為了他準備得過頭的食材們,和母親提過的蘋果保存方法,直到背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跑步聲,一道人影滑壘般出現在他和澤北之間,一把搶走他手裡的禮盒。那人飛舞的馬尾精準地甩在他臉上,慣性力道讓宮城痛地咒罵出聲,馬尾的主人連頭都沒回,低頭盯著從他手裡掠奪來的戰利品。

「讚欸,可以用這個做蘋果派。」安娜愉快地說,她抬起頭時又驚呼一聲。「哇——你真的很高欸。搭電車時會撞到頭嗎?」

「稍微彎個腰就行了。很高興見到妳,安娜。」澤北忍著笑意說,他的視線越過安娜往後看。「良田,你還好嗎?」

「痛死了。」宮城瞪著他妹妹。「進來吧,鞋子放著就好。」

若要說幾個月前,在他們雙雙喝醉倒在飯店的地毯上,約定休賽期間一起回日本、順道來自己家吃飯的時候,宮城良田是絕沒想過這兩人第一次見面會是這種情況。安娜一直都很期待,澤北則是一直都很緊張,焦慮程度堪比當年新人選秀比賽前夜。他搞不懂自己的妹妹在澤北心中是什麼形象,跟他母親通電話時澤北可能還比較有自信一點。

「你是沒跟日本的年輕女生講過話嗎?」宮城有次忍不住問他。「山王不是男校吧?」

「那可是良田的妹妹耶。」澤北嚴肅地說。「她一定超酷的。萬一我不夠酷怎麼辦?」

在美國打NBA的籃球明星還不夠酷嗎?宮城無言以對,但實際見到面的狀況如此和平,澤北看起來也沒想像中的緊繃,他就不認為有什麼要擔心的地方了。安娜抱著蘋果禮盒走進屋裡,朝廚房裡喊了聲,母親就掀開門簾從廚房走了出來,身上穿著圍裙,手裡還拿著撕到一半的保鮮膜。他感覺到澤北榮治繃緊肩膀,站直身體,行了一個過於浮誇的九十度鞠躬。

「伯母午安。」澤北大聲說。「抱歉我太早到了。」

「原本要叫良田開車去接你的呢。」他母親驚訝地說。「從車站到這裡的路不好找吧,你是走路過來的嗎?」

「良田有畫過地圖給我,稍微問一下就找到了。」澤北說。「運動員有的是體力,走些路沒什麼。」

那聽起來像是他花了點時間迷路,然後還能提早三個小時抵達他家。這男人到底是幾點出門的?想到澤北榮治背著他的大背包,提著三公斤重的蘋果禮盒,搭了好幾個小時的車過來,在人生地不熟的城市四處找路,宮城就不禁覺得他有點可憐。

他隨意跟母親交代了幾句,帶著澤北往走廊的方向去,讓他把行李放到自己的房間,也脫掉他那件顯得太過厚重的羽絨外套。在推開臥室的門前,宮城感覺到他的衣角被拉了拉,他回過頭,看見澤北榮治重新掛上他元氣十足的笑容。

宮城這時才察覺這男人的左手一直用奇怪的姿勢藏在身後。澤北把那隻手伸出來,一束紅色的玫瑰花就出現在他的眼前。

「這是給良田的。」澤北說,遞出那束包裝簡單的花束。「生日快樂。」

「⋯⋯你不是對花過敏嗎?」

「我跟問路的店家買的,沒有拿著太久。」澤北這麼說,但還是連打好幾個噴嚏。

真的是挺不酷的,宮城苦笑著想,接下那束讓澤北鼻子紅通通的花。

「謝謝。」他說。「外套給我吧,我幫你掛起來。」

 


 

距離宮城良田上次返家已經過去八個多月。這段時間裡,安娜和母親將公寓內部大肆整頓了一番,裝上新的地暖,刷新的油漆,換了搭配牆面顏色的窗簾和拉門,大門與陽台也在他的建議下安裝新式的防盜鎖。他讓安娜自由改造自己的房間,預算不拘,除了私人物品以外,要淘汰或購買新的東西都隨意;安娜為此樂不可支,一口氣把他房間老舊的書桌、木椅、矮櫃全丟了,用低調而美觀的新傢俱裝潢他幾坪大的房間。最終的一切成果都很完美,即便已經看過安娜寄來的照片,實際看見他嶄新的房間時,宮城還是目瞪口呆地站在門口好一陣子才踏進去。

一切成果都很完美,除了訂製的床架要幾週後才會送來,所以宮城按照以前的習慣,在地板上鋪床,枕頭擺在朝窗戶的方向,聽著偶爾駛過社區的車輛聲音沈沈睡去。他為了今晚留宿的澤北榮治跟她借來了舊床墊,安娜當時雙手環胸,挑起一邊的眉毛,臉上充滿著不贊同,宮城良田看了都後頸發涼。

「你要給現役NBA選手睡那種東西?」安娜用下巴示意他手裡拖著的床墊。「它就是因為不好睡才被我淘汰的。」

「不然我要讓他去睡沙發嗎?」宮城良田無奈地說。「他會睡我的床墊,這張我來睡。這你不用擔心。」

「你不也是現役NBA選手——好吧,良田。」安娜拍了一下額頭,恍然大悟地說道。「你知道現在你的房間有門鎖了吧?我們不會沒事開你房門的,你不用為了避嫌硬要鋪兩張床。」

「宮城安娜,你真的好煩。」宮城咬牙切齒地說。

即使重新整理過,小坪數的房間裡要容納兩個成年人還是略顯壅擠。宮城將大部分的傢俱往牆角推,將裝箱的私人物品塞進空蕩蕩的衣櫃裡,把較輕的椅子和矮櫃往書桌上搬,總算空出能夠鋪平兩張單人床鋪的空間,只不過平躺時會緊挨著彼此的肩膀,也緊挨著靠走廊的那面牆,隨便翻個身或伸懶腰都可能撞到些什麼。

澤北看起來一點都不在意,坐在床墊上整理他唯一的行李後背包,說著這次回日本與父母和學長們見面的事情。宮城就忽然想起,澤北家是棟座落在郊區的獨棟房屋,有寬敞的房間和架著籃球場的大院子,有不需要彎腰就能走過的房門和走廊。明知道澤北榮治不是會在意這種事的人,宮城還是下意識感到不好意思。

他漫不經心地戳著那束玫瑰花的花瓣,仔細回想過去,自己好像也沒什麼在家招待朋友的經驗,這一切還是讓他有點不太習慣。

 回過神來時,澤北的手正在他面前上下揮著。「良田?」

「抱歉,我家公寓有點小。」宮城說。「你得小心別撞到電燈了。」

「這才是正常公寓的大小,你別在意。」澤北聳聳肩。「我連宿舍的門都會撞到了。」

他在腦裡描繪澤北撞到宿舍門時會露出的淒慘模樣,一邊帶著澤北走出房間來到客廳。他看見母親坐在餐桌前,手裡削著澤北帶來的蘋果,削下的長長果皮幾乎都要垂落到地面。她在他們走近餐桌時抬起頭,停下手裡水果刀的動作,朝他們露出一個溫和的微笑。

「我在幫安娜備料。」她晃了晃手裡的蘋果。「安娜買的麵粉快過期了,剛好可以趁這次做甜點用掉。」

「那個是不是放很久了啊?」宮城說著繞過餐桌,將玫瑰花插進一旁的花瓶裡面。「她要餵我們吃潮掉的麵粉嗎?」

「才沒有潮掉,笨蛋良田。」

安娜掀開門簾抗議道。她穿著圍裙,雙手都粘著麵粉,手裡握著的桿麵棍先是指向自己,然後指向他身旁的澤北榮治。

「澤北前輩,你要來幫忙桿麵團嗎?」她問。「我要去準備等一下要炒的餡料。」

澤北愣了一下才意識到自己被點名。「可以呀,但現在做麵團的話,要冷藏過後才能用唷。」

「我昨天晚上就揉好了,幾分鐘前才剛從冰箱拿出來的。」

「啊,那太好了。你們家有切麵刀吧?」

「給我等一下。」宮城皺著眉打斷這場莫名其妙的對話,他手敲在澤北的胸前,一臉不滿地看著他的妹妹。「安娜,人家是客人。」

「是你在信裡提過我才問的。」安娜扮了個鬼臉。「他感恩節不是有做南瓜派給你吃嗎?」

澤北驚訝地轉頭看他。「「原來你有在信裡寫到這個?」」

好的,這提醒了他記得要把那些信都翻出來,檢查一下自己到底提過澤北多少事情。宮城良田往旁一瞥,才發現澤北已經捲起兩手袖子,把脫下的手錶放在餐桌上了。

宮城趕緊喊住他:「喂,你真的不用——」

「反正剛好沒事嘛。」澤北聽上去挺愉快的。「幫我收好我的手錶吧,我等一下一定會忘記的。」

澤北榮治就這樣被招喚去當烘焙小幫手,跟著安娜一起閱讀食譜,切下足夠重量的麵團,努力地把麵團折疊又桿開到適當的厚度。廚房裡的兩人相處融洽,他則發現自己是目前唯一沒事做的人,就在母親對面的位置坐下,拿起桌上多出來的一把水果刀,也開始削起蘋果來。

他的手沒巧到像母親一樣,能不間斷地削下整顆蘋果的皮,宮城一直覺得那是個挺了不起的技能,小時候長長的果皮會成為他們兄妹三人壽命短暫的玩具,拿來拔河,綁成手鍊或領巾,繞在頭頂當作加冕的王冠,再因果蠅與螞蟻入侵而被母親喝斥著丟掉。車禍住院的期間,宮城記憶裡也有母親在床邊削蘋果的畫面,他有時覺得母親只是為了找點事來說,削顆蘋果,轉動手腕,專注在不讓蘋果斷掉,把切成片的蘋果整整齊齊地擺進碗裡,用蘋果的味道與季節填滿他們之間尷尬的空氣,好像如果沒有緊抓著這樣瑣碎的話題繼續下去他們隨時都會窒息而死。

他們現在也挺安靜的,不過早已沒了以前那種尷尬氛圍。他的母親不時會抬起眼看他手裡的動作,隨意跟他聊個幾句,嘲笑他削下的果肉可能比果皮還要多。宮城不理他,乾脆就把帶著太多果肉的蘋果皮丟進嘴裡,繼續往手裡坑坑疤疤的蘋果動刀。

聽著廚房裡那兩人交談的聲音,宮城良田就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安娜原本就有打算要做蘋果派嗎?」他問。「我們每年都會訂草莓蛋糕吧?」

「我也是剛剛才知道的。」母親說,視線一直專注在手中的蘋果上。「但這樣也不錯吧?你說過那孩子一直對今天感到很緊張。」

宮城良田這才終於恍然大悟。

「為了讓他有點事做嗎?」他喃喃說道。「居然這麼懂事。」

「家裡最小的妹妹都會很懂事的。」他的母親平靜地回答。「我也是這樣的人。」

懂事的小妹妹帶著甜膩的肉桂香氣踏出廚房,從餐桌上徵收了已經擺滿切片蘋果的盤子,她拿起一片被切得奇形怪狀的蘋果,將它一口放進嘴裡,邊吃邊開口:「澤北前輩的動作比你熟練多了。該不會平常都是他在煮東西吧?」

「我也是很會烤蛋糕的好嗎?」宮城不滿地反駁她。「還有,我現在也會主動洗碗了,所以給我閉嘴。」

「良田對妹妹太兇了吧。」澤北的頭從廚房門簾間探了出來。「平時明明很紳士的說。」

「你為什麼跟他同一國?你晚上要沒有枕頭睡了。」

「良田,你講話好像肥皂劇裡趕人去睡客廳的惱怒妻子。」

「宮城安娜,我以後不幫你買專輯了。」

「太小心眼了吧!」

「真是熱鬧。」他的母親呵呵笑著,繼續削起第三顆蘋果。

 


 

烘焙小隊在蘋果派送進烤箱後暫時解散。安娜出門去拿訂製的蛋糕,他則往澤北手裡塞了一杯冰紅茶,將他趕到客廳去休息,畢竟做菜是一回事,但讓招待的客人幫忙洗碗還是有失禮數。他與母親共同把鍋具和烘焙器材洗乾淨,擦乾淨流理檯面,自己才端著一盤剩下的蘋果片走出廚房,留給宮城家女主人一個能好好料理晚餐的空間。

澤北榮治正安靜地坐在客廳沙發上,手裡的冰紅茶少了一半,杯子外緣的水珠滴了幾滴在褲管,他似乎沒怎麼在意,只是繼續盯著電視牆周圍掛著的、那些有著宮城家成員身影的照片。有父親還在時的全家福,宗太與手裡獎盃的合影,母親與安娜在餐廳的合照,也有一些他從美國寄回來的照片與明信件。他順著澤北的視線看過去,發現他看著的是一張他們一家三人在機場的合影,那是他啟程前往美國的那天,他記得湘北籃球隊的大家都來了,連赤木學長也翹掉實習課趕了回來,三井學長幫他們按下快門時還哭到鼻涕流出來。

已經六年了嗎?宮城數著那些彷彿一眨眼就過去的時間。

「你妹妹真的很酷。」澤北轉頭對他說。「她的個性跟你差好多。」

宮城緩緩吐出一口氣,想著那顆還在烤箱裡的蘋果派,和他與安娜一直以來的生活。

「我跟我媽⋯⋯以前有點尷尬。她夾在我們之間也不輕鬆。」宮城告訴他。「或許她不是自願變成這麼活潑的。」

澤北將身體挪近他,一隻手靠在他身後的椅背上。

「你有跟她聊過這個嗎?」他低聲問。「出國之前把話說開之類的,電視都這樣演。」

「她考上大學時我有回日本一趟。」宮城看著天花板回憶著。「我們在水戶同學的店裡喝了一整晚,她醉到不行,抓著我拳打腳踢,那好像是我們第一次吵架。」

「⋯⋯那能算是聊過嗎?」

「應該算吧,她抱怨了一大堆東西。」他將頭往後靠在澤北的手臂上,苦笑著說道。「我們邊哭邊吵,不知不覺就睡著了,最後好像是水戶同學把我們送回家的。」

「好像也只能這樣呢。」澤北理解般地也笑了。「畢竟良田是會把自己埋起來的那種人。」

那真是非常奇怪的形容。宮城想,但以前的他確實很不擅長開啟認真的對談,與母親間的緊張關係,似乎也只是透過當年在海邊的簡單幾句話,就讓他們達到某種程度上的和解。除了這種雙方有默契的心領神會以外,要讓他願意把什麼事情坦然講開,大概也真的只剩大吵一架這條路能走了,尤其趁著酒精和睏意駕馭理智的時候,把壓在心裡的話全都一口氣揭出來。

他覺得現在的自己已經改變很多了,擔任球隊的隊長有所幫助,在美國隻身一人打拼的日子也改變了他,內斂畢竟不是個適合美國生活的特質;到了現在,即使偶爾宮城還是會遇到想把自己埋起來的時候,澤北榮治也會大老遠地從美國的另一端開車過來,踹開他家的門,把快要悶到窒息的宮城良田從土裡給刨出來。

他已經很幸運了,宮城在心裡想,身邊有這些個性與他截然不同的人照看著他:他的妹妹,他在這裡或在美國的隊友,以及從沒想過會闖進自己生活裡的澤北榮治。

「我媽好像也挺喜歡你的。」他伸手拍了拍澤北的臉頰。「表現得不錯。」

宮城意識到他們可能靠得太近了,澤北此刻注視的自己的臉,視線往下滑落到嘴唇,倚在他身後的手掌按上他的後頸,整個身體幾乎把窗外照進來的光都遮住了。宮城告誡過他別在家裡做出太親暱的舉動,因為他還沒準備好,也還不知道要怎麼跟母親說明這件事,澤北答應了,直到幾秒前都是個遵守承諾的好孩子,但他自己腦海裡某個不理智的部分,其實也在期待澤北榮治能夠不顧一切的吻他,像澤北一直以來習慣做的那樣,用他那張任性的笑臉逼他就範,讓宮城有藉口閉上雙眼,嘗試推開他的同時忍不住吻回去——

廚房傳來鍋蓋摔在地上的哐啷聲,他反射性地推開澤北榮治的身體。

「良田,可以來幫忙一下嗎?」他母親的聲音傳來。「鍋子有點重,我搬不下來。」

「我馬上過去。」

他朝廚房的方向應聲,但在準備站起身時看見倒在沙發上的澤北榮治,一隻手摀著臉頰,正小聲地發出微弱的哀鳴。宮城在想是不是剛才推開他時撞到他的臉,想起自己的隊友也曾這樣被撞掉牙齒,他就趕緊低下身去,手按在澤北的背後,用認真的語氣要他挪開手讓他看看。

澤北把手拿開了,臉看起來沒什麼問題,只是眼神看起來可憐兮兮的。

「差一點就親到了。」澤北故作委屈地說。

宮城忍不住笑了出來,拿起沙發的抱枕往他頭上砸,但同時俯下身去,在他還委屈嘟著的嘴上快速親了一口,在澤北睜大著眼睛看他時站起身。

「再表現得好一點,澤北榮治。」他說。「會有獎勵的。」

澤北震驚的表情讓他十分滿意。他丟下仰躺在沙發上的客人離開客廳,走進廚房撿起鍋蓋,開始幫他母親將鍋具一件件搬下來。

 


 

「我以為會有牛排。」安娜力挽狂瀾地說。

但早在從機場回家的路途上,牛排就以一比二的票數從生日大餐的選項中淘汰了。宮城家的女主人對牛排沒什麼興趣;而宮城良田如果可以的話,是希望在日本的這段時間裡都不要吃到任何煎牛排或雞胸肉的。

「你來試試一週好幾天早餐都吃牛排的日子。」宮城盛飯時對她說。「很快就會膩了,我還夢到我變成一頭牛。」

於是他回國第三天的晚餐兼生日大餐是這樣的:豆腐雞肉火鍋、奶油鮭魚蘆筍、馬鈴薯沙拉、明太子玉子燒、沖繩苦瓜炒豆腐與蛋,以及被當成正餐一起擺上桌的蘋果派。宮城良田對於這份的菜單感到非常滿意。

「要吃什麼自己夾喔,別客氣。」母親對著澤北說。「火鍋的雞肉應該也都熟了。」

「謝謝阿姨。」澤北點頭道謝,他看向嘴裡叼著蘆筍的安娜。「良田很會煎牛排喔,下次叫他煎給你吃。」

「講得好像我是什麼牛排狂熱份子。」安娜吞下剩下的半截蘆筍。「我只是直覺想吃點什麼美國的東西。」

「那明天早上來做鬆餅啊,家裡不是還有鬆餅粉?」宮城說,拍了拍隔壁澤北的肩膀。「這傢伙也來幫忙,明天你們就睡晚一點。」

「你們不是還在調時差嗎?還是我跟安娜來做吧。」

「早就調完了啦。沒上次那麼嚴重了。」

「我在飛機上也睡得不錯,搭商務艙的好處。」澤北笑著說。「你們習慣幾點吃早餐?」

在澤北提到商務艙的時候,宮城也才重新意識到,他們現在的生活是能夠過得很寬裕的。他進了職業聯盟,與不錯的隊伍簽了約,獲得一筆他從沒想過的豐厚收入,並將大半收入都交給母親和妹妹自由使用。而即便如此,在日本的他們倆似乎都還是沒有要離開這間公寓的打算。宮城不只一次提過買間更寬敞的新房子,但都被他們給拒絕了,他們選擇繼續住在這間能容納三個人的公寓裡頭,改造它,整修它,大型的支出都用在讓這裏的生活環境變得更舒適一點。

直到現在,宮城也還不確定他們是真心喜歡這裡,或是念在這間公寓陪伴他們走過幾十年,還是純粹不想揮霍自己為他們存下的錢,他也暫時不想逼迫他們去改變什麼;但宮城還是持續著將錢轉回日本帳戶裡的習慣,至少他想讓母親和妹妹知道:如果有任何需要的話,他們是有很多選擇,不必有太多後顧之憂的。

「壽星先生。你在發什麼呆?」安娜在他眼前彈了個響指,把他從思緒裡拉出來。「真是擔心,我明天起床真的有早餐吃嗎?」

「少囉唆,而且記得拿你的份。」宮城指著桌子上剩四分之一的蘋果派。「不然明天就只有妳早餐吃這個。」

「那好像也不壞呢。」澤北說。「烤過後還是會很好吃的。」

「還說他是個乖孩子呢,媽。我看他根本跟良田同個德性。」

「我倒覺得你們兩個也挺像的。」

母親準備的菜色豐富,但份量意外地剛好,正餐結束後他們接力把空碗盤放進水槽裡,稍微擦拭過餐桌,準備迎接今天第二次、同時也是最正式的飯後甜點時間。安娜把蛋糕盒從冰箱取出來,慎重地放在桌上,拆開綁繩,輕輕拿起紙盒蓋,一顆像卡通裡才會出現的草莓鮮奶油蛋糕出現在他們眼前。它頂部鋪滿顆顆飽滿的草莓,上頭刷著亮晶晶的糖漿,蛋糕體外是雪白厚實的鮮奶油,完美的外型讓所有人都發出驚呼。

安娜雙手叉腰,得意地哼了一聲。

「這要提早三個月才訂得到呢。」她說。「心懷感激的吃吧。」

宮城拆開另外分裝的保鮮袋,把用不到的數字蠟燭放到一邊,將寫著他與宗太名字的巧克力片取出來,從蛋糕的草莓群裡找個能放上去的間隙。

這個傳統在宗太過世的那年斷過一次,忙著搬家,忙著適應新生活,還不確定該怎麼在慶生時面對另一個壽星將永遠缺席的事實。如今他們已經能平常地提起宗太的名字了,在超市購物的時候,在挑選晚餐菜色的時候,回國那天宮城也主動提過,說回美國前想跟他們回沖繩一趟,祭拜父親,祭拜宗太和帶走他的大海。他有時還是會在母親眼裡看見潛藏的憂傷,一如他有時看著宗太照片胸口仍會隱隱作痛,但那大概很正常,宮城有時想,他們要做的並不是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而是要帶著那些記憶繼續活下去。

他們家沒有唱生日快樂歌的傳統,在安娜幫他跟蛋糕合影留念後,母親從廚房拿來剛洗好的甜點盤與水果刀,開始熟練地為大家切分蛋糕。他們總是會為宗太多留一個盤子,他的那份會切得特別大塊,鮮奶油也會特別的多,擺在相框前紀念這個同樣屬於他的日子。宮城小心翼翼地將巧克力從中間剝開,將寫有宗太名字的那份擺在屬於他的蛋糕上,寫有自己名字的則一口丟進嘴裡,配著蓬鬆的蛋糕體與軟綿的鮮奶油吞下肚。

「啊,得幫宗太留支叉子。」安娜說,將附贈的塑膠叉插在宗太的蛋糕上。「我們該不會以前都忘了吧?」

「那可真糟糕。」母親說。「用手吃蛋糕畢竟還是不太衛生呢。」

澤北此時從餐桌底下牽起他的手,寬大的手掌蓋住了他的手背,拇指在他的指節上輕輕撫摸。澤北從蛋糕端上餐桌開始就很安靜,認真聽著大家的對話,也時不時觀察自己臉上的表情。他曾經跟他聊過宗太的一些事,那時的澤北榮治也像現在一樣,認真且安靜地傾聽,專注地觀察,準備好在他撐不下去的時候隨時接住他。

沒事啦,宮城用只有他聽得到的音量說,鬆開手在澤北的大腿上捏了捏,澤北的表情就稍微放鬆下來,他朝自己微微一笑,重新拿起桌上的叉子,幾口就將盤裡的蛋糕吃得乾乾淨淨。

「澤北家生日也會這樣做嗎?」他的母親對澤北問。「買生日蛋糕一起分著吃。」

「我爸媽不愛吃甜的,生日時都是去餐廳吃飯。」澤北回憶著說。「高中球隊的學長倒是買過,不過他們比較想要把蛋糕砸到我臉上。」

「我以為他們是一群超級嚴肅的人。」宮城手撐著下巴。「沒想到也會做這種事呀?」

「他們只有在比賽時很可怕啦,人其實都挺好的。」澤北笑了出來。「雖然很愛欺負我就是了。」

「對耶,他們在球場上包夾良田的樣子真的挺可怕的。」

兩個以籃球為業的男人瞬間僵住身體,抬頭看向剛才脫口而出那句話的人。宮城薰女士正慢條斯理地享用著蛋糕,連刮乾淨盤底奶油的動作也十分優雅。她終於注意到餐桌上突如其來的沈默,她緩緩抬起頭,視線在他們三人之間來來回回,然後像突然意識到什麼而開口。

「啊,真不好意思,剛才那樣子說——」

「不,沒關係的。」澤北似乎仍在震驚當中。「您可以盡量說他們壞話,說幾次都行。」

「媽。」宮城緊接著問。「妳有看廣島的比賽?」

「有啊,我還是去現場看呢。」他母親理所當然地說。「我沒有提過這件事嗎?」

「好像沒說過呢。」安娜把玩著手裡的叉子。「那你記得包夾你兒子的人長什麼樣子嗎?」

要不是餐桌上還有把水果刀,宗太的照片又還在旁邊,宮城可能早就把蛋糕砸到他妹妹臉上了。他感覺澤北榮治的身體已經完全石化了,他雙手按在膝蓋上,打直身體,椅子甚至只坐了三分之一,活像個在等待法官宣布刑期的囚犯。這件事真的沒什麼大不了的,說實話,既然他連跟在學校天台鬥毆的學長都能成為知心好友,那他當然也能跟當年在球場上緊迫盯人的敵校王牌在美國重逢、熟識、成為好友然後糊裡糊塗地談起戀愛,再隱瞞這一切邀請他來家裡吃晚餐,他的母親也不至於真的覺得敵校的球員在欺負自己兒子。但澤北榮治似乎真的很緊張,也真的很努力想給他母親留下好印象,難得這次是這傢伙想得太多,好像他的帥氣外型和討喜性格沒辦法得到任何人喜愛似的。

說到底,為什麼安娜從沒跟他提過這件事?宮城怒視著坐在對面的妹妹,抬起腳就想往她椅子踹過去,安娜精明地看穿他的舉動,把椅子往一旁挪閃躲他的攻擊,若無其事地吃著她的第二塊蛋糕。宮城良田已經快要氣死了。

「他們每個人都理平頭,認不太出來呢。」母親思索著說,對餐桌下的戰爭渾然不知。「而且我是下半場尾聲才進去的,也錯過了選手介紹的環節。」

「我打過的比賽那麼多,不記得也沒關係啦。」宮城說著拿過宗太的那片蛋糕,開始大口吃了起來。「你們有看我去年寄的例行賽影片嗎?」他嘗試轉移這個話題。「我們可是分區亞軍欸,對方的控衛——」

「對了,那場澤北也在對嗎?」他的母親忽然說。「我記得在報紙上看過你的名字。」

澤北似乎終於從石化狀態掙脫出來。

「是的,我有出賽。」他視死如歸地繼續說:「伯母,其實我就是那個包——」

「好啦,快點吃完,還有很多碗盤要洗呢。」安娜大概是終於看不下去而打斷他。「要看那場比賽的話,以後再跟彩子姐要錄影帶就好了。」

宮城良田這才停下在餐桌下踹他妹妹的動作。得找時間認真跟安娜說說這個,他想,也得找個時機跟母親說說當年的那場比賽。

生日大餐兼晚餐以本日壽星擔下洗碗的重任劃下句點。澤北原本也想跟過來,但直接被他趕了出去,於是澤北手拿柳橙汁到客廳去,與安娜一起盤腿坐在地毯上,翻看擺在茶几下的好幾本厚重相簿。宮城毫不意外地聽見某人正述說著自己小時候做過的蠢事,他搖搖頭,繼續清洗水槽裡的鍋碗瓢盆,母親則站在廚房外的陽台上,與他隔著一扇通風門的距離,一邊輕哼著歌,一邊將剛脫水完的衣服一件件晾上去。

清洗四人份的廚具與碗盤花了他不少時間。宮城將它們放進烘碗機裡,按下開關,也沖乾淨水槽裡最後的一點泡泡,將流理臺面擦拭乾淨後,今晚他的工作就算大功告成了。他看向陽台外母親的身影,再看向廚房門外的那兩人,而從廚房門帘的縫隙裡,他也能直接看見擺在餐桌上的宗太的照片,他一手拿著冰棒,一手對鏡頭比出勝利的姿勢,在夏日的豔陽裡開朗地大笑。那是宮城良田最熟悉的他的模樣。

他至今偶爾還是會夢到他,安娜也是,母親也是。他們永遠都會很想念他。

「有空再來夢裡看看我們吧。」宮城輕聲說。「生日快樂,宗太。」

 


 

安娜的舊床墊除了小了點,其實真的沒她宣稱的難睡,跟美國一些廉價青年旅館的爛床相比,可稱得上是十分舒適了。宮城還是決定將自己的床墊讓給澤北,那傢伙的腿長的要命,又比他更習慣硬床板,自己是相對更容易入眠的體質,這點小讓步他倒是覺得沒什麼。

但他沒打算對腳濕濕的就想踏進房間的人讓步。

「為什麼我不能進來?」澤北可憐兮兮地問。「真的要我睡沙發嗎?」

「我只是叫你先把腳擦乾。」宮城翻了個白眼。「不然你連沙發都不用睡了。」

澤北乖乖地在房間門口把雙腳擦乾,將毛巾掛在門後的掛鉤,倚著他的身體坐了下來,宮城抬起頭看他,伸手去摸澤北那顆一直習慣維持的平頭。好像又變長了點,宮城又在他頭頂搓揉一番,不知道澤北榮治留起長頭髮會是什麼樣子。

「我今天過得很開心。」澤北說。「謝謝你邀請我來。」

宮城對此有些存疑。「是安娜威脅你這麼說的嗎?」

「才沒有,她其實挺親切的,還給我看了很多你們以前的照片。」澤北停頓了一下。「裡面也有宗太的。」

這似乎是他第一次從澤北嘴裡聽見宗太的名字。

「她給你看的是什麼?」宮城好奇地問。「比賽的照片?」

「對,從場邊拍的。」澤北點點頭。「他以前是打前鋒?」

「他什麼位置都能打,是全能型選手喔。」他想起自己與宗太曾經的對話。「話說回來,他也是把你們學校當作目標呢。」

「他想進山王打球嗎?」

「是想打倒你們。」他說。「結果是我幫他實現了。」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真的已經走得很遠了,籃球,課業,前往美國的獎助學金,職業籃球選手的身份,充滿變數但無比充實的二十四歲人生。他不認為自己所做的一切只是在實現宮城宗太該有的人生,即使在剛失去宗太的那段時間裡,他確實這麼想過;但比起成為一個籠罩他的陰影,一個悲傷的幽靈,宮城良田覺得他的哥哥更適合待在陽光照得進來的地方,適合待在每當他跑累了、一抬頭便會看向的地方,看著他努力表現出的最好的一面,陪伴他往未來無數的挑戰奔馳而去。

澤北在他想著那些事時從身後環住他,雙臂在他胸前收緊,下巴靠在他的肩膀上。離開浴室已經一陣子了,但澤北的身體還是暖呼呼的,他輕輕握住澤北按在他胸前的手。

「改天你也帶我回去吧。」澤北貼著他的鎖骨說。「沖繩,你的老家。」

「好啊。」宮城往後看向他的側臉。「也帶你看看我們以前打球的地方。」

「也會去你提過的海邊秘密基地嗎?」

「這就不行了,畢竟是屬於宮城家的秘密基地。」

「說的也是喔。」

該換他去洗澡了,宮城良田打了個哈欠,時鐘時針又往前推進了一格,窗外只剩零星幾間屋子還亮著燈,七月夜晚的涼爽晚風從紗窗吹了進來。他想暫時繼續半躺在澤北榮治溫暖的懷裡,仔細回味他生日這天所有事情的細節,和他往後兩週裡約定好的見面,跟安田,跟彩子和學長們,跟終於已經正式退休的安西教練,以及那些他答應要帶澤北去晃晃的地方——但想到這裡,他的眼皮就快要睜不開了,明明他今天也沒做什麼特別的事情。

「五分鐘後叫我。」宮城咕噥道。「別讓我沒洗澡就上床睡覺。」

「好。」澤北榮治允諾道,又接著開口:「良田。」

「嗯?」

「生日快樂。」

他在完全閉上眼前想起那個還沒給澤北榮治的獎勵。睡前再說吧,宮城想著,或許只會是一個他們再熟悉不過的、簡單的晚安吻。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