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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乖小孩比坏小子更可怕
文/嘀哩哩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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坂田银时没想过带孩子是件这么难的事。
活了二十来年,坂田银时自认问题儿童见过没有几十也有一打。他自己和几位发小自不必说,年少时犯下的重罪加加减减,能让幕府把他片上个百来遍;亲近一些的,辰马十四岁脱藩,满门皆被抄斩,闹得整个土佐满城风雨;神乐十来岁趴在火箭上远渡宇宙,来地球黑社会。至于新八,那算是里头的乖宝宝了,但整个童年也不缺逃难欠债打架。这么些个在前的珠玉都能不那么健全的长到如今十几二十啷当岁,坂田银时颇为乐观地想,区区阿尔塔纳的崽子,还能有多难搞。
他抱着这种乐观的态度带着孩子满山遍野地逃亡,预备好经历随时随地的背叛、指责,准备好时刻与松阳体内万千的虚进行长篇累牍的辩论——他甚至小心眼地在后腰上掖了本Jump,以备虚猝不及防的发难。
他做了这么多有的没的的准备,心惊胆战又留恋不已地看着小阿尔塔纳一日比一日大,一天比一天高,肉团子似的脸转眼被娇嫩骨肉撑起青涩轮廓,藕节似的手脚长开了,落了地,摇摇晃晃地爬,抬眼看他。这个陌生的孩子日复一日地让他觉得更为陌生,又更为熟悉。
他像困在吉田松阳壳子里的一个陌生人。
不知道为什么,这件事让坂田银时无端地松了口气。
小孩用那双棕色眼珠看着他,神情平静,跟在他身后像个亦步亦趋的影子,他走小孩也走,他停小孩就停下,他转过头看他,小孩就抬起头回望他,那双眼睛里头空空荡荡,映不出坂田银时。
想到小孩儿,他就忍不住叹气,连面前的红豆盖饭都变得食之无味起来。坂田银时提起筷子,草草把剩下半碗填进胃里,再一抬头,面前的另一碗饭一点没见少,小孩不急不缓,认认真真用筷子挑碗里的葱丝,他手还小,操作起筷子动作笨拙,挑了有些时间了,盖饭的肉已经冷却,星星点点的白色脂肪漂浮在酱汁上。
坂田银时又叹一口气。
“……我说你啊,直接跟我说不就好了。”坂田银时心里五味杂陈,叹着气抄起筷子,三下五除二把剩下的葱丝连着表面一层米饭拨进自己碗里,这才抬起头来找人,“老板娘,帮忙加热一下。”
老板娘应了声,笑眯眯端走加热,坂田银时看了一眼小孩,小孩的目光追着饭碗跟进柜台里头,神情平静,只是肚子里咕噜噜一声响。
“哎呀,饿了是吧。”饭碗放进微波炉里,选了中火两分钟,玻璃窗后亮起来,饭碗开始旋转,老板娘腾出闲来跟两个人搭话,逗小孩玩,“都怪你爸爸不仔细,是不是。来,先拿着这个吃。”
一盘柿种花生从柜台后送到两人面前,坂田银时苦笑一下,只道了谢。他满心复杂不知该如何跟老板娘开口,那一腔苦水在胃里回旋几圈,涌到嘴边,他酝酿片刻,愁眉苦脸打出一个曲折甜蜜的饱嗝。
“带孩子真难。”他最后只好干瘪地总结。
老板娘噗嗤一笑,说哎呀,这才哪到哪。你现在觉得他麻烦,时间很快的,你还觉得自己没照顾够呢,他就要长大离开你了。
坂田银时沉默片刻,笑了笑说是。
老板娘五十来岁,膝下一对儿女,女儿去年远嫁去了北海道,儿子则离开这个偏远城镇去江户打工,刚去三个月,倒霉撞见阿尔塔纳解放军占领江户,在接踵而至的天灾人祸中吃了不少苦头,没挣到几个钱,又灰头土脸地回到了家乡。老板娘听说儿子要回来,眉开眼笑,在小饭馆门口一连守了三天,日升月落又日升,如此反复,直到她熟悉身影摇摇晃晃出现在道路尽头。
回家就好。她提起这段过往依然心有余悸,拍着心口重复,回家就好。
坂田银时说,是的,回家就好。
嘴上应和着,但大脑很空荡,好像键入一个搜索词没得到任何答案,他脑海里关于“家”的匹配词条只留下一条冷冰冰的404 NOT FOUND。
他能回哪去呢?万事屋回不去了,天道众的余孽仍在穷追不舍,他身边的小孩是个定时炸弹,而他是运送炸弹的倒霉快递员,这一路开得盲目又风驰电掣,电影里的快递员塞着耳机,心跳如雷等恐怖分子的下一步指示,而他耳机里放着白噪音,没人说话,只哗哗的下着十年前的雨。
哗哗哗,哗哗哗。
手背感觉到单薄温度,坂田银时回过神来,看见小阿尔塔纳把小手搭上他手背,抬起眼睛看他,那感觉有点像养了好久的小猫路过你没事儿用顶瓜皮蹭蹭你小腿,没任何意思。坂田银时跟他大眼瞪小眼地对视,直到微波炉叮一声响,老板娘把那碗饭重新端到两人中间,坂田银时抽开手,把饭推到小孩面前,语气硬邦邦地说快点吃吧,一会还要赶路。
小阿尔塔纳点点头,低头开始吃饭,坂田银时望着他的侧脸,心里忽然泛起难以抑制的焦躁。就是这样,他想,就是因为这样……
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不知道该怎么做才是对的。
“您将要往哪儿去呢?”老板娘问。
“不知道。”
“不知道?”老板娘一愣,又笑,“您可真是个奇怪的客人,不过这年头,只要别往江户去,到哪都好。”
江户怎么了?
坂田银时竖起耳朵听,老板娘朝屋里正放着的电视一努嘴,午间新闻时间,脸生的女记者神情严峻语气紧张,身后残垣遍地,两伙人打得尘烟四起,只能听见模糊的大吼,那声音有些耳熟。坂田银时怔了怔,身体和注意力跟着转过去,他盯着电视,字幕随着记者紧张的声音同步滚动,女记者在一片嘈杂里声嘶力竭地说:“江户最近火并抢劫事件频发……”
话音没落,极速袭来的风声里裹着惨叫,飞来的身体在记者的尖叫声里撞歪了摄像机,伴随着剧烈晃动的画面,摄像机重重摔在地上,咕噜噜滚出几圈,画面跟着天翻地覆,直到撞到某人的腿边。一只手捡起它,画面跟着上移,略过扎紧的裤脚、流云边的短打下摆,一张熟悉的脸闪过去,志村新八的大半张脸占据屏幕,目光困惑地与屏幕前的坂田银时对视半晌,越过他去找摄像机的主人。
“那个……不好意思——”
镜头随之转开大半,正映出身后狰狞刀光,而志村新八毫无知觉。刀锋转眼欺至新八脖颈,那持刀的混混冷大吼出声:“天诛!”
坂田银时猛地跳起来,右手下意识去摸刀柄。老板娘细细惊叫一声,结结巴巴叫他,这、这是在做什么?
没过一秒,整个电视连着后方墙壁轰然炸开,砖石飞溅,长枪挑飞屏幕上新八残存的茫然表情,在混乱的尖叫声转眼刺到坂田银时眼前。
坂田银时再顾不上其他,一把拽开小阿尔塔纳,木刀锵的迎上冷刃的时候他木然地想,啊,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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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小时后,坂田银时低头咬断绷带的时候,不出所料地听见小阿尔塔纳的肚子咕噜噜一声响。
坂田银时动作一顿,把剩下的绷带揣进怀里,转过脸叫了小孩一声,小孩抬起头来看他,眼角下方的擦伤冒出苍白蒸汽。坂田银时伸手一抹,血痂掉下来,露出里头新生的嫩肉,也就一会功夫,连粉色也消失了,他扒着小孩的脸左看右看,横竖和周围的皮肤找不出一点差别。
“……痛吗?”他嘴唇动了动,忍不住问。
小孩眨了眨眼睛,不摇头也不点头。坂田银时啧了声舌,这才慢慢放了手,小孩仍望着他,一言不发,好像无声的控诉。坂田银时没了辙,他唉声叹气地爬起来,背后草草裹住的伤口又裂开了,渗出血来,他闻到一点腥味,但并不疼,想着这腥味若是能引来什么猛兽,大约今天他跟小鬼能饱餐一顿。
但没有。
两人来回转悠了一个来小时,天将将擦黑了,林子里头暗下去,鬼黢黢的,到处都有悉悉索索的响声。坂田银时心提起来,目光警惕地来回扫视,遇见天人和追兵是事小,可若是遇见鬼……他打了个寒噤,从前听过的鬼怪传说纷纷浮上心头,在角落里哭泣的女人与只剩半截身体的男人……他的呼吸急促起来,余光里尽是晃动的影子,说不清是人是鬼。身后踩碎落叶的声音也变得扑朔迷离——他总觉得不止一个脚步声。
“那个……”坂田银时咽了口唾沫,转过身去,想跟小孩说说话缓解恐惧。小孩落后他几步,抬起漆黑眼睛正接住他有点慌张的视线,火把隔在两人中间,忽明忽暗地烧,阴影在小阿尔塔纳的眉梢眼角摇曳,某个瞬间竟凝聚成一个几不可见的,微笑的错觉。
“银时,怎么了?”那个微笑的声音说。
那声音像是盆冷水,哗的一下,把坂田银时浇醒了神。他哆嗦一下,慢慢地,慢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眼珠缓慢、呆滞地转动一下,视线停留在小阿尔塔纳的嘴唇上,那张稚嫩的嘴唇苍白、沉默、冰冷。
坂田银时的嘴角动了动,他低声问:“……你说话了吗?”
当然没有,他从那丝毫未动的神情中得到回答,那双眼睛像镜子一样, 映出他此时的难堪、怅然、迷茫与愚蠢。
坂田银时把后一句话吞咽回去,有点疲惫地笑了一下,他摸了摸小阿尔塔纳的头,转过身继续朝着树林深处走去。
又过一小时,一只偶然路过的兔子不幸遭遇了意外,成了两人的晚饭。
两人各司其职。坂田银时收拾兔子,放血扒皮,兔子被一分两半串在木棍上,而小阿尔塔纳用碎叶枯枝生起篝火,袅袅黑烟带走柴火堆里的潮气,很快,火焰升起来。坂田银时在火上架起兔肉,耐心转动以让它烤得均匀。动作间没挽好的袖子滑落下来,遮住大半手背,兔油滴进火堆,噼啪一声,炸得火星四溅,几粒红在袖口灼出小洞。小阿尔塔纳不说话,但伸手替他把袖子往上拽了一拽,又很习惯似的,那么一折一挽,折出个十分规整的形状,袖口服帖地卷至他大臂位置。
坂田银时动作停顿一下,他把兔子翻了个面,低声说:“你是松阳吗?”
他的目光落在兔肉上,并不看小孩,脸被烤得发红。深夜了,林子里刮起风,火焰跟着摇曳,阴影在他脸上流动起来,像是光阴。他不期待小孩能做出任何回答,只是兔肉的香味弥漫开来,像鬼怪故事中迷惑人心的暗香,将他一把拽回童年的某一个夜晚。
他一下想起很多事,想起鱼塘边的夜钓,夜晚宁静流水潺潺,弯月悬在松阳的鱼钩尖,璀璨星空平和地淌向远方;想起他蹲在地上收拾鱼的时候,松阳路过时总会顺手替他挽起滑落的袖口;想起每天吃饭前松阳慢慢用筷子挑开鱼肉上的葱花;想起松阳在许多个寂寥的深夜里长久地看着星星,沉默至天明。
那时候他不懂吉田松阳微笑背后的挣扎和迷茫,只天真地认为老师因为过于强大,所以失去生活的许多乐趣。
香气弥漫开来,兔肉火候正好,鲜嫩多汁,坂田银时用匕首叉下一块,小阿尔塔纳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吃,吃相很斯文。
一只兔子勉强够两人饱腹,吃罢晚餐,银时熄灭明火,只留暗红木炭静静地燃着。这点热量足够他们度过林中寒冷的一夜。小孩子枕着包裹早早躺下,两只手规规矩矩叠放在小腹,闭着眼睛呼吸很均匀。坂田银时盘腿坐在他身边,慢悠悠把几根草药在手心搓热搓烂,他本来懒得重新包扎,但是林子里遍生这种止血消炎的草药,上了药,伤口愈合就要快上许多了。
他好得快一些,就能让小阿尔塔纳活得久一些,更久一些。
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事情,坂田银时心下沉沉。炭火渐熄,寒意渐浓,小孩咕哝一声,抱紧衣服蜷缩起来。坂田银时侧脸定定看他一会,叹了口气,脱下羽织披到小孩身上,动作轻柔地掖了掖。坂田银时呼出口白气,脱下半边袖子上药,夜更深了,林子里薄雾弥漫,冷意渗进他皮肤,透过脂肪与肌肉,渗进骨头里。他打了个冷战,哆哆嗦嗦掏出绷带,往冻僵的手指上呵气。手指上沾了一点血,呼吸的时候能闻见冰冷腥味。坂田银时的动作停顿一瞬,忽然想起白日里看见的新闻。
新八不知道怎么样了,怎么会和那些小混混打起来,新八这小子,看起来蔫头蔫脑的,离开他居然也学会打架了,晚上回去八成要吃上几个拳头。
坂田银时费力地抓住垂落的绷带,扯紧,冻僵的手指不甚灵活地将它又甩到身后,草药刺得背后伤口又痛又痒,他小小抽了口气,又想:
新八有受伤吗?
他不知道,也没法知道。神乐跟随星海坊主去了宇宙,真选组四散于市井,只有志村新八,顶着万事屋这个曾经惹是生非的名头,继续留在了江户。
他与神乐会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受伤、哭泣、发呆吗,他们是否会想念从前在万事屋的一切。
种种杂念逐渐占据坂田银时的脑海,莫名的焦虑鞭笞着他,催促着他回到江户,当年的星海坊主追来地球,或许正是被这样的心情所驱使。
那么,当年的吉田松阳,也同样会以这样的心情看着他们走上战场吗?
突如其来的想法让他一怔,坂田银时下意识看向下小阿尔塔纳,吓了一跳——小孩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侧过脸正望着他。
“……我吵醒你了?”他下意识问,随即意识到这是句无聊废话,坂田银时自嘲地笑笑,伸手替他掖好衣服,又摸了摸他的脸颊,天生地养人嫌的怪物与他一样,皮肤是温热的。
就在这一刻,坂田银时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冲动。他想他既然能把志村新八和神乐好好带大,又怎么不能给吉田松阳一个完好的童年呢?
……就像吉田松阳捡回他一样。他可以让小阿尔塔纳好好地、无忧无虑地长大,成为一个像松阳那样的好人,他或许会恢复记忆,或许不会,但那无关紧要。如果不恢复,那是顶顶好的事情,他将忘记数千年的怨恨与愤怒,以一个被保护着的孩子的眼睛,再度看清这个世界——那其中的景色,想必与从前是不同的。
若是恢复了,也没什么,他既然能守护江户一次,那么同样也能守护它两次、三次。他没假发那么大的能耐,能用手中刀剑活生生撕开一条黎明,坂田银时的木刀极钝,钝的也只够守护好这么一个短暂的现在。
志村新八的现在,神乐的现在,小阿尔塔纳的现在,以及……他的现在。
坂田银时低声说:“去江户吧。”
去江户吧,明天就走。林子里能听见潺潺水声,顺着河往上走。明天早饭可以吃鱼,就像小时候那样。翻过一座山,再翻过一座,顺着水流不停歇地走,那枚悬挂在松阳钩尖上的弯月,将指引着星星与河流,指引着他们回到过去,回到家,回到他的万事屋。
他很想让吉田松阳看看,他的万事屋。
不是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信念,只是很简单的,一个孩子似的心态。他长大了,有了新的家人、新的朋友、新的羁绊,他的万事屋承载起他对未来的一切向往和期许。那是他仅剩的珍宝。
他是所有人的英雄,但是吉田松阳的小孩子。小孩子以炫耀姿态捧起自己独一无二的宝物,求一句夸奖,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请你看看,二十九年前怪物与怪物的相遇,你种下的这颗因,如今长出了多么丰硕、甜美、令人心头酸软难当的果。
就在小孩沉默的注视中,坂田银时打定了主意,收拾完随身杂物,又用木棍拨亮行将熄灭的炭火。天亮如此漫长,他做完能做的一切,再没什么能做的,就只好盘腿坐在火堆前发呆,小孩还没睡,睁着那双不悲不喜的眼睛。坂田银时百无聊赖,就着黯淡在地上写写画画,规划万事屋的二次装修——神乐那丫头住壁橱就算了,他得给松阳挪出个正经地方才是。
方块套方块,他的规划层层叠叠地累加起来,横七竖八的痕迹混做一团,再看不清。坂田银时嘶了一声,一伸手抹掉自己的第十个方案,万事屋也就巴掌大的可规划区域,规划来规划去,光一个柜子就挪了八遍。他怎么看都觉得好,又怎么看都觉得不满意。
真是,自己之前一直在烦恼什么?他如今带在身边的这个孩子,哪里是什么毁灭世界的可怖怪物,明明只是他一直期望的想抓住又从未抓住的未来而已。
那个只出现在他幼年的梦境中,与老师,与同伴共同生活到老的,曾经触不可及的未来。
想通只是一瞬间的事。
坂田银时豁然开朗,也不愁了,他舒舒坦坦地伸了个懒腰,躺倒下去,土地柔软冰凉地接纳了他。他望着天空,两手枕在脑后,这是他从未有过的轻松时刻,国家啊人民啊时代啊战争啊都离他远去了,他的心腾空了,里头被别的东西装满,热热闹闹地透出温暖的灯光来——就像他酒醉归来时,隔着纸门所看见的,万事屋客厅的灯光那样。
那光那么亮,亮得他一闭眼就能看见。
坂田银时心口发热,他笑着闭上眼睛,听见身边传来簌簌声响,像是小孩坐了起来。他本想睁开眼睛看看,但是困意袭来得如此迅疾,他的眼皮黏住了,灰而粘稠的混沌涌上来,裹住了他的意识。
“……去尿尿吗?早点回来赶紧睡觉,明天还要赶路。”他迷迷糊糊地说,没等到小孩的回应就睡着了。
或许是心结已解的缘故,坂田银时做了个梦。
他梦见一只冰冷的手轻轻触碰他的伤口,尚未愈合的,陈旧的,那只手覆在那些尚存的结痂的经年的痛苦上,叹息着问他:“疼吗?”
那声音很像是松阳,又远比记忆中的松阳更年轻,更稚嫩。坂田银时反射性地摇摇头,又意识到这不过是个一吹就散的梦境,便又诚实地点点头,他笑了一下,说:“疼啊。”
疼啊,当然疼,他又不是铁打的筋骨。皮开肉绽,筋断骨伤,怎么不疼。
但没事,都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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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坂田银时领着小阿尔塔纳调转方向,往江户出发。越往林子深处走就越潮湿,苔藓繁盛丰茂,坂田银时走走停停,他不大认路,想回到江户,就得先找到那条脐带似的河。找到时天色已深,树林里漆黑一片,坂田银时深一脚浅一脚地撕开面前帘幕似丛生的草叶,月光轻飘飘落他一身,像一场无声无息的雪,骤然开阔的视野里,远山披着薄纱似的月光,而绸缎似的河水蜿蜒而下,倒映着璀璨星空。
坂田银时怔在原地,呆呆看着眼前的一切,旧日记忆里的场景恰与此时重叠。小松阳抓住他的衣袖,他没动,目光仍落在河面,出了神似的,良久,他的嘴唇动了动,出神似的说:“……星星很漂亮,是不是?”
原来那条柔软冰凉的脐带中,至今仍漂浮着他幼年所见的星与月。
晚饭就地取材,坂田银时用木棍做了个简易鱼竿,钓了两条鱼供两人填饱肚子。也没别的讲究,寻了个相对隐蔽些的地方,两人幕天席地地躺下,囫囵睡了一觉,天亮继续上路。
走走停停,山与水总是大同小异,山中是水,水后是山,几日之后,路途变得险峻。陡峭山坡上只细细一条窄路,杂草丛生,草叶边缘跟细锯似的,隔着绑腿都能在两人身上剌出口子。小阿尔塔纳还好说,只是受罪,伤口不过片刻就恢复如初。坂田银时没他那天生的本事,没过半天就告了降,晚上两人宿在路上,他龇牙咧嘴冲洗小腿脚背上密密麻麻的伤口,又把包里的换洗衣服裁开,给自己跟小孩做了新的绑腿。
第二天早上起来动身前,坂田银时把包袱从背后改系到胸口,背对着小孩蹲下:“上来吧。”
小孩不领他情,摇摇头自顾自迈开腿走,坂田银时蹲那望着他背影发愣,好一会才长叹口气站起来,他把包袱重新甩到身后,冲小孩背影喊:“后面再想让阿银背你可没机会了啊!很难走的哦,后面的路。难度可比洒满了润滑油的滑滑梯,可比大猩猩涂满了蜂蜜的全是屁毛的屁股更高啊。”
他这狗屁不通的比喻句远远在山谷里回荡开去,惊走了一批没见过大猩猩虬结屁毛的乡下飞鸟。理所当然,他没得到小孩子的任何反应。坂田银时又等了一会,无奈地认了命,拔腿追了上去。
早上他被小孩拒绝了那么一遭,心里或多或少攒起些幸灾乐祸。想着臭小子,我都告诉你前头不好走了,过一会要是你走不动了,阿银我可不会背你。
想是这么想,也绝不会不背,最多损上小孩两句,浇一浇心里这焦虑的火。天道众残党久追不至,预计也离下一场战斗不远了。若是偏偏在这种险峻崎岖的山路被偷袭……
他的心沉下去,一路提心吊胆,既要防神出鬼没的刺客,也要留神小孩,路不好走,他得留神小孩扭脚。
也确实扭了几次,最厉害的一次他扭到之后蹲在地上揉脚腕,坂田银时走出两步察觉不对,又掉头回去要背他,结果总是相同,他蹲着小孩也蹲着,一直蹲到小孩缓过劲儿来,又站起来蹒跚地走。
坂田银时也不是没想过干脆把这倔驴扛起来就跑,但几次蠢蠢欲动的手刚伸到小孩后脖颈,目光就撞上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他像隔着十年光阴被松阳不赞同地看了一眼,脑瓜顶登时便疼了起来,他嘶了一声,缓缓缩回了手。
只好就这么走。
盘山路越发险峻,特别窄的地方甚至只能堪堪够他侧身踮脚通行,几步距离,他走得满头大汗,而看小孩摇摇晃晃攀着石头朝他爬来时,心情便又是一场新的折磨,好容易行过最危险的地方,坂田银时松了口气,刚伸手想拉,斜刺里忽然刮来一阵横风,小孩被吹得一抖,脚下踩着的石头承受不住,唰地滚落。小孩没了支撑,一声不吭地摔了下去。
坂田银时心里一紧,大脑空白,身体比思想更快,他扑下来,卷着极速风声,在两人砸成肉饼之前,险之又险地抓住了小孩的手。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胸腔震动,浑身骨头跟着嘎巴乱响,肾上腺素飙到极致,盖过支撑手血肉模糊的痛。
“真是的……”他终于缓过气来,两人只靠他单臂悬在峭壁之上,横风一扫,身体就控制不住地打晃,像悬崖上挂着两条伶伶仃仃的风干腊肉。他苦笑起来,对着哑巴似的孩子毫无办法,“你就不能说话让我帮帮你吗?”
他抱怨两句,也并未想得到什么回答。过了一会,他攒足力气,连拖带爬把自己和小孩拉回正路上。坂田银时草草冲了冲血肉模糊的手,一抬头看见小孩一动不动地仍在原地站着,脸上身上全是尘灰。他盯了一会,伸手替他抹了抹脸颊灰尘。
“……总有一种在培育大魔王的感觉啊。”他苦笑起来,“松阳,当时的你也是这样的心情吗?”
“不,不一样。”小孩笑了一下,“ 与你的童年相比,我还算是有可爱之处,又不会太令人费心的乖孩子吧。”
他陡然开了腔,那双木讷的眼睛陡然间生动起来。这不再只是个人模样的怪物了,死去的灵魂在这具稚嫩的身体里生根发芽,吉田松阳微笑着,声音温和地问他:
“银时,能助我一臂之力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