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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他的玫瑰不知道,当她再一次出现在他眼前时,他有多么欣喜。
当罗莎·柯克兰站在玄关前的时候,这是弗朗西斯心里最大的想法。
都过去多久了?从上个世纪到这个世纪初,他有将近八十年,没有这么近地站在她身前过了。
当侍者为她取下帽针,摘下缀着丝带的宽大帽子的时候,那张他日思夜想的脸庞终于没了帽檐的遮挡,落在他视线里的,不再只有线条优美的下颌与唇引他遐想,他终于又一次见到她了,在记忆里的身影再一次变得模糊之前。
大衣、手仗和围巾都已被她的侍者接下,连她低下头,微垂着视线,专注地用指尖解开手腕处的手套扣子的模样,落在他眼里都是一幅画一般美好的景象,不论是不断跃动的灵巧指尖,还是微抿的薄唇。而当罗莎抬起头来,用镇定冷静的眼神看向他的时候,连这样一个简单的表情和动作,都让时隔将近八十年不曾被其这样认真对待的他感到欣喜。
“弗朗西斯,好久不见。”她说着,朝他伸出手去。
还有点恍惚地,他握住那只手,不知是自己的掌心太热,还是对方太冷静,让他觉得触碰到的肌肤微凉。
二
时隔许久不见,她更美了。虽然以前那种青涩的笨拙与朴素,让他万分喜爱与疼惜她,但是如今的罗莎,气质更是迷人:举手投足、眉眼间,都是礼仪磨练下的柔美、优雅与英气,丝毫不矛盾地在她身上杂糅于一起,就像宝石,在柔软丝滑的缎面上,展示着华美冷硬的锋芒。
那是四分之一个世界所供养出的身形,比以前更加丰盈,但也没有失掉她向来所有的纤细美感,又被当下最流行的衣装剪裁所修饰与勾勒得修长,再适合她不过。像是猎装与骑马装的衣裙,是和她收敛克制的淡然神情相符合的,有些深的蓝。
就这样,直到把她引入会客室落座前,他都觉得飘飘然,就像是收到她要来、她愿意见他的消息时那样。
他有太多想要和她做的事、对她做的事了,这么多年来,却在大多数时候,别说碰到她的一根手指了,甚至瞥不见她的一根发丝。而现在,罗莎就在他身前,让他怎么看也看不够。
坐在那张深色的皮革沙发上,面对对方热切的视线,罗莎只是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稍稍转动眼珠打量了一下四周,觉得作为会客室来说,只开着一盏案头灯,未免太昏暗。
等到她终于对侍者嘱咐完了话,将其遣走后,随着门扉关闭时的轻微作响,房间里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人。
细长的女式雕花象牙手杖就摆在一旁,罗莎理了理裙子,抚平上面不存在的褶皱,抬起头来,对上百年不见的那双蓝眼睛。
“罗莎。”
如果说在刚刚的会面中,弗朗西斯还勉强维持着公事公办的疏离,那么现在,在四下并无其他人的场合,从声音到眼神,他都开始展露出再也藏不住的热切。
“弗朗西斯。”她简短地回应到,声线里没什么感情起伏。
“我没想到,”他看着她,一双蓝眼睛在壁炉火和案头灯的照耀下,像是白日的天空被缀上星辰。“你会愿意来见我。”
弗朗西斯更愿意去相信,比起局势或是大英帝国的衰弱,是罗莎凭着自己的意志,答应了与他的会面。
对方微微低下头去,酝酿着回话,片刻后又抬起视线来,再一次看向他。
“毕竟,我不可能一直对你置气,也不可能一直不理你,弗朗西斯。”
二
“毕竟,你不可能一直对我置气,也不可能一直不理我,罗莎。”
将近八十年前,他曾这么对她说,并且认认真真地这么相信着,确信不论是精神还是肉体上,对方都拿自己没有任何办法。
法兰西作为帝国的身姿败落,但他风光犹存,在谈判桌上几乎可以说是全身而退,没有损失半点战前的领土。他的手下败将们不可置信,抱怨连连,但无法动他分毫——因为使他战败的那人要保他。
这几乎为他带来了一层新的快意:他的老对手、他的竞争者、他的英格兰玫瑰,隔着一道海峡,从利害关系乃至命运,不管愿不愿意,都将和他绑在一起,无法割舍与分离。某种意义上,这是比在战场上赢还要来得大的胜利。
于是那天,他对她说出了那番话。
“弗朗西斯,”挽着精致的发髻,头上缀着和眼睛色调一致的绿宝石,但时兴的打扮遮不住她身上的锋芒。她“啪”的一声合上遮掩面孔的扇子,用两手紧握着,丝织手套因为指尖过度用力而显出一道道褶皱。
“不要得寸进尺。”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
“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吗?”他笑着,几乎要说出“亲爱的”这类亲昵僭越的调情话来。“不管我做什么,不管我变成什么样,你都需要我,离不开我,罗莎。哪怕知道我不一定是,你也不得不把我当作你的盾。”
“而你还是一如既往地傲慢和目中无人,弗朗西斯。”脸色更阴沉了一些,她的视线如尖刀般锐利。“你哪里来的脸,觉得我不能跟你置气,也无法不理你?”在怒意下,她勾起嘴角,给了他一个讽刺意味浓厚的、扭曲的笑。“好啊,你就继续这么觉得吧,一如既往地活在你的梦里。”
他那时没有把罗莎的说法当真,全当是撒娇调情般的打情骂俏之语,再不济,也是一时的气话。他没想到她是认真的,说到做到——对方用了将近一个世纪,身体力行地告诉他这一点。
所以,当他听到罗莎用淡然的语气,时隔百年重复出这句话时,觉得一阵恍惚,仿佛又一次被拉回到那个晚上,那个只有他们两人在的走廊。
看罗莎的样子,并不像在刻意讽刺他,会说出这种话,也许是无意,而正是无意,才能够这样格外地刺痛他。
三
不管其他人有多么不想承认或是不服气,毋庸置疑地,19世纪是她的世纪。
虽然之前便有势头,但是他没有想到她会蜕变成这幅模样,全然没了千年前失魂落魄的边陲小岛的影子,在海洋与海洋,大陆与大陆之间,一跃成为世界的中心。
身下是钢铁,血管里淌的是蒸汽,这两样东西没有丝毫品味与格调可言,却实实在在是她的基座,把她捧上了所有人——包括他——无法触及的高位。
如果过去的百年里,存在一个世界的主人,那毫无疑问一定是她。罗莎·柯克兰将整个地球变为了她的剧场,观众、演员、幕后……她可以随意地去当,也可以指派任何人到她想要他们站到的位置。她可以百无聊赖地坐在观众席上,看着那些各怀心思的人们,进行着或想要讨好她、或想要激怒她的表演,也可以走上台去,把笔或枪杆握在手里,成为聚光灯下或延续、或终结整个故事的主角,再或者,她能够把整场戏变成一出由她操控的木偶剧,动动手指,就让别人纷纷按照她的意愿行事。
这样的她,百无聊赖地挥挥手或是打个哈欠,就能让大地震动、海浪掀起,只要愿意,就能够干什么都可以。因此,这样的她对他关上了门,说到做到地,这么多年来不让他见她一面,不让他对她说上一句话。
苦闷万分地,他才真正意识到,罗莎那晚说的话是认真的,没有半分虚张声势。
几十年来,对这朵带刺玫瑰的爱欲折磨着他,同样还折损着他的骄傲。数次,他登门拜访,将自己的名片放在玄关的银盘上,它们通通如同石沉大海般了无回音,唯一没有吃闭门羹的一次,像是漫不经心地散发恶意,她让斯科特接见他。罗莎在切切实实地在用行动告诉他,如今的他再无可能用任何手段逼她坐在他对面正视自己,因为如今的他,根本就没有这个实力。
而两人之间难得的唯一一次会面,被他浪费掉了,因为在妒意、求而不得的爱欲与受折辱的自尊心的交织中,他的胜负心在一团麻乱的思维里占了上风。在他的视线里,那种漫不经心的高傲让她更加美丽,却又像是烧热的刺般扎进他的心里。这让他变得心口不一,口不择言地说出无礼又挑衅的话。而她听着,眉头都没皱一下,隔着蕾丝手套的指尖摩挲着酒杯口的边沿,用三分蜜七分毒的话回敬与伤害他。
那之后,他再想起来时,没有一次不为自己的冲动与莽撞而后悔的。日思夜想的人终于出现在自己眼前,他却以挑衅回应恩赐,就这样断送了来之不易的亲近的机会。
正是因此,这一次,当罗莎再一次出现在他跟前时,他决心再也不要那样做了。他要为她放低身段,磨去自己的棱角……只要能与她靠近,他什么都愿意去做。
四
“我可以坐在这里,装模作样地和你谈论我们该如何瓜分世界,弗朗西斯,但你我都知道,这种事情不是我们能够决定的。”
“而我很高兴你能这样坦诚地对我说话,罗莎。”
他的语气,落在她耳里,是一种不合时宜到过分的温柔。皱皱眉头,罗莎伸手将鬓角的碎发别回耳后,又把矮桌上的酒杯拿在手里,背靠上沙发翘起腿。“既然都已经决定了要见你,”她说。“那么就已经没有必要在你面前伪装了。弗朗西斯,借着这个契机提出见我,你想要对我说什么呢?”
“你知道的,”他回着话,不去在意她句子里的那些尖刺,她想要对他说什么都可以——只要她还愿意理会她,只要她还愿意对他说话。“我只是想要再次见到你,如果……再在这之上还有什么奢望的话,那就是想和你推心置腹、坦诚相待,罗莎。”
“好吧。”他日思夜想的人这么说着。“尽管我们从没能推心置腹和坦诚相待过,弗朗西斯,但我们可以试一试。”
“你愿意这么想再好不过……那我能问你,为什么终于让我有幸见你吗?”
听了他的提问,罗莎再一次低下头去,视线微垂,冷静地思考了一会儿。
“正如我刚才说的。”她回道。“我不可能一直对你置气,也不可能一直不理你,我们毕竟……只隔着一个海峡。不论我怎么想,我都需要你,需要你做我的盾。”
听到这话,他又一次感到心抽痛起来。他端详着对方的脸,而罗莎落落大方地任由他打量,似乎并不是刻意拿他曾说过的话来回击他,重复的语句纯粹是一种巧合罢了。
对方未必是在有意刺伤他,从罗莎的角度看去,这兴许称得上是在表示诚意。无论如何,她都需要他做她的盾——他曾为这个事实而感到洋洋得意,如今,却发现这是如此的悲哀。他的所爱之人,与他的关系全然维系在利害上,这固然牢靠,但既不是信任,也不是爱,不是他所想要的感情。
但,不论怎样,他的玫瑰都再一次愿意与他见面,与他说话,这在以前是一种奢望,就算背后的动机与他理想中的相去甚远,他也想要好好珍惜。
“我知道,罗莎。”
“嗯。”对方点点头,继续说下去。“这么多年来,我也并不是没有关注过你……我需要你今后做我的盾,但你的状态……既然我们就要成为盟友了,弗朗西斯。”她说着,微微俯身,将酒杯放回桌上。“接下来的话,恕我直言。”
那是如她所写的信与文书一样,是在用礼貌去遮掩真意的用词。“没关系。”他回话。“正如之前所说,能和你坦诚相待、推心置腹,是我的愿望。”
“好。那么,关于你的内务,”把两只手交叠起来,搭在膝头,她抬起头来直视他。“从很久以前开始,该说的话我早就说过了。你从来不听,我也放弃了。你这些年吃的苦头,你承认也好,不承认也好,自己心里清楚,那些我管不了,也大多跟我没有关系,我只希望你能安分些,这样才能做好我的盾。而对外,”说到这里,她的语气加重了些,咬字也开始用力起来。“既然要和我一起瓜分世界,我就不能不指点你的做法。”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眼睛里开始聚集起更加明显、激烈的情绪。
他隐约预料到罗莎会说出这种话——没关系,不管怎样,只要她愿意和自己说话,只要她还愿意理会他。
“赫巴。”她念出这个名字。
“当年你在占领埃及时做的事,你以为我不知道?竟然让她单独会面自己,你明不明白这会带来多么大的坏影响?”
“但是,罗莎,我没有——”
“是,你没有。”她显得越发烦躁恼火,说话也越发咬牙切齿起来。“你只是在向旁人展示你有这个权力,只要你想,随时都可以。‘我的心早就被别的人占据’,谁不知道你说的是我?你是不是还嫌那些欧洲人看我的笑话没看够?想出这种方法来羞辱我——”
“不是的!罗莎,不是的……那不是羞辱,我会那么说都是因为我——!”
都是因为我爱你。
“我知道……我知道。”她扶着眉心,打断了他的话,掐掉他几乎快要脱口而出的告白。
皱着眉,她叹了口气,仿佛身上被他放着甩不掉的沉重负担。
“那阿拉努德呢?你那样对她,我该如何放心把北非交给你?”
“……罗莎,你明明才说,不想装模作样地和我谈论该如何瓜分世界,这种事情不是我们能够决定的。”
“我是说过,但我太了解你了,弗朗西斯,不论我愿不愿意。”
不顾对方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她继续说下去。“你必然是兴高采烈地去迎合那些人的做法的,你能否认这点吗?你总是觉得所有事都理所当然地会按照你的喜好与性子来。你知不知道这样是迟早会出问题的?竟然在别人面前吹嘘‘看我把那做海盗头子的流氓小鬼治得服服帖帖的’,都传到了我的耳朵里!”
“天哪,罗莎。”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声线显得生硬而干巴巴起来。“不要跟我说,你真的如那些人对外宣称的那样,在真心为殖民地着想。”
“我并非要在你面前故作伪善,但正因我们不是普通的人类,就更应该用长远的目光去看。你总是觉得自己占尽优势,但这些都是此一时彼一时的事,如果我们在私底下不互相留些脸面……”她摇摇头。“我们这种人,实在没有必要在漫长到仿佛看不到尽头的生命中互相怨恨与折磨对方。就算你阻止不了你的人的做法,私人上,也不应该用如出一辙的方式对待他们……以及,阿拉努德和我们是同辈人,你那样的说法很奇怪。如果你对他们缺乏了解到了如此地步,那么到底是哪里来的那么多自信?”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听了她的话后,是怎样的一副表情。当罗莎再次抬头看向他的时候,语气又一次不悦起来。
“怎么,弗朗西斯,难道你在我这里的教训还没吃够吗?那时你……!”
她说不下去了,本一直放在膝头的手,被拉了起来,包裹在温热柔软的触感里——弗朗西斯执起她的手,以如捧着易碎的瓷器般,百般温柔小心地捧在手心上。
她该生气的,为这失礼突兀的动作,因此一瞬间,脸上显现出受到冒犯的不悦与怒意,但那触感与力道,虽然在漫长的时光里几乎快被她忘记,但在感受到的时候,却又让她感到亲近熟悉,连同一些过往的回忆。
于是,明知这是一个温柔的陷阱,大概率是弗朗西斯故意耍的小聪明,她也没说什么,神色柔和下来,任由对方去了。
“罗莎。”用上更加温柔的语气,他再一次叫了她的名字。“我想见你,我们已经很久没见了……你知道的,我见你不是为了说那些事的。那些事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只有你。”
“……嗯。”
“所以,我们不要谈论这些了,好不好?”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我们好不容易见上一面,让我好好看看你,我不为了其他,想要的……只有你。”
对方没有说话,没有抽出手,默许了他的动作。一时间,房间里只有壁炉里柴火燃烧的声音。
弗朗西斯捧着罗莎的手,只敢摸她的手背,心里却想要更多。他想要抚过她的指节与掌心,想要将她的指尖放在唇前亲吻,除此之外,还想要那些不可言说的、几乎已经成为禁忌的东西。
但他没有开口,他们谁都没有说话。他就坐在那里,把她的手捧在手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