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3-12-22
Words:
9,746
Chapters:
1/1
Kudos:
2
Bookmarks:
1
Hits:
53

記念撮影

Summary:

突然觉得U有一双很适合当摄影师的凝视的眼睛,于是就有了这篇。大概是某种意义上的平行世界吧。
关于当时仍是新人演员的夕子被导演发掘后,在新作电影拍摄地的伊豆小岛上,和摄影师优发生过的一些事情。
物理从夏天写到冬天,写到最后的感想是差不多得了!小姐姐你这是oc吧?根本不懂摄影和电影,只是想编点造谣。

Notes:

好きなだけ喋って 好きなだけ黙って,
曖昧なメロディー 一緒になぞった…
——《記念撮影》

Work Text:

  1. 再会

 

当时正是六月的初夏时节。

若是在日本本岛,类如东京和大阪之类的繁华城市中的话,想必渐而炽烈的日光已达到了让行人不觉烦躁的程度。然而在这里,分属伊豆的南国小岛之上,从和室的深黑色木檐之上缱绻落下、滴入泥土的水露,正昭示着一场方才过去的小雨。除却似有时无的蝉鸣提醒旅人夏日已至之外,水汽中的一切仍氤氲着晚春的微凉。

夕子在另外几双张合的嘴唇之间保持着他缄口不言的习惯,用余光悄然注目着檐边不太有规律的落水。

滴答、滴答。

隔着三叠半的距离,水露与泥土的彼此融会本不应能被人的耳朵听闻,但他对这样的场景有些着迷了;惊诧般瞬间划过湿冷的空气后,随即迎来的是温柔的回归大地、和寂静的消融湮灭。与此同时,背景音乐正是如华尔兹舞曲一般起伏的蝉吟。

嘈杂人声之外,一切自然的要素似乎正在相互呼唤,又同时共振而鸣;揉杂、模糊,却也清晰无比,最终汇聚成一个令人惊惧又安心的词汇——

——

噢,美妙的死亡。

他开始有些理解,为什么导演先生要把他这部重要的电影新作放在这座小岛上。

尽管此地主要因那位有名的大作家和舞女的冬日恋歌而扬名,但似乎,也同样适合讲述关于忧郁的死的故事。

“……”

“…………”

“那么,古川,我先带你熟悉一下剧组吧。”

“啊、好的。”

那位年长者似乎看出了夕子的一丝心不在焉。悄然无奈叹了一口气之后,他巧妙地结束了和其他人的对话。

夕子则在回神的同时展开了他标志性的笑容,双眼重新聚焦向对面这位方才点名他的先生,随着众人一同站起。

在其余人纷纷向导演先生行礼道退时,夕子缓步绕行至其身后,恭顺垂目地立于一旁。当然,一点小小的独我思绪还是不可避免的。

说实在话,他自己也不太清楚为什么他能这么顺利地拿到这个角色。毕竟他只是一个试图初入电影界的新人演员,也并非什么专业的演艺学校出身,此前只作为各种名不见经传的舞剧演员和镶边角色。甚至,在投出自己的资料之后,他也并没有抱过太大的希望。

但既然导演先生选择了相信,那么他能做的,也就只有以全部的尊敬和努力回报。

至于再后来,导演向已成就加身的夕子聊到,当年自己是怎样一眼看中他与影片中少年相近的气质,已是很多年之后的后话了。

总之,这位气质温和的先生与众人别过后,轻轻挥了挥手示意夕子;夕子自然也有所领会,落后半步跟上了对方的步伐。

具体是怎样和大大小小的面孔打过招呼,怎样绕着长长的回廊拜访过一个个房间,关于那些人和事,夕子如今都记不太清细节了。只是,快进一下这段已被时间磨损的映像带,之后的记忆中,原本充满噪点的画面忽然又都清晰了起来。

 

在廊道上平铺开来的深色木板随着足步的抬起和踏下吱呀作响,直到他们在一间与之前所有和室有着同样形制的门口停下。

叩、叩。然后是指节轻敲门的声音。

“请进。”

“那么,打扰了。这位就是本回的摄影师。”

夕子莫名对那回答的声音感到一丝熟悉,但一时也没能和记忆中的某人对应起来。而立于前方作引导的人得到应答后,便拉开了面前的门扉。

南方岛屿的天气总是多变。小雨已停歇了有近一小时,云层渐而水墨般淡淡化开,于是深藏的日光终于裹挟着迟来的夏意洒向人间——自然也透过米白色的方窗,在背向阳光、端正坐着的男性身上,勾勒出一个轻浅模糊的金色轮廓。

 

“好久不见,古川。这次也多指教了?”

轮廓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

 

几秒前,导演先生一边开口一边往门边侧身,失去遮挡的夺目日光便侵略般落向夕子的面庞,令他不自觉皱眉轻闭了一下眼睛。等到适应了这突如其来的光线变化,再次睁眼时,看到了一个逆光的身影,以及曾见过的、一双看起来总有些许戏谑的眼睛。

竟然在这里奇妙地再会了。

在导演先生有些惊讶地回望过来的眼神中,就像猫为了滤过仍然过分刺眼的阳光那样,夕子略微眯眼地轻笑道:

 

“……好久不见,城田。还请多指教。”

 

 

 

  1. 误会?

 

“……”

“所以,你和城田之前有合作过?”

“是。三年前我去一个杂志当平面模特的时候,他就是那里的摄影师。”

既然这两个年轻人看起来此前有更多的缘分,想着也顺势聊聊天叙叙旧,导演先生便吩咐旅店的服务生送来了茶水,三人在溢满光亮的房间中再次围坐下来。

“古川真的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优点头接过服务生手中的茶杯后,转而看着夕子,依旧含着笑说。

“哈哈、彼此彼此吧。”

 

正如先前讲述到过的,在出演这部电影的主要角色之前,夕子做过不少各种各样的工作;从在游乐园的歌舞剧里担任舞蹈演员,到作为电视剧里只出现一集的配角,杂志模特这类的邀请,他自然也不会拒绝。

当然,像这样会邀请不出名的年轻演员的杂志,在不能够借助有名演员本身自带的人气的情况下,自会有它们探索出的提高销量的法子。鉴于还是需要能够在一般商店的明面上摆出来,也不至于做的太过火,最多就拍点有暗示和擦边的照片,吸引那些渴望年轻肉体的男男女女。

夕子对这一点再明白不过。毕竟,和他一样在艺能界摸爬滚打的同辈人实在海了去,对此时的他们而言,年轻的面庞就是他们工作的内容,或者说,唯一的资本。只是拍一些这种照片,也不是什么值得惊奇的事情。

……而这就是为什么,夕子在摄影室外第一眼看到优时,自然地就认为他是和自己一样的模特。

谁能想到,竟然真的会有人穿得端端正正,然后放着一张帅得惊世骇俗的脸不利用,反而跑去给别人拍照片的?

夕子礼貌地对走到自己旁边的优点头笑笑,就当是对自认为的同行打过招呼。随后夕子看到对方在他那张帅脸上挂起了笑容,也抬起手作招呼状,似乎是还想开口问候;但是又好像被夕子不太热情的态度卡住了,便只徒劳地像某种鱼一样张了张嘴,然后在夕子的旁边气质懒散地坐下。

好吧,对不起。我知道你很想说话,但是不好意思。夕子在心中向身边这位朋友道歉了一秒。但他实在是不太能再忍受一回像之前某次拍摄一样的恐怖经历:在正式开拍之前被一个过分热情的陌生同辈抓着被迫聊了很久的天,搞得他拍摄的时候都还有点残余的恍惚。

又过了一会儿,摄影室里面的工作人员出来示意一切已经检查准备好,可以开拍了。于是夕子站起身来,进入了摄影室;而那位朋友尽管先在随身带的包里捣鼓了一会儿什么东西,但也随后跟着走了进来。

夕子略感奇怪,杂志事先好像并没有说要拍双人吧?但可能他们有什么新的安排,实在不行一会儿再问问看,也就没有多言。

直到他看到对方拿起放在一边的摄像机,叼着一根应该是刚从包里翻出来的糖果,微笑地看着他说,“那我们就开始吧。”夕子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非常、非常巨大的认知错误。

……啊?等一下?这个人是摄影师?

 

“……总之就是这样,发生了很奇妙的误会。当时我思维混乱地紧急和城田沟通了一番,后来才终于正常开始了摄影。”

不管怎么说,这种事情由本人讲出来总还是有点丢人的,尤其还是在事主的面前……夕子目光有些闪烁,苦笑着摸了摸自己有点发烫的耳朵,而后双手又不知该放在桌子的哪个地方,只好捧起面前半凉的茶水缓慢地送入口中。

平时就不太有导演架子的那位先生早就笑得非常开怀,而另一边的优却像是没有另一位当事人的自觉一般,中途竟没有插话,只是用手掌半撑着脸颊低低地笑,也时而端起茶水喝上一两口。

大导演又兀自笑上了一小会儿,突然佯装严肃地看向坐在侧边的优:

“我说城田,你当时是不是觉得古川看着捉弄起来很好玩,所以才故意玩那么一出?”

优正端起杯子的手明显一顿,随之而来的就是一堆“哪有哪有”“不要把我想象得那么恶趣味吧”之类的车轱辘话。

而正下意识不断喝茶的夕子忽地有些呆滞:我不会真的被捉弄了吧?

 

在后续拍摄和日常相处的日子里,夕子认识到了优完全、绝对就是会因为一时兴起做之前那件事情的人。这家伙不在拍摄的时候,总会想招呼着所有人玩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有回甚至不知从哪个游客小朋友那里交换到了一支水枪,悄悄地弄进了片场,然后在大家在空地休息时拿出来到处假装威胁一般路过的无辜群众。

不过夕子也不是会因为这样无伤大雅的玩笑生气的人。相反的,优的存在给这炎热夏季里的片场带来了不少快乐的元素,或许,就连闷热郁结的空气和林间恼人的蝉鸣,也会被人们的欢笑所愚弄和遗忘。

夕子的个性令他很多时候不太擅于参与其中,但也总会笑着远远地望着人们,令人不知都在想些什么。或许也什么都没想。

 

 

 

  1. 目与刀

 

和片场休息的轻松氛围不同,大概也有故事情节和题材的缘故,在拍摄时,天与地之间又总会应景地笼罩上浅淡的压抑和忧愁感。

这也是夕子刚到达这里时就感受到过的自然神妙:

这座如今游人如织的胜地小岛似乎可以承载一切纵情的欢乐。那些层叠的山峦、清冽的溪流和传统古朴的和式温泉旅馆,足以满足所有渴求逃离城市、追求精神自由的现代人的愿望。然而,真的走入这绘卷之后,被作家用墨点渲染过的那种无处不在的忧伤又会伴随着海风,飘洒在俯瞰这片土地的所有面庞上。

 

而这种时候的优也与平日里全然不同。

他有一双非常适合凝视什么东西的眼睛:看似抬眼慵懒,却又在注目中藏有锋刃般的洞察。这样的特质也同样呈现在他的镜头语言之上,就像是焦点和光圈之间,即是他双眼的延伸。

他擅长于在方框所圈定的世界一隅中,如同无情的操刀者,解离开夏日的粘腻纠缠,直到刺中最深的痛楚之处。闪光灯的颜色是冰冷的白,然而所映出画面的情感色彩却极为浓烈。

简单来讲,作为观者看来,似乎可以借助他的目光深邃长久地凝视镜头框定的对象,不论那是物体,还是什么人。

 

怪不得之前那家杂志社和导演先生都要找优来当摄影。就从给人的沉浸的官能体验感来看,他真的很适合这行。

因为演的只是主要配角,所以在暂时没有自己的拍摄戏份,去好奇围观后期的处理工作时,夕子忍不住如此感叹。

虽然看自己的此类照片有点怪怪的,但夕子忽然回想起来自己之前在街边的商店偶然翻看有自己的那一期杂志的冲击体验。呃,听店主说还卖的很好。

……搞不好这个人还挺适合拍色情片的。话又说回来,要不是他长着一张那样的脸,像那样看着别人,真的容易被当成变态色情狂吧……

夕子陷入了一点奇怪的迷思。

 

在白日的拍摄完成得顺利,晚上又没有其余情节需要拍摄的时候,作为难得相识的同辈人,他们有时会一起喝酒,或者抽烟,或者两者都做;然后就在庭院里眺望着被烟气朦胧了的月亮乘凉,聊些冗杂的碎语。

在某个这样的时候,夕子假装不经意地问到优的极具异域风格的外貌,以及他为什么不去做演艺的工作,反而来做拍摄别人的那一方。

要知道,虽然他现在确实在后者上做得很好,但多情的年轻女孩们要是知道自己痛失了前者,必定是会唉声叹气的。

于是优讲到自己传承自母亲那边的西方血统。嗯,应该算是流着二分之一的西班牙血液吧?

我说怎么有时候热情得让人觉得恐怖呢,夕子默默地端起手边那杯佐有今夜满月光芒的酒喝了一口。

至于后面这个问题,对方的回答是,也不是没有尝试过,但他老是会和导演吵架;大概,比起改变自己而去演绎别人眼中希冀的什么人物,他似乎更喜欢注视和记录他人的那种掌控感。

嘛,倒确实也是能看出来的,属于优的那种强烈的个性。

 

后来,又一个相似的夜晚里,忘记是究竟聊到了什么话题,优突然站起来,噔噔地往屋内走去,只丢给夕子一句遥远飘来的“给你看点东西”。

夕子不禁哂笑。但反正这随性的家伙也不是第一次突发奇想了,便只是摇摇头,又望向还算明亮的弦月,啜饮了一口杯中的清酒。

一小会儿之后,优又穿过没有随手关上的门,噔噔声由远及近地回来了,手中拿着一把银色的西洋小刀。

优说,这是他从母亲那边得到的旧物,因为喜爱它的美貌,所以现在被他当作护身符之类的东西随身带着。

银质的刀柄和刀鞘上都覆满了手工雕刻的柔和弧线和繁复花纹,让它看起来和欧洲那些未开刃的信纸刀一般,精巧而瑰丽,似乎更偏向装饰作用;也就令人容易掉以轻心,忽视其暗藏的锋利。

“确实挺帅气的……啊。”

观察了一会儿其外表后,也许是不太熟悉把玩这种利器的手法,夕子拔出刀的时候不慎用了过大的力气,刀锋在他的左手拇指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伤口,随后有点点鲜红的血珠渗出。

“……呃!忘记说了,这把刀是开过刃的……”

优还没来得及调整回一个舒服的坐姿,就看到了这令人尴尬的一幕。还好没有伤到别的会影响拍摄的地方,不然估计明天他就又会被导演先生提着耳朵狠狠地臭骂一顿,并且禁止他再邀约夕子喝酒。

于是他又更加匆忙地站起来,一边念着“我去给你拿创可贴”,一边小跑回屋内。

但这回,夕子没有继续关注月亮或者那个小小的伤口,反而回头看向了正发出各种翻找东西声音的光亮处。

澄黄色的灯光在窗上投下了一小片优的阴影。

温柔的夜风穿过门帘悄悄溜进室内,拉起吊灯跳小幅的旋转舞,于是阴影也同样地在心跳的鼓点里摇动起来。

 

过了约莫半分钟的时间,夕子看到优直接提着一个医药盒走了出来,并抬手示意自己把受伤的那只手给他。

然后是一小段时间的无言,只有窸窸窣窣的翻动物品的声音。

“……”

“它和你的气质还挺像的。”

总归,都是外表看似柔和,却同样也本质锐利之物。

夕子低头看着已经用酒精处理好伤口、正给自己贴上创可贴的优,忽然想到关于他日常的那些随性举动,还有关于他眼睛与镜头的种种。这样的一句话就没来头地涌上了喉头,他也不知自己为何有些莫名叹息着说。

“你说刀吗?……好,这样就包好了。”

优忙着手上的工作,无意识地呓语般回答着。

“我还挺擅长照顾别人的,毕竟家里有小我十四岁的妹妹,还有兄长的小孩。他们老是在玩的时候磕磕碰碰。”

包好伤口之后,他拾起夕子的手又左右仔细检查了一下,似是自满工作成果地轻微点了点头,这样念叨了一句。直到完成了这些,优才抬起头来,望向仍低头看着他的夕子。

对视思索两秒后,他忽然眨了眨眼,笑着说:

“我可以理解为你在夸我帅吗?”

夕子顿觉无语,翻了个礼貌的白眼,并迅速地抽走了还被拿着的左手。他自己的体温偏凉,被优干燥温热的手握了一会儿之后,倒还有些微的热度残余。

“我还真没见过你这么自恋的人。”

优不答。只是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眼眸虚虚地仍笑着。

 

这样的伤口很快就会愈合。第二天开拍之前,夕子就把用于掩盖微小伤口的创可贴取了下来,于是,知道这一小小插曲的人只有昨晚在场的二位。

然而,拇指上初愈的伤口虽然平时并不会疼痛,甚至难以察觉,但却在触摸和按压别的物体时,有着微弱但不可抹去的存在感。

究竟是被什么所刺伤了?

昨夜从创口处满溢而出的,似乎不止血液。

 

 

 

  1. 追逐死亡的孩子们

 

处在夏日令人晕眩的热度之中时,人们总会觉得时光近乎无限;然而它终究会在日夜的轮转之中,恍惚间被年轻的灵魂们消磨殆尽。

夏末的风虽然已不至于是热浪,但仍然使此时的人们感到燥热。蝉好像也意识到自己即将走向灭亡的终局,于是声嘶力竭地尽着最后的力气喊叫。

 

吱啊——吱——啊……

 

在沙漠中迷失已久的旅者一般的声音。已绝望到仰天祈求神明赐予甘霖,却在最初的一声高亢后喉咙撕裂,被血彻底嘶哑,再多的迷茫都被无情封锁在声带中。

 

死亡的气息过分浓厚了……

 

电影的结局正设置在这样蝉鸣凄绝的夏末。

历经四季后,影片的女主角终于坚定地走向了自己选择的自由。她抛却了在此地的过去种种,一袭白衣地往远方的光芒处奔跑而去。

如果结局就停在这里,那么大概观者还会由衷为她感到欣喜:啊,她终于得到了她一直以来渴求的!

但朋友,你要知道,自由从来不是毫无代价可以得到的。

在她与她的那道光芒共同隐去,画面暗至无光后,伴着渐强的蝉声,镜头从某个小屋布满杂物与尘埃的地面缓慢抬起,最终定格在了夕子所饰演的少年坐在窗边、洒满阳光的侧影——

其美丽令人窒息,却显然已被死亡亲吻多时。

作为过去的一部分,被抛弃原地的孩子成为了夏日的牺牲品,于是他最终能走向的自由仅此而已。

蝉鸣在强至刺耳时戛然而止,画面同时重归全黑。

至此,影片才彻底结束。

后来的各种影评里也常常提到,就是这样的一笔收尾,让人除却感怀少年的经历之外,也才更可以从多样的角度解读女主角最后的出走:

她最终得到的是什么?什么才是自由的定义和代价?死亡,它对于人,究竟是惊惧,还是某种程度的救赎?

当然,这些都是一部好的作品引起深思的后话了。

 

回到拍摄的片场。在这样简短惊心的终止符背后,也有着它值得一讲的故事。

最初的拍摄前所未有的不顺利。这样的镜头从技术的角度上其实拍起来并不困难,但导演先生在他所看重的地方上要求极为苛刻,近乎一个下午的一次次重摄都没能让他满意。

毕竟是新人演员难有的非常重要的戏份。大家都表示理解,正是考虑到可能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才尽量提前地开始了这段拍摄。于是,剧组把一些同时段的拍摄安排提前的同时,让夕子自己再去揣摩一段时间。

这之后的连续好几天,优都没在片场看到夕子;虽说大概知道他去按着导演的意思独自思索了,但优拍摄时总有点心不在焉。

此时约莫下午三点半。

优正拍着一段长镜头,然而眼睛虽然还盯着那方框内的画面,思绪却已经又飞回到了那天的昏黄夕照,还有被笼罩其中、悄然离去的背影上:

他也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击到的人,现在大概是更努力地认真揣度吧?可看起来还是怪落寞的,要不今晚去找他喝个酒去,就当是放松下心情,也劝他改改老是想得太多的坏习惯。一会儿拍完就去找老板拿一瓶度数低一点的好酒,如果喝太醉就不好了,今天喝哪款呢,上次喝的那个还挺不错的……

“啪!”

漫无边际的走神被卷成纸卷的台本头槌无情打断。

“啊、痛!”

下意识的低声吃痛了一句之后,优终于回过神来,忍不住缩了缩脖子,略显心虚地抬头看向头槌的发起者,也就是正一脸皱巴地俯视他的导演先生。

“你小子又在走什么神?怎么搞的,是因为这天气搞得大家都不在状态了是吗?”

对方佯装凶恶地瞪了优一眼,然后一边嘴上念叨着,一边步伐较快地来回踱起步来;之后就是没人敢开口交谈的十几秒,只有行走发出的衣物摩擦声,和某些人假模假样装作认真摆弄器械发出的咔哒声响。这样一来,本来被人声掩盖了少许的蝉鸣声又凸显出它的存在感了。

直到优快忍不住要开口随便说点什么的时候,大导演顿住脚步,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将手中的纸卷像过去街头卖报的孩童那样在半空挥了挥,宣布道:

“好吧,今天拍摄就到这里,明天继续!今下午和晚上就先回去好好休整休整,可别让我明天再看到各种各样的错误和走神了。”

被差不多算是点名批评的优一边连连点头答是,一边速度极快地收拾起东西,就差原地消失;毕竟,在本来就打算找人聊天喝酒的时候,突然得知剩下半天的工作不用做了,直接休假——

哎!就连日本神话里的八百万神明都会因此笑得很开心吧。

优走在回旅馆的路上,心情很不错地想。

 

这也就是为什么,优现在正站在夕子居住的房间外,一如既往地悠闲等待着他这宅居朋友的应门。也就是这会儿,优又拿起手机看了看,屏幕还停留在没有已读、当然也没有获得回复的发信界面:

 

“今天提前结束拍摄了\^o^/”

“我过来找你一下?”

 

嗯哼。优耸了耸肩,关上了手机,不再看对面灰色的头像和空白输入栏里闪动的光标。

反正他已习惯夕子那时不时看不到消息的状况,这种时候直接线下抓猫,啊不,找人,就是最方便的。不过优还是感到有些奇怪,竟然过了这么久都还没有人来应门,把访客关在门外很久可不是夕子的习惯。他总是抱持着那种谦逊和善的态度,也就只有熟悉的人,才有幸能得到一点他别的什么情绪。

难道说,并没有在房间里吗?

优试着轻轻推了推门,发现并未上锁。吱呀声中,房门滑开的缝隙里只透出了下午四点明亮的阳光,却没有人造光的成分;桌上的剧本仍摊开着,被门开启的风刮得一阵哗啦,就再无此后的响动。这一切都向访客宣告着屋主的不在,或许还有一点离开的匆忙。

优显然有些意外。如果是他自己的话,那在休息日突然跑去随心满世界溜达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对他这位朋友可不然。

按他的期待,他本应该看到夕子从那本被他翻了很多遍的剧本里有点惊讶地抬头看过来,然后或无奈、或笑着说点什么——总之,不是现在这样把“Nadie”*无情地甩在他脸上的情况。

如果不在房间,那又会在哪里呢。又原地琢磨了一小会儿夕子的性格之后,在脑中做了个简单少项的排除法的优忽然忍不住笑出声来,抬眼望了望廊外尚好的天光。

果然只能在那里了吧?他真是一如既往地认真。

优正准备迈开步伐去找他今天莫名神秘的朋友,忽然又脚步一顿;现在去打扰真的好吗?又或者说……

沉吟片刻后,优遵从了忽燃的神应般的预感,又或者说,某种难言的冲动,转头向着走廊另一端的自己的房间走去。

 

他决定把平时自己用的那个摄影机带上。

总感觉,会拍到很不错的东西?

 

*注:西语无人之意。

 

 

 

4.1.用吻结束的他的夏日

 

从温泉旅馆的正门出发,沿着不宽的柏油道路走十多分钟,在见到的第二个路口右转,可以走上一条更小的通往山上的小路。然后拾级而上,直到穿过一个被两侧青翠树木掩映的、略有褪色的鸟居,再往偏左的岔路走个三分钟,在尽头右转,就能见到那个木制的简单小屋。

大概是被过去住在这里的僧人们建起来的,方便储存东西用的?

优步速缓慢地踏着长有青苔的石阶,一边抬头看着摇曳的树影,随意地回想着路线等种种。也不知道那个大导演怎么找到这种地方的,就连神社自己,都弃用这地方有一段时间了——他总不能是在此之前把整座岛都转了一遍吧。但不得不说,倒确实是个适合拍摄的好地方。

就在今天这样莫名杂乱的思绪之中,直到小屋映入他的视野,优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步伐已把他带到目的地了。

随后他却忽然莫名有点紧张起来,只是愣愣地站在路的尽头,望着那和树林融在一起的安静轮廓。

就这样大概僵持了十余秒,优轻笑着摇了下头,伸出脚尖碾了碾路边堆积的落叶。干燥的叶子发出一阵有机质破碎的清脆嘎吱声,权当应和低低的蝉鸣。

不会真是天气原因吧,容易心浮气躁?……其实也都是你自己的猜测,说不定别人真的只是出去散心去了呢。不如说,想到一种可能性就笃定地跑过来的我,今天才比较莫名其妙……

但既然都到这里了,还是去看一眼。不在的话,就当只是拍点空镜素材了。

优低声自言自语了一会儿,定了定神,还是放轻了脚步往小屋走去。

 

小屋距离优站在的路口也就大概十几步的距离。小屋的门开在侧边,虽然未被关上,但因为没有正对着道路的方向,也就让来者不能够从远处判断出屋内是否有人。

所以这就是为何,当优终于走近,从半阖的门中看去的时候,虽然本就正期待着看到谁的身影,却仍然被那场景和投射到眼中的光明震撼了。

作为摄影师,优早已见过太多充满情感的画面:不论是熹微的晨光,还是比火烧更热烈的夕阳,或者在瓢泼大雨中的悲号和绝望,这些都曾为他所目见,更甚至习惯于冷静地思考和拍摄。可大概既因为并非在正式的片场,也缘于夏末的小屋,和在他眸底毫不设防的什么人,时光在这一刻如同被凝固在了琥珀之中;而他的男孩位于透亮的中心,在斜照的光芒里静止着,正如同也曾展翅欲飞的蜉蝣。

大概没人能不在这样的注视中心生怜爱,但又好像永远无法走近,将那梦幻触及。被这样的一切所包围沉溺,竟令优感到一种强烈到前所未有的情感在胸口冲撞。

……啊啊。这下大概是没法全怪罪于天气了。

半晌沉默之后,优几乎是反射性地抬起了手中的摄影机。比起往常抽离的观察,却更接近某种独占欲作祟的记录。

 

正如可预料到的,这就是电影最终采用的结尾。手持的镜头有些许的晃动,摄影机的画质不算特别高,手法也未曾经过精巧的设计和推敲,却意外的给画面带来了特别的质感。

比起轰轰烈烈地宣布其存在,死亡在这里被诠释得更接近一种自然:不管是否有人目见,此时此刻,它都在世界的某个角落,引领少年与它安静地相拥而眠。

优放下了他手中的摄影机。

少年的故事随着镜头的结束落下帷幕,但关于他们的故事还在流淌。

此时此刻,仅有二人的世界的某个角落,摄影师仍正用他欲望的眼回望。

 

眩目的日光之中,如同双目已然失焦,一切都被暧昧地蒙上了一层模糊。优已经记不清自己走进那段静止的时光时,他自己说了些什么,对方又回复了几句什么——总之,之后唯一在记忆里清楚近乎闪耀的,是一个自然而然得好像本该如此的吻。

清浅的接触之后,对上了一双好像刚从迷梦中醒来的,带有惊讶和问询的雾气眼睛。

“……我没想到你会来找我。”

优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来,用拇指的关节勾勒对方耳朵的轮廓。

“你讨厌我吗?”

随后优看到对方又露出了那样温柔却无奈的笑容;他快速地眨了眨眼,嘴唇嗫嚅了几下,似乎是想到了很多,却又不曾表达出口,最终接近轻叹地吐出了一句话。

“我以为已经不需要再问。”

于是拇指转而划过嘴唇,最终又再用与方才相同的方式封缄。

只是更加长久,掺有蝉鸣低语,和一丝残留的曼妥思的甜味。

夏天好像真的快结束了。

 

 

 

  1. 关于四季的一些细碎故事

 

所以,后来他们还是偶尔一起喝酒,或者抽烟,只是现在有时也加入拥抱和亲吻。

虽然优本心上有点不情不愿,但后来还是叫上了夕子,把录像交给了导演让他过目;毕竟像这样的难得偶然的机会,也很难再复刻了。结果当然是得到了这位先生的惊艳和大加赞赏,呃,只是还兼有怀疑的目光,和直击灵魂的提问:

你们俩是商量好了吗,为什么会偷偷加班?

听到这句话的同时,坐在旁边因为不知道说什么好,又在试图喝茶的夕子被呛得一阵咳嗽。

“咳咳、没想到茶水有点凉了,我去叫服务生来添一下热水。”

夕子一边这样苍白地解释着,一边打着抱歉略显匆忙地站起身来,房间的门迅速地打开又关上。

太尴尬了……尽管早就知道会被提问,也确实就是个巧合,但果然太尴尬了……尤其是后来,呃……

缓慢迈着步子的夕子忍不住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但也没能缓解他现在脑子里就像被猫玩乱了的毛线团的各种想法。无意识地,他选择了房间离旅店接待更远的那半路线,大概走了得有三分之二条回廊吧。

镜头回到房间。本来就有点奇怪的导演先生现在更莫名其妙了,只好把眼神投向房间里仅剩的另一个人。优则抬起右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主要是为了遮掩一下自己突然扬起的嘴角;我说,这种反应是不是有点太可爱过头了点?

但还是照顾一下脸皮薄的家伙吧。右手握成拳假装是在清嗓子之后,优开口道:

“休息那天不是天气挺好的吗?我本来是去找古川约酒,结果发现他不在房间,就想着他会不会去小屋那边琢磨去了……”

总之,导演拿到了他满意的合适的镜头,夕子成功地逃离了需要自己解释尴尬场面的困境,某人也收获了一个可爱的桥段。大家都获得幸福的世界实现了,实在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夕子某天梦到自己曾是某个虽身居高位,却也被世界所缚,困顿无比的青年,而优则是用一个亲吻将他引往黄泉世界得以安歇的死神。

拜托,好中二的梦,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梦到。

搞不好那就是某个平行世界的我们也说不定呢?

还没有睡得太清醒的优一边这样低低地念着,一边挨过去用鼻子蹭了蹭对方柔软的头发。秋天突如其来的雨和降温实在让人没什么起床的动力。

感觉哪怕就这样躺到世界末日,也不是什么坏事……

清醒点,今天没我的戏份,但你要每天全勤,大摄影师。

于是有人哼唧着被踢到了一边去。

 

既然都在伊豆了,那么冬天一定是要泡温泉的。

优暴言:如果你在这样的冬日旅馆里再跳一支舞的话,谁还能分得清你和那个大名鼎鼎的伊豆的舞女?

于是就显然地被捶打了一番。不可以随意泥塑,谢谢!

 

 

 

  1. 春末的纪念摄影

 

拍摄的工作即将接近尾声。

 

“说来,你当时看到我走进来的时候,是不是以为还要拍双人的杂志图?”

“呃,是啊。我一直以为你也是模特,还奇怪杂志那边也没有预先说来着。”

“那现在要不要真的来留一张纪念摄影?”

“……你还是这么爱突发奇想。”

“但你也不讨厌我这点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