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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志田执行枪决那日正好是个阴天。
金江大案牵涉甚广,几乎动到山城的根基,即便郑刚和黎志田这最大的两条鱼都已落网,但其余的人要收集证据之后再抓捕量刑宣判执行,方方面面顾及得太多,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已近入夏。
才不到半年,黎志田变了很多,一天老似一年,头发剪短成圆寸,又全都灰了,老得不成样子,苏见明远远地隔着铁栏杆看他,甚至有些不敢认。
他也的确很久没再见过黎志田。
抓捕黎志田那一晚刘锋失踪,这么重要的嫌犯在手里跑丢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因此受了大处分。之后郑刚和何秀丽接连被捕,连这身警服都差点没保住,还是专案组的领导特意点了他的名,说见明是个正直的好警察,都什么年代了,我们不搞连坐。
然而他还是休息了很长时间,销了假回来转队,心不在焉地又忙了一阵子,刻意避开金江大案的那些消息,但还是不得不面对。
他已经下定了决心不再见郑刚,慢慢地从室内踱出来,竟然撞上黎志田被拉出去执行。
他放慢了脚步刻意错开,听着当啷当啷的手铐脚链声,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枪,其实挺痛快的。
那些死在黎志田手里的人有时候甚至还没有这样痛快。
他无可避免地想起David。
其实最初他找上David理由很简单,他看上去最简单,又年轻,好找弱点,比起经验丰富的老狐狸实在显得太不够看,几句话就能诈出来。
David几乎和他设想得一模一样,除了他要保护的人不是黎莎,是刘锋。
这答案实在匪夷所思,那一瞬间苏见明以为自己听错了。David见他迟疑以为是他不肯答应,作势就要把那些资料往回收。苏见明忙扑上去要抢,半天才憋出一句为什么,为什么是刘锋?
David没有回答,只问:“你答应吗?”
大捆大捆的资料在前,谁能扛得住这种诱惑,遑论破案心切的苏见明。他一闭眼一咬牙,“行行行,我答应你还不行吗?但你要告诉我为什么。”
David竟然笑了,他生就一双桃花眼,不笑时还好,一笑起来眉梢眼角就有几分浪荡的明媚春色,“我乐意,不行吗?”
行行行,苏见明咬牙切齿的,心里想的是他上辈子杀人放火才要跟金五这帮人打交道。
可无论如何,最后看到David的惨状时,他不是不恻然的。鼻端尽是血腥味儿,他强忍着不吐出来,转过身穿过重重警戒线到外头去吸一口新鲜空气。那毕竟也算是他的线人,同事很善解人意地递来一支烟,他学着抽了一口,很呛,呛得他一直咳嗽。
那么风流倜傥的一张脸被砸得看不出人样,如果不是恨,黎志田尽可以给他另外的死法。
可黎志田为什么这么恨他?
迎着风,一截烟灰从颤抖的指尖落下来掉在鞋上,苏见明浑然不觉。
他眼前晃动着的是David的脸,那张脸上有几分轻佻的笑,可那其中竟还有不可多得的真心,“我乐意,不行吗?”
原来如此,竟然如此。
那已经是他不曾知晓也注定无法插手的另一个世界。
那天他赶上山去,生死一线的时候把那些话一股脑地倒给刘锋听,那一瞬间刘锋的神情竟让他生出一种欣慰——如果David能知道,刘锋并不是无动于衷,他终究是为刘锋拼下来一线生机。
苏见明慢慢地插着兜踱着步子往外走,天色竟然渐渐有了几分要放晴的意思。他已走到高高的围墙边,于是回过头去望天,恍惚听到砰的一声枪响,惊起扑棱棱飞鸟一串,可是又仿佛是幻觉。
他只是仰着脸不动。
几乎是同一时间,在看不出是什么地方的一个地方,似乎是个水边的港口,人头攒动,鱼龙混杂,空气中捎来南来北往的各种方言甚或语言,夹着船只入港出港的汽笛声,熙攘而喧嚣。
人群往来如流水,唯独中间有个如如不动的漩涡。
那是刘锋。
他变了样子,黑了,也沧桑,但结实了,眉骨上一道浅浅的疤,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大得甚至有些不合身,脚边是跟别人一样皮实扛用的行李箱,早不复当年在金五时的精致模样,混在这些操着各地方言的人群里毫不显眼,只偶尔有人嫌他站在栏杆边挡路,抬头白他一眼,骂他扑街仔。
他也不恼,只说一声“对唔住”,站在那里像是等人的样子,不时低头看表。
他的手里有薄薄的几张纸,绿的图黑的字,像是什么鉴定报告书。
船在身后响起汽笛声,马上就要开了,他仍然是不慌不忙地,又低头看了一眼表,静静等了一会儿,在整点时抬起头看了看天。
天色是在重庆并不经常见到的蓝,甚至他小时候在湖州也不曾见过这样高明度的天,飘着大朵大朵洁白的云,是种陌生的漂亮。
他将要去的地方并不经常下雨,或许以后也不会再做同一个阴雨绵绵的梦。
须臾后,刘锋低下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过了会儿,抬起手把那薄薄的几张纸撕成碎片,扬手扔进了水里。
落水的瞬间,字迹便开始被水浸泡,先是“检测对象:黎志田”,很快漫到花花绿绿的图样,直到最后两行“亲权概率>99.99%,则A为B的生物学父亲”字样也模糊殆尽,被离岸的波纹缓缓地,缓缓地四散推向船底。
人人都忙着赶自己的路,没有人停下来注意他做了什么。
刘锋不再看水面,弯下腰拎起脚边放着的行李包,转身登船。一走起路来,才看出他的左脚有一些跛,每走一步肩膀便会一沉,然而他依然走得很稳,挺直着脊背,姿态也漂亮,婉拒了一切试图帮助他的人。
他融在人群当中,跟在其中钻进了船舱,似是有远远的一双眼波一闪,再一错眼,就再也看不见认不出找不到那个本该熟悉的背影。
一瞬间鱼沉雁杳,世上已经不再有刘锋。
唯有海浪缓缓拍打港口,海鸟轻轻叫着,盘旋着飞向远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