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皓哥，刚刚尚坤2:1你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颁奖典礼的间隙樊振东自然地贴到王皓身边，佯装不经意地问了一嘴，眼睛没有直视王皓，从侧面只能看到上翘的睫毛。甚至不确定对方有没有听清从喉口滚出的词句，刚说完反倒祈祷湮没于人声中了。
好在王皓揉一把他的脑袋，语气木木的“还能想啥，当然是想赢啊，总不能想比赛完吃啥吧。”谈起“吃”王皓条件反射吞咽，烧烤的孜然粉仿佛被鼓掌的观众扇起落满前领，总有伸长舌头品味飘浮空气的古怪想法。
樊振东眨巴了两下眼睛没再接话，问出口的时候是无心或者说内心深层次脱离控制的冲动，听到王皓真回话又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尽管他自己也不确定真正希望听到的答案。
“你别说，皓哥我还真饿了。”装可爱般的示弱永远对王皓惊奇的有用。
“你啊……”王皓宠溺地任他把半边身子倚在自己手臂上，这小孩撒起娇来是越来越顺手了，他刚到八一就这样吗，王皓半只脚踏入回忆中，白白胖胖的小孩子拘谨地咬着嘴唇，那时他多少岁？是11岁吗？怎么连几年前的记忆都蒙上了模糊的滤镜，王皓挂上一点无奈的笑容。
“皓子！”陈玘戳了戳出神的王皓，樊振东生憋回想问他晚上吃啥，自己刚刚决赛丢了一分，至少到现在王皓也没表现出对他有任何责备的意思，可是攀缘的丝丝心虚还是告知樊振东不要多嘴。
王皓完全没把樊振东先前没头没脑的那个问题放在心上，咧着嘴冲台上的观众笑。
反倒是樊振东渐渐从自己嘴快说出心底的想法的那个问题中琢磨出一点咄咄逼人。懊恼地搓着自己的脸，被王皓一把揽住肩膀重新站到他身侧，“没事的胖儿，这可是全运冠军诶！”樊振东听出来他有意安慰自己，王皓说话老是黏黏糊糊的，总被打趣说他会腹语，尾音含糊在舌头底部。樊振东悄悄去瞥他的侧脸，薄薄的嘴唇一扬上去脸颊上的肉就被牵连着滑稽地鼓起来，他明明看到陈玘飞速地出手捏了一下，王皓也不恼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让樊振东心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烦躁的亲密。尽管随着他渐渐涨球他和王皓破除了头几年拘谨的生疏。
“小胖，该敬礼了。”周雨及时提醒他，几个正处在最应阳光年龄的少年朝气蓬勃，樊振东对着转过来的摄像机摆出可爱的笑脸。王皓还靠着陈玘不清不楚正叨叨什么，周雨敏锐地察觉到樊振东的心不在焉，下意识认为他还在自责。
“好了，胖儿，等下涛哥说要带咱去聚餐。”樊振东朝贴在一起的陈玘王皓的方向叹了口气，还是雨哥疼他。还好年轻带来最大益处在于能迅速遗忘一切不快，周雨才和他说了几件队里的糗事，樊振东被逗得前仰后合，那个没有答案的问题也轻飘飘地飞走了。
直到晚上聚餐时，王皓好笑地拍着他的背，你这孩子是真饿了啊，慢点吃别急啊。原来从这个时候开始樊振东就被默认在各种聚餐酒席上坐在王皓旁边，今后也不是有很多人称赞他们十几年的师徒情吗。樊振东少有地没回嘴，瞅着王皓嘴边残留的一点酱汁吃得更香了。
从13年全运会后樊振东参加了太多场决赛，男单的，团体的，脖子上也挂过太多块金牌，他似乎有理由彻底遗忘了10年前的那个冒失的问题。至少此刻坐在波尔车上前往威斯特法伦球场的樊振东不会无缘无故记起10年的这场决赛，尽管他刚刚爆冷输给了某个韩国选手。正好在德国，是老大哥也是多年对手兼好友的波尔邀请他一起去现场看德比，作为资深球迷的樊振东当然不会拒绝，还特地换上了他主队皇马的外套。
微信聊天停留在王皓给他发“正好放松一下，回去好好休息”，樊振东删删减减踌躇半天最后只回了一句普普通通的“谢谢王指导”。“王指导”，樊振东突然被自己的恶趣味逗笑了，上次某个采访他也脱口而出喊王皓王指导，和什么刘指导、秦指导一时找不出区别。晃晃脑袋试图不再想和那个人有关的事，却只能把那颗小白球抛之脑后。他现在在想什么呢？
“德国还堵车。”樊振东对着手机说道，也不是他有喜欢拍视频记录生活的习惯，反倒是王皓格外痴迷于照片记录，早年间就喜欢举着巴掌大点的手机对着他拍，眼睛还会弯出特定的弧度显示满意。
车一点点挪动，还真像北京晚高峰时的场景，他又抑制不住去想刚刚浮现在脑海里的那个问题，哪年国乒春晚是闫安吐槽他出门像有强迫症似的检查随身物品，面对横亘在心间的问题仿佛扎入食指指腹的尖刺，垂手时感受不到偏偏按压住就忽略不了它的存在，相较于13年，王皓其实表面上变化不大，除了黑了点垂下比眼睛还要大的眼袋，虽然他在东京奥运会的时候差点就瘦成一条竹竿，等上任主教练后压力过大又胖了回来。
大多数情况下王皓是很好懂的，尤其是他俩有着模糊关系的那几年，樊振东向来是个聪慧机敏的小孩，王皓往往一伸手，他就知道递去什么。曾经王皓还挺吃他这套，樊振东抱住他半边手摇晃几下就彻底失了脾气，面对提问一脸平淡地说自己喜欢年龄小的、成绩好的、起点高的、还聪明的，等说到因为在带他所以喜欢他时骄傲早就飞扬出来，任是樊振东自己去看那回放也会被他的坦诚烧红了脸。樊振东一口咬定他当时格外像早些年赢完赛后采访神奇活现的大型猫科动物。
他一定很焦急吧，樊振东思索半天得出一个让他并不为此感到兴奋的答案，心里空落落的。思绪四处游荡间樊振东猛得抓住那年全运会颁奖时他问王皓的问题，你在想什么呢？同样尖锐又冒失，樊振东没有太多窥探人心底想法的癖好，但面对王皓他总是显得有点脱离平常的自己。或许在王皓眼里他和与同龄人一起相处没啥区别，毕竟自己对他的撒娇打滚卖萌也是手到擒来，但樊振东坚信这是不一样的。
2.
王皓也无法具体描述当初应聘主教练的心路历程，但最后还是坐上那个位置，谈不上好坏，有关乒乓球守卫荣誉和梯队建设的重任一下子压在身上，可他也不是雅典时那个茫然环顾四周的少年了，已经做好进退于风口浪尖的准备。早些年的媒体爱拿他对刘国梁和大哥们的依赖说事，他在队里还是个人人宠爱的后辈，嘟囔着冲刘国梁捏住他耳朵的两指说，反正我也打不了几年球，让我依赖一下怎么了，无论是刘国梁还是吴敬平都好像对他的话反驳不来。王皓也不管他们无奈却宠溺的微笑咧着小嘴蹦蹦跳跳地喊他二哥陪他打上一局。
是谁先开始喊他哥的，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成了那个参加过三次奥运经验丰富的老大哥，向后看是有着光明未来的弟弟们，可是身前的马琳王励勤不再是他能依靠的肩膀，身边的陈玘手上的拍子一眨眼成了伦敦唯一让他念想的炒鸡蛋。张继科那小子还一口咬定喊他王皓，不服气的眉眼扬上去。梁哥，梁哥还在不远处看着自己，10年后自己就站到他那个位置。
陈玘大概在很早之前问他喜不喜欢万人注意、如履薄冰的日子。是北京后吧，许戈辉温和平淡的采访风格却抛出尖锐的问题，陈玘眼里那段时日王皓的颜色又开始变淡，轻描淡写绕过回答没有情感上过大的波动，荒谬的是媒体的渲染五颜六色，无论训练还是采访轻飘飘到透明的王皓白纸黑字钉死在食指蹭到的黑色油墨上。他搪塞过去，“也许吧。”甚至连他自己都无法对这样生活之外的光景作出定义。镜头前的支支吾吾最后演化为官方流利的公事公办，露出一点心疼神情的陈玘早早回到基层。
王皓常在队员们结束训练之后略显空荡的场地里回忆起他刚接触指导球员时的样子，当时他还在打球，只是偶尔客串下教练，不管是王涛还是他自己的意思等他正式退役后都打算回来带八一。平日里温吞的性子在指导小球员时陡然严厉起来，仿佛那教练的头衔重新削出他场下隐没的尖刺棱角。
“……真狠起来，我都想不到会是什么样。”
这是那时樊振东对自己的评价吧，他好像希望能再严格一点再让他们紧张一点，在绝境中逼迫出他们最大的潜能，也不知道是不是下意识想弥补曾经的所谓遗憾。
“玘子，我给你当场外的时候凶吗？”
“咋了，有小孩背后说你凶啦？”陈玘彼时还在国家队，边收拾东西边和王皓瞎扯，看他露出些许复杂的神色，“凶不凶有啥要紧，反正咱俩不是一轮游了嘛。”陈玘凭借着十几年来练就的本领，轻松躲过王皓呼来的巴掌，背着小包咻一下准备开溜。走前还不忘揶揄：“皓子你最近总让我感到可亲切，像是回到陪你减肥的那段时间。”
王皓原本还心里一暖，抬眼看见他邪笑着得意地走了，合着是说自己幼稚啊！陈玘早跑了没烟，他怎么笑起来还是以前他们配双打天天黏糊在一起逗弄自己时相似的明亮。
陈玘终究放不下江苏队，在国家队待了些日子又回到了家乡。国家队的进进出出大多数情况下来不及告别球台另一边就空了。难得陈玘走的那天队里放假，他组里的小孩站在门口送他，陈玘除了有中年发福的嫌（事）疑（实），金陵大侠风骨犹存。
“我说你们这是干嘛啊，又不是不见了，全运不是还会见吗？”王皓当时还是樊振东的主管教练，有几个直板的小孩也在他组里，一听休假早四处乱窜看不着人影。樊振东安静地站在王皓边上，嘶，距离好像有点近啊，王皓一脸坦然像是习惯和他这样贴着站。樊振东变化也不大，从16岁起就在外表现老成稳重的小孩个头抽高不少，娃娃脸却没变。自家乐乐反而瘦回了他们刚相识的样子，岁月似乎都没有在他们身上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挥汗如雨的日子里一颗小球飞来飞走，丝毫不见得时光流逝不再来。
“好好打啊大昕。”陈玘拍了拍面前掩饰不住不舍的高大男人，其实他俩挺像的，之前许昕能分到他组里也算是一种缘分，同样的左手，同样的一点点遗憾，同样云淡风轻的豁达。“跟你师哥多学学。”都要走了还不忘损他一下。许昕撇了撇嘴朝马龙的方向挪动几步。
“行了行了真走了，又不是不见了。”陈玘摆着手说再见，英气的眉毛蹙起来，眼神还是温柔的。一直没出声的王皓突然抱住他，陈玘捏捏他削尖的脸，“多吃点哈皓子，别太累了。”余光又对上樊振东堪堪错开的视线，陈玘忽然感到好笑，这么多年也不说有点长进。
“玘哥再见！”
“陈指导拜拜！”
“玘子回见哈！”
怎么又走了啊，陈玘有点怀念自己两进两出国家队报道满天飞的日子。
3.
2010年的王皓过得并称不上顺心，鹿特丹在即，自己状态一直提不起来，被吴指导扯着耳朵说过几次，也在刘国梁的例行说话中被毫不留情地点名道姓。乒超回到八一，教练安排王皓和樊振东住一个房间，前一年才被选入八一队的樊振东彼时刚刚13岁，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不知所措，刷了房卡蹑手蹑脚打开门，王皓背对着他在收拾东西似乎没有注意到新室友的到来。
樊振东还有点害怕这个前辈，虽说去年他也在八一做过王皓的陪练，奈何年纪太小技术不精面对后来被称为巅峰时期的王皓旋过来的球毫无招架之力。尽管如此樊振东依然在积极跑动尽力做一个称职的陪练，之前有师哥悄悄和他说别看皓子平日里对你们冷着张脸，其实背地里就是个话唠，樊振东不知道应该做何反应，半垂头思考他话里的意思，那个师哥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加油啊胖儿。
练得有一些久了，樊振东眼睁睁看着王皓耳旁的头发因为潮湿聚结在一起，盛不住的汗珠由侧颈流下，在衣领和锁骨的交界处消失不见。对着王皓樊振东很多时候都是带着敬畏的沉默不语，这次也不例外，除了球撞上板子的声音和落地的弹跳声几乎没人出口说话。樊振东盯住他抿紧的唇线，想起师哥和他说王皓话唠本质的事和他偶尔碰见王皓同好友们靠在一起嘴唇微张的样子。
原来他嘴这么小。
樊振东不自觉吞咽，一个出神把球打飞。自觉失误立马低下头跑着去捡球。“行了胖儿，今天就到这吧，你回去早点休息。”王皓仿佛能瞬间从练球时的认真不语转化为平时爱对着王涛他们嬉笑撒娇的团子，刚刚大力拧拉势不可挡的王皓周身气场软化下来。樊振东明晰自己水平不够，有一点点懊恼闷着头就要走。王皓刚好和他顺路，2009年的他每天都笑弯了眼，“胖儿你刚刚那个球应该这么打……”
樊振东几乎是受宠若惊了，王皓刚打完球湿漉漉的手臂贴住自己，他微微弯下腰温热的气体就刚好打在樊振东的额角。初夏暴雨前夕水汽氤氲的窗外，过热的气流扑打在面孔，直到听见母亲的呼喊才肯锁好窗子，缝隙间的灰尘无所遁形混合奇怪的味道。
他畏瑟地躲了一下但还是认真听王皓教他，好像连他自己都忘了刚来八一时王皓和王涛看向他期许的目光。只是在心里默默想要进步得再快一点再快一点早日进入国家队，王皓看自己叭叭半天樊振东也只是努力地点头，以为这孩子还有点怕他。
“你这孩子咋心思那么重啊，没关系，开心一点啊。”樊振东清晰地感受到后脑勺被狠狠揉了一把，王皓温和的眼睛就那样注视着他。
这训练基地离宿舍也忒远了点。
“诶，胖儿来啦，你睡那边成吗？”王皓还是没转过来看他，樊振东闷闷地应一声，礼貌地和他寒暄几句并不大的房间里恢复了安静。
晚上临睡前樊振东捧本杂志昏昏欲睡，王皓回来晚刚洗完澡踱着步子凑到他面前一把捏住自己的脸，“这么困还不睡啊。”
“皓哥，我马上就睡了。”樊振东有些脸红，杂志的封面卷吧卷吧皱在手里，上面花花绿绿的图片半点没进脑子，王皓手劲大了点，松手看见樊振东脸上那道明显的红印还特不好意思地勾勾嘴角。
他们之间的亲密似乎止步于此，13岁的樊振东不敢与27岁的王皓进行更多交流，日子在一天天比赛和一天天陪练中又悄然离去。从小离家训练的樊振东尽管表面上看起来比同龄人更成熟老成，但在北京傍晚渐起的冷风中他不可抑制思念广州热烈的阳光。某种程度上他早在第一次和王皓接触就默默把他当作自己的大哥和奋斗的目标，渴求一个能依赖的肩膀。
多年后樊振东和王皓走的最近的那些日子，樊振东偶会提起曾经缥缈的思绪，王皓讶异于他破天荒表露深藏的心迹，滚烫的感情灼得王皓愣住了，掩饰似的：“那你当时肯定没看报道我尽会依赖梁哥他们了。”聪明如樊振东一眼就看出他害羞了，磨磨蹭蹭凑到他面前硬是在他嘴角印个吻，王皓面子上要推开他最终还是半推半就接受了。
至少那时的樊振东满脑子都是怎么涨球，哪一天就能像王皓一样成为主力队员。
4.
2010年底的世界杯王皓击败张继科第三次夺冠，这个难搞的弟弟还是那副谁都不服的面孔，“皓哥，下次决赛再见。”这时候倒想起来喊他哥了，看那小子狼崽子似的眼神可能从来没把他当哥吧。
例行聚餐完王皓意外地接到王涛的电话，王涛向来十分宠爱他隔着屏幕都感觉在狠狠揉他的脑袋，王皓就乖巧地笑着，酒量不好才喝了几口从额头红到脖子根。
“皓子，胖儿有话和你说。”那一年樊振东进步飞快，连王皓后来都说觉得他进步比自己都快，王涛也是真喜欢这种投入比赛又有天赋的小孩，意思想让王皓多带带他。王皓模模糊糊听到对面樊振东惊讶地说，我我我没要说啥啊，一阵窸窣声樊振东刚过变声期清朗的嗓音传过来：“皓……皓哥，恭喜你啊。”他怎么还是小心翼翼的，说了一句手机就还回王涛手里，王皓都能想象到樊振东无措中挤出大小眼，通红的脸挂上爽朗的笑，吴敬平也看着他笑，恍惚间去年的王皓又回来了。
在樊振东进入一队前，王皓也只是在和王涛交流的间隙听他提起几句进步多快又赢了什么比赛，有天赋想往上打的孩子不计其数，能最终成为主力队员的凤毛麟角，太多人昙花一现也太多人苦苦求索，幸运如王皓也深知这个残酷现实。来不及叹惋就要投入跟前堆积的比赛里，仿佛只有再多赢一点才不至于让自己又一次坠落。
鹿特丹世乒赛上张继科一撕成名，王皓懵懵地嘟囔你干什么啊，明明该是亲密队友最后搞得自己变成他卯着劲要打败的最大对手，媒体又拿前两次奥运说事，大肆宣扬王皓就是缺少那么一点狠劲，刊登的黑字妄图直指伦敦。
刘国梁苦口婆心让张继科学学王皓的大气，他耷拉着眼皮也不清楚听进去几个字，等刘国梁一走就拎着拍子到王皓面前，“皓哥，有空陪我练一局不？”王皓说不出有关拒绝的字眼，又一次对对方疯狂抽过来的球冒火但无奈。
“王皓，我又赢你了。”对面那人像是遇到什么天大的喜事，长年断电的眼睛都飞舞着。王皓正把头埋进毛巾，勉强对他笑了笑，自己真的能那么大度吗？张继科心情好嘴上就犯贱，见有几个刚升一队的小队员还在训练，朝其中那个最面熟的跑几句火车：“小胖子陪你你皓哥练练去。”
樊振东手上的汗几近把拍面濡湿，低着头憋出句皓哥，王皓看他布满汗珠的额角今天第十三次在心里暗骂张继科。不愧是他看好的孩子，在二队的成绩他早有耳闻，升入一队也敢和那些大队员拼，教练组里都挺重视他。明明来一队后他就喜欢有意无意缠住自己，在八一的时候他们多次住在一起，王皓也算得上樊振东在一队里除了玩的好的同龄人之外最熟悉的主力。樊振东可不像张继科这种弟弟那样让他头疼，这个孩子从小就特崇拜自己，王涛悄悄告诉过他樊振东在进一队前一直拿他当偶像。兴许是想到自己刚到国家队时抽泣着在疲惫的夜晚给家里写信要钱为了买点烟求得和大队员们练球的机会的记忆太过深刻，又兴许是樊振东冲得太快悟性也高，可爱长相讨人喜欢，总不该是他们同样遭受体重问题的侵扰偏偏对美食有超越其他人的见解，不论如何王皓明里暗里都很照顾他，有机会也让好友们一起带带他。不说他都快忘了陈玘揶揄的表情，他可不是有爱当妈的癖好。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有啥偶像光环，就算有也早被陈玘说他半夜吃不到鸡脆骨就睡不着打破了吧，樊振东依旧保持刚见他时的拘谨，如果不是看过他挽住周雨的手机关枪似的评论到底哪家鸡蛋灌饼做的最好吃，他都要以为他是不是害怕和人交往。
“胖儿，正好啊，让吴指导看你练会。”王皓逮着机会就要把他往吴敬平面前带，有几次被马琳看见了，他二哥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一口咬定王皓是在炫耀，王皓护犊子的性子这时候就一览无余，平日对着马琳的嘲笑吃个闷亏不爱和他口头大战，这次选择嘲笑回去，你是没有在羡慕我吧。马琳难得被堵得哑口无言，边走边骂骂咧咧说真拿他当儿子了。
5.
让吴敬平看自己练和他平时跟周雨他们练可完全不一样，樊振东心里清楚王皓是在给他表现的机会却忍不住紧张得心如鼓擂。
也不了然王皓鼓着腮帮子对吴敬平说了啥，这位接连带出马琳王皓的金牌教练真的站在另一边和他练起了接发球，王皓懒懒地靠在旁边的球台上表情恢复了先前他自己练球的郑重其事，目光灼灼凝视他。干啥光盯他不盯球啊，樊振东纵然小声抱怨一句，等吴指导发球过来，运动员的本能还是让他引拍击球。一次下网能被归结于紧张牵连的偶然，次数多了樊振东绝不敢抬眼看吴敬平的面色，下意识转头瞅王皓，这下大概是完了吧，怎么连陈玘马琳都围来看，料他雨哥都为他捏一把汗吧。王皓不知是否见他失误太多一下子就急了，樊振东只能听见身体撞击球台的闷声周围细碎的评论都暗下去，然后披头盖脸着了“你到底会不会打球！”一句。
等意识到传达的含义后，樊振东第一反应是委屈，他不久前在二队把能拿的青年冠军抱了遍，没有人会不喜欢美好未来的愿景，偏偏他最敬重的王皓，温和嗓音说他进步真快的王皓，站在未来等他的王皓急躁地质疑他。半大的孩子还未碰见过任何荆棘，眼泪倒是快于一切，待反应过来想收回去，脸上潮湿一片。
王皓悻悻地止住声，小声喃喃咋一说就哭啊，尴尬地去摸摸鼻子。“刘指导说你你不也这样吗，胖儿不会真是你亲儿子吧哈哈哈哈哈。”陈玘最见不得王皓那种不上不下有点愧疚的表情，故意去戳他腰际。
樊振东好不容易眨巴眼睛恢复清明，认真地向吴敬平道歉。王皓说没完全心软也不可信，生生咽下安慰的词句，训练场上能安慰他，等到了赛场上可没人来摸摸他柔软的脑袋了，樊振东猜不出王皓是想到谁了才嘴角下撇啧了两声。
吴敬平在后来谈及他和樊振东的相识，反手很有特点但正手不够，小胖小胖脚下也动不了没那么与众不同之处。
王皓没再指责他什么，给陈玘使个眼神，“散了散了吃晚饭去咯。”特别能吃苦的最后一个字被遮住不是球迷们的臆想，听见晚饭本就没把这次训练放心上的队员们一哄而散。不一会硕大的训练场又只剩王皓和樊振东两个人了，“胖儿，陪我再练一会。”在八一樊振东就是王皓专职陪练，好在他悟性很高，不断的练习与指导中他又会同王皓期许的那样进步一点，再多一点他离王皓就更近一点，樊振东常常在被教练表扬或赢了队内某个主力的夜晚进入梦乡前迷迷糊糊想着。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拼命向前的日子。
波尔实在是乒坛常青树，等孔令辉当了教练他还在打，等马琳王皓成了教练他还在打。樊振东看起来比刚进一队时又老成不少，连带着笑容都减少了。王皓还一心当他主管教练那会就老挤兑他，“胖你别心思那么沉，我还是喜欢笑起来的你。”这个人说喜欢和爱的词汇就和说晚上食堂烧红烧肉一样平常，第一次听樊振东还敏感地追究真假，现在已经能面不改色忽略了。有时候被追得急了就刻意笑出大小眼来满足王皓的某种心理，虽然他也明白王皓是为了缓解他赛前的紧张情绪，脸没有悬念地被捏住，樊振东甚至依稀记得刘国梁喜欢捏住王皓脸的场景，终于发自内心开怀笑了。
因为这事他也没少被损友们打趣，要是程靖淇和徐晨皓这样捏住他不放樊振东早要佯装翻脸，王皓是为数不多拥有小胖脸部捏捏乐使用权的人。樊振东无力地抵抗几句：“雨哥捏我我也行啊。”周雨完全没当回事：“别把自己说的和解压玩具似的。”
对着前置镜头说起自己输球后三天以来第一次去场馆，还没赶上班车，说输球还挂着苦笑，后一句特有荒谬的喜剧感，樊振东不出所料把自己逗乐。
波尔妈妈做的糖霜点心着实好吃，从小就有点嗜甜的樊振东吃可开心，撒上去的糖霜卷在舌头内侧又慢慢化开，甜意蔓延。波尔不仅承包了旅途小甜点还承包了门票围巾，威斯特法伦球场不愧是欧洲有名的魔鬼主场，由被注视的运动员转变成看台上的观众某种程度上消解了樊振东输掉法兰克福站的懊恼与伤感，来前还止不住琢磨要是那个球那样打就好了，伫立于喧嚣间的大脑极速放空，樊振东也随着死忠球迷的歌声唱起来。